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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作者:李愚 当前章节:7226 字 更新时间:2026-6-9 01:34

Jimmy淡定地炫富完毕,低头看向突然亮起的呼机屏幕。

绿色荧光里,管家杰雷米言简意赅地汇报,自家卫星监控的地址发现Y国恐怖组织“秃鹰”出没。从车型到旗帜都对得上。

管家不知为何还多打一句:Jimmy原先住的公寓后街金盏花开了,切尔西又赢了球,让他自己保重。

保重?当然要保重。

他的事还没干完,踌躇六年,不是准备半途而废的。只是遇上了他——

Jimmy打了个响指,在十字路口紧急右转到加油站加油。那人坐在副驾驶上,问他:“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不远,你睡一觉就到了。”

那人闻言往座位上一靠,真的闭上眼小寐。

“累了吧?”Jimmy问,没有得到回答,机长竟这么快就睡着了。

想必他在震后的K国,一日之内看遍了人间。可人间不该是只有疾苦的。欢乐呢?希望呢?少年意气呢?

机长也曾是个嫉恶如仇的少年啊。承受了代价,远走他乡,却恰好在人生中最倒霉那一天迫降在他的机场。

一号跑道,短得如白驹过隙,叫人来不及刹车、来不及躲避。

Jimmy加完油,洗过手,轻轻抚上了机长的脸颊。

他没停留太久,只是为了把对方脸上的血擦掉。

然后他掰下遮光板,对着镜子把机长抹在自己脸上的假血,也擦在同一张纸巾上。

油门加到底,奔驰黑盒子向沙漠中飞速而去。

出塔尔城后往北方开四十分钟,便会经过一片喀斯特地貌。Jimmy熟练地在沙塔中穿梭,借由全球GPS导航驶往目的地——一间塔尔式的纯白大帐。

那大帐从前是土著的酋长才有资格居住的,冬冷夏热,四面漏风。怎么看都只适合拍婚纱照,不适合真正生活中的柴米油盐。

机长在快到地方时醒了,一下子没回过神来,揉揉自己惺忪的睡眼,突然呆住了。

“没事,我在开车。”Jimmy哈哈大笑,“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在飞机上?”

“职业病。”

Jimmy把车停在帐篷外,熟门熟路地进屋,把油倒进发电机中,不一会儿就点亮了灯。

机长虽然在南部三国吃尽苦头,可住帐篷却还是头一回,此刻正慢慢地走过一圈参观。

帐篷很大,有机场的机组休息室两倍大,墙上挂着几幅毡画……

——画上都是各种厉害的奥特曼。

帐篷正中摆着一张四柱床,床架上垂下帷幔,在夜风里轻盈地翻飞。此外还有一张茶几、一张软榻,摆在远处角落里。

Jimmy:“吃什么?”

林木回过神来:“还有吃的?”

Jimmy显摆地掏出一个藤筐,那是他出门前仓促塞进后备箱的方便面储备筐。最后一盒火鸡面已经被暂住他家的救援队打扫干净,葱油面破了皮,看痕迹是小羊干的,却只喝光了那袋葱油,面饼一口没动。可惜了。

Jimmy咧嘴笑露八颗牙:“机长,要不要尝尝最最具有我国首都特色的老北京方便面——的韩国改良版?”

因为帐篷里不能生火,他们临时在庭院中搭起炉灶,生火做饭。Jimmy添柴,林木负责扇风。几轮下来,动作配合娴熟地仿佛麦当劳快餐流水线的店员。

Jimmy指指手中奇形怪状的木柴,问林木:“机长,知道它们为什么长得不一样吗?”

林木:“因为……树不一样?”

Jimmy:“不好意思,我们这儿是沙漠,只有一种树。你再猜?”

林木:“因为劈柴的人不一样。”

Jimmy:“答对了!额外奖励你一个煎蛋。”

他把油倒进锅里,等油烧热后放下切好的午餐肉,煎得金黄,噼啪作响。肉的香味在沙漠的夜里传得老远。

Jimmy:“劈柴的人不一样了。三年前我刚到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劈一块柴得试十几次才能劈中。后来我就练熟了,一劈一个准。所以这些柴长得不一样。不过,机长,一直只有我一个人。我没带别人来过这里。”

他故意挑衅地眨眨眼睛,不信机长没看见。

可是机长装没看见,回身帮他把炸酱面调料粉撒在面上,再拿筷子拌匀。不一会儿,面就有了点刻板印象中老北京样子,黏糊糊的酱汁均匀地裹满每一根面条。

林木岔开话题:“你东西够齐全的啊。”

Jimmy顺势从后备箱里又变出两瓶苏打汽水:“可惜甜的只有一瓶了,咱俩得省着点喝。”

林木:“我喝咸的。”

Jimmy:“什么?你再说一遍?”

林木:“我喝咸的。”

Jimmy难以置信且悲痛欲绝地把左手那瓶咸味苏打汽水小心翼翼地递给机长,仿佛今天才第一次认识了真正的他。

Jimmy:“这种事跟我说说也就算了。以后出去不要随便告诉别人。”

林木:“告诉别人什么啊?”

Jimmy:“咸味苏打。这种事说出去我怕别人说你没品味,我当然是不会嫌弃你的。甜味苏打才是世界上最好喝的汽水。”就像你,他在心里补充。

林木:“……”

五分钟后,煎蛋也熟了。Jimmy坚持要用银盘盛面,盘中大片留白,好像西餐厅里的意面。他把炸酱面卷成精致的一团,煎蛋和午餐肉放在旁边。

Jimmy:“想吃面就叫我大厨。”

林木:“我大厨。”

Jimmy:“……”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林木已经狼吞虎咽干掉了半盘炸酱面,还趁他擦嘴时把锅里单数的那片午餐肉直接夹到自己盘里吃得一干二净。Jimmy没来得及哀叹,只好抢走了他盘里的半块煎蛋。

吃完饭,林木主动提议要洗碗。Jimmy遗憾地表示沙漠里没有水可以用来洗碗。

Jimmy:“这顿你得永远欠着我了。”

林木不信邪,追问:“那你一般吃完饭碗都怎么办?”

Jimmy眨眨眼,吐舌头:“舔干净啊。”

林木:“……”

Jimmy赢了这局,颇感欣慰,指了指天上:“北极星。”

林木:“嗯。”

Jimmy:“你知道?”

林木:“当然。”

凌晨两点半,即使伴着柴火,沙漠中温度也已相当低。可机长利索地脱下外套……给Jimmy看自己的纹身。

那是大熊星座,其中最有名的便是北斗七星。古代人称“满天星斗”,仿佛北斗就能代表整片的夜空。

机长慢慢地说:“我刚学飞的时候纹的,二十二岁。看书上说古代水手只能靠星星辨别南北,突然很有共鸣。”

Jimmy:“嗯,我也觉得你有点像古代人。三养火鸡面你都没听说过……”

林木:“我上辈子可能是古代人吧。是个水手。”

Jimmy:“那我上辈子是你的指南针。”

林木:“……”

Jimmy凑上去,亲了亲机长的侧脸,却被他一偏头躲开了。两张脸贴在一起,就着南方的沙漠夜色,倒也显得格外暖和。

Jimmy为了掩饰尴尬,俯身拿起毯子,给机长披上。

Jimmy:“林木,我当你的北斗七星,我一个顶七个。不,七十个也行。”

林木:“对不起,我配不上。”

Jimmy:“不是配不上配得上的问题。存在即合理,我就是喜欢你。”

林木:“我没房,更没别院。”

Jimmy:“我有。”

林木:“……我年纪大了。”

Jimmy:“我就喜欢年纪大的。我知道你经不起折腾,我也不是在玩。天上也好,沙漠也罢,导航和找方向这种事,不是用来玩的。我……认真的。”

林木愣了半晌,最后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沙漠中看夜空总显得格外清楚,连一点遥远的悬念都没留下。天幕上一颗流星划过,Jimmy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没有看错。

他闭上眼,许了个心愿。

“没事,这算什么大事。别尴尬,做不成……”一时想不好下文,“还能做朋友嘛。”

Jimmy捶了捶林木的肩膀:“好歹缘分一场。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林木把碗筷小心地放在一旁,大约还在想着洗碗还债的事。他是个不愿欠别人的人,他宁可欠自己。

Jimmy:“孟婆多年来一直在奈何桥边发放孟婆汤,日子长了觉得无趣,于是她决定向阎王提出辞职。阎王说:你必须喝下孟婆汤以后才可以离职。孟婆喝完汤以后,你猜阎王对她说什么?”

林木:“说什么?”

Jimmy:“阎王对她说:来,这里有一份工作。”

林木:“……”

Jimmy:“干了这杯汽水,咱俩两清?”

机长跟他一饮而尽。

夜深三点半,还是没人去睡觉。

Jimmy抱出一把胡琴,咿咿呀呀,弹得婉转,不知从哪儿学来的。

机长专心看着手中的沙,攥起一把,又缓缓流下。他不小心攥起一只绿色的蜥蜴,便小心翼翼将它放下,调转尾巴,让它朝着北方顺利地逃跑,回家找妈妈。

这是无比漫长的一天,千千万万受难的K国人,也正在防水布下彻夜无眠。

Jimmy盯着星星,有些困惑。他是不是不该在此刻向机长表白?

他才刚认识他,在一个不甚美妙的时机过后——南部三国各有各的磨难:Y国对Z国虎视眈眈,K国遭遇地震一时间难以复原,实在不是个旖旎风光的好时候。

可时间,时间,时间啊……最最嬗变的时间,偏偏在他六年来第一次追查到“秃鹰”组织线索的时候,将机长带到了他的身边。

如果此时不说,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会查清楚谋杀Edison Chen的凶手,替他血债血偿,也还清自己欠他半生的债,在这三不管的灰色地带。

再往后呢?他还逃得出来吗?

一条路走到黑,夜深容易见鬼。

所以此时不说更待何时呢?

Jimmy想,没有这个缘分,那就算了。哪能人人都如偶像剧言情小说,遇上个可爱的人,说牵手就永不散了?

很多时候,松开手,各人还是得向着日出而去。

“对不起。”他也对机长道歉。

军用直升机在空中盘桓,轰鸣声让人听不真切。往北的是向K国运送赈灾物资,往南的是由K国运出重伤患去Z国首都美国人开的大医院治疗。

Jimmy:“你怎么了?迎风流泪?”

机长顿了顿,像在找回被直升机翼卷走的呼吸。然后他说:

“今天,不是,是昨天了。昨天在K国,我看见了很多伤员。很多伤员……太多了……可是见信的救援队目前和美援会联合行动。他们跟我说救援要分先后顺序。我是机长,可是以色列人先上了飞机。那些K国人什么都没了,一身的伤,可是以色列人上了我的飞机。”

机长把脸埋在掌心里。他捶了捶地面,只沾上满手的沙。

Jimmy明白了些什么:林木不会就是因为这个,跟人打架、脸上才挂了彩的吧?

Jimmy把机长的脸扳过来,不容拒绝地望进他的眼睛。他有一双明若辰星的眼睛,越是遍识苦难,越是容不得日光之下有半点不公。

可K国是彻底毁了的。

K国在地震带上,这不是K国第一次大地震了,相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接受不了。

机长掉了泪,极其克制地:“我就是觉得……不公平。”

Jimmy把他的头揽过来,靠在自己肩上,伸手抹掉他的眼泪。

“都过去了。你别再担心了。”他温柔而坚定,“没有的已经永远没了。再也回不来了。”

“可是我们再来一次。我陪你再来一次。”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

“再来,我们再来,直到结束的那天我们都会努力,重头再来,再来,直到成功为止。”

震后重建就好像西西弗斯推石头,让人觉得生而徒劳,活着只是为了死去。

可是活一次就有一次的欢喜,下次重建,K国会更结实,逃生通道造得更好,灾后响应更加顺畅。活着依然有毁灭的那天,可活着并不是为了等待毁灭。

不知是星光太温柔还是沙漠太壮阔,Jimmy怀里抱着机长,眼中望着不尽的沙海,突然说:“林木,我……像戏里说的,希望领你入高山,出长空,越海洋,可我……更希望陪在你身旁。哪怕什么风景也没有,全是无聊的云。”

他想,他要让管家从自家卫星上找到他们此时此刻的坐标点—一切绝望的夜幕中,那颗明亮的星。

Jimmy再醒来时机长不知已经起了多久。

汽炉上煮着两只鸡蛋,旁边一壶早已烧开的水,泡了早餐茶,冒出氤氲的气泡。

机长弯腰查看汽炉的火势,又成了那个在塔尔机场跑道上迈一步顶别人两步的长腿男模。

长腿男模一回头,发现偷看他的人快速闭上了眼睛,自欺欺人地假装从来没醒。

Jimmy:“早啊,林先生。”

林木:“还不到两点。”下午两点。

Jimmy呲溜爬起来,问他想吃什么,却发现机长除了煮鸡蛋外还给他蒸熟了带来的两块胡萝卜蛋糕。

就着甜味苏打,两人并排吃完早饭。

不是不尴尬的,可他就是喜欢,那有什么办法。喜欢得看见机长就冒了泡,稍不留神就将脱离地面、飞上天空。

开黑盒子回塔尔的路上,他邀请机长也来试试。

在沙丘上驾驶和平地驾驶不同,需要时刻判断沙丘的坡度,保证左右轮的高度差,才能避免陷在沙子里。熟练的驾驶员在沙漠中可以开到两百公里每小时的高速。

他们停在一处平地换手。机长靠在车前盖抽了根烟,然后坐上驾驶座。

Jimmy很快就醒悟,放任一个重装直升机驾驶员来沙漠里开黑盒子,实在是一个不作死就不会死的游乐项目。

他在停车的间隙趴在地上吐得排山倒海时,心想幸好他是表白失败了。

这要是表白成功了谈恋爱第一天就这么丢脸,机长也一定会立刻把他甩了的。

一进塔尔,Jimmy立刻回到城堡听借住的信息救援队汇报情况。中国此次有五十余家公益组织或出钱或出力地援助了K国,此时捐赠的救援物资陆陆续续抵达塔尔。

他验了两批物资,签署了接收单,然后安排明后天的陆路转运,经塔尔沙漠将奶粉、帐篷等最紧要的救援物资运抵K国。

执行人那栏他签完自己的名字,突然注意到了他之前一直忽略的那一栏:第二执行人。

当第一执行人因故不能负责时,运输事项将由第二负责人全权接管。

他把钢笔在一张废纸背面划了划,确认是有水的,然后郑重地在第二执行人那一栏写下几个英文字:Mr. Mu Lin。

第二执行人与第一执行人的关系?

Partner。合作伙伴。

谁要是偏偏想多了理解成“伴侣”,那可不是他的错。

刚签完,阿吉特门都不敲就冲进来要跟他击掌相庆。

Jimmy:“干什么?你含蓄一点。”

他四下看看希望机长还在盯着自己,可他早已经去机场执飞了。

阿吉特:“我们这儿要通公路了!”

Jimmy:“刚从蓝丝绒出来吧?没事闲得不要跟人家瞎打赌,小赌怡情大赌伤身,你再让我唠叨我该觉得自己老了。”

阿吉特:“真的!广播都播了。蓝丝绒那边消息是说那个正的还是副的交通部长前几天迫降塔尔,顺便考察了一下就拍板决定了。”

Z国交通部副部长?机长第一次迫降塔尔那天的乘客。

Jimmy迫不及待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机长。他该多高兴啊,塔尔这个破地方,因为他,连公路都快通上了,成为网红旅游打卡地也指日可待了。

等有一天塔尔成了旅游胜地,人山人海,乌泱乌泱,一定很烦。

可是一对对年轻的恋人,还是会看着沙漠,想到象征海枯石烂的誓言。

Jimmy给管家打了个电话,上来先说下周加注切尔西,金盏花替他买一捆放邻居老太太门口,伦敦雨下得大,他出门不要光讲究风度穿皮鞋,不防滑。

老头子没出声,愣了半响,突然沙哑着嗓子开口:

“Jimmy,追踪到信号了。”

当时在天台,打斗之中他往纪圆圆的包里塞了一颗追踪按钮。当时沾了水没开机,没想到隔了几天竟然复工了。

Jimmy问:“在哪里?”

“离你有点远……东北方,两百多英里,你找个人去吧,你自己就别去了。”

“我知道了。”他笑笑,挂了电话,彼此都心知肚明。

Jimmy开车顺着机长开过的沙丘往北,接着很快转离大路,驶入偏僻的东方。

在一处沙丘休息时,他突然怀缅地抬头,夜幕已再一次挂上天边。当Jimmy听见耳边手枪上膛的声音时,他只是想,机长今夜在K国务必要睡得香甜。

Jimmy慢慢地转过身,手放在脑后,见一个Y国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拿枪指着他,手还在夜风里微微颤抖。

Jimmy作痛心疾首状:“这枪可是我的宝贝!你们要好好保养它啊……亲爱的小黑,爸爸回来看你了!这次,对爸爸好一点,好吗?”

少年用外语嘶吼叫来了更多帮手。

他们都警惕地看着眼前的闯入者,直到听见对方讨好地笑着吐露出几个他们仿佛很熟悉的单词:“IPA!孟买蓝宝石!Kingfisher啤酒!干杯!”

接着人群分开,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伸手一指,Jimmy就被踢到在地,拖向了仓库后面。

他不会认错,那是拉希米,中控室出门右转,墙上橱窗里挂着的“塔尔之星”拉希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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