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周末,林木半梦半醒间摸了摸枕边,Jimmy又去机场值班了。他在心中轻叹一声,决定索性睡个懒觉,却正在这时听见了纪圆圆拍门的声音。
平时对飞机温柔如哄猫的机长纪圆圆,拍起门来,像是换了个人,颇有不惊动天地不罢休的架势。
林木开门,纳闷道:“那么大声干嘛?又不是煤气中毒了听不见……”
纪圆圆振振有词:“我怕你们在里面行不轨之事……听不见。”
林木:“……东西放下,你可以走了。”
他把纪圆圆后备箱里的巨大包裹卸下来,仔细关好后备箱,准备轰她走人:“你不是升总负责人了吗,工作应该很忙吧?”边推她上车边说,“年轻人拼工作也要注意身体,我的腰伤就是当年在塔尔工作太拼命落下的……”
纪圆圆挑眉:“你确定?腰伤是……”
林木站直:“纪副……”
才想起来她已经升正机长了,除遇特殊情况,他们再也不会搭档了。六年搭档一场,纪圆圆虽然偶尔神经大条,人倒是不坏……
正怀缅着,林木见纪圆圆巧笑嫣然,指指那个巨大的包裹旁边捆着的一个小包裹:“还有Jimmy托我带的好东西。林机长,你的腰伤可要多保重呀!”
纪圆圆说完就跑,摩托车扬起一溜烟尘,半天也没散去。
“Jimmy托我带的好东西”……林木用手指头也知道那里头装的是什么!
一月份里,林木常常飞咸水城。每次从咸水城回来,不是给Jimmy带他最爱吃的奶酪,就是带点当地的烘焙咖啡豆、巧克力粉什么的。
Jimmy每每兴高采烈地跳进他怀里,双腿盘在他身上,赖着不下来,像个树袋熊,像个收到圣诞礼物的孩子,轻易就满足,还充分相信世界的善意。
这期间,他们一般会约在林木下班后的时间,在塔尔机场用小直升机上练习起降。开飞机这项技能,只要上了天基本就可以自动驾驶,最难的其实是起降,尤其是怎样正确估计自己和飞机的能力,应付南部三国愈发常见的极端天气。
Jimmy对天气和自己的实力都有相当准确的估计,唯独不能估计林木的脾气。
当他在同一个晚上第三次握上驾驶杆,故意盯住林木的眼睛,在对方的注视下夸张地用整个手掌攥紧驾驶杆,来回照顾了一圈,有节奏地上下撸动,最后又用拇指抚弄那圆润的顶端时——
林木爆发了。
林木直接俯身解开了他的安全带,自己跳下飞机,走到另一头,把Jimmy拽下来,推到后座上。
这架小直升机除驾驶室外只剩这一排座位,为了减轻自重左右连个舱门也没有,此刻暴露在塔尔冬日夜间的冷空气和机场昼夜不息的探照灯底下。
Jimmy扭了扭,倒在后座上:“会被看见的,林木,你也发疯了吗……”他闭上眼,笑了。
“现在才怕被看见?晚了!”林木粗暴地把Jimmy挣扎的双手死死按在座位上。
不一会儿,狭窄的机舱里便传出无可自抑的叹息和低喘声。
练习了三周之后,Jimmy首次在教练机上坐上了驾驶位。那天是个周末,塔尔冬日的阴霾渐渐散去,沙漠阳光也一日强过一日。
Jimmy被正东方的光刺得睁不开眼睛,却见林木悠悠然戴上了早准备好的飞行员墨镜,双手放在脑后,往副驾驶座位上一靠,等着看他操作起飞。
这趟训练飞行已经向塔台报备,阿吉特和阿鲁娜在中控室乐得热闹地等着看。
Jimmy动了动嘴,无声质问:我的呢?
林木耸了耸肩,示意:我怎么知道?谁让你自己不带?
Jimmy指指林木的墨镜:给我。
林木:不给。
Jimmy:说吧,什么条件?
林木指指自己的侧脸:亲大爷一口。
Jimmy粲然一笑,照着林木指的地方呼上了一巴掌。
“塔台!Z129申请起飞!”林木满腔愤怒。
Jimmy的笑意渗出了唇边:“这话该由机长说吧,林副机长?”他故意把“副”字咬得很重,“申请起飞,Z129。”
塔台中的阿吉特回答:“Z129,批准起飞。望……望你们保持和平……”
林木这时才不紧不慢地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副崭新的飞行员墨镜,在Jimmy的注视下展开镜腿,给他戴上。
“我的小飞行员。”林木在Jimmy侧脸上亲了一下。
又是一个周末,塔尔沙漠漫长的冬季终于露出了破绽,一碧如洗的天空趁得黄沙红日好似一幅油画般鲜亮。
林木同Jimmy吃完早饭,收过他的咖啡杯,催他上车。看起来还挺着急的样子,林木不断地抬头看天,低头看表。
Jimmy有些担心:“怎么了?”
林木坐上黑盒子,倒车出库,飞也般驶上出城的土路:“到了你就知道了。”
Jimmy于是悠哉悠哉地坐在副驾,把座位调到最靠后,戴上林木送的飞行员眼镜,还把双腿翘在了控制台上。
一副大爷样。
“我怎么觉得这路这么眼熟啊?你要带我回我家吗?”
Jimmy越看越觉得他们这是要从城堡开往湖边的庄园,谁知林木在通往庄园的私家道路上拐了个弯,开始沿着湖开。开过半圈之后,停在了湖边一处高耸的山坡侧面。
Jimmy不明所以。
林木拉开后备箱,把重新打包好的包裹取出,背在了身上,牵起Jimmy的手准备上山:“上次在直升机上,你不是说看不清楚塔尔吗。”
Jimmy歪头:“所以呢?”
林木指了指背包:“这次让你看清楚啊。”
他们爬到山顶,Jimmy的好奇心也升到了顶点。
这时林木不紧不慢地把背包取下,在草坪上找好正对悬崖的方位,从崖边往回数了二十余步,缓缓展开伞面。
巨大的滑翔伞涂着彩虹的颜色,像个大玩具,在林木手下逐渐成型。昼夜温差大的湖边山顶,是上升气流最稳定、最适合滑翔伞运动的地方。
Jimmy站在原地,像个发现了宝贝的孩子,不肯错目。半晌过后,他试探着问林木:“你还会开什么?”
林木:“什么意思?”
Jimmy:“人类发明的交通工具,除了飞机、滑翔伞、汽车、摩托,你还会开什么?”
Jimmy认真地考虑了下:“你不会开宇宙飞船吧?“
接着便听他愁眉喃喃:”你要是开飞船……我得看看把城堡抵押贷款能不能买得起……”
林木调整好双人滑翔伞后,让Jimmy钻进他身前的座位,捆好安全带,又叮嘱了一遍注意事项:往前跑,不能停。
Jimmy看着面前二十步远的悬崖,咬咬牙:这画面搁在科技不发达的古代就是一对苦命鸳鸯相约殉情——呸呸呸,机长驾驶水平这么高,开车都不带翻的,滑翔伞又算得了什么。
思考中便听林木在耳边下令:“三、二、一,跑。”
他和林木绑在一张伞底下,生死相依,冲向悬崖。
Jimmy紧紧闭上了眼。
等他再睁开眼时,塔尔城便尽数在他们脚下了。
他们的滑翔伞在空中一圈一圈盘旋,像一道小小的彩虹,轻盈而舒展。
Jimmy着迷似地看着眼下塔尔的大地。千家万户的房顶,有许多储水器但没有一个有他和林木初相逢的那个那样闪闪发光。
孩子们看见天上悬挂的彩虹,站在街上走不动道了。
“那是什么啊?”
“妈妈!妈妈你快看!”
“是神来接我们了吗?”
“老师说了,那个叫——叫什么来着……”
“彩虹!妈妈,快看彩虹!”
身前,是Edison Chan停留过、奉献过、成全过也摧毁过的塔尔沙漠。
身后,是林木坚实的怀抱。Jimmy只觉得这道彩虹如蒙神诏,好像此前平生的痛苦、不幸与委屈,都是为在今日换来与林木共赴一道彩虹。
不到几天后。
“哎呀,我的神啊,为什么我的命这么苦啊!”
“老天爷啊,玉皇大帝啊,王母娘娘啊……”
“林木救我啊,救我啊,我不想考啊!”
Jimmy攥着电话对林木哭嚎不止。之前林木还说他如果要考理论考试“也只会考试前一天预习”——竟然被林木不幸言中了,Jimmy要参加考试了。
机组人员每年要重新学习应急响应的规范,而塔尔机场的地面工作人员则是要每三年重新学习一次。
今年正好是那第三年整,Jimmy从接到闭卷考试通知,便长吁短叹了足足一顿饭。
更可怕的是,随着Y国境内恐怖组织“秃鹰”的肆虐,这次应急响应手册新增了小一百页的反恐响应条例,大到恐怖袭击发生时地勤人员先对谁负责后对谁负责,小到疏散机场时什么人走哪几条路,都需要Jimmy能够熟练背诵掌握。
“我可是个理科生啊……”他哪里背过这些东西。
而且那教材一看就是由班加罗语撰写再翻译成英语的,Jimmy在心里吐槽,狗屁不通。
他烦躁地在自家城堡里转了一圈,屈尊降纡地把能打扫的地面都清理了一遍,还给冰糖换了水,擦了蹄,惹得冰糖满脸疑惑险些以为自己成为羊肉串的那天提前到了,孜然都备好了。
最后,Jimmy还是没忍住,给林木打去了电话。
林木目前暂时住在咸水城。都怪他主动申请的工作调动,现在见信的K国办公室成天使唤他,让他一点回塔尔的时间都没有。
Jimmy见不着林木,就成天在生活中对冰糖找茬,烦躁不已。冰糖充分相信自己已经失宠,即使听见敲门声,也不再站起来哒哒踢着蹄子去守门了。
连它也知道来的不会是林木。
“喂?你干嘛呢?”Jimmy躺在沙发旁的地毯上,翻了个身,懒懒地问。自从林木给他买了个iPhone,他就三天两头用它给他打骚扰电话。
林木答:“我在看微博。”
Jimmy讶异:“微博?连你都刷上微博了?恭喜你终于进入新世纪了呀!怎么样,穿到我们二十一世纪,你不后悔吧?”
林木轻轻一笑。
Jimmy觉得林木在视频电话里的声音格外有磁性也格外性感,于是发挥自己东拉西扯的本事足足聊了一个多小时,从国际政治聊到飞机养护,最后聊到他们在机舱里做的那些事什么时候能搬到驾驶室再做一回,被林木红着脸打断了。
“没什么事我先挂了。一会儿准备登机了。”
Jimmy赶忙打住:“哎,林机长,问你个事?”
“嗯?”
“你的手机屏幕上,谁是大头像,谁是小头像啊?”
“我是小头像,你是大头像。一般默认都是这样的吧?纪圆圆上次还跟我说,爱美的女生才会在打电话的时候自己屏幕开最大,不断调整角度拍最好看的自己……”
Jimmy哈哈大笑:“机长,你可能对这事有什么误会。最大的影响因素真不是男女,是颜值。好看的人一般怎么看自己都看不够。比如说,我每天照照镜子就开心。下面请作答:你是不是每天在镜子里看自己一下就厌了?”
林木一时竟无力反驳,却只听Jimmy接着说:“可我看不厌。我用电脑给你打电话,把屏幕投影到天花板上,专门看你。”
Jimmy滋润地躺在地毯上,看头顶一个房间那么大的林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温柔地笑了。他的笑眼真好看。
挂上林木的电话,Jimmy又例行公事打给他妈。
他妈褚诺娅女士正在边逛街边和哈罗德百货的售货员谈判配货的事——是买够十六万就能配货,还是要买够十八万,其商业谈判激烈程度,不亚于Jimmy同Z国国防部副部长协商铀原料的运送途径,怎样躲过国际社会的监管。
“娘,胡椒走之后特想你,杰雷米说她食不下咽,日日以泪洗面——”
褚诺娅女士油盐不进:“得了,怂孩子!我知道你中文有进步,跟你林机长学的吧?”
Jimmy得意:“那是!你上次跟他打电话,觉得怎么样?特帅、特靠谱吧?”
褚诺娅不明所以:“你们家打电话就能看出来人长得帅不帅啊?再说了,人家再帅、再靠谱,那也不是我儿子啊!”
Jimmy顿了顿,故作轻松地问褚女士:“那让他当你儿子怎么样啊?”
褚女士愣了许久。久到电话那头哈罗德百货里爱马仕的销售员一叠声地向她道歉表示像她这种熟客不谈什么十八万十六万了,只要十四万英镑就可以配货!现在立刻登记!
最后,褚女士摆了摆手:“不要了。”
双方的心思,彼此都心知肚明。不忍明面上拒绝,又万万不肯接受对方的提议。他这点心思,也从来没打算瞒过他妈。褚诺娅女士在陈氏资本的耳目,估计在新年晚宴之后也忙不迭地把他和林木的事都传给了她。
饶是如此,Jimmy心里还是一咯噔,正要继续铺垫,却只听褚女士冷冷地说:“胡椒不高兴你就给她送回来吧,忙,回头给你发胡椒照片啊。”
电话挂了。
Jimmy望着窗外八点半才暗下去的天空,心中一沉,想到,塔尔的冬天过去了。
万物惊醒,各路武装怕是也要出来活动了。
时差两小时又四十五分钟的咸水城,林木刚吃完晚饭。
他收拾好碗筷,查了查明天的航程,还是老样子,南部三国那几条线,他早就跑熟了。
他拿起充好电的手机,继续开始在微博上刷见信集团的官微,翻过一个一个贴,直到了六年前左右,却还是什么也没找到。
他依稀记得当时分公司里人人都说见信出席Y国开国大典,上了微博热搜。这件事当年被树成中国企业对外援助的优秀典型,对媒体上讲的故事是中国企业利用高新技术助力贫穷地区发展基础设施建设。
见信的生意其实不是那么干净的,因此格外重视对外形象,网上的公关也一向是能蹭热点就决不低调的。
这会儿却把见信几年来最火的一次热搜贴都给删了,这是什么道理?
他后悔那时没用微博,没把开国大典的视频证据全存下来。可那时他也没认识Jimmy啊,他想,那时他迫不及待要忘记塔尔发生的不幸,这才调到咸水城重新开始。
眼下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
林木点开微信,在搜索联络人那里一字一字打出他曾无比熟悉、如今却多年没联络的名字:温与行。
一个头像跳出来,这么多年都没变,中国西南省份某座著名的雪山。他们当时一起徒步过,住帐篷吃泡面,也觉得是享尽人间繁华。
他顿了顿,还是没给他发微信。不知为什么,林木就不想看见他太快回复。
于是林木转而点开通讯录,给现任见信集团南部产业分公司董事长的温与行发了条消息:有事咨询,有空回电。
他没多想,合上了手机,谁知没一会儿温与行就给他拨过来了。算算中国这时候都已经凌晨四点了,难道他是在塔尔?甚至是……
温与行在电话里问候他,没了当年桀骜不驯的脾气,更像是个正经的生意人。
林木本来还怕他为难他,此时颇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便正色道:“我朋友想付费用一段咱们当时发到过网上的视频。就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Y国独立咱们见信不是也派记者过去拍典礼了吗?我朋友是搞历史纪录片的,如果能拿到那段录像,那他这故事就完整了。”
他知道视频被删肯定跟国际局势有关,怕温与行忌讳之后公关上出问题,赶忙补充:“就是个学生作业,我朋友送去参加一个旧金山的华人电影节,除此之外不会外传了。”
只听温与行淡淡一笑,答非所问:“林,你最近怎么样?”
林木不冷不热寒暄几句就挂了电话,如常睡下。第二天一早醒来,手机上多了一串信息,都是温与行发来的:
“成交”
“林,幸好你又回来了”
“我不是在做梦吧”
大约是喝醉了。
林木把温与行的信息都删光,叹了口气。如今他对他不过是个公司里的上下级,是个略有共同话题的熟人,林木在心里想,原来遇见那个对的人,才知道何为沧海——温与行不是他的沧海,从前不是,如今不是,未来更不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