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伦敦。
一入秋气温就降得飞快,行人们纷纷披上了长大衣,太阳也在晚上四五点就沉入地平线。
漫长而昏暗的冬天就要来临,可Jimmy——
“我的上帝啊!”
“看路!”
“你找死吗?太没有教养了!”
被蹭到的路人恶语相向,可Jimmy气喘吁吁跑过一路,终于能在红灯前歇会儿了。他举起手机,里头赫然是一只活蹦乱跳的皮卡丘。他抓了三个街区才抓到的。
皮卡丘竖起尾巴表示你敢惹我我就让你尝尝十万伏特的滋味,而Jimmy满脸笑意回了朋友短信,准备晚上到西区剧院的道场再继续升级打怪。
手机的光芒刚暗下去,就又莫名亮了起来。
“杰雷米?我好不容易考完了无机分析的final,你就这个周末别再烦我了!答应我,好吗?”
“陈先生你在哪?我现在派车去接你到希思罗机场,我已经拿上你的护照了,我们直接机场见。”
Jimmy记得他那时正走过家门口切尔西区的花店。他透过玻璃窗瞧见满室鲜花,像梵高画里张扬的色彩。而他的倒影也在其中,一副吊儿郎当的少年不识愁滋味。
“杰雷米,我不是刚说完你不要逗我了吗?希思罗?你在搞笑?我晚上八点半还有个戏。”
“Jimmy,Edison让你去趟Z国。”
很久之后他才明白,那通电话,把他从二十多年的安乐窝里拉回了现实世界。现实世界里没有皮卡丘。鲜花会枯萎,人会死,而爱也会渐渐淡忘。
Jimmy不记得他是怎么抵达Z国的。十二个小时的航班,他闲极无聊打完半天游戏,看了部侠肝义胆的电影,就降落在机场。
他不知道他养父Edison Chan找他什么事,这么急,非要他飞过大半个地球来面谈。
可他正好也有好消息要告诉他。那是千真万确的大好消息——他前前后后挂了四次小型飞机驾驶执照的笔试,终于在第五次低空擦过及格线。
很久之后,Jimmy依然记得属于Edison Chan的飞机降落在咸水城,他在中控室戴着耳机迫不及待向飞机内炫耀。
没有回话。直升机驾驶员戴着墨镜,侧了头,看他一眼。墨镜下漂亮的嘴唇,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Jimmy凭直觉,觉得他说的是“对不起”。
可是他对不起什么呢?
五分钟后,Jimmy知悉了Edison Chan的死讯。
Jimmy从黑盒子后座上醒来,伸了伸懒腰。昨夜他跟林木吵完架,头也不回出了帐篷,决定在车上凑合睡一宿——早知道睡得这么腰酸背痛,他死皮赖脸也要蹭进有林木的被窝。
可林木不能理解他的选择。林木说想“看他好”,却把好定义成“一辈子平平安安”。
Jimmy心里漾起冰冷笑意。林木没看过那个伦敦的秋天。三年前的秋天他本也是平平安安的,学业顺风顺水,如果一眼望下去他大概这辈子会继续读个化学的博士,去个药企或者大学当科学家。
可生活对他兜头泼下一盆冷水。如果他Jimmy只求平平安安一辈子却不能还Edison Chan一个公道,那那个秃头的胖子不是白养了他这么多年?而他又要拿什么脸面对整日以泪洗面的母亲?
Jimmy淡然地意识到,林木是不会陪他在塔尔平平安安一辈子的。这荒凉之地连沐浴露都没的卖,更别提——
他骤然想到昨夜他趴在林木身上,把他们之间仅有的缝隙都堵住时,林木……也情动了。
林木的呼吸变得那么急促,脸却扭到一边。而另一个小林木毫不同情他的羞耻,狠狠抵住Jimmy的,叫嚣着要求释放。
Jimmy无望地想,完了,塔尔连那个东西都没有,林木又怎么可能跟他平平安安一辈子。
他自嘲地笑笑,握住手中的卫星电话。陈延传来一条讯息:有买家接洽……两个。
这天从一早起来Jimmy就没再跟林木说话。不是刻意冷战,只是从他身上摔下沙地的记忆太冷,Jimmy一时想不起什么话能弥补这温度。
林木开车时迎着阳光需要墨镜,他沉默着递上去。
林木给车灌汽油,他沉默着搭把手。
林木靠在车前抽烟,而他蹲在地上用千斤顶换轮胎。
一句话也没说。
沉默像一座监狱,把他们一个囚在这头,一个囚在那头。
中午两人吃完了从塔尔带来的花生酱加桃子酱三明治,他喝他的咸味苏打,而他喝他的甜味苏打。
午后天边突然又飘来了朵云。不一会儿雷声大作,雨点淅淅沥沥地砸下来了。
能见度一下子降得太低,沙漠中行车容易不小心驶上陡坡而翻车,太危险。于是他们停了车避雨。
“我下去把轮胎换完。”上午他用新轮胎换下了磨损严重的右前胎,现在觉得新轮胎应该还是换到右后胎才最好。
Jimmy拉好手刹,跳下车,却感到林木一把抵住车门,不许他关上。于是Jimmy便没管车门,心想统共不过十分钟便能把右前胎和右后胎对掉,而等他衣服都晾干了雨还未必能停。
谁知他刚打开后备箱要拎出千斤顶,就看见林木下了车,向他走来。
“怎么了?下雨呢,你快回去。”
“没怎么。”林木捏住他的小臂,打开后车门,把他拎到后排车座上。Jimmy疑惑要起身,却被林木沉默而小心地放倒在宽敞的后座上。
林木顿了顿,像是在下定决心——然后自己也跟着爬上了后座,左腿跪上了Jimmy的两膝之间。
“你……”Jimmy想问他要干什么,是不是和自己想得一样,却发现这问题的答案实在太过明显——林木已经利落地解开了他的武装带,手指微凉的弧度直接搭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Jimmy明显地一抖,闭上了眼睛。
林木像是早已想好了不知多久,紧紧压上他的胸膛,在他耳边轻声提问:“你那天问我……我还想问你呢。你才是从那天起就想要这个了吧?”
Jimmy唯一的回应是伸手扣住他紧实的后背,往上一顶,两人都是抑制不住的同声叹息。
林木连嗓子都有些哑了:“昨天你的梦里,谁在上面?”他眼里闪着绝望的疯狂。Jimmy从没见他这样疯狂过。
他还在玩笑:“那还用问,当然是我在上面。”
林木的吻覆下来,也带着一丝调笑:“那你记住,Jimmy,梦都是反的。”
车门还没有关上,晚秋暴雨的气味在车厢里汹涌,灌进一阵又一阵的疯狂。林木和Jimmy都没有要停止的意思,那一个漫长的吻,更换了无数的角度,溢出让人听了脸红心跳的□□,却依旧历久弥新。
“哦,哦,别……求你……”Jimmy摇着头祈求林木不要的时候,知道一切都已经太迟了——暴雨落了下来,沙漠更换了天地,而他也已经被他的唇舌所包裹,陷入了遮天蔽日的温柔。
“林木……”而林木的手紧紧扣住他的,不许他挣扎着伤了自己。
那之后Jimmy躺在后座上,长久地喘息,而林木没让他动手,自己在车外解决了自己,回到暖和的车内,半卧在他旁边,看着他的眼睛。
Jimmy拥着他,半闭着眼睛,本以为林木要说些什么海誓山盟,再不济也是甜言蜜语,却只听他清了清嗓子,开始给他上中文课:
“Jimmy,你听过中国有句老话吧?叫苦海无边——”
Jimmy捂住语文老师的嘴。什么回头是岸?从得知Edison Chan死讯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打算接着过他自己的生活。回头也不是岸,他父亲连命都丢了,他怎么能容忍那行凶的人逍遥法外?
“唔……苦海无边……”林木轻咬Jimmy的手指,“回头……回头有我啊。”
Jimmy心里一热,拉近了林木的脸,在他眼皮上烙下一个蝴蝶吻。
“等等——你的膝盖怎么了?什么时候磕的?”林木指着他问。
Jimmy翻了个白眼:“都赖你。还不是你,那天在美援会的急救课上,我一进门就看见你要亲别人,一着急跑过去就磕在了病床的床角上。”
“那可是个假人啊!假人的醋你也吃?”
“对!你还没亲过我,怎么能亲——唔……”
在又一个长得仿若年深日久的深吻过后,Jimmy也问林木:“那你知不知道一句英文谚语:人生苦短——”
“甜点先吃。”林木接上,然后深深望进他的眼中:“夜航也好,日航也罢,向西也行,向北也行。你别走。”
Jimmy一阵感动却只顾摆出一副嬉笑脸孔:“林老师,我留堂?”
“你留级。学校锁门了,你走不成了。”
下过最后一场雨,南部三国就正式入冬了。
塔尔沙漠白天依然酷热难当,而以雪山著称的K国却早已降温至零下十余度。震后援建队伍除了要面对时时降临的余震和雪崩威胁,就连日常保暖都成了个难题。
Jimmy和林木一抵达K国首都咸水城,就匆匆分开了。林木要去见信的地区总部报到。他不需要再走分配宿舍的流程,因为他自己在南部三国的家本来就安在咸水城。
而Jimmy则将满满一车的救援药品交接给美援会,虽然不多,但足够他们的区域医院运转一周的了。这一周时间在震后重建里已是金子般宝贵,谁还不是走一步看一步。
分开之前,站在机场的铁栅栏边,Jimmy突然沉默不语。
林木把他搂在怀里,却被他猛地推开。
“怎么了?”林木问。
“阿嚏!”Jimmy一个喷嚏打出来,这才恢复了语言能力,他对机长看了又看,像要把他的军绿色羽绒服都刻进脑海里。
林木怕他冷,把衣服脱给他,被他拒绝了。
Jimmy最后一次牢牢抱住林木,只轻轻说了句:“起落安妥,嗯?记住了?”
“记住了。忘不了的。”林木用毛茸茸的大兜帽遮住两人,然后在Jimmy唇上烙下一吻。
跟美援会交接完药品之后,Jimmy直奔自己名下的几项产业视察:发电站、有机农场、轮胎进口公司……
在每一家,他都找了当年可能知情的负责人出来问话,旁敲侧击,想寻出当年Edison Chan将三十辆坦克和足以制造一枚轻型□□的铀交易给Y国的证据。
可结果却只让他失望。
翻出来的材料大多只能证实Edison跟Z国交易往来密切。也对,Z国是南部三国里最富裕的,跟两个邻居一比简直显得土豪。
那么Edison Chan如果要将铀原料和坦克卖给Y国,会怎么干呢……
Jimmy翻遍了几件公司的记录,突然意识到一件不对劲的事——跟Z国的交易太多了,而跟Y国的交易却完全没有!
在三年前Y国独立战争打得最火热的时候,Edison竟然停掉了跟Y国所有的生意往来。Jimmy本来觉得这个选择合情合理,战争期间,运输不易,暂停一些生意也是正常的。
可如果把这些“正常”的决定放在Edison Chan要卖给Y国铀原料的视角下考量……那就极有可能是他在提前避险、分散竞争对手和国际原子能组织的注意力了。
他大幅提高和Z国的交易额和货运批次,甚至不惜动用Z国的空壳公司进行虚假交易,为的就是导流外人的注意力,让他们以为他要在Z国做手脚。
谁想到他把珍贵而邪恶的铀原料一转身运往了Y国……
可为什么呢?Jimmy心想,如今基本印证了拉希米将军父亲的说法,铀原料本来是要运往Y国的。可Edison Chan为什么选了Y国而不是Z国呢?
难道Edison Chan这么嫉恶如仇、看见弱小的国家便想助其独立?
那么将来那些因为铀原料而无辜倒霉的人呢?
他们又活该为了一个抽象的国徽、一首支离破碎的国歌、一面高高挂起的旗帜,就献出家人与生命吗?
Jimmy一时想不通,便坐上吉普车回了机场。
他想到林木一时回不了塔尔,便决定找个借口也留在K国。他吩咐公司租给山地救援队两架直升机,然后找到托人认识的一支英国救援队的负责人毛遂自荐,盘算的主意是他们好歹算老乡:
“我学过野外急救,有美援会颁的资格证书。我身体特别好,有肌肉,”说着撩起了袖子,冷得又打了个喷嚏,听说有人思念时便会喷嚏打个不停,“我还会很多种语言。我会英语,中文,西班牙语,拉丁语,当然了拉丁语其实不是一种口语,它是古欧洲的书面语——”
“年轻人,你什么血型?”远处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打断了他流利的自吹自擂。
“啊?血型啊?我是O型——”
“你上来吧。”
Jimmy上了飞机才发现,这是一架十九座客机拆成的货机。绝大部分地面都用来装救援物资了,只留下两条板凳,供医务人员和铺路工容身。
飞机马上就起飞。
“陈延?!”Jimmy跳起来拍了拍他兄弟的后背,把对方吓得一个踉跄,差点扑在自己老板身上。
“皮特博士?”
那白发的美国医生也看见了他,从货箱中走出同他握手。
“你们……怎么在这架飞机上?这不是牛津的救援队吗?”
陈延一瞪眼:“出了点麻烦。他们人手不够了。”
皮特博士看向Jimmy:“今天正午,岛峰大本营附近发生了雪崩,现在有很多登山队员和村民被困在山谷里。”
锄雪完毕,机长打开了发动机引擎。皮特博士俯身努力想将舱门合上,却终究因为力气不够而放了手。
Jimmy起身将舱门关好锁死,这才问:“是不是牛津要借用你们的——”
他指指皮特博士手里紧攥的记录本。
陈延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戴上耳塞,在Jimmy伸手表示也想要时,把最后一副耳塞给了自己的老板皮特博士。
陈延告诉Jimmy:“我们其实在雪崩之前就已经联系不上美援会在戈兰山谷的医院了。”
一片沉默。
飞机顺利地滑翔起飞,机内温度一下子变得极低。Jimmy打了个喷嚏。
他同情归同情,扫过一圈捐赠来源不明的货箱上的标签,发现全是药品,不由得心一沉,在飞机轰鸣的噪音声中,手舞足蹈笔划道:“你们——东西——不成——”
陈延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把手机屏幕给他看,那是一箱生命探测仪的运单,运单上显示的航班半小时前应该已经降落在戈兰山谷。
雪崩之后最大的致死因素是埋在雪中造成的冻伤。而高原地带,空气含氧量大幅下降,救援人员很可能连行走都困难,如果没有生命探测器,救援行动将无异于大海捞针。
然后陈延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变魔术般从随身拎包里扯出一件纯白色羽绒服。
“卧槽!”
Jimmy立刻冲上去抱住:“怎么这么有缘!卧槽,这跟我们机长的羽绒服居然是同款!不行不行,这件衣服归我了,你要敢穿,你看看我不——”
“这本来就是你的。”陈延在板凳上挺直了腰板,闭目养神,“我下午刚到这儿就在休息室碰见林机长了。他要飞戈兰山谷,怕走之前见不到你,托我把他的羽绒服给你。他特意从家里给你取了一趟。我在这儿又没办公室,随手一塞,忙到现在才想起来。”陈延吃了一嘴狗粮,不禁撇了撇嘴,嫌弃地把羽绒服全堆在Jimmy身上,“有一种冷叫你对象怕你冷。”
Jimmy没理他,穿上毛茸茸的白羽绒服,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跟冰糖,那只羊,有了点共通之处。他们都白,都有毛,还都甜甜的。
Jimmy拿起呼机,在心里对林木说:我一点也不想你。
又顿了顿,他看了看表,一点零五分,然后喃喃自语:一点半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