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太抠门了?!我?!抠门?!”
Jimmy望着穿衣镜里的自己,用灵魂对林木发出呐喊。而林木唇边溢出笑意,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我只剩一包火鸡面的时候都分给你吃了!”
“可能是你怕辣吧?”
“姓林的!!!”
林木在穿衣镜前揪住Jimmy的领子让他别乱动。
然后慢慢地给他整好衣领,三件套里的马甲先系上,白衬衫的领子暂时竖起来,西装外套一颗一颗扣子扣上,末了还在Jimmy身前不紧不慢把他检查了个遍。
“你……”Jimmy失神了一瞬。
昨天凌晨Jimmy终于从市中心的ATM取回现金,打点好美援会咸水城国际医院的医生和护士们,便留下自己的呼机号码和林木的手机号,随他返回了他的宿舍。
说是宿舍,其实是见信集团替飞行员们在咸水城闹市区租的公寓,林木住的是个一室一厅,颇有生活气息。
Jimmy随林木进屋时天还没亮,倒在他的床上一觉睡到了当天晚上。
Jimmy实在是太累了。
前一日还在戈兰山谷为雪崩后的林木担惊受怕,后一日又要在咸水城的医院和物资匮乏的当地医疗体系斗智斗勇。
最糟的是,终于等到在林木的床上睡醒,发现天都已黑了,他却不能对林木做点儿什么——他跟潜在铀原料买家约定的谈判日期便是今天,地点约在了黄昏后的梦园,一个远近闻名的旅游景点。
当然,他对林木说的是“谈生意”,可没有强调具体是什么生意。他故意穿得正式到夸张,以期能打消些林木的疑心。
谁会穿着三件套卖军火去呢。
——毕竟绷得那么紧,连防弹衣都套不进去。
林木站在Jimmy身后半步,让他的肩膀对准穿衣镜。
然后林木熟练地在林木身前将他的领带打成一个温莎结。
不是什么复杂的打法,可是也足够让Jimmy这种从小厌恶一切正装和礼仪的人感觉头大。
Jimmy忍不住问:“你们飞行员,什么时候学的打领带?”
林木答:“前年为了争创文明标兵支队。”
Jimmy:“就天天穿得跟007一样?你要去勾搭谁?”
林木无语:“我能勾搭谁,队里一共就四……五个人。”
对着镜子,林木把下巴放在Jimmy的肩膀上,然后微微侧了脸,专注地亲他:“可惜你脑门太大。不然今天穿完了可以摘下来明天再套上。”
Jimmy不服:“脑门大有福!”
林木笑了:“里头装的全是水。还有福呢。”
Jimmy自己把自己的白衬衫领子翻下来:“那你有福行了吧!我哪天挂了你去瑞士银行报我名字的保险箱,密码是六位数,Y国国庆日。”
林木突然撒开了他,在屋里像松鼠转圈,终于找到木头台灯,敲了敲。
“别瞎说。”林木重新从身后抱紧他。
Jimmy这才突然想起来问:“等会儿,你们队里究竟几个人?是你们领导让你穿西服的吗?”
想了想,他又强硬道:“不行,这领带送我了。”
Jimmy走前跟林木说好,他和熟人谈完后直接飞回塔尔,冰糖不能离人太久,不然就开始自暴自弃地掉毛。
林木也答应他这两日就向见信交申请,好说歹说找个理由调回塔尔。
尴尬是尴尬一点,可是领导也没办法——稀缺的重装飞行员总是掌握着话语权的。
Jimmy漫不经心地挥挥手跟机长道别。他没回头,怕回了头万一就会是最后一次见他。
九点十五分,梦园。
梦园是美国殖民者起的名字——梦想的花园,一听就充满美国式的白日做梦,愚蠢又天真得让人心碎。
在咸水城的所有建筑当中,Jimmy最喜欢这里。
他记得他高中时夏季上瑞士的寄宿学校夏令营,很不开心,最后一次偷跑出校,直接从校长室捞出自己的护照,飞来咸水城找Edison Chan。
他养父忙于工作当然没时间给他当导游,却指派了贴身秘书一定要带他来看梦园。
Jimmy只看了一眼,就喜欢上了。
在南部三国连绵的战乱中,梦园就像一处室外天堂,由纯白大理石立柱,撑起一片文明最后的希望。
其中有高而直的绿色梧桐树点缀,像是印象派画家的梦幻画作。
那时小小的Jimmy终于明白了一点:权力和金钱,甚至可以庇护一个人在战火中也活得宛如贵族。
这世界太不公平了。
Jimmy的管家杰雷米替他跟买家约定的会面时间是九点整。
对方没有公布身份和姓名,所以他们出于安全起见,加倍谨慎地选择了游人众多、逃生出口也多的梦园。
Edison Chan的一家建筑公司就在梦园西墙的后头,占了一座小洋楼。武装保镖在墙后随时准备出动。
Jimmy坐在大理石廊柱的咖啡桌边,点了冰淇淋。
他看见几个服务生小心翼翼地议论着什么,才发现隔壁长桌似乎在举办宴会。
一群穿军装的男人围坐在一个穿便装的男人身边,都是Z国人。
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Jimmy心中警惕,又听他们讲的是英语,不由意识到席间必定有人不是Z国人。
这群人看起来明显是吃喝不愁的样子,这就区别了南部三国大部分的普通人,甚至是城市中产。
他们是官员和军队的首领……
Jimmy本想再多看看的,可冰淇淋已经端上了桌,他也没借口继续东张西望,便埋头拿勺子扒拉起来。
他边吃冰淇淋,边假装研究大理石墙壁上镌刻的诗行,实则继续偷听长桌上Z国人的对话。
不料对方好像发现了偷听者似的,竟迅雷不及掩耳地结账走了人。
Jimmy低头瞥了眼自己呼机,九点二十六分,买家还没出现。
“年轻人,冬天吃冰淇淋啊?”
又来了,Jimmy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管这么宽,怎么跟他亲妈似的。
他侧头打量前来搭讪的男人——他大腹便便,头顶直接秃了一半,深蓝色的便服好不容易包裹住他的肚皮,可却难掩他挺直腰背的习惯。
他是那桌军人中的领袖,他们中唯一没穿军装、挂军衔的那个。
Jimmy呱嗒把叉子撩在桌上:“你迟到了。”
做生意谈条件,讲究的是一个气势,如果对方迟到半个小时而本方还没有甩手走人的意思,那便暴露出自身想把东西出手的迫切之情,谈判还没开始就让人抓住把柄,已经输了一半。
Jimmy召开结账的服务员此刻也正好带着账单姗姗来迟。
那胖子掏出张卡塞进账单,哈哈大笑道:“你不也看见了吗,年轻人,吃饭人多,由不得自己。”
Jimmy问:“你怎么认出我的?”
胖子往墙上慢慢一指:“不是所有人都懂拉丁语的。你认识Edison Chan吧?你给我讲讲这上头写的是什么。我每次来都想搞明白,可是我又不认字。”
胖子诚恳地往桌边一坐,望着一墙对他来说天花乱坠的奇异符号出神。
Jimmy看见他右手缺了一根手指,知道他参加的想必就是三年前的独立战争,便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往前凑了凑,指着墙上的诗行,一行行念给胖子老兵听。
“长叹,春日,总该随玫瑰而逝,
而青春甘甜的篇章也随之合上。
夜莺啼于枝梢,
花何时重开却无人知晓。
我余生所爱,命运密谋让你我,
彻底攥紧这充满抱歉的剧情。
却该将它摔成粉碎,
再重组装,近于你我心底的渴望。
我欣喜之月,尚未圆缺,
而天堂之月,正再一次升起。
多久远,她也将徒劳看见,
这如常的花园失去我,依然永生。”
Jimmy念完,心中失笑,谈生意归谈生意,这要是让林木知道他给这辈子见第一面的男人念了首情诗,还不定怎么惩罚他呢。
惩罚……折磨……滋味如同上刑……Jimmy觉得自己想得倒挺美。他想被惩罚想被他的机长拴在床上这样再那样,人家却还赶着要去开飞机呢,不准点不行。
可是,Jimmy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如常的花园里,这青春的篇章上,他本以为自己错过了的。
他以为Edison Chan与世长辞后,自己也提前埋骨他乡,活着只为一口气,只为给他报仇。
可Jimmy想起林木给他系领带时手指微凉的触感……
原来,终究是没错过呀。
胖子老兵揉了揉眼睛,拿纸巾抹掉了几滴眼泪,清了清嗓子,用口音浓重的英语对Jimmy说:“我是德罗普。”
德罗普,Z国国防部副部长。如果没记错的话,Z国国防部部长已经在地震中去世了,副部长经选举继任指日可待。
那是以军队治国的Z国仅次于总统的第二高位。
Jimmy突然意识到他根本不是以个人的身份来跟他谈生意的——他怕是已经拿到了总统的授权。
这意味着Z国倾全国之力,冒着被国际社会谴责乃至制裁的风险,也要造出轻型□□。
仅凭这条信息,他去买空几支相关的石油股,也能赚够他和林木下半辈子的衣食无忧。
“如果你认识Edison Chan,你想必也知道,在南部三国,人人都想要的东西有很多:水、食物、妻子——”
Jimmy打断他,提醒道:“女人也是人。”
那胖子于是补充道:“——和丈夫。可是没人想要丈夫的,相信我,丈夫只意味着无尽的家务活和一年一个生十年也生不完的孩子。这就是Z国的现状。我们没有办法发展我们的经济,没有办法发展我们的教育,让人们,男人和女人都算上,过上幸福的生活。为什么呢?”
Jimmy想都不用想地卖给他一个面子:“因为Y国的威胁。”
副部长点头道:“美军在时,局势稳定了足足十年。可是美军一撤出南部三国,你看看发生了什么?Y国居然独立了!独立就独立,他们还想把塔尔也夺走。塔尔在历史上,八百年来都是我们的领土。”
Jimmy听明白了。
如果是Z国的国家行为,那交易双方也算是势均力敌,他便不再担心对方没钱了。
这不,正想着,便听副部长说:“按Edison Chan的规矩,现金交易,你选哪个边境运过来,随便你挑。”
Jimmy打量着他,过了半晌,才开口:“你怎么会知道Edison Chan的规矩?”
“年轻人,如果不是当年Edison Chan被人暗杀。我们还用等到现在找你买东西吗?他早就答应卖给我们了。”
Jimmy心一沉:不好,Z国人和Y国人要开始互相甩锅了。
然后果不其然就听见那胖子解释道:“我知道你是Edison Chan的养子,你也不用怕我说出去。他突发胃出血,其实是被人下了药。他要卖我们的东西——那些糖果——都被Y国人拿走了。”
“Y国人说是你们拿走的。”
“那老不死的东西……”胖子突然敛起和蔼,露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疲惫来。他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掏出块金怀表,啪嗒一声打开,露出里面一张微缩的照片,指给Jimmy看。
“是他吧。老拉希米,拉希米,我的老团长……”
那块怀表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了,显然是对他有个人纪念意义,才被带在身上。
Jimmy捏着看了看,那张黑白合影上一共三个人,都穿着一模一样的军装。
他立刻认出,最左边最帅的年轻男人,今日长成了他身边眉目不清的胖子。
中间的当地人他不认识。
最右边明显塔尔式长相的,便是拉希米的父亲,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过的老拉希米。
潜伏在Y国的“秃鹫”恐怖分子头目,被敌国的国防部副部长挂在脖子上的怀表里……
Jimmy越琢磨越觉得有点一言难尽。
即使自己不因取消交易而被灭口,保不齐也将因知道这个不能说的秘密被灭口。
谁知副部长像看穿了他似的,毫不避嫌地说:“我跟总统都知道Y国人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不是美国记者写的那种人。”
不是恐怖分子?不丧心病狂、罔顾妇女孩子的性命?
Jimmy听那国防部长接着说道:“我年轻当兵时就认识Y国人,当然了,那时候还不分什么Z国Y国。我们团长,拉希米,他就是塔尔人。“
”我们家里穷,都是雇佣军,一起打过仗,我们年轻的时候可厉害了,替美国人打赢了基地组织。“
”可是……美国人啊……他们只当我们是雇佣军。按人头算,死一个人,给村里人赔点钱,就算打发了。“
”我们找不到别的工作,只好回来给Z国当兵。后来Y国要独立建国,所有Y国人都被赶出了军队。所以我们团团长的位子空缺了,我就接任了。“
”后来美国人支持Y国独立,却把画国境线的地图推到了我们手上。我负责画地图,那是多么重要的职责啊,我认真研究了塔尔沙漠附近每一个村子的人口、民族、资源和历史……可是地图交给美国人后,他们还是不满意。”
Jimmy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美国人当然不满意了!
历来殖民者在放弃殖民地时,无一例外都是要种下民族矛盾的种子的啊!
如果国境线划分得太完美,美国人日后怎么再找借口挑起事端、维系自己在南部三国的利益?
“美国人夸我的地图,说我画得好。他们说只有一点需要改变的:塔尔不应该分给Y国,而是应该属于Z国。Z国更强大,更能照顾好塔尔。”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老拉希米恨Z国人入骨了。
失去了塔尔,便是塔尔人的血海深仇。
三年前的十月十五日,Y国独立,版图上却没有他们最最重视的塔尔。
由此一来,Y国分裂为执政派和激进派。激进派的主要诉求是夺回塔尔,重画国界线,故意制造了多起针对Z国人的暴力活动,也因此被国际社会定性为恐怖组织。
Y国和Z国从此势不两立,而这正中了美国人的计。
Jimmy点点照片上中间那个虎头虎脑的年轻人:“他呢?”
“死了。”
现在活着的两个,也站在了国境线的两边,平生再也不会相见了。
Jimmy正色道:“选哪个口岸运给你,我要回去跟董事会商量。虽然我继承了Edison Chan的公司,但还是有些麻烦的人总是碍手碍脚。我希望你能理解。”
他接过副部长推过来的随身拎包,只靠听拎包在桌上滑动的声音就知道里头是金条。
南部三国受国际社会的外汇管制,连美金现钞都搞不到。他不禁替他们觉得悲哀。
Jimmy又要了份冰淇淋打包,给林木带回去。
咸水城经济拮据,只有梦园一地,可以买到冰淇淋,还是用纯天然的奶油、杏子和柿子做成的。
林木虽然平日里不爱吃甜的,但这本地特有的水果味,也许能勾引他的胃口。
Jimmy跟Z国国防部副部长挥了挥手,顺便知会了他的真名:“阿米尔先生,再会。你的拉丁语也不错。”
方才他故意翻译错了几个词,而胖子脸上骤现的困惑,并没有躲过他的观察。如果不懂拉丁语,他又怎么会察觉他翻译错了词、而显出困惑来呢?
更何况,Jimmy记得很清楚,老拉希米把他关在防空洞里时曾经提过一句“我最好的朋友很有学问,是村子里第一个在美国人办的学校消息拉丁语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