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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作者:李愚 当前章节:7060 字 更新时间:2026-6-9 01:34

圣诞过去了,无甚新奇的。Jimmy照例请塔尔机场全体工作人员到招待所的西餐厅聚餐。

西餐厅位于招待所顶楼,极尽奢华之能事,吊灯镶着施华洛世奇水晶,地上铺着摩洛哥运来的花砖——胜似婚礼殿堂。

听说那是早年Edison Chan为了追Jimmy妈而斥巨资建造的,如今时过境迁,倒也维护得体面,只是凭空加了些复古风味。终究是十数年窸窣而过。

Jimmy对那些传言毫不在意。他只在意林木是不是坐在他身边,以及晚餐有没有鱼子酱。

晚餐进行到一半,他吃完了自己的鱼子酱,便伸手从林木盘子里挖。林木由着他。不光由着他,还侧身低头温柔地问要不要帮他再拿点来。

“不用了。你拿点水果就行了。但是不要香蕉!也不要枣!”Jimmy剜了林木一眼,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对林木说,“你敢自找不痛快。”

“如果我敢呢?”

“冰糖归我。”

林木伸手,这次没有揉他头发,而是按住Jimmy的嘴唇,替他抹下沾在唇边的鱼子酱。

纪圆圆坐在斜对桌,此时当场石化在原地。连香槟的气泡溢出杯子了也没察觉。

“林林林林——机长?”纪圆圆一时难以理解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有点兴奋,又不敢细问,只能任由自己结结巴巴地满眼冒着八卦的桃心,拽住林木,朝Jimmy使了个颜色,“你你你……跟……他?”

谁知林木大方点了点头,显得再自然不过:“嗯。我追的他。”他伸出三根手指比了比,“暗恋了人家整整三年。”

纪圆圆直接瞪圆了眼睛:“不会吧!”

“怎么不会,我可是真心的。”

“林机长原来你这么磨叽?三年?!你行不行啊你!换我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

圣诞过去后,便是新年。新年夜Jimmy开车带林木去沙漠中的别院过。他们知道冬日沙漠的夜晚低至零下十度,便准备了温标零下二十五度的睡袋,以及许多暖宝宝和巧克力。

Jimmy在升起的篝火边烤火,在竹签子上插了一块棉花糖,待它在火中受热“彭”的一声胀开,便将它放进热巧克力杯中。

他趁林木没注意,往自己杯里倒了点朗姆酒——林木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康复理论,非说他手上的伤口在全部愈合之前需要戒酒。

“林木,刚才谁说冷来着?”

“来了。”林木把冰糖在人类睡袋里好好安置睡下,这才悠悠起身回到帐外,在Jimmy脚边被篝火烤得暖洋洋的沙地上坐下。

Jimmy取出一包暖宝宝。

“这里冷吗?”他把手伸进林木的毛衣里,贴在他热乎的后背上,引得他抖了一下。

Jimmy没打算收手,他在林木的前胸后背、甚至是大腿和小腹上故意问了半天,每一处林木说有点冷的地方,他却不给他贴上暖宝宝。而是伸出魔爪停在上面还美其名曰“我为你摩擦生热”。

直到林木明白自己上当了,却也已经太迟了。

Jimmy握着他,声线不稳:“这里冷吗?”

林木没答话,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深深地、深深地呼吸。

见林木没回答,Jimmy有点失望似地垂了眼帘,也沉默下来,一口一口喝自己加了朗姆酒、泡了棉花糖的热巧克力。

然后他看见林木伸出了手,拿过自己的杯子,放在旁边地上。然后他牵起他的手,把他领回帐篷里去。

“嗯?”Jimmy正回过头要问篝火不熄灭了吗,就见林木的吻倾覆下来。铺天盖地的吻好像最甜的棉花糖。

“你偷偷喝酒了?”

“啊?林木你在说什么为什么我突然听不懂了?请讲中文好吗?Excuse me?嗯……啊……”

接下去就到了Jimmy的生日,那是新一年的第七天,塔尔城中各个小商铺早已恢复了生意。

林木本来不知道Jimmy的生日是哪天,可提前了好几天,他在市场买鸡蛋时就会被问这是不是给Jimmy的生日礼物。稍后,他路过奶牛场,也被老板拦下来试图劝说他牛奶是最好的补品,应该作为礼物送给要过生日的人。最后,他去“蓝丝绒”酒吧替Jimmy取老板娘给他缝的帽子,还被拉到吧台后实名教育了一刻钟。

核心思想只有一个:对爱的人,送生日礼物要大方。

林木绞尽脑汁:他爱的人是南部三国第二大军械库的实际控制人,第一大是Z国政府军。

对这个见遍生死、嬉皮笑脸、厚颜无耻、欲求不满的军火商来说,林木想了又想,他生日那天到底想要什么呢?

Jimmy生日那天赶上了值白班。他倒没在意,跟不知道自己过生日似的,早上吃完饭自觉刷了两个人的碗:“正好送你去机场。”

林木回他:“我骑摩托带你吧。”

Z国进口的大哈雷,改装了□□,开在路上像枚制导导弹。

Jimmy跨坐上车,俯身往林木背上靠,笑成了初恋天真的眉眼:“可以搂着你吗?”

林木怎么说不?

一路轰鸣着抵达机场,引出无所事事的塔尔孩子们杵在路边又是惊吓又是惊喜最后成了一阵欢呼——他们像好莱坞式的英雄。

英雄都是骑着漂亮机甲,轻轻松松拯救世界的,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可是哪有英雄两人共骑一台摩托车的?

这怕是动作片与爱情片串戏了吧?

Jimmy在机组休息室门前把林木拉到一侧,游人众多,不好意思吻别,便伸手拉了拉他的帽子围巾。

Jimmy:“机灵着点,要是又遇上地震或者海啸什么的——”

林木把大围巾摘下来,把Jimmy的脑袋包进围巾里,狠狠亲了下:“我们在沙漠,哪里来的海啸?”

“那如果再遇到地震,你——”

“知道了。进近的时候不应该那么不客气。可能说得有点晚了,但是……对不起,那天的态度,我向你道歉。”

Jimmy拍拍他的大衣,把围巾重新给林木系好:“走吧。”

他看着林木走进玻璃门,在播放国际新闻的屏幕底下,脱去厚重的大衣,露出里头笔挺的飞行员制服。离了有小羊与暖气的城堡,他又是个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飞行员了。

而且国际新闻里,Jimmy看见Y国恐怖组织“秃鹰”的制导导弹坠落于Z国一间医院。总统谴责,人民抗议,两国间的战争一触即发。

他不无叹息地拿起呼机看了看消息,军火的生意……倒是越来越红火了。

林木今日的航程是个短线。见信安排他飞往塔尔沙漠侧面的一个卫星城搭两个中方工作人员回来过春节。本来新年前就应该让他们两个从塔尔转机回国的,谁知道K国发生大地震,行程给耽搁了,到了现在才有时间去接他们。

阿吉特配合林木起飞,之后他值的夜班下班,换Jimmy上白班。

整整一天里,阿鲁娜大妈给他的奶茶都是双倍糖量的。他知道她好心,但不得不趁她回身时往奶茶里兑水,深觉自己如果不卖军火、改开酒吧,也依然会是个黑心商贩。

阿吉特送他一只鸡,他把鸡笼暂时放在中控室外的楼梯上。阿鲁娜大妈送他一副羊毛织的手套,跟她胞妹送的帽子正好组成一套。

这一天过得平淡无奇,Jimmy却乐在其中。

黄昏时只剩今日的最后一架航班没回来了,众人趁那一小时的宝贵空隙,分食了Jimmy带来的大蛋糕。蛋糕是千禧集市的糕饼店做的,花花绿绿的奶油热热闹闹装饰了一通,里头就是个普通的海绵蛋糕。许是多年没吃奶油了,Jimmy倒觉得自己这生日蛋糕意外的好吃。

Jimmy知道林木不爱吃甜的,便给他挖了一块底层的海绵蛋糕连同一颗草莓留下。

不一会儿,耳机里传来声音,是林木申请进近。

“Z129,允许进近。哎等会儿,你怎么换了架飞机啊?”

林木言简意赅:“申请降落,Z129。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Z129,允许降落。三号跑道,你等稍等一下我们给你找人拉回机篷。”Jimmy纳闷,直觉可能林木出了什么事:怎么去时是小型客机,回来却变成直升机了?

“Z129降落,感谢塔尔机场。”林木的习惯,每次起降完毕都会客气地向地面人员道别和感谢。

过了一刻钟,Jimmy便听见有人从室外楼梯上了中控室。

“门没锁。”

林木一进门,表情一言难尽:“外头那笼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Jimmy嘲笑道:“鸡啊,没见过吧?塔尔的鸡肉多,个个都这么大。”

林木这才琢磨过味来,噗嗤笑了:“这不会是你的生日礼物吧?”

Jimmy撑起仅剩的脸面:“对!有什么好笑的!这么实诚的礼物,来自真心对我的朋友,我自豪!”

林木故意显出为难神色:“那我……什么都没送……”

Jimmy四下望了望,确认其他人都还在楼道外面各忙各的,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今天是我生日,虽然我是有那么一点点想要你给我的礼物,但是这不今天还没有过完吗?晚饭之后,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怎么样?晚饭我准备了红酒炖牛肉。”

林木笑了,揪着Jimmy的领子把他从座位上拎起来,一路领下楼梯,到了停机坪上。

年轻的军火商见钱眼开:“你送我一架飞机?!”

林木扶额:“那倒……不是。你之前考的C16理论部分,什么时候考的?”

Jimmy三下两下蹿进驾驶室,爱不释手地抚摸着上下两个遥杆。林木在主驾驶位上启动了飞机,仪表盘上幽蓝的指针清晰可见,昭示今夜塔尔天晴,无风,云层高耸。

Jimmy:“三年多前……的春天考的。我考的是英国的,不知道这边——”

林木拿起他的手,放在两人中间靠前的那个操作杆上:“虽然英国考的在这边也承认,但理论考有效期是三年,你现在已经过期了。”

林木又说:“先学实操,学会了再申请补考理论吧。反正让你提前准备你也只会考试前一天预习。”

Jimmy惊喜地望着他,久久没说出话来。

他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在希思罗机场跟机长合影,被那白胡子老头恶作剧地往头上扣了顶飞行员帽,遮住了眼。

从那时起,他眼里就再看不见别的东西了。

他一心一意想要成为一名飞行员,大学就选了航空航天,只可惜世事弄人,最后他也没再飞上天。不知林木是怎么知道,这是他最大的遗憾的。

Jimmy握紧了操作杆,跃跃欲试。

林木催促:“我刚才讲的你记住了吗?记住了给个回话啊。我下你上,记住了吗?”

林木指的是主驾驶和副驾驶分管两个驾驶杆的职责,Jimmy笑得天花乱坠。

他装听不明白:“不好意思刚走神了。你说什么,谁下谁上?再来一遍……”

林木:“我下——你脑子里装的净是些什么东西!飞行安全这么大的事你还好意思——”

Jimmy委屈:“是你说要在驾驶室……还有休息室、中控室、客舱里……”

他重复林木昏了头时说的那些话。两人立刻同时忆起那天在咸水城的日与夜,竟不约而同地红了脸。太脏了,脏得动人心扉,脏得念念不忘。

林木向塔台报备起飞,得到批准。他熟练地操纵发动机启动,螺旋桨加转速,不一会儿就在轰鸣声中升入了高空。

他边操纵边向Jimmy讲解每一处操作的含义及背后的理论,说完还不忘考考他。Jimmy原本就学过一遍理论课,应答如流,还有余韵点评塔尔的夜景。

——那横七竖八的万家灯火,简直“像满城的星星。”

夜间飞行,很多时候人甚至分不清楚天空与大地。天上是一片黑暗的,唯有闪亮的银河点缀。而地上也是一片黑暗的,唯有几星农户的灯火,在沙漠边缘,闪亮如繁星。

平凡的塔尔人家,生于沙漠边缘的苦寒,却要在不息的战火间耕织出一片人生。人生多艰,他们却自得其乐。

Jimmy想起他所深爱的塔尔城,不由得一阵感动。

林木体贴地问:“今天是不是太晚了?都有点看不清楚底下的城市了。”

Jimmy点点头:“可是有你。有你……那就好了。”

林木望向自己的爱人,从他眼中看到热忱足以燎原的星火。

三年前。

林木被见信临时调派,运送基站天线往塔尔。这趟活通知得特别临时,他以为当天就要往返,连带着行李也没收拾。

到机场才听人说,原来是Y国独立仪式兼开国大典在即,却没有提前给电视台准备好直播天线。转播车开不进塔尔沙漠,只能租用见信的卫星天线,所以需要他送这一趟。

后来的事他已经多年没想起了。

那些事清清楚楚镌刻于脑海,是他不愿意想起。

怎么那一趟重装直升机普通的送货行程,就变成了被他前男友温与行留在塔尔——说什么原地休整两天,等他代表见信出席完Y国的开国典礼,再由林木驾机把见信的代表们一起接回去。

后来,又是怎样在招待所的电视机前好好坐着,就突然接到温与行电话,让他立刻赶到塔尔市郊举办典礼的体育场。

林木记得那天骄阳似火,他还在路边停摩托车呢,塔尔租的车总是布满大大小小的毛病。这一台支架坏了,怎么立也立不住。

然后见信的王副总把他拉住一路往体育场里冲,逢人就说这是“急救车司机”,安保人员见他们身上的见信集团标示,都纷纷让路。

什么急救车?他满脸疑惑,我是开飞机的。

进了体育场才发现见信已经用重型卡车拉来了架双排座救援直升机,是没有侧门的那种,小巧如一只红蜻蜓。

病人已经躺在后排了,罩着呼吸面罩,他根本看不清楚脸。大约是大人物,因为他旁边已经陪着个医生——那个医生看着像美国人,拎着个药箱,沉稳地冲他一按手心。

“小林,你说这是什么命!咱们分公司刚跟他签完一笔大单,”王副总以下巴指了指躺在后排的病人,竖起五个手指表示金额,“你可给赶紧给人送医院吧,就指望着你了。”

林木就这么被赶上了驾驶座,调整好座椅,系好安全带,严丝合缝地从体育场上空垂直上了天,连一个微小的偏转角也没留下。

地面上,来直播开国大典的记者们疯了似地拍照、摄影,都被军人们制止了,把摄像装置一一没收,有抗议的就被当场打倒在地。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国际媒体对于那场演变成闹剧的开国典礼,几乎一无所知。没人知道典礼上除了南部三国元首外还有谁出席了,也没人知道为什么典礼后一个军火商的突兀病逝,引发了两国持续不断的武装冲突,还催生了一个名为“秃鹰”的恐怖组织。

那趟急救航程出于林木所不知道的原因,进行得十分低调。在Z国首都机场进近时不光没有提前报备是急救机,还要他假装一切无事,正常降落。

林木当时推断,这大约是怕被记者拍到。很久后当他认识了Jimmy也终于知道后排病患的身份时,才知道,提前透露他的病情,将引来多大的政局动荡。

Edison Chan如果死了,Y国在外界看来就彻底断绝了武器来源,邻国Z国必然会趁乱收复,引发新一轮的局部热战。

所以林木不是特别后悔,当时的假装。

他唯一后悔的,只是——

当他降落在Z国首都机场,天气意外的晴朗。好像一小时前还密布的乌云突然散开,都是为了欢迎他们的到来——带来Edison Chan生死不明的消息。

“Z129,降落完毕。”林木不确定要不要按照国际惯例呼叫急救,他回头看了看那美国医生,对方摇了摇头,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保持沉默。

也对,人家可能都安排好了。

于是林木坐在驾驶座上,收拾自己的东西,检查仪表,填写表格,准备等机场人员过来交接飞机,就拎包走人。

然后他就听见,跟乘客对讲的耳机里,传出一个傲慢自大的英音:“我说什么来着,爸?你不相信我是吧!我考过了C16,以后要开飞机了!”

小直升机设备太过时了,给乘客呼叫和对塔台呼叫的频道共用一个。所以这段话原本的听众昏迷不醒,却被林木听了去。

林木从直升机夸张的玻璃窗往下望,底下的人都变了形。烈日之下,一个全身军绿色飞行服、戴飞行墨镜的少年,正抬头,也望着他们的直升机。

他嫌太阳太晒了,还伸手在额头上搭了个凉棚。另一手握着对讲机,声音清脆:“爸,你赌输了!愿赌服输!”

少年摘了墨镜,趾高气扬地穿过跑道向直升机走来,好像天下唾手可得。

林木双唇微启,想说些什么,却终究也没说出口。

后来在塔尔意外重逢,他再没看过Jimmy穿飞行服、戴飞行员墨镜。那些少年时不知天高地厚的梦想,在一日突然的梦醒时分,摔了个粉碎。

林木所后悔的,唯有——

如果当时,跟他说一声,“对不起”,就好了。

如果他提前告诉他,而不是等他自己爬上直升机才发现不省人事的Edison Chan,就好了。

可时间之河永远不能重流,错过的遗憾便成永远。

后来林木申请调离,躲到咸水城,却依然一次一次地后悔。

他总想起小飞行员眼中,在灼热阳光下也显得毫不逊色的灿烂光彩。

以及他是怎样亲眼看着那道光,黯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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