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五分,小型客机改装的货机降落在戈兰山谷的机场。
众人纷纷下机,而Jimmy遗世独立地坐在板凳上,睡得正香。
安全带从他左肩上垂到右腰,伴随着他每次均匀的呼吸而微微滑动,被人啪嗒一声解开。
Jimmy不为所动,牢牢地靠住身后的舷窗,喃喃梦语:“我在上面,我在上面,这不是梦……”
他被一把捞进一个怀抱里,这才挣扎着挪了挪身子,醒了。
然后他就和林木面对面了。
林木把他拽出温柔乡,暴露在戈兰山谷凌晨的冷空气里,然后贴在他耳侧装作不经意地好奇:“你又梦见你在上面了?”
Jimmy大怒:“我梦见我在山顶上面!手机没信号!你怎么在戈兰山谷?不知道这里刚雪崩有危险吗?你刚调回见信还不给人家老老实实上班——”
林木无辜:“我就是在上班啊。见信派我来的。”他指指当地背夫背着的一箱箱生命探测仪,出口厂家那一栏写着方方正正的中文字:见信。
林木反问他:“他们怎么让你来了?”
Jimmy长叹一口气,万万没想到自己除了优秀的头脑和年轻的肌肉外还有对救援有用的优点:“我是O型血,万能血型。”
林木一笑:“巧了,我也是。”他翻出自己的见信工作证给Jimmy看。
证件照上,林木剔着公整的寸头,双眼炯炯有神,趁着英挺的鼻梁,像是要去拍TVB的飞行员电视剧。额头那道早年为他人出头而落下的疤,让他更显得男人味十足。
“我们的工作证上都写着血型,干这行容易出事,方便送伤时急救用的。上面的飞行员正装照片也不让笑,因为……万一出事的时候,这张照片要用做遗像。”
“呸呸呸。”Jimmy听了立刻原地找了三圈木板,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背夫拄的木头拐杖,忙按照英国习俗在上头敲了三下,敲掉霉运。
早知道证件照背后是这样的故事,他宁可不要看那个英俊帅气的机长。
他宁可要一个笑到变形的机长,哪怕他对他生气,皱眉让他离开,也总好过让他永远对着他的证件照……
天亮时分,牛津救援队和美援会在戈兰山谷入口处的旅店清点了救援队人员和物资。
旅店只由几块破锌板搭成,十几名救援队员走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脚步声。林木和Jimmy各自收到一杯热柠檬茶,捧在手里,呵出热气,听皮特博士训话。Jimmy看见纪圆圆也来了,知道她是跟机长搭档,如果发现幸存者,就由他们机组负责运回首都。
“我叫皮特·理查德森,你们直接叫我皮特。我是这次戈兰救援行动的总负责人。我的本职是美援会的医生,在独立战争中也担任过战地救援的总指挥。这次救援,是人道主义救援。我对大家唯一的要求是:保护好自己——先救自己,再救他人。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要求了。我相信你们一定不会被国籍、身份等等成见束缚的。你们会去救助每一个出现在你们眼前、需要帮助的人。”
十几名救援队员们望着皮特博士,疲惫的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火。除了林木和陈延这两个中国人外,皮特和美援会的成员是美国人,Jimmy和牛津会的成员是英国人,还有南部三国的志愿者,甚至以色列人、韩国人、墨西哥人……
所有人为了同一个目标,抱着同一个信念,拿出一身本事,不愿千里迢迢,希望从无常的自然中抢出一个两个生命的希望。
“在场有谁此前上过四千米,合一万三千英尺?”陈延抱着笔记本开始统计救援队员的个人信息和过敏症状。
所有人都举了手。
“很好。有谁上过五千米,合一万六千四百英尺?”
大部分人放下了手,而Jimmy和林木都还举着。他们以前都去过塔尔附近的扎迪雪山,雪山的海拔超过五千五百米。
“有谁上过六千米?合两万英尺。”
只剩皮特博士和纪圆圆还举着手。
问到七千米、八千米的时候,皮特博士放下了手。
“所以你到底去过多高?”陈延忍不住用中文问纪圆圆。
“八八四八,我登顶珠峰过啊。”纪圆圆轻描淡写地答,仿佛在说她昨天又买了个包。
陈延于是把Jimmy、林木、纪圆圆分配到前往岛峰大本营的任务,他们要和皮特博士一起徒步三天到大本营附近的冰面上扎营,同时开始找人。
如果一天找不到人就待一天,两天找不到人就待两天,一直找到储备物资耗尽为止。这个任务需要救援队员有在高海拔短期生活的能力。
大本营分队出发了,仅用一个上午就通过了戈兰山谷的苍翠密林,渡过几条冬季水量极低的小溪,来到一处瀑布边休息。
众人累得埋头大啃饼干,往肚里灌水。
Jimmy微不可见地拍了拍机长,指指天空:“你看。”
机长看过去,瀑布与水潭相接的地方,飘着一道小小的彩虹。彩虹颜色分明,他们走到水池边细看。
“我从来没看到过彩虹。”林木着意享受这刻,战乱间隙、天灾之后,难得的四野安静。
他从小虽家贫,可母亲疼爱,也算得上是有依有靠。上学时忙着做题考试,在工厂时日夜加班做工,后来学飞,也是在旋转仪上要练到吐,只为比别人多上一个高度。
他哪有时间和心情看彩虹。直等到了现在,身边有个比小羊还暖和、还让人想亲近的家伙……才发现原来彩虹这么好看。一个摸不着抱不住的东西,却能点亮人心中最深处的一点点星火……
正当林木望着彩虹出神,Jimmy把一只卤蛋偷偷塞进他嘴里。
原来看彩虹是为了这个。
“嘘,我包里还有,按配额带的,每天咱俩一人一个。”
林木长久地看着他,竭力控制住想不管众人的眼光将他按在石头上吻个遍的欲望,淡淡地转了身。
他想,等和平了。
等和平了,我带你回家。我们在山谷的高处打卫星电话,电话屏幕上全是雪花。然后我们要去一个温暖的地方。在那里,你孤零零地待在沙发上,而我困在厨房,马上把饭做好。
又过了半天,众人徒步了超过八个小时,近二十公里,终于到达了戈兰山谷半山腰的一处空地,准备扎营。历来攀登岛峰的登山队都会选在此处扎营,他们甚至看见了那支遭遇雪崩的队伍前一天在地上留下的炊火痕迹。
这更让众人跃跃欲试希望早点抵达救援点,开始协助救援和下撤。
几个先头兵于是又戴上头灯跋涉了两个多小时,抵达了山谷深处的露营点,希望明天凌晨就能展开营救。
到了之后,他们才意识到,不懂英语的当地背夫,跟错了队伍。本来应该把最宽敞的双层大帐背到露营点的,而跟来的背夫却只带了三个小帐篷。
“现在返回肯定来不及了。”
“不要回去,谁说要回去了?我们明天还要早起,趁太阳把雪晒化之前开始救援呢。我和林木睡一个帐篷。你们美援会的人睡一个帐篷,她睡那个。”
Jimmy说话间,纪圆圆已经自己一人搭起了一顶帐篷。正拿着锤子把第二顶帐篷的地钉往冰里砸。
他们赶紧上去帮忙。
一切落定后,Jimmy和林木缩在自己的帐篷里,心不在焉地跟外头的队友道晚安。
陈延唠叨道:“我明天四点十五分叫你们,我们四点半一定要出发。如果出发晚了,太阳把雪晒化了,容易引发雪崩,特别危险,去年就——”
Jimmy打断他:“去年就有救援队因为早起煮方便面而晚出发结果赶上冰面升温引发了雪崩,知道了,你已经说了八百遍了。”
陈延又摆出那副讨厌的学长嘴脸:“那是因为你记不住——”
Jimmy把帐篷里的灯关掉:“晚安,晚安。”
然后他就和林木独处一室了。
他们不是头一次共处一室。哪怕在机长刚刚抵达塔尔的时候,Jimmy也理直气壮地让他留宿在自己客厅、小羊冰糖的身边过。
可是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们穿着同款的羽绒服,一个墨绿,一个雪白。这次他们的帐篷太破了,没有保温层,而戈兰山谷夜空里壮阔的银河,透过薄薄一层布都清晰可见。
他们已经不是陌生人,不是普通的朋友,甚至不是仅仅谈天说地的好朋友了。而帐篷里的空间那么小,仅容两人平躺,连转身都十分困难。
这很像那日沙漠里,黑盒子狭窄的后座,Jimmy被林木束缚得动弹不得,却也不想动弹。他只想让机长对他为所欲为。
此时此刻让Jimmy老老实实不动,实在无异于让他在期末考试周内预习完无机化学。他从一开始就放弃了。
Jimmy试探着凑近林木,在他的唇上、鼻尖、眼皮、额头烙下断断续续的轻吻。每个吻都没有张扬的欲望,而只是打招呼般在确认,确认眼前的林木是如此温暖,如此渴望,又如此含羞。
“他们会看见的……这个帐篷透光——唔——”
Jimmy一口含住林木的耳垂,用舌尖在上面划出一个接一个圆圈。仅仅是这样就惹得林木整个身子酥软了半边,他伸出手来紧紧抱住Jimmy的后背,想要把他扣进自己的身体里。
“这么急吗?”Jimmy在他耳畔吐息,坏笑,“想要啊?想要就说出来啊……”
他加重了吮吸,甚至坏心眼地往林木耳中呼气。林木只觉得一股□□不知从何处刷拉一下冒起来,瞬间燃遍了整个森林。
“不想要。赶快睡觉。”他要趁不能自控之前赶紧结束,怕Jimmy不信,还强调,“明天还要早起呢。现在只能睡三个小时了。”
Jimmy讪讪地离开他的耳朵,撇了撇嘴:“好吧。听你的。你不想要就不要。咱家你说了算。”
Jimmy躺下,林木也躺下了。头顶的星星银光闪闪,仿佛一幅冰雪童话里的盛景。正在林木马上就要睡过去的时候,Jimmy突然把他拍醒:“你知道吗?我们的睡袋牌子特别高级。它们是可以拼到一起的。一看你就不知道,老土,我给你演示一个。”
Jimmy半撑着身子,把两人睡袋侧面的拉链解开,然后奇迹般地,两个单人睡袋的拉链可以对上,拉起来就合成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双人睡袋。
Jimmy就和林木睡在同一个被窝里了。
这下林木也睡不着了。他们第一次睡在同一个被窝,怎能不让人遐想翩翩。正当他望着星星出神时,就感到Jimmy把手放了上来。
林木不可自抑地□□出声。他扭动地那么剧烈,Jimmy还以为他想挣开他。可他却牢牢攥住了Jimmy的手腕,让他停在那里,别离开。
林木显得有点不确定,眼中因□□而不十分清明,只是把脸扭了过去,紧攥他的手也松开了。
Jimmy把他的脸拨回来,圈在自己怀里,郑重地吻上,碾压过唇瓣,煽情地吸吮舌尖,然后放开。
“不要害羞……林木,以后还有更多的呢。你也是个大人了,该学着——”
林木用唇堵住他的话,同时Jimmy的手也伸了进去,加重了力度……
林木压抑的喘息渐渐平静,他捂住自己双眼的手也脱力地垂下。这让Jimmy又看见了那个纹身。
“给我讲讲呗。”他记得林木也问过他同样的话,让他讲讲Edison Chan的故事,那时他心神不宁,嬉皮笑脸岔开了话题。
如今林木真的认真给他讲起来,就连呼吸都还残存着些亲密过后的急促。
“这个是大熊星座,你看,这样一连,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几颗,像不像?”
“还……行吧。”
“那你看天上的大熊星座。”林木透过帐篷指向银河。
“在哪里?我没看见啊。”
“看这边,你顺着我的手指看。”
“还是没看见啊。到底在哪里啊?”
林木拎起Jimmy的手指,指向银河里大熊星座的归宿。而被他攥住手的Jimmy,终于得逞地偷偷笑了。
第二日凌晨四点半,先头分队准点拔营出发。
他们沉默地走了近两个小时之后,太阳终于缓缓地将地平线染成浅薄的粉色。
现在只需要攀上最后一块垂直冰面,他们就将抵达岛峰大本营了。那里是登山队在雪崩前最后一次用卫星电话联络外界的地方。
先头分队里所有人都学过攀冰,于是大家迅速组好了队:由技术水平最高的纪圆圆先把陈延送上去,再把皮特博士送上去。最后,Jimmy和林木将组团上去。
“平安。”陈延说。
“OK,确认。我这边脱扣了。”纪圆圆答,然后朝下面的Jimmy和林木喊:“我们搞定了,你们开始上吧。”
当Jimmy用保护扣把他和林木栓在一起的时候,他突然无法自控地开始想:要是能把他拴住就好了。要是……能和他永远拴在一起就好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连Jimmy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在伦敦时不是没有过男朋友、情人的。可他对他们总是绿叶不沾身,还没有玩精灵宝可梦来得上心。
他那时也太小了,不过还是个高中生、大学生,懂什么互相迁就、共情体谅,一两个月不吵架拉黑就已属奇迹。
然后是父亲出事。他好像从那时起就被囚在一副看不见的牢笼,身边的家人、朋友想伸出手来,他却不接受任何帮助。他已经决心坠入黑暗了,他不能拉他们一起。
可是林木……林木是个例外。
不知怎的他好像如蒙神昭,感到林木将是那个用火光烧尽黑暗的人。林木是不怕黑暗的,因为他本身就是光。
在林木面前,他自己好像也被他的光照亮了一点,变好了一点。
Jimmy有点自豪,心里美滋滋的,想到:我这不是已经变好到来当志愿者了吗。他正了正志愿者的背心,跪下给林木的鞋底装上冰爪,然后肩并肩走远了。
纪圆圆和陈延望着Jimmy和林木并肩走远的背影,琢磨出一点不正常的味道来。
纪圆圆摘下雪镜,牢牢地盯住陈延:“你不会是跟他表白了吧?”
陈延晴天霹雳:“什么?!你说谁?!”
“你学弟Jimmy啊。不然他怎么会一整天理都不理你,跟躲着你似的。太突然了,你表白失败了吧。”
陈延捂住脑门,不忍告诉她真相:“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纪圆圆重新戴好雪镜,又是一幅无坚不摧的女战士模样:“我跟你说,Jimmy为了躲着你就去烦我们林机长……要倒霉了。Jimmy真惨啊。林木脾气可臭了,在见信都出了名的,事儿逼,还木讷,没朋友。”
陈延应承地点点头,把保护绳解开,头也不回地走了,心里哀嚎:怪不得林木和你组了一个机组,肯定没别人愿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