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林木醒来,睁着眼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望着天花板出神。
他这是在Jimmy的家。
确切地说是Jimmy众多家中的一个。他在这里过了夜——当然,是分开过的。
林木盯着天花板上璀璨的宝石蓝色,间或点缀了一些森绿和明黄,是塔尔人特有的鲜艳审美。
他第一次在塔尔的地图上看见了自己。他看见自己慢慢熟悉这块土地的过往,并身不由己地要替它谋一个未来。
他轻轻笑了,不知降落那天地上哪家的烤羊肉串摊,今天还在不在烧。
林木顺着咖啡香味穿过悠长走廊到餐厅时,Jimmy已在桌边等候多时了。
他昨晚就托门卫兼管家拉吉从村里买来最新鲜的牛奶鸡蛋,自己挂上围裙下厨做了四块香喷喷的法式吐司,外加切成小块的柿子和李子,整整齐齐地摆在盘里。
“喏,糖浆。”他努努嘴,示意林木。
林木以为是他要用糖浆,便走过半个房间,只为从桌上拿起装糖浆的银壶,稳稳地放在他手边。
“我是说你,不知道你要不要糖浆?”
林木点头。Jimmy于是把糖浆洒在他的法式吐司上,闪闪发光。
滴漏的咖啡飘出香味,两只孔雀在院子高傲地行走,一头骆驼好奇地从窗口探进头来。
Jimmy看看林木,想,不会以后余生都如此吧?
以后?余生?都能如此?
Jimmy想,得尽天下便该定义为以后余生都如此:杯中茶热,眼前有他,沙漠无暴雨,余生好时节。
饭毕,林木擦擦嘴,好心问:“你今天上班吧?我倒休,开车送你?”
Jimmy听了连连摆手:“机长,您快别客气。一听说您要开车,我今天突然也倒休了。”
最后两人决定去塔尔沙漠兜风。
Jimmy查了天气预报,除了午间略有尘暴,今天基本万里无云,晚上若是风小了,他们或许还可以一起看两国边境的降旗仪式。
用纪圆圆护照押来的摩托车早还回去了。Jimmy带林木到自己祖传的车库,结果他从一众招摇鲜艳的老爷车里,勉为其难地选出一辆上个世纪的哈雷摩托。
摩托带个斗,正好把林木装下。
Jimmy把头盔擦干净戴上,蒙在里头乌央乌央地出声:“你知道这种车是私奔用的,对吧?一个车坐新郎,一个斗装新娘,正好一溜烟跑了,谁抓得着。”
林木板起脸:“谁说咱们这是私奔了?”
Jimmy坏笑:“这么说你承认你是我的新娘了?”
林木:“……”
Jimmy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被他伸手制止住,两人像小孩子一样逗起来,最后以林木的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而告终。
林木:“你再说现在就试试谁是谁新娘。”
Jimmy举双手认怂:“我是你新娘,我是你新娘。按我娘家塔尔这边的风俗,聘礼两头牛就够了,请问什么时候送来?”
林木随手扯过一条当地人最常见的围巾,利落地给Jimmy围在脸上,营造出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效果。
Jimmy还是不满意地嚷嚷:“就一条围巾?你娶我就送一条围巾?!”
从塔尔出发向东北,又经过熟悉的喀斯特地貌,Jimmy下车给林木讲解。
他往这个方向走不是没私心的,他想再看一遍“秃鹫”与塔尔之间的地形——做军火生意运输是个大障碍,更何况,日后开了战,他得知道“秃鹫”可能的进攻路线。
谁知林木对喀斯特地貌比他还熟悉。
“这是全世界最大的连体喀斯特地貌群,又毗邻全世界目前为止保留最完好的公元前游牧部落遗迹。知道这里为什么不是联合国世界文化遗产吗?”
林木问他,让他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伦敦的大学,老师上课突然出了一道小考题。
林木率先抢答:“因为他们没申请。Z国大多数人歧视塔尔人,不愿他们的文明成为旅游景点,为世人所知。”
Jimmy接话:“古人真惨,辛辛苦苦渡过一生,连电视都看不上,空调也没有。死了能不能被记住,还全靠天意。”
林木皱眉答:“全靠美国人。”
上世纪末,美国以在Z国发现“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为由,在国际原子能组织和联合国的背书下大举入侵,犯下滔天血债。
在那十年不义的战争里,Z国内部包括塔尔人在内的多个民族竟破天荒地团结了起来,拼死抵抗住了美国的侵略,没有倒下。
美国民众借由战场记者知悉真相后开始向政府施压,美军也渐渐入不敷出,最终迎来了签署停战协定那天。
正当人们准备迎来多民族统一的Z国时,发现美国的停战协定上竟然提议,为塔尔人单独建国,分出Z国的一块边疆,成立Y国。
可塔尔人世代生存在Z国,已经好几个世纪。
美国人强词夺理,说塔尔人有自己的方言、习俗和宗教,为了南部长期和平,必须自力更生。
“其实美国不过是为了继续派遣部队罢了。”Jimmy冷笑道,“他们希望塔尔的局势越乱越好,方便他们在混战中分一杯羹。而秃鹫等恐怖组织也应运而生,正好遂了美国人的愿。”
Jimmy指指远处,林木立刻明白那就是塔尔大名鼎鼎的油田和输油管道。全世界近百分之十的原油储备,就藏在塔尔沙漠里。
这里是世界金色的心脏。
“都说美国尊重人权,讲正义……正义?”林木轮廓分明的脸上挂着一点困惑,“可正义的国家会看着人们牺牲一切?男女老少……建国日那天,国际原子能组织总干事飞到塔尔出席,引发大规模抗议。三百多个塔尔人被美国军队打死。”
Jimmy跟着敲锣边:“就是的。太过分了,他们怎么能这样呢。”
“是我把他飞到Z国的。”只听林木说。
Jimmy顿时哑口。
林木之前来过塔尔,这不稀奇。塔尔随属南部三国中基础设施建设最为落后、旅游业最不发达的地区,他飞八年重装,来过几次也不稀奇。
可林木是怎么跟国际原子能组织搅到一起的?
他是承接外包运输的?他在驻本地办公室工作?还是……?
Jimmy一时想不通。
“我那时为见信工作,”林木说,“见信安排我飞一趟,乘客只有一个人,倒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只是他登机后突然给我一张名片——”
“国际原子能机构总干事……”
“他的名字叫耶稣,Jesus,是真的。我亲眼看他名片上写的。”林木至今不可思议。
他那通常漠视云间生死的眼里登时升起几丝戏谑的笑意,让Jimmy怦然动了心。
林木又说耶稣原是苏黎世理工大学的教授,临近退休之年突然被政客运作登上了国际舞台。
大幕掀开,原来他不过是傀儡,一怒之下就此笃信于天主。
林木本以为他是个仗势欺人、陷塔尔与不义的恶人,却谁知他不过是个略显平庸的白胡子老头,恐高又晕机,但是看见塔尔的土味城堡,喜欢得不得了。
临走时,耶稣送他一副苏黎世的纸牌。那纸牌上是他梦寐以求退休隐居的木屋。
他说那座木屋有名字,名叫“正义”。
几个月以后林木在新闻里才听说,那次国际原子能组织协助美国在塔尔进行大搜查,最后没发现任何铀原料的踪迹。
当年林木送耶稣往塔尔去。新立起的国境线那头,Y国第一次升旗仪式即将开始。
就是在那次升旗仪式上,某些事彻底出了差错,无可挽回,而名为Jimmy的大学生的生活一去不返地驶向了相反的方向。
他要……告诉他吗?
他要……解释一下吗?
林木坐在哈雷摩托的车斗里、却突然像个待嫁的新娘说不出话了。
停在警戒区前最后一个加油站换了手,之后,他们沿着国境线开了很久,林木这才开口:“六年前……你父亲出事之后,你去了哪里?”
他以为Jimmy会露出哪怕是一点的悲怆表情,却见对方依然笑眼盈盈,一副誓不悔改的样子。
Jimmy:“想你呀。”
林木:“……那时候你都不知道我叫什么。”
Jimmy:“想知道你叫什么呀。”
林木偏头,示意警告地瞪眼:“我说真的。”
Jimmy抱住他腰的手却又往下挪了几分,乱糟糟的碎发也一个劲地往他胳膊上蹭,整个人好像没了骨头:
“伦敦。西区的剧院,场场都去,除了周三。切尔西的餐厅家家有我固定卡位。酒房我只放恒温恒湿的,有几排06年的加州纳帕,这酒不在老,在甜。噢我知道是因为那酒庄就是我家开的,主要为了送人。古董车我借家里的开,每周换一辆倒还开不完。周末往下边普利茅斯或者上边牛津去一去,散散心。周三是我爸祭日,我去学校上课,助理给我抄好作业,我踩九点钟的上课铃放老师桌上。”
Jimmy敛起了笑意:“这个生活,听上去怎么样?”
“想必不错。”
“你想错了。林木,没有你的生活,都是凑合。”
他认真看着林木,牢牢抱住他的胳膊,“剧院热闹,可鼓掌时我两只手都是空出来的,无人可牵。餐厅奢华,可是一人一盘鹅肝牛排海鲜饭,饱得快,连分享尝一尝别的食物的机会也没有。酒庄和跑车,都是为了让别人羡慕。我是学校里唯一的亚洲人,不合群。可是我爹什么都有了,却为着什么我现在还没查到的原因,又把一切都丢了。我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撑伞、过桥、查地图,连被同学欺负时,也是一个人。林木,你猜那是我想要的生活么——”
林木听了,没做声,将Jimmy的手放在自己腰间抱紧。
他过不多久就后悔了,因为那个装乖卖惨的人很快开始往下摸,被他拎着手放回原地,又再一次不怀好意地攀上来,又再一次地、一次又一次地被他拎回原地。
两个人玩得乐此不疲。
落日时分,他们总算开到了Y国边境。
国境线是一道绵延数百里的铁丝网,到了塔尔沙漠附近,圈出一道大铁门和一座体育场,进行那世界闻名的降旗仪式。
在降旗仪式中,两国士兵会互相高喊战斗口号,在旗杆旁鼓起全部的士气……比谁的腿踢得更高。
踢得高的那人自然会得到全场观众的呐喊,而比输的那方则要派出一个人再战一次,两国间缠绵又血腥的历史,就都浓缩在这短短一小时的降旗仪式中了,就连BBC都报道过。
“真是,一场,好戏啊!”
Jimmy左手举着可乐右手举着薯片,模仿了一个雪姨著名的表情包,慢悠悠地溜达到会场。
“你还没看过?”他瞪大眼睛问林木,“好吧,其实我也没看过。每次朋友来看我都说要看降旗仪式,结果我一次都没来过。”
等了半天仪式也没开始,却见当地人男女老少在体育场边排成了两长队,队里的人蹦蹦跳跳,跃跃欲试。
排队做什么?肯定是好玩的。
Jimmy当下就拉着林木也排过去了。
结果那竟然是降旗前全民伴着音乐蹦迪的开场。
孜然味的旋律一放出来,塔尔人便大笑大叫着冲入场内,对着斜照的阳光跳起舞来。
他们脸上没有不好意思,没有战争的创伤,甚至没有想跟对面国家的前同胞以舞姿一决高下的意思——他们只是听见音乐就忍不住想跳舞。
Jimmy扭在当地人中间乐得自在,这才发现林木不见了。
那人不知何时已经闪到了跳舞场地的警戒线外,警惕地瞅着一群手脚并用狂欢的人,仿佛警惕雷达上不该出现的异常点。
Jimmy乐了。他应该猜到他不喜欢跳舞的。
Jimmy不紧不慢地扭到林木身边,仰起头故作纯情地眯上眼睛,假装想跟他说话,又被阳光刺了眼的样子。
等林木一上钩,低了头凑近准备听他说话,Jimmy便眼疾手快地伸出双手勾住林木的脖子,然后随着音乐的律动往他怀里撞。
那小调音乐悠扬,似是勾起游牧民族数个世纪的怀想——金黄的沙漠,柔软的美人,鲜美的羊肉……
Jimmy蹭着林木的身体,不紧不慢地,像拨动了吉他上的一根弦。他从喧闹的音乐和嘈杂的人声中分辨出,那人的呼吸竟渐渐急促了。
Jimmy假装撒开手把林木推到一边,警戒线被人群冲破了,人群推挤着,让他们彻底混在一起。
Jimmy就陷在林木的怀里,异常温暖地。
他不管音乐声像海浪澎湃而来,不管有没有人在看他们,又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亲了亲林木的侧脸。
林木突然将他的围巾扯起,从天上落下时覆盖住他们二人的头顶。Jimmy被圈在围巾组成的四方天地里,一下子看不见日光。
——却终于看清楚了林木的脸。
他有点脸红,不知是被太阳晒的,跳舞跳的,还是被吻害羞了。可他的眼中盛满星辰大海,还有一片长空。
Jimmy忍不住伸手覆上他的眼,然后吻上了他的唇。
这次林木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温柔地等待。
他主动出击,用舌尖撬开了Jimmy的唇,然后在他口腔内慢而细致地扫过一圈,听他的叹息声不自觉地溢出口,流淌在自己耳畔。
等他把他的唇舌口腔吸吮一遍了,林木才断断续续地撤身,但又不完全离开,唇尖还在他的嘴唇上留下湿润的温度,刺激他的记忆想把这一刻永远地映在脑海里。
“我知道你一直瞒着我什么。”林木断开他们的吻。
Jimmy呆楞在原地,围巾的庇护之下,好像天地都暗了一圈:他知道什么了?
可这时却只见林木绽开一个难得的微笑:“我知道那晚招待所没房,都是你搞的。”
他不熟练但是用力地把Jimmy牢牢地圈在怀里。
远处,又一场暴虐的沙尘暴升起些许眉目。
Jimmy想,原来兜转经年,不过为了在世界尽头、荒漠之始,拉着他傻兮兮转个圈。
胜似金榜题名,胜似洞房花烛。
什么正义?他即正义。
后来降旗仪式结束了,他们混在收摊的人群里往体育场外走,准备去取车。
这时Jimmy看见人们纷纷往Y国那边指,原来是Y国的降旗仪式还有最后一段独舞表演。
那是一个独腿的青年,他穿着传统长袍、头顶宽檐帽,不懈地旋转着,一圈又一圈,好像不会疲惫似的。
Jimmy转过头去,让自己别看他,却控制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回头看那独腿青年。
是在Y国独立战争中被地雷炸断了腿,这才被他人的错误毁掉一生。
而那地雷,是Edison Chan首次引进南部三国的。
当夜,“蓝丝绒”酒吧。
以塔尔标准来看已经极尽衣香鬓影的舞池里,迪斯科球不息地转动,混杂着野心与欲望的酒精味弥漫在空气里。
班娜吉,那个阿鲁娜大妈的胞妹,正靠在吧台上大张旗鼓地数钱。见Jimmy进来了,她和她妹妹一样的习惯,叫人去倒奶茶来。
“不用啦班娜吉,我这就走。”
班娜吉于是托着腮,吭哧笑了:“你的婚礼得在我这儿办吧?我这三年可是看着你长大的。”
“什么婚礼?阿鲁娜跟你怎么说的?我这八字还没——我这棒球才上到一垒,还早着呢!”
Jimmy故作谦虚地笑一笑,然后挺胸抬头,“不过我们婚礼肯定在你这办,这个我可以现在就保证你。”
班娜吉许是见惯了酒鬼说话不算话,竟当下就命人拿了纸笔,逼Jimmy签字画押。
Jimmy顺手抽出一叠美金现钞,想着林木当小新娘跟他私奔的样,数也没数就拍在了桌上。
“Jimmy!”陈延在卡座上发现了他,声嘶力竭地朝他挥手,待他靠近了,用中文压低了声问:“什么事必须这个点见面说?你又惹着什么麻烦了?”
Jimmy拍拍他肩膀:“惹麻烦?不懂这个词什么意思。你能不能替我放个话。我被原子能组织查着,不方便。”
“什么话?”陈延的心一沉。
“我有铀,要现金交易。”
Jimmy沉在迪斯科球的怪异灯光里,看不清表情。
陈延叹了口气,眼睁睁看着自己逃学爱闹的学弟,成为一个玩大了收不住手便有可能牺牲在国际新闻里的军火贩子。
“Edison Chan当年的铀被害他的人弄走了,要么是Y国人,要么是Z国人。我现在有证据指向Z国,我要放个交易的消息引他们出来。”
Jimmy大手一挥把陈延的酒单结了,结果发现他只点了杯冰柠檬水。
“我不淌你这趟浑水——”
“我可能这周末给美援会捐个新营地。我以为你们震后物资紧张。”
“说定了。”陈延咽下那杯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