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愣了片刻,似乎有话想说,但又想不出什么更好的道别方式,最终捏了捏自己的指节,垂下手,往飞机走去,假装还有降落后一系列仪表检查程序未完成,而飞机才是他的真正归宿。
只有翱翔在夜色的天际,他才是自由自在、游刃有余的。
再说了,他想解释什么呢?他能解释什么呢?
那把手木仓他最终交给了拉吉——他在密林里趁无人时用它猎鹿,总归还能给家人谋一个活路。
下一次地震不知何时会再发生,在那之前,他们都要装作无忧无虑地积极重建生活。
林木拉开舱门攀上驾驶座时,突然听见始终默默跟在他身后的Jimmy出声了:
“你要不要好奇一下我怎么样了?”
Jimmy脸上完全看不出苦涩或者惊魂未定。他嬉笑着也从另一边攀进驾驶舱。
“抱歉——”林木边脱下机长制服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边制止了他,“按照规定没有飞行器驾驶执照的话,不可以进驾驶舱。”
没想到Jimmy迎头冲他慢慢地、慢慢地抛了个媚眼:“我有C16实习执照呀。”
他俯身给旁边的机长“啪嗒”一声扣上了安全带,“不过必须有驾驶时间一千小时以上的飞行员监督我喔。你要是跑了,我可就犯法了。”
谁想到林木一板一眼问到:“你实习期几个月了?期间连续飞行时间达到要求了吗?”
他说着想解开安全带,却被Jimmy眼疾手快按住了。他清了清嗓子:
“不喜欢我可以直说,腻了,还是烦了?给个痛快话。我绝不纠缠。你现在不喜欢我,我告诉你,过了这个村——我在下一个村等你。”
Jimmy还是满眼笑意,可那笑意却让林木觉得怆然。
好像是冬日的周六,公园草地上满眼的灿金阳光,你却知道那些热闹跟你都全无半点关系。
他这才注意到Jimmy的疲惫。
他下巴上挂了一层胡渣,眼眶下烙着黑眼圈,额头上不太明显的地方,还有已然干涸多时的血迹。他的嘴唇裂了一块,沾着沙,再也没有“蓝丝绒”天台水池里的饱满滋润。
“你……怎么了?”
林木突然忍不住关心问出声。
其实他不久之前在K国首都咸水城的机场,还曾从新闻大屏幕里看见Jimmy。
那时他正在塔尔机场召开国际记者招待会,一袭白衣,年轻土邦主,对接管世界的一切都绰绰有余的样子。
可不过才三天而已,他依然灼灼笑颜,却藏着说不出的悲切。怎么了?
“出了点事。”
“什么事?”
“我可能不小心……我故意进了一个恐怖组织的老巢。“秃鹫”你应该听新闻里说过吧?他们其实一直在塔尔东北有个据点。不过你别担心我,后来阿吉特他们把山洞给炸了把我救出来了,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炸|药是你的?”林木问。
Jimmy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问题。
“枪也都是你卖的?”林木又问,“你还卖些什么呢?直升机?坦克?迫击炮?”
Jimmy突然明白了。
他知道了。
他不能见光的那件事机长已经全知道了。
他突然明白机长为什么突然地远走,又突然不再想跟他说话,最后突然地失去了笑容。
任何一个他所熟知的正常人都不会想跟一个军火贩子刀尖上舔血讨生活,被国际社会三番五次地痛骂,最后死在异乡,都不能出半点响动——不然人人拍手称快。
更何况机长,在南部三国服役多年,自然最清楚军火生意跟当地政局波动、民不聊生的关系。以机长正直的作风没有立刻将他捉拿归案,他已经应该感恩。
“你……介意吧?”Jimmy低声问,声音轻得好像在问自己。然后他自嘲地笑了笑,“机长,知道了。我配不上你。”
他连他的手都不敢碰,这下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副驾驶座上,小心翼翼地往外挪了挪,生怕不经意间触碰到林木。
他的宝贝,他所唯一真正想要过的宝贝,马上就要离他而去,消失在云层里了,而他连伸手抓住他、请求他留下都不能够。
他没有资格拉着他同自己一道沉沦。
Jimmy半晌沉默,攥住手中的白衬衫,直到手指尖感到生疼。而他想的,只是担心林木自责。
“林木,林机长,你别介意。我喜欢你,你没有错。这事翻篇了,我绝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你……千万别介意。我不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可是……可你是好人啊。你是千真万确的好人,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好的人。你千万别觉得自己有错。你知道,丧心病狂的人,比如我这种人,也有偶尔开眼的一天,比如遇见你那天。”
“你不解释吗?”林木问他。
Jimmy摇摇头,看着即将离去的机长,伸出的手悬在空中不敢触碰,最后落在了那条牵系生命的安全带上。
林木看不清他低着的头,只看到他紧紧攥住自己安全带不想放手,肩膀抖了抖。
“林老师,我爸去世前我考的C16。过了好久,我都忘了。这个仪表盘是干嘛用的?”Jimmy带着鼻音问,依然看不清表情。
“测高度。”
“这个橙色的呢?”
“温湿度。”
“这个?”
“偏风向。”
“这个呢?”
“太阳照射角。”
林木说完,看向另一边,窗外晴空万里,沙漠尽头的绿洲莹莹发光。他慢慢解开了安全带。
“不要……”Jimmy看着他,“遗憾。没关系的。你以后会遇上更好的。”他笑了笑。
“那你呢?”
“我?”Jimmy失语,“你就别管我了,天大地大的,管不了那么多了。别担心我。我在塔尔也会好好的。偶尔也会想你的,放心,不是那种想——”
江湖之远,现代科技再发达,也不够找借口再发一条早安。
从此以后他的早安,将是他的晚安,他梦回的沉湎,他多年不曾下的雪。
他已经决定好在沙漠战事里早早老去。
于是Jimmy笑笑,故作轻松地耸耸肩,伸手把林木被他攥皱的白衬衫给抚平。
然后他看见林木的双眼骤然盯向他,眼中装的不再是耐心与平和,而是……什么更烫人的、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林木伸出一只手,认真而费力地一下将他嘴唇上沾的沙全抹掉。
然后那只手没有立刻拿走——而是停留在他的唇上,原地摩挲,打了个转。
Jimmy呼吸一窒。
林木的吻铺天盖地落了下来。
Jimmy只觉得眼前一暗,就发觉是穿白衬衫那人整个俯身在他面前,挡住了窗外全面灿烂的沙漠阳光。
林木的嘴唇堵住了他的,却只是在他柔软的唇瓣上反复碾压,然后一遍遍地吸吮。
机长温热的舌尖慢慢地从他的左嘴角舔到右嘴角,像是打了个漫长的招呼,却没有再进一步。
Jimmy觉得自己疯了。
他想他怕是刚被解救出险境就出现了创伤后应激综合症,竟然大白天的开始复习自己每晚做的梦。
只是这次这个梦格外好,因为它格外真,真得连自己的身体都有了反应:一颗心变得滚烫。
这梦会不会醒来……?
管他呢,Jimmy对自己说,哪怕就此沉溺在这个梦中再不醒来……他咬住林木的嘴唇,趁对方吃痛喘息时一把将他推开。
对上一双十分惊讶又有些受伤的眼睛,Jimmy不慌不忙地把自己的安全带解开,还有余韵又朝他抛了个媚眼。
“昨天梦里你在上面,今天该我了。”
Jimmy一手将自己的机长按在椅子靠背上,翻身越过了隔在两人之间的飞机操纵杆,整个人跨坐在了他身上。
林木深重的叹息被吞在喉咙里,Jimmy以吻堵住。
他可不像他的机长那样温柔。
他紧紧吮住机长的上唇,用牙齿轻轻示威地咬住,纠缠到最后又突然放弃。待到林木不解地睁眼,Jimmy扭动跨部往前重重地一顶。
“你那天就想这个了是不是?”Jimmy在他唇上吐息,舌头长驱直入他的口腔,迅速攻城略地,把敏感部位扫了个遍。
他感觉一股电流从脊背贯穿全身,立刻又吻了同一处地方,这次加重了力度,久久停留不肯离开。
Jimmy的呼机响了又响,他只当是梦里最恼人的闹钟,按掉了就抛在脑后。
在吻的间隙,Jimmy俯在林木耳边吹气。
林木起初还以为他想说些什么,结果发现他只是调戏地将湿气呵在他的耳垂上,然后一口含住了他的耳垂,用舌尖玩弄两下,又毫不犹豫地松开。
在狭窄的驾驶室空间里,Jimmy的两只手也没闲着,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林木白衬衫最上头的两颗纽扣。
“别……人家会看见的。”
“不会,这个点值班的都下班了。”
Jimmy大咧咧地又打算吻上去,这时却突然听见了塔台呼叫直升机的声音,那声音回响在驾驶室里,像半决赛加时结束的哨声一样刺耳:
“林机长,林……先生,你到底有没有考虑好啊?我们Jimmy跟他爸不一样,他真的从来没害过人,我跟你说——”
阿鲁娜大妈不知怎么学会的使用塔台呼叫终端,既不知道打看视频监控,又不知道那个绿色灯表示通话开始,只知道一个劲儿地反复问林木在不在听。
“喂?林机长?听说你要调走我们Jimmy肯定特别伤心!他都消失了,我刚才打他呼机都联系不上他。可怜的孩子啊……今天早上才刚从恐怖分子那里被解救出来……林先生你能不能听见我说话啊?”
Jimmy瞪大了眼睛用口型问林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林木回了他一堆毫无意义地口型,对着电话咳嗽了一声,回复道:“谢谢,我这就去找他。”
“我还要问你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我一回塔尔,人人都问咱俩什么时候登记的。你告诉我咱俩什么时候成的民事伴侣啊?这事在Y国根本不合法。”
林木扳起面孔,“你给我安全驾驶先。”
Jimmy不甘心地从他腿上挪下去,挪回自己的座位。
为表抚慰,他伸手温柔地抚平了林木大腿以上腰部以下被自己压皱的布料,被对方往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下。
Jimmy熟门熟路地解释:“被问这个特烦吧?我也特烦,我也被问了。还不就是赈灾物品转运单上,备份责任人我写的你名。你也知道,陈延忙,阿吉特那小子不靠谱。可是他们非让我填与备份责任人的关系!咱俩能有什么关系?你说是吧?咱俩就是普通伙伴关系,伙伴,partner,谁想到就让他们误会了呢!”
林木一脸“你别给我装你不是土生土长的伦敦人”的表情。
“我看你拿的是英国护照?”
“Partner这词本来就是一词多义!我学英语时也是这么学的!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是吧,机长?”
Jimmy凑上去,像那天在“蓝丝绒”的水池里他对他做的那样,用舌尖扫过他的侧脸。
“那你呢?阿鲁娜为什么要跟你说那些?”Jimmy问。
“我一落地就接到塔台呼叫,阿鲁娜说你失踪了。她还说……”
“还说了什么?”Jimmy心想,可不是把我们拿清洁剂充洗手液的事全抖出来了吧。
“她说你父亲的事跟你没关系,她孪生妹妹就是“蓝丝绒”的老板,说你只卖东西,手上没有人命,连一只小羊羔都舍不得吃,活活给人家养到了两百多斤。”
林木没有复述,阿鲁娜说Jimmy暗恋他有多明显那段。
她说每次K862起飞后,他都失魂落魄,喝奶茶要加比平时多两倍的糖,不然只觉得满口苦涩。
Jimmy等了很久没出声。
最后,他开口说:“Edison Chan不在以后,也有些线索……反正我老觉得他的病有蹊跷。集团本来有职业经理人管着,是我为了调查清楚这事才一定要接管的。”
“我知道。”林木点头,他准备好了告诉他六年前那个Y国光辉万分的独立日他运送一位特殊乘客降落在Z国机场所发生的事情,可还没等他开口,就听见Jimmy说:“这次误打误撞,居然让我找到仇人是谁了。Edison Chan当年卖了一批坦克给Y国,被Z国知道了才……可能是暗杀。”
林木在心里将问题反复琢磨了半天,这才小心翼翼地问:“你有什么打算?”
“当然是找人了。找到人——”
“找到人你打算做什么?”
“找到人让他把属于我的东西还给我。Edison Chan虽然不是我亲爸,可……可他——”
Jimmy顿了一顿,看向林木,“除了那摆在明面上的三十辆坦克,他当年本来还要卖一座小反应堆的。东西拆成了铀原料和触发器,定金通过一个开曼群岛的皮包公司打到了瑞士银行里。可他走之后,我查遍集团上下……”
“怎么了?”
“发现铀原料查不到了。”
那晚Jimmy和林木一前一后爬下飞机,走过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跑道。月亮垂得低低的,一层白纱蒙在靛蓝的夜幕上。
林木不好意思被他拉着手,Jimmy就跑了两步到他身前,转过身倒着走。
边走边看他,怎么也看不腻。
经过中控室外长廊时,他想,下个月“塔尔之星”内定阿鲁娜大妈无疑了。
到时K国的灾情大约也快过去了,他要搞个麻辣香锅party答谢驻塔尔的记者和救护人员。
到那时让机长给阿鲁娜颁奖。
Jimmy开吉普车带林木回家,这次回的既不是城堡也不是招待所,而是Edison Chan在塔尔城郊外盖的一座别墅。
别墅平时由当地管理团队打理着,每到冬天租给来此度假的英国人,多年来不仅收支平衡,甚至赶上大年还能赚上一点。
“Jimmy!你怎么来——这是你的朋友吗?我的上帝啊!”
看门人年过半百,穿着Y国人习以为常的麻布衣,平日里抽烟喝酒缺一不可,在这座别墅一待就是二十多年。Jimmy小时父亲年年带他到此度假,他算是他眼看着长大的。
此时看门人立刻掐灭了手中的烟头,欣慰地揉了揉Jimmy的脑袋:“Jimmy啊,终于交到朋友了,真不容易。你从小就没朋——”
“哎,拉吉!”
“他也叫拉吉?”
“也?”
“我也有个朋友叫拉吉。”林木说。
“巧了。”Jimmy把他推进门,大门沉重地关在身后,他用双臂撑住门板,将林木圈在自己胸前,“巧了,我怎么这么喜欢你。”
林木低头,在他额上郑重烙下一吻。
“怎么?凸显您的身高优势?”Jimmy挑眉,“我还就不服了。”
他把林木带到三层的主卧。
纯藏蓝色的壁纸上挂着Edison Chan收藏的前印象派画作,吊灯的水晶将暖橙色灯光折射出千百片亮晶晶的幻影。房间正中一张殖民地时期的雕花大床,床柱上悬着帷幔,是南部三国工匠对英国贵族起居的模仿。
Jimmy把林木丢在门口,自顾自跑到大床旁起跳,稳稳落在床正中央,把无辜熟睡在那里的小羊弹飞了出去。
“哦shit,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的宝贝!”Jimmy翻身下床跪在小羊身边低头认罪,一气呵成。
小羊理都不理,气鼓鼓地抛弃了他,四条腿在地板上踢踏踢踏一头奔向了房间门口林木敞开的怀抱。
林木得意地望着Jimmy:“你说,它有一天会不会长成老山羊那样干巴巴的?”
“……不会。”Jimmy说。
林木又问:“没想到你对他这么有信心?”
Jimmy扶额:“他是绵羊啊!”
林木就这么带着羊入住了三层走廊尽头的客房。
从客房的窗户能看见塔尔沙漠边唯一一座湖,湖边就是沙漠绿洲。
塔尔人世世代代为了寻找这座绿洲而付出金钱、付出鲜血、付出正义的代价,而如今它就在他眼前。两个月亮一个在湖上、一个在湖下,遥遥对望。
林木正望着湖出神,手机突然收到了隔壁屋Jimmy共享来的Wi-Fi密码,自动连上了网。
Jimmy翻出了多年未用的手机。
一墙之隔,林木只见一条iMessage的动态图信息传了过来。是Jimmy画的。
许多许多的竖线,连成了房子,是夜景城市——塔尔城。城旁边有个湖,湖旁边有座房子,房子里有一个火柴人,脑袋上冒了个泡泡,在想——想另外一个火柴人。
第一个火柴人想着想着,眼里就垂下了两行泪水。
动态图播完了,又自动循环开始。
林木看了两遍,还是忍不住又笑了。他往手机里打了两个字:虚伪。
然后又默默把它们删掉。
他重新点开了动态图,擦了擦手指,认真开始画:第二个火柴人把第一个火柴人的眼泪接住了,收集起来,然后用它们浇灌塔尔城夜空上的星星,星星都开出花来。
作者有话要说:
初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