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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作者:李愚 当前章节:4934 字 更新时间:2026-6-9 01:34

“哟,还是手动档!”

纪圆圆拍拍车前盖,还有心情欣赏。她拽着冰糖,费了九牛二虎把它塞进后备箱。然后自己坐上了驾驶位。

陈延自觉跟阿鲁娜大妈坐在了后排。

一切就绪,等林木上车。

而他还端着茶杯,一本正经地欣赏落日。一年中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今天的太阳又大又圆。

纪圆圆觉得这男人也真是命好,三十多了一点不见老,光长气质不长膘,拎出去还是能年年替南部三国分公司入选见信宣传片的C位。鼻梁挺拔,轮廓端正,双眼认真盯着看你的样子,让人觉得世上有光——人称咸水城梁朝伟。

可咸水城梁朝伟没有如她所愿走向副驾驶的车门,而是走向了司机那一侧。

等纪圆圆摇开车窗,听见他说:“我跟你之间,大概是,父女之情了。爸爸有点事要留下来,你先走。”

然后他对着没比他矮多少、出能飞重装、入能揍渣男的纪圆圆,轻飘飘地说了一句:“闺女,乖。”

“我操|你妈!”

“我妈早死了。再说了,这是乱|伦,闺女。”

“你疯了吧你!你被Jimmy传染得你也疯了是不是!你以为你刀枪不入啊!你以为你谁啊?你要拯救世界啊?你也配!快上车,别跟老娘废话!”

林木往后退了半步,像是真的以为纪圆圆会扯着他的衣领把他拽进牧马人里。

天边已经传来轰隆隆的雷声。不,不是雷声,是Z国针对“秃鹰”组织的又一次大规模空袭。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纪圆圆朝他喊,百年难得一见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几乎是在求他了:“走吧,你留下也没用。秃鹰现在到处强制征兵,到时候人家一个军团抓你一个还不容易?你打不过他们的。”

林木客气地笑了。

她记得她第一次在咸水城的见信分公司办公室看见林木,他刚从国内民航机长的位子上被排挤下来,母亲去世,没有亲戚,一个人漂泊到K国。

她看他可怜想帮他,就提议他可以和她搭档飞国内往返南部三国的运输线。

林木那时就是往后退了半步,礼貌而疏离地给她一个微笑。

她于是明白他在心里早有主意了。他看上去少言寡语,其实主意大得很,认准了一件事就不会撒手。

如今林木站在大漠孤烟的斜阳底下,也没有半分惧色:“圆圆,在遇见你之前,我以为我是唯一的一个……我这小半辈子,好像老是因为坚持我认为是对的事情,而受到惩罚。在工厂时也是,学飞时也是,到了民航,后来又到咸水城……可是遇上了你,你是我最好的搭档。搭档之间,就不讲那些虚礼了,握个手,跟你道别吧。”

林木对着驾驶座的玻璃伸出了手。

纪圆圆一声不响,直勾勾地看着他。然后她跳下车,把后备箱打开,把冰糖拖出来,松绑,往林木的方向一推:“去你妈的道别!看好了这破羊,它出了问题你等着挨揍吧!”

她没理会林木伸出来的手,回到车上,一脚油门开远了。冰糖空出来的位子,她打算在路上看见逃难的塔尔人就接上。

至于林木……林木……

纪圆圆抹了把眼泪,迎风骂道:“重色轻友的臭傻逼!”

塔尔阿卜杜拉·霍桑三世机场废墟。

拉希米派人把机场周围又警戒了一圈,然后便开始计划转移物资。机场在地图上太明显了,如果Z国持续空袭,机场很可能就是下一个战略目标。

一个手下全副武装地回报:“拉希米,我们人手不够!”

另一个手下也冲了进来:“报告!拿下“蓝丝绒”酒吧。将军说向您请示是,是炸了还是……”

拉希米问:“有多少人?”

手下答:“六十。”

拉希米下令:“把人都关进招待所!你,还有你,带两队人跟我上车。”

塔尔的全部对外通讯都已中断,土路上毫无人迹,成了个鬼城。

拉希米派两辆车打头阵,清剿塔尔城堡,然后在堡顶悬挂上了Y国旗帜。不管Y国政府承不承认,他们这场仗是为了整个国家打的——塔尔世代都是他们血液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不容外国人染指。为了塔尔,虽死犹荣。

塔尔城堡里,林木坐在沙发上,按下手机录音键。

如果Jimmy恰巧在这个时间节点上知道了温与行的存在,那么必定是跟温与行在咸水城给给自己发的消息有关。

Jimmy经营家中军火生意多年,骇客别人的手机应当不在话下。林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格外希望塔尔的网络还能坚持一会儿,让Jimmy取走他想对他说的话。

他们初相识时,Jimmy留宿他在这张沙发上,一向浅眠的他,竟一夜睡到天明,然后一脚把羊踹下了沙发。

冰糖没有记仇,此时正卧在他脚边,浑然无事地张望着。林木觉得它可能是看见了墙上自己的影子,觉得好玩,左转转头,右转转头。

林木清了清嗓子:

“我是个无聊的人,Jimmy,这是我第一次用录音机。我想规规矩矩地过完这一生,可现在看来,是不行了。不,其实从我很小的时候,妈妈还在的时候,就应该看得出来了。我老是卷入打架——不是我跟别人打,也不是别人来打我,而是我看到受害者被欺负,就会仗义出头。出了头就会挨揍,揍完也不长记性。妈妈说……我别那么傻了,记性就像小黄鱼似的,只有六秒。可是下次有打架,还是我,又跑出去逞英雄。我妈训了我太多次,都无语了。

Jimmy,我在世上虽然没有亲人了……我还是不能只为自己而活。我还是看到错事,就要去把它矫正。看到有人痛苦,也会跟着难受。希望你能原谅我,这次,我要承受的代价太大了。不是打架,不是挨揍,而是失去了你。只是这一次,我失去了你,却依然觉得遇见你,是发生在……发生在我这一辈子,最好的事。认识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事。Jimmy,只是时间……时间……时间啊……”

暴力开门的声音顷刻降临,一队武装分子戴头盔手|持□□,迅速占领了Jimmy家的客厅。看迷彩服上的徽章,一队人都是“秃鹰”恐怖组织的成员。

为首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八。他对着林木,托起了枪,子弹上膛:“愿主保佑你!”

林木看着他,慢慢举起了双手,用英文道:“别开枪。我是飞行员。”

半小时后,拉希米率领的分队驾车驶离塔尔城堡。尘土飞杨的路上不时响起枪炮坠地声,没有人说一句话。拉希米默默指了指山头的美援会临时医院营地,司机立刻会意,偏离了土路,驶向山脚。

拉希米说:“能拿多少药品就拿多少,人一个也不要放过。他们都是美国的走狗,靠塔尔陷落发财的。”

林木被塞在后备箱里,喊了好几回才让他们注意到自己:“不行!你们来之前每天新闻广播吧?美援会营地是有联合国维和部队保护的。连他们的负责人皮特博士都留在塔尔了,你们想想他们受的保护得有多好!”

拉希米听完林木说的,觉得有道理:“掉头,去机场。还有把他的嘴给我堵上。”

当夜,林木被拉希米的人用枪在副驾驶座指着头,把塔尔机场两架还能开的直升机转移到了塔尔沙漠一处山洞旁临时清理出的空地。

没过多久,直升机就被“秃鹰”组织的人推进山洞藏起来了。

后来林木被反手绑住,和其他被强制征兵的塔尔人关在了一处。夜间山洞外军用飞机的声音彻夜不停,他也只能一夜没合眼。

第二日,拉希米让“秃鹰”的人扔进来一盘米饭,拌着半碗汤,不知是多久前剩下的。林木用脚把盘子踹翻在一边,被那少年迎面揍了两圈,鼻血直流。他吸了吸鼻子问:“你们吃什么?”

那少年没理他,转身出去找拉希米了,大约是问飞行员还有没有用,要不要现在一枪打死。

夜里,林木把少年叫过来,指了指角落里关押的老人,管他要个毯子,结果又被少年一脚踹翻在地。林木慢悠悠地爬起来,没到第二天中午,又不长记性地管换班来看押他的持枪守卫要烟抽。守卫真的出去请示拉希米了。

不一会儿,拉希米忧虑重重地进了门,不动声色地指指林木,他们就把他拎起来,带到了会议室。

“想活命?还想要烟抽?”

林木点点头。

“开飞机到塔尔给我取个东西。”

塔尔如今风声鹤唳,任何贸然接近的车辆和飞行器都有可能被标记为“秃鹰”组织成员而被Z国政府军打击。

可林木轻描淡写地点点头,比了个手指。一个小时,最多一个小时,他能趁天黑之前飞回来。

拉希米对他仍然不是很信任,派了两个人监视他,给了他一碗干净水,一点生产日期不明的压缩饼干。

林木没接,直直盯着拉希米道:“我有个条件。”

拉希米哈哈大笑。

“如果你们打赢了,就别用那东西。”林木说,“战斗机也好,直升机也好,我都帮你们飞。我不打枪,不杀人,我只会开飞机。我会帮你们打赢的。”

他的血凝固在额角,两天一夜滴水未进,费尽力气才能站稳。可是他目光笃定、掷地有声地说出一句“我会帮你们打赢的。”

他看着拉希米,平静得如同一只命运已定的羔羊:“等我们赢了,你就不用用那东西了。塔尔还会是好好的、干净的。”

拉希米看着他,无声递给他一盒烟,整整一盒。

“秃鹰”组织连续多天由老拉希米将军率领先头部队在塔尔附近打游击,而小的这个拉希米则在山洞里整编后勤部队。

每天,都有至少十辆卡车的装备和食物水源运出山洞,运往不知名的远方。林木看出“秃鹰”组织绝对已经绸缪多时。他知道他们最终的目标是夺取塔尔,却不知他们当下的计划是什么。

武装夺取塔尔目前看来毫无可能,因为从两国进入战争状态当天起,塔尔就由三支部队把守着:Z国政府军、驻Z国美军、以及联合国维和部队。

地面或者空中进攻塔尔,无异于自投罗网。

策反现在看来也不可能,即使成功策反一支部队,拉希米他们也绝对开不出足够丰厚的条件让三支利益目的各不相同的部队同时放弃守卫塔尔。

那么……只剩铀原料的威胁了?

林木觉得不是。如果老拉希米计划中只有这一招,绝不会提前这么久就开始在山洞中储备供数百人的部队坚持大量粮草。他们准备之初,还不知道陈氏资本将为铀原料找买家。如果老拉希米的一切计划都依赖于未来某天可能出现也可能不出现的铀原料,这说不通。没有人孤注一掷只为了等一个虚无缥缈的时机。

“秃鹰”组织一定有他们的大计划,而铀原料威胁只是个备案。如果他能帮助他们在第一计划就取得成功、夺回塔尔,那么铀原料就再也不会威胁到南部三国了……至少在短时间内。

自从林木开始跟“秃鹰”组织合作,拉希米就找人单独监视他。他没有得到彻底的自由,但究竟是跟其他强制征兵来的塔尔人划分出了界限。

大半时间,林木都被独自关在一间有落地玻璃窗的会议室里。没人在乎他抽不抽烟,吃了多少饭,或者累不累,晚上又能不能入睡。

林木倚在玻璃窗边,看着底下状似平静的山谷。明明此处地理位置偏僻,离塔尔不知有十万八千米远,他却觉得漂亮得如同一副风景画。远山如黛,近处山体却又染上苍翠绿意,点缀其间的是一条蓝丝绒般的溪水。日暮时分,有炊烟袅袅。

如果Jimmy在这里,林木突兀地想,他应当会喜欢。

他在废弃的会议室角落里搜出一根不知掉了多久的笔,在手心上划了划,竟还有墨。

他想起小时母亲一人独自支撑他长大,学校功课并不要求他门门出众,每周六的书法课却必定不能缺勤。书法课要花多少钱,她不告诉他,也不许他打听。他只记得她最想让他写书法。她说练字是练人,修身养性需要时间。

如今他写得一手漂亮且无用的好字,母亲已在另一个世界,就连那心中最为牵挂的男人,也被他支开了。

这下,才真是无用了。

林木划拉着笔,会议室四下再无可用的文具。他索性撕开烟盒,展开摊平在桌上,慢慢地写:

“无事可念,盼连天雪至。”

一笔一画,认真如同六一儿童节许愿:

“盼你……不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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