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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作者:李愚 当前章节:5808 字 更新时间:2026-6-9 01:34

K国首都在当地语言中有个充满乡土气息的名字:咸水城。

据传城名的来由是那条穿成而过的长河。人人都以为K国地处高原,河水皆由雪山融化而成,必都是淡水。

可第一个图新鲜尝了喝水的人却惊慌失措地向国王报告:水是咸的。

这引发了一轮徒劳无果的调查,一次惊心动魄的政变,以及几代艺术家前赴后继地编故事。

历史又悄无声息地往前走了八百多年,本城依然保留着远近闻名的咸水城的名号。

而好事的殖民者早已调查清楚,K国的咸水河部分是由戈兰山谷的雪山融化成的,而另一部分,则由邻国Z国的海水倒灌而来,因此,河水尝起来有点咸。

Jimmy站在窗口,凝望着夜色下的咸水城。

城中建筑物皆在五层以下,多是水泥小楼或简陋的锌板房,房顶不约而同地都银光闪闪着。街道中偶有佛庙,红色的帷幔随夜风轻摇,似乎把他的烦恼也吹散了几许。

陈延还没有醒来。

他方才在探视时间隔着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看了一眼,那个虚伪得开玛莎拉蒂买菜的富二代如今在塔尔已晒得黝黑,肌肉自然,一动不动地躺在呼吸机下。

Jimmy叹了口气。

林木无声地抓住他的手,用力按了按。他知道他想说什么,人生多艰,苦海无涯,如此种种……而他只是庆幸身边有他。

Jimmy把视线移到医院走廊的挂画上。

那是一幅黑白摄影作品,上面是一座棱角分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雪山。

Jimmy通过看注解,明白了那便是大名鼎鼎的珠峰。不知多少人为了登上珠峰而献出生命。

“他们都是为什么呢?”Jimmy对着画自问,“那个登山队活下来的人,为什么要为了一个这么……这么抽象、这么……这么不重要的东西而冒生命危险呢?”

林木答:“可能对他来说,山就是最重要的东西了吧。山的真实性不亚于……比方说,食物,或者工资,甚至是子女友人。”

Jimmy接话:“也有可能是为了他的国家。Y国不是一直想第一个登顶岛峰,拿个世界纪录吗?为什么有人会为了国家、荣誉、甚至是……正义、情怀……这些抽象的概念而去死呢?”

他问的是登山者,是陈延,也是Edison Chan。可惜他父亲已经死透了,而两个山难的幸存者在相邻的重症监护室里,与生命进行着无声的赛跑。

Jimmy没有后悔对皮特博士拔枪过。他要救陈延,即使再来一万次,他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地去救陈延。

如果要付出的代价太过沉重,他愿意余生都背负,血债血偿。

也是因此,他一定要让伤害Edison Chan的人付出代价。

像是感应到他的心事般,林木开口只说:“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命丢了才是什么都没了。野外急救课上那老头怎么教你的?你救我之前应该先考虑考虑——”

Jimmy转过身对他,笑得灿烂:“我肤浅,没那么高尚。我纯粹贪图你的肉体。”

Jimmy不顾这里是医院,直接把爪子搭在了林木的脖颈上,画起圆圈来。

Jimmy没再开口,可心里,他在想:我真的本来是这么以为的。

我本以为我贪图你的肉体、美貌、飞行员的勋章。

可你在雨中的时候,在天上的时候,在我力所不能及的地方,我怎么还是那么喜欢你。

哪怕有天……你的名字再不能跟我的名字平行,你呼叫塔台成功着陆不是由我来接,即使是那种时候,你要相信,我最喜欢的还是你。

不是涮火锅而是你。

不是塔尔的雨季而是你。

“是你……”Jimmy放开了抓住林木领口的手。笑意也渐渐淡去。

林木却突然警惕起来,问他:“什么是我?”

Jimmy拉他往住院处走去,边走边嬉笑着唱起动画片主题曲来:

“什么是你是我?是他!是他是他就是他,少年英雄,小哪吒!”

还没等他们走到住院处,争吵的声音就远远传至耳畔,一半英语夹杂着一半班加罗语,Jimmy也只能听个大概。

“你是患者家属吗?请你说英语好吗?你在这里闹也没有用。我们医院确实没有肾上腺素,现在是地震后,全国都处于紧急状态,我们想要进口也拿不到批件,哎,跟你解释也解释不明白……”

“医生!救救他,医生,医生……”

那个包头巾的当地女人着急地流下了眼泪。纪圆圆不知怎么竟陪在她身边,见Jimmy走近了,复杂地望了他一眼。

“家属。”她冲那个女人努努嘴。

Jimmy明白了。他用枪逼迫皮特博士放下手里的病人去救陈延,那时他没顾得上想什么后果。

而后果……现在终于摆在眼前了。幸存的登山队员出现了过敏反应,为以防万一,在下次手术之前需要储备急救用的肾上腺素。

否则,医生便拒绝为他进行手术。

Jimmy立刻端起一幅久违的商人模样,走上去和医生握手。乍看上去,倒终于像是个年轻有为的继承人了。

“你好我是Jimmy Chan,陈氏资本的总裁。这位病人是我们的雇员,我们愿意为他承担一切在本医院发生的治疗费用,当然也包括购买肾上腺素的费用——”

“现在不是钱的问题,是买不到!从地震之后肾上腺素就断货了,连——”

Jimmy打断他:“如果是海关的问题,我们集团在南部三国有丰富的货运渠道,不成问题。”

那医生明显是本地人,大约倾尽全家之力才能付得起医学院学费。此刻大约加班多时了,垂着一对明显的黑眼圈。

医生叹了口气:“你不懂。肾上腺素属于302清单上的管制药品,目前Z国禁止向我们出口了,而Y国也没有。我们的最后一支笔,就在今天早上用完了……”

Jimmy听说过那份清单——春天的时候,Z国为了逼K国与恐怖分子、独立势力划清界限,而暂停了许多管制军事品与慢性病药物的出口。

这就是为什么拉希米的父亲连胰岛素都买不到了……可他没料到Z国政府竟然连急用救命的药都给禁了。

Jimmy刚要给管家杰雷米打电话,走个不那么起眼也不那么符合国际法的路径,就听医生犹犹豫豫地开口:

“也不是……没有办法。其实,美国驻咸水城大使馆,就有自己的急救室。他们的急救室里,我们去年参观的时候,是看见过肾上腺素笔的。如果这一年里美国大使馆没人需要急救,那么那支笔现在应该还在那里。”

林木接话:“我认识一个美国人。”

Jimmy看着他:“我也认识。咱俩认识的……可能是同一个人。”

五分钟后,Jimmy从名片夹里捏出几周前塔尔机场的新闻发布会结束后,白人记者硬塞给他的那张名片。

——亚历士,华盛顿邮报。他记得他,美国人,其实是独立调查记者,目前短期被邮报雇佣来调查美援会的事。美援会的主要资金来源是美国政府对外援助部,所以偶尔也要接受人民的监督,有人来调查,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亚历士,这里是Jimmy。”

那边响起一个过分热情的声音,像是喝醉了酒:

“嗨Jimmy!我当然记得你!我同事报道了你们从戈兰山谷救人回来的消息。你找我什么事?”

美国人,Jimmy心想,天塌下来也有心思喝酒。

“我们救回来的幸存者情况危急。他需要肾上腺素笔备用,才能接受下一次手术。如果拖着,他很可能撑不过二十四小时了。”

亚力士问:“你是让我帮你找咸水城哪里有肾上腺素笔?”

“不,我已经找到了:你们美国大使馆就有。他们不会给我们的,只会把那根笔留给你们美国人。我需要你替我去取一趟。”

没想到那头立刻就答应下来:“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Jimmy知道一切都是有条件的,在南部三国的险恶夹缝中,天上只会掉下流弹,不会掉馅饼:“我可以帮到你什么吗?”

亚力士笑了:“你帮我搞定皮特博士的专访怎么样?我知道他常驻塔尔的医疗基地,或许你跟他熟?”

Jimmy送了一口气,没想到条件这么小:“没问题,等地震后救援任务平息了,我安排你专访他,在招待所,泳池香槟俱全。”

一小时后,美国记者亚力士以护照被抢、人身安全受到威胁为由投靠美国驻咸水城大使馆,受到了热情地接待。

他随手抓了一把大使馆休息室里的杏仁巧克力,却发生了严重过敏被送往急救室。午夜时分,医生早已下班了,他在值班人员的注视下自己从急救箱里找出肾上腺素笔,对准左侧大腿打了下去——

笔壳被扔进垃圾桶。

又休息了一阵,他要回家为晚间国家广播公司的新闻连线做准备,不得不匆匆告别温暖如家的大使馆。

美援会咸水城国际医院。

亚力士冲进大厅,冲上电梯,直奔重症监护室而来。

Jimmy、林木还有医生都等在那里。纪圆圆得知陈延静脉注射了安眠药,明天午间之前不会醒来后便先回酒店休息了。

“拿到了!他们没有怀疑,如果不翻垃圾箱查笔上的编号,没人知道我扔的是你们用过的笔,看监控录像也看不出来!”

亚力士得意地说个不停。

Jimmy故意逗他:“你不是专门调查违法行为的记者吗?怎么对这种事这么有天分——”

“错了错了!我是专门调查伤害他人行为的记者,只要是对他人有利的事,还管什么违反国际法?国际法都是美国和英国定了欺负你们的。国际法说打仗有理,可你们想得到基础设施借贷却得先把医院全部私有化。什么强盗的屁法!”

“哎,哎,我就是英国人。”Jimmy声明。

“那你也有份。你既然没有站出来反驳,就已经享受了既得利益。”

Jimmy正要跟他争辩,却听见自己的呼机响了,是一个不认识的英国号码,呼了一次,只让语音台留了一句自动回复的“有事速回”。

他继承Edison Chan的习惯,不拿手机已经好几年。

手机太容易被跟踪了,往往被人拿了数据而不自知,连生活习惯、爱人住址都被扒得一清二楚,最后生生给了敌人致命的武器。

呼机就方便多了。不误事,科技太低级,以至于反追踪很容易。只是……每次给人回电都有点麻烦。

“先生,麻烦您跟我这边走,我们的收款台在这里。”

医生颇为不好意思地催促霸道总裁Jimmy为登山队员的手术缴费。

他本想刷卡却意识到咸水城再次被暴雨劈断了网络通讯,只得匆匆跑出医院,跑到市中心的取款机前排队。

走之前Jimmy把呼机信任地托付给了林木:“帮我回个电话,看看是谁。如果有急事你看着办,我相信你。没急事我一小时左右能回来。”

Jimmy转身要奔出医院取钱,却被林木一把拉住。

“怎么了?”

林木把他羽绒服的拉锁拉上,帽子罩住脑袋,连帽子上的毛毛都细细塞好,这才放他走开。

“放心吧,这里有我呢。”林木说。

林木在医院顶层落地玻璃的大厅找到一台公共电话。

此时已是凌晨,这漫长而多舛的一天终于要被新生的太阳以光芒抹平一切。

他拨通了Jimmy呼机上的号码。

“喂,你好?我是——”

“Jimmy你再不把胡椒领走你妈妈就要让你报销心理咨询师的工资了。”

“喂?不好意思,请问你是——”

然后林木就晴天霹雳地听到电话那头用中文平静的回答:

“Jimmy,你不记得你娘,我一点都不惊讶。可是你不会把胡椒也给忘了吧?”

林木清楚地感到,自己在飞行学校第一次体验时速之后,这还是头一回手抖。

“嗨,您好您好!抱歉刚才没有说清楚,Jimmy他有非常紧急的事,临时出门一趟,大约一个小时就能回来。“

”噢,我叫林木,森林的林树木的木,我是……Jimmy的朋友、同事。很高兴认识您!”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顿,大约在思考这是不是针对世界级富豪的新型骗局,然后那个声音好听的女人大约是希望此事成真的,开了口:

“原来Jimmy还有朋友啊。”

林木不敢多说,也不知道Jimmy有没有把自己在塔尔的掩护身份——机场领航员这事告诉家里。于是只能答:“对,我跟他是在塔尔机场认识的。”

那个女人立刻热络起来,颇有几分遗传给了Jimmy的自来熟:“您也是领航员吗?还是?”

“我是飞行员。”

“哎呀!飞行员,真棒!我们Jimmy最想当飞行员了,从小就崇拜飞行员。”

他知道。

他拼命想象那个小小的Jimmy,因为长了一张亚洲面孔而在学校受尽委屈。

当然了,英国贵族子弟怎么会明确说出他们的鄙视呢?

不会的。他们只会在每一处交际的细节,明明白白地让小Jimmy意识到:他不属于这里。

他不属于Edison Chan拼命为他挣来的贵族学校,他不属于英国伦敦,他不属于这个充满鄙视链、虚伪由不义的地面。

他是属于蓝天的。如果三年以前Edison Chan没出事,他今日也该是一名见习飞行员了。

国际长途那头,Jimmy的母亲仿佛很久没跟Jimmy聊过天了。没人搭理很久,骤然接到儿子朋友打来的电话,掏心掏肺地大聊特聊。

简直把林木当成了Jimmy的翻版。

她从Jimmy小时候爱玩的飞机模型,讲到他在瑞士上暑期学校时怎样被同学欺负。

她不得不一个夏天飞到瑞士十二次,只为了帮偷跑出学校、不愿回到宿舍的Jimmy办理酒店入住。他那会儿还没成年。

她又自豪地说起自己教子有方,在私立高中时每周只给Jimmy一百英镑的零花钱,免得他早早染上贵公子的不良习气,跟那些坏孩子玩到一起。

她说着说着叹了口气。

“您说,我们Jimmy这么多年交不到女朋友,是不是因为——”

林木心里一紧,却只听她继续说道:“——他太抠门了没有女孩子愿意跟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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