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给Jimmy洗完身体和头,用毛巾擦干净,把手上的绷带重新换了药,便把他领回床上。接连两次的折腾过后,Jimmy疲得倚在枕头上,安静了不少。
“林木……”
“嗯?”
“我饿。”
好吧,再安静,也懂得使唤人。林木的笑意在心里漾开了,他早就重新烧热了锅子,把被旖旎春色打断的早饭,继续完成。锅里倒上热油,法式吐司一点点定型,糖霜、鸡蛋和牛奶的香气混在一起,氤氲成南部三国战火里不多见的美好生活图景。
在这些国度,即使是生活本身、哪怕是吃个早餐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构成命运的恩赐。
而这一点,他们二人都知道。他们也不是没在战火中听见枪炮声、火|箭|弹打着旋蹿上天空。他们也不是没有随着人群紧急疏散过,可是往哪跑都不是和平、不是家。
塔尔的争端一天没有解决,人们的生活就将始终笼罩在阴云之下。情人之间、母子之间、朋友之间,任何一次道别,都可能是永别。
吃早饭时,Jimmy扒拉了两口吐司,便没胃口了。林木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又看了看他T恤里,脖子上若隐若现的吻痕,忍不住伸出手,帮他把T恤往脖子上拉了拉。
“你干嘛?”
“好心帮你整整领子。”
“这就是个低领的T恤。”
林木愧疚问他,怕是自己早上太狠了:“不舒服?吃不下?那吃点别的?”
Jimmy双眼放光:“你有什么?”
林木拉开冰箱门:“方便面,牛奶,矿泉水……”
“咸菜都没有?”
“你要求得太多了,少爷。这里是人均GDP不足——”
“我的酸辣笋尖!我的椒盐花生米!我的梅子腐乳!我的人生啊,毁了毁了。”
Jimmy趴在桌上,东拉西扯就是为了避免林木想起来昨夜天台上的悬案,要跟自己掰扯清楚。
“哎,你的冰淇淋。我吃冰淇淋。”Jimmy飞给林木一个吻。
“什么冰淇淋?”
“我昨天给你带的……”
等等!不好了!冰淇淋呢?Jimmy只记得从梦想花园到天台上逃命的一路,他还都心存幻想抱紧冰淇淋盒子,想着只要它不被摇晃个稀烂,回家带给林木吃,林木大约也会喜欢略带酸涩的杏味与橙味,还有满口顺滑的奶香。
林木再迟钝,此刻也反应过来了。
“你昨天在天台上拎的盒子,装的是冰淇淋?!”
“……是又怎么样!”
“你不要命了!”
林木本打算回塔尔再跟Jimmy算帐,此刻既然对方提起,他可没打算就此揭过,“你去谈的是军火生意是不是?这次要卖什么?火|箭|弹?不可能,对你们来说太小菜一碟了,不可能值得那么多人追杀你。坦克?你是不是和Edison Chan当年一样,又要卖坦克了?那些追杀你的人是谁?这次没成功,他们会不会再动手?”
隔着餐桌,隔着盐瓶、胡椒瓶和一束常青的尤加利叶,Jimmy向林木如实吐露:“不会再动手。“
然后将惨淡的真相缓缓道来:”因为……我已经把……把铀原料卖给他们了。等冬天一过,公路解封,就从塔尔运进Z国。”
他说铀原料就像在说一盒冰淇淋,一场柴米油盐、结束于家庭矛盾里,不会将南部三国数千万人的性命置于危险中。
Jimmy紧张地望着林木。他决定坦诚,而坦诚一定是伴随着后果的。如果林木不能接受他所做的,在一切快乐之后,他们可能终究将分道扬镳。
可林木只是把剩下的半截吐司咽下去,眉毛都没动一下:“知道了。你觉得OK就好。注意安全。”
Jimmy走过去,认真地抱了抱林木。林木的毛衣那么暖,那么软,简直像一头固执的小羊,拒不承认自己可爱……
“你知道我一直在调查谋杀Edison Chan,也就是我养父的凶手。我原本得到人证说是Z国动的手。逻辑上也合理,Edison当年在战事最焦灼的时候卖了三十台坦克给Y国,当然会引起美国和Z国的不满,为了防止他卖更多武器给Y国,便找了个机会杀死了他。虽然我也没想明白Edison Chan为什么要卖坦克给Y国……他不傻,他应该知道那个时候最好不站队,因为谁输谁赢还没个准。可即使站队,也应该站有美国做同盟的Z国呀……”
林木点点头:“你说原来,是不是现在又得到什么新的信息了?”
“我昨晚见了Z国当年的陆军统帅,他亲口把锅甩给了Y国。他说Edison Chan当年答应卖给他们铀原料的,被Y国人听说了,就暗杀了他。”
小型区域热战中,有铀原料就相当于结束了整个战争。没人会愿意冒风险惹怒手握核弹的对手。输掉战争也好过整片国土被核武器清零。一个小小的手提箱而已,就能改写整片地域的历史进程。
“那你怎么想?你信谁?”
“我两边都不信。”Jimmy的目光难得冷峻起来,“可现在的问题时:当年Edison Chan没卖出去的铀原料,到了谁的手里?Y国说在Z国手里,可是这是真的,Z国就没理由还要向我购买铀原料了啊。轻型氢|弹有一颗就足够炸平南部三国,不需要花大价钱储备更多。”
“所以你是在试探Z国,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愿意出钱买铀原料?如果是的话,那说明他们目前还没有铀原料,那么Edison Chan的铀原料,就是在Y国恐怖分子手里?”
“对,只是不到最后一刻不知道Z国人会不会变卦。我已经让我的管家杰雷米飞到塔尔开始为开春后运输铀原料铺路了。”
林木拎起他的手,重重握了握。他觉得自己什么忙呀帮不上,但又想帮,不忍看他一个人陷在过去的仇恨里,耽误了未来。
“没事,”Jimmy吃干抹净,站起身来,“等这事解决了,林木……”他凑近他的耳边,顽劣地伸出舌尖舔了一圈,“驾驶舱还是休息室,随便哪儿,你选。”
还没等林木从那一刹的心动中缓过神来,就听见Jimmy对他放狠话:“我上你下,我知道你一直想要这个,就是不好意思说。”说罢眨了眨眼。
十天后,咸水城美援会国际医院。
Jimmy和林木本是一同来到医院大厅,等着接陈延出院的。他其实在重症监护室昏迷了一天就醒来,因为脚踝扭伤而留院观察了一周多,最后被医生以浪费床位资源为由强迫出院了。
可林木接到纪圆圆迷路的电话,出去找去了,留Jimmy一个人在大堂等医生下来。
纪圆圆也是个神人,在雷达图上导航能力奇准无比,有次在咸水城机场三机同时进近,连空管都还没反应过来的相对坐标,她心算两秒就出来了,末了含泪笑了笑:“都是小学奥数打得基础好。”
可是一到地面上,纪圆圆就是一个活陀螺。走过一遍两遍三遍的地方,依然转眼就忘。用她的话说,是这些地方不够美,没能在她脑海中登上记。
纪圆圆的电话没说清楚,把林木支上岔路了,自己却已经成功找到医院大厅,正好看见Jimmy穿着一身精神的迷彩服,像个刚军训完的大学生,人畜无害地对她笑了笑。
“纪姐。”
谁知纪圆圆一把拎住他的领子暴走:“你,托尼!你真是愧对人家陈医生对你的……对你的一片心意!”
Jimmy想把迷彩服的领子翻起来遮住那些红痕,但是已经太迟了。纪圆圆不光看见了,还不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陈医生才住院几天你就找下家了?!啊?小小年纪,不知道自重!”纪圆圆越说越悲愤:“以后我不替你瞒!这是最后一次!人家陈医生多好啊?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
“哎纪姐,我打听个事,你别介意啊。我们空管每三年要考一次试,你们飞行员驾驶证,是不是也要每年测视力什么的?”
“老娘视力再差,也看得清楚你小子那点破事!”
刚迈进医院们的林木,正好听到这句中气十足的中文,转身下了楼梯,准备从停车场后门进住院部了。
陈延出院之后,立刻向美援会报道,随皮特博士乘机返回塔尔了。
这次美援会在国际瞩目的K国大地震和一系列次生灾害中,救援表现出众,皮特博士不仅被提名了美国总统颁发的自由勋章,还被媒体报道说可能提名明年的诺贝尔和|平|奖。
毕竟,历届诺贝尔和|平|奖中约一半获奖人都或多或少跟国际援助项目有关联。
可皮特博士拒绝了自由勋章的提名,他说自己虽然不是宗教信徒,却也不是为了获奖才在南部三国一待就是三十多年的。他自愿放弃,将获得聚光灯瞩目的机会留给其他组织和个人。
美国媒体倒也没再对他趋之若鹜。不咸不淡地报道了几篇美援会的发展史,便偃旗息鼓准备过圣诞了。
只有白人记者亚力士还在纠缠不休,连圣诞节也不过了,美援会去哪,他就去哪。Jimmy以换取一剂肾上腺素答应他的皮特博士专访,还是没有安排上。
为暂时平息亚力士自觉被骗的愤懑之情,Jimmy把陈延推了出去:“陈医生那可是大有来头!他本是伦敦大学学院的高材生,也曾在联合国等大型国际组织实习过,后来才到了美援会。你可以先采访他,他对美援会也是非常了解的,并且可以跟你说说美援会与联合国等国际援助机构的相同点和不同点……”
亚力士像追着骨头的狗,掉头就跑向远在塔尔的陈延了。Jimmy总算松一口气,在林木的单人公寓里打包自己剩下的行李。
他没什么行李。唯一的那套睡衣,洗干净就放在林木家了。准确地说是林木不许他拿走:“以后你每次来都穿我的睡衣怎么行?我的清白还要不要了?”
Jimmy只得把奥特曼睡衣藏在林木的衣柜里,边拍打林木被他脱过的睡衣边说:“你放心,我会对你们负责任的。”
他把自己的睡衣放在林木的睡衣上面,“我是上面的,你们都乖乖的,啊。”
林木把他拖到身后,锁好门。之后两人搭乘民航班机,回到了塔尔。
开春以前,还有半个漫长的冬季。无事可做,只能依偎着取暖,或者组团训孩子。
塔尔城的冬季是干燥而黑暗的。夏季里五点多就大亮的沙漠,如今七八点还笼罩在漆黑夜幕下。土坯城堡不禁风,又没有太阳,室内冷得触指成冰。
小羊一听见Jimmy用钥匙开门声,便发挥主观能动性冲到了门边等着。
Jimmy一进屋,它就奔出去绕过他腿边,扑向了林木。
林木俯下身子,无比温柔地圈住小羊,它刚被拉吉洗过澡,此时身上一股柠檬沐浴露味。
这让林木不禁想起了他在卡拉奇吃的迷迭香柠檬烤羊腿,人间美味。
Jimmy恨铁不成钢地把冰糖拎着尾巴赶回屋,亲身体会到了孩子大了就不属于自己了。Jimmy打开了电暖器:“你不是羊吗?你有毛啊!冷什么冷!”
“你冷了可以穿毛衣,人家呢?”
林木穿了一件黑色高领羊绒衫,就那么简简单单的就显得雅俊。Jimmy挪不开眼睛,盯了好一会儿。Jimmy自己穿了一件天蓝色的海马毛毛衣,简简单单的,暖暖和和的。
他把管家拉吉布置好的青草拿出来,耐心地一截一截喂给冰糖。
“它穿的可是百分百纯天然羊绒衫啊!还是定制版,尺寸绝对没有一点不合适的。”
Jimmy捏捏冰糖的肚子,不住叹息,“又肥了。你知不知道你肥了这些坏人就会打你的主意啊?他们连加孜然还是加柠檬草都替你想好了!你怎么甘心!”
林木淡淡接话:“加孜然。”
“你!姓林的!”Jimmy从背上偷袭过去,“虎毒还不食子呢!”
“可能老虎肉就不好吃。”
“你给我等着!”‘
“我等着呢,你下我上。现在吗?”
不出几日,便到了圣诞。
南部三国受美国殖民影响大,人人知晓圣诞节。
虽然与他们的宗教信仰有不相容的地方,却依然见得路边有些红帽白胡子老人的广告牌,有些餐馆自作聪明地摆上了烤火鸡,可能是把圣诞节跟感恩节混为一谈了,也可能是塔尔其实都爱吃肉,火鸡也好、羊肉串也罢,皆为来者不拒。
为了准备圣诞大餐,林木向Jimmy取经。
谁知连台自己的手机也没有的Jimmy熟练地要过林木的手机,利索地解开密码,打开了他的应用商店,下载微博。
“哎等下,纯好奇,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手机密码的?”
“你手机密码不是我的生日吗?”Jimmy笑得眯起了眼睛,调戏他一贯沉静的机长。
林木:“……”还真不是。是另一个十分重要的一天。但是他不确定现在是不是要把这个告诉Jimmy。也许……现在还不是对的时间。
Jimmy:“拜托,我的对象,你也了解一下我的工作内容,好吗?集团除了卖军火也建基站,对,我们跟见信合作挺多。”
林木依然不解:“那你究竟是怎么——”
Jimmy含蓄一笑:“偷看的。”
他在林木的微博上关注了几个美食博主,然后把手机扔回给他:“改个新密码吧。”
林木没支声,接过手机,翻了几下,问:“北海道咖喱想吃吗?”
Jimmy激动地一抖:“想吃!林机长,林老师,老林——”
林木:“注意称呼!”
Jimmy:“木木……森森?林……?”他看着林木在黑色毛衣外系上白色围裙,准备起身上厨房,便身上把他拉回沙发,两手在他身上煽风点火。
林木悠闲地往后靠,双手张开,扶住沙发靠背,闭上了眼睛。
Jimmy见好就收,主动提议:“我帮你做饭?”
“嗯。”
厨房里,Jimmy翻出了他三个月前买的、这才刚从Z国寄来的碗。林木把鸡腿肉煎熟,开始调咖喱汤。他们没有咖喱块,只有咖喱粉混了一些玛莎拉粉和生抽,倒也意外地好吃。他们做肉的做肉,切菜的切菜,到了该喂羊的点,便伸手抓把草,放到羊身边。
“冰糖的名字你起的吧?”林木问。
“是不是特好?”
“很……居家。”
“不满意是吧?没关系,我改天给它换个名,就叫……就叫……”
Jimmy另起油锅,炸了一些天妇罗。出锅的汤咖喱冒着热气,香味飘了老远。他不一会儿就吃光了一碗,添了碗饭,还想再吃,被林木拦住了。
第二日,Jimmy一醒来便看见林木在刷微博。他凑脑袋过去看,还是那个很搞笑的美食博主,这次做的是牙签羊肉。
美食博主东北口音醇正地循循善诱:“这个牙签羊肉啊,朋友们,你们选的羊一定要讲究,要选用最好的羊。那什么是最好的羊呢?最好的羊就是经常在草地上溜达的羊。”
林木关了视频,没头没脑地提议:“下午想去兜兜风吗?”
Jimmy点了点头,谁知林木立刻接话:“带上冰糖。”
“姓林的!!!”
最后他们还是开了四个小时车,到距离塔尔沙漠一百多公里的一处草场。沙漠边缘其实气候恶劣且多变,有一小块如Jimmy家后院的绿洲已然不易,能够形成草场,实在是天降的好运与牧民多年的维护。
林木把车在路边荒岛上听好,Jimmy从后座上把冰糖抱下来。冰糖一看见草场,就四条腿蹦哒着跑远了。
溪水澄澈,天也蓝,小小的一坨白羊在绿草上一弹一弹地跑远。
Jimmy追在后面大喊:“木木啊!”
林木皱眉,但嘴角分明是上扬的甜蜜:“你叫谁呢?”
哪知Jimmy追上羊后将它一把揽在怀里:“木木,听爹的话,吃这边的有机草。”
林木:“……”
两人一羊在草场上度过了田园牧歌舨幸福的一个下午。冰糖吃草吃得太饱了,连肚子都圆了,Jimmy恨它不成器,心道这样下去它的羊生岂不是时刻都在倒计时。
愁得Jimmy拿出根烟来抽。
Jimmy靠在车前盖上抽烟,迷彩服映在蓝天白云底下,像个混不吝的特种作战队队员。
“爆珠啊。”走过去检查轮胎的林木评价道,略带嘲笑。自从林木跟他睡过,就变得跟个小孩子似的,他有什么好东西他都要抢,还时不时地找茬挑衅。
“爆珠怎么了?!”Jimmy一向抽爆珠烟,类似的嘲笑已经耳熟能详。
林木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那边有棵枣树,是不是很神奇?沙漠里竟然还能有枣树。”
Jimmy抽完烟,想想离回塔尔吃晚饭至少还要四个小时,正吃着根香蕉当加餐。听见林木说不远处还有枣,当下就冲了过去。
林木似是突然想起什么不对劲:“哎等下!你不能吃枣!Jimmy,你听没听中国人说过——”
Jimmy打断他,用自己引以为傲的英国高中中文课文化常识向他炫耀:“枣生贵子?放心,如果你还不知道的话,我告诉你一下:林木,男人怀不上的。”
林木低了头。
Jimmy便欢跳着向枣树而去,边说道:“不信的话……你今晚试试也行。”
林木还没来得及制止他,便见他摘下一颗枣,用矿泉水冲了冲,塞进了嘴里。
林木心中大恸:“别恨我,Jimmy……”
下一秒,他就看见军火商Jimmy栽在地上,像怀胎三月一样吐得撕心裂肺。香蕉配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