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峭壁山洞中时间的流逝不易察觉。林木在烟盒上做记号,每次日落见谷中炊烟升起,便划上一道。
终于到了第七天,被他抓住守卫做礼拜时聚在一处的空隙,由紧急通道爬上了天台。
他知道持枪的守卫就在不远处,也知道被他们抓住后果不堪设想。可他就是忍不住……
林木爬到天台上,躲在蓄水池边,借着两格摇晃的信号,拨通了电话。
“喂——”
“林机长!你怎么样了?你在哪里?你还好吗?”
陈延的声音立刻追过来,每句话都伴着嘶啦嘶啦的噪声,不知是他们那边在刮风,还是战时信号实在堪忧。
“陈延,听好了,我在距塔尔东南方车程八小时左右的一处山谷上方。山谷有活溪,是东西向的。你查一下能不能定位到这个地方,附近有没有大城市近期有密集卡车卸货的。可能是“秃鹰”组织的下一个目标。别报警,千万别通知任何人。”
其实劝不劝陈延不报警都没多大用,南部三国陷入热战,警察也早已回家逃难。
林木只推断出大规模的物资转移意味着拉希米他们在为下一次袭击活动筹备着,但是下次袭击的地点,他并没有想清楚究竟会是塔尔,Z国首都,抑或是南部三国哪个旅游景点、名胜古迹。
当下Y国政府军虽然名义上对Z国宣战,但是并没有实际出兵支持老拉希米将军的诉求。Edison Chan当年卖给他们打独立战争的三十辆坦克,大约也还雪藏在国库里。
为了让Y国政府军跟自己统一战线,出兵对抗Z国,拉希米他们也有可能选择袭击Y国境内的城市。
目标太大了,很难找。他只能寄希望于纪圆圆那边。她地理好、八卦多,如果有人能通过蛛丝马迹拼凑出一件事的全貌,那简直非纪圆圆莫属了。
“林机长,我们怎么去救你,你给个准信啊!你还好吗?按你说的我没通知中国大使馆,跟见信那边说的也都是不知道你在哪里。现在怎么办——林机长?!你那边是什么声音?林机长你怎么了?!”
陈延只听见一声班加罗语的警告,接着一连串枪响,然后周围陷入一片死寂。他揪住了心,轻轻问:“林木?”
此时此刻林木正泡在巨大的蓄水池里,掂着脚尖,电话高高举过头顶。
方才拉希米的人可能是听见天台上有动静,第一反应是政府军来劝降了,便带人用班加罗语大骂一番,还开枪示警。
好在他及时从侧门躲进了蓄水池里。
林木整个身子泡在日落后温度不足十度的冰水中,立刻冻得瑟瑟发抖。在糟得不能再糟的处境中,却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真是……和那天一模一样呢。
只是……少了他。
那天他同Jimmy也是这样,在“蓝丝绒”的天台为了躲避追击,那对他看不顺眼的男人不得不和他一道藏进了蓄水池中。那水池太深,他们半悬浮着,彼此就是沉溺之前唯一的依靠。
林木笑的是,当时人没沉溺,如今心却沉溺。
他不敢再说话,怕追兵找回天台来。便用手指点了点手机话筒:四短,一短,短长短,一短。表示HERE,我还在。
陈延在联合国响应非洲疫情时也学过应急通信规范,此时立刻就懂了:
“林机长,那长话短说。报个平安,圆圆和我、阿鲁娜、阿吉特,昨天夜里到了首都。你放心吧。我估计你对我们也是放心,不然不会让圆圆跟我走。你不放心的是Jimmy吧?丫——不,那臭小子让国际刑警给抓了,国际原子能组织举报陈氏资本涉嫌违反战争法,化学武器还是核武什么的,具体我不懂。不过他们家在那边都挂上号了,那个VIP牢房从他爹年轻起就三天两头进,合作的公关组织和人权律师也都熟,海牙的法官不可能在南部三国找到证据,所以最终也会放人的。你别担心。”
林木把电话挂断,关机,电池在冬夜里被冻得厉害,掉了不少电。就在陈延在手机那头说Jimmy被捕的消息时,他听见天台旁的哨岗上,拉希米跟人谈话的声音。
那两个声音用班加罗语聊着什么,既快又兴奋,而林木只听懂了他们在说“咸水城”,还有两个英文单词:炸弹和铀。
他们要策划袭击的地方是咸水城!
袭击的方式是恐怖组织最常见的炸弹爆炸,至于铀……铀原料已经在这几天的卡车装卸中被运出山洞了?
莫非现在铀原料已经运抵咸水城了?
后来林木还是被发现了。
夜里本来没有人巡查,看管他的人都会集中在拉希米住的大厅祷告和商量作战事项。
可是拉希米突然派人给他送了夜宵——一瓶羊奶,结果来送夜宵的人就发现浑身上下湿透的林木,正坐在房间角落里,攥着个烟盒发呆。
林木被链子锁在会议室的桌子脚时,第一次觉得,冰糖还是很有当祸水的潜质的。它在他的强烈要求下,被同拉希米的其他战时物资关在了一处,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被做成羊肉串。
第二日,林木百无聊赖地按了按会议室桌上的旧录音机。这年头,谁还用录音机?他想起,只有那个落后于本世纪的年轻男人,才连手机也没有。
他本来没期待录音机能出声,却听见了两下刺耳的倒带声之后,周杰伦的歌声兜头砸下。
“古巴比伦王颁布了汉谟拉比法典,
刻在黑色的玄武岩至今已三千七百多年。
你在橱窗前,凝视碑文的字眼,
我却在旁静静欣赏你那张我深爱的脸。
祭司,神殿,征战,弓箭,
是谁的从前。
喜欢在人潮中你只属于我的那画面,
经过苏美女神身边,
我以女神之名许愿,
思念像底格里斯河般地蔓延……
当古文明只剩下难解的语言,
传说就成了,永垂不朽的诗篇。
我给你的爱写在西元前,
深埋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
林木听着周杰伦,静静望着窗外,塔尔沙漠在地平线上,无辜地金光闪烁,如一片梦境。
一天后,拉希米率后勤部队飞抵咸水城郊外的一间小型私人教学机场。他们买通了K国海关的官员,机场在当晚只收他们一班飞机,不问来龙去脉,不需要安检。
林木是驾驶员也是囚犯,干净利落地降落在停机坪后,就被蒙上眼睛,关进了车里。
车子驶入咸水城的夜幕。
Z国首都,热闹的市集边,两个本地人带着两个中国人吃羊肉串。
每年中国的春节前后,南部三国也要庆祝一年到头最宏大的节日——灯神节,又叫光明节。
陈延隐约记得,刚来南部三国的美援会入职培训时,皮特博士说光明节庆祝的是某个神仙,三下两下就消灭不义、找回真理,让公正重新洒满人间。黑暗终将被光明所取代。
纪圆圆点头又摇头,表示自己一无所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有山谷,还有溪水,离塔尔那么远,究竟是什么地方呢……”阿吉特还在嘟囔。陈延跟林木打完电话,就把他所报告的方位消息写了下来。众人对着英文想了半天,把“秃鹰”的下一步袭击方位圈定在两个潜在的城市里。
陈延分析道:“林木所处的方位,按照他的描述,可能有两处。一处是塔尔沙漠边缘的维拉河、维拉山谷,另一处是咸水城附近的布纳钦河跟戈兰山谷。从他所处的位置,“秃鹰”组织用卡车运走了物资。所以他们下一个转移地点,必然是车行能到的。现在战时柴油紧张,就在两百英里之内了。”
纪圆圆把十二串吃光的羊肉串一齐插进桶里,对那目瞪口呆的当地大妈嫣然一笑:“再来一打谢谢。”
等纪圆圆接过羊肉串,便满足地叹息了声:“如果是前者,那“秃鹰”的袭击目标是维拉。维拉是山城,好掩护,又是每年南部三国政府要员过光明节的度假胜地,很有嫌疑。但……如果是后者——”
阿鲁娜大妈接话:“那么他们的目标是袭击咸水城。”
她的女儿和妹妹如今才刚刚逃离塔尔,还以为到了咸水城,就能一劳永逸地安全了……
陈延点点头:“对。我们追踪不到林木的信号,现在唯一的信息都在这里了。”他转向众人,“每人独立判断,投一票。定了城市,我们今天就所有人一起走,不能后悔了。”
他为了那混小子Jimmy和他的林机长,工作也不要了,在战时抛弃皮特博士离开塔尔,不是为了空手而归的。
他必须把林木找回来。不然Jimmy回来了,他要怎么对他交待?
四个人中,纪圆圆和阿吉特投维拉,阿鲁娜大妈和陈延投咸水城,打了个平局。
陈延清了清嗓子:“走,去机场,飞咸水城。”
“为什么不是维拉?”纪圆圆抗议。
“因为你是我们的锦鲤。”
“什么?”纪圆圆纳闷。
陈延尽量沉下耐心,缓缓道来:“圆圆,你有没有意识到,每次你的观察,都跟实际的结果,有一种特别确切的关系——是反着的。比方说,就在上上个月,你还以为我跟Jimmy学弟是一对——”
纪圆圆大吼:“打住!上车!”
通往机场的一路陈延都在辩解他美援会的同事提供信源说咸水城的世纪巴扎附近最近可能是筹备过光明节的缘故,多有卡车停留。这更加了咸水城的嫌疑。
可是反向锦鲤纪圆圆并没有再搭理他。
咸水城,老城区。
世纪巴扎得名于这个老市场改建的年份——2000年。
老市场原本就是咸水城的贸易中心,几百年来,各族商人来此交易他们的特产,从零食果干到生鲜美酒,一应俱全。大巴扎,一度是横跨咸水城十五条街道、南部三国最为繁华的所在。
千禧那年,南部三国集中火力抵抗美军,为了自由和独立而并肩作战。战火之中,美军轰炸了老巴扎,造成大量平民伤亡。
事后,面对国际社会的舆论,美军只辩解说是看错了地图,指挥不力,惩处了几个当事的军人,又对媒体编了几段咸水城文化落后、不尊重人权的故事转移视线,就此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当年年末,三国政府出资,赶在灯神节之前重建了老市场,并命名为世纪巴扎。
如今,灯神的巨大塑像摆在世纪巴扎的十字路口。
虽然是白天,上面挂满的廉价彩色小灯泡依然不休地闪烁着。几个路过的孩子用石子比赛着击打灯泡,谁打灭了一盏灯,便得到同伴们一致的崇拜目光。
“熊孩子。”纪圆圆托腮在窗口眺望,一如古代咸水城妇女在风窗之后,向往着外头街道上自由的风。
只是纪圆圆手里把玩着一副弹弓,暗搓搓瞄准了熊孩子甲。
陈延赶过来转移她的注意力:“杰雷米来了。”
“谁?”
“Jimmy的管家,杰雷米来了。”
幸好纪圆圆没问Jimmy是谁。他们起身,穿过烤肉店的后厨,走到正门。
阿鲁娜大妈和她的胞妹,烤肉店的老板娘,已经跟杰雷米寒暄了起来。那英国男人微微发福,在战火中略显疲惫,却仍风度翩翩地披了一件格纹大衣、手戴一枚纹章戒指——陈氏家徽。如今Jimmy作为污点证人被限制了人身自由,纹章便只能由他代管。
杰雷米一看见塔尔机场的众人都在,便明白了个大概,欣慰地叹了口气。
杰雷米张口问:“这几天,拉希米的人有没有来过?”
纪圆圆大惊:“什么?!”
杰雷米解释道:“我们监听了“秃鹰”组织。确切地说,是他们监听了我们。拉希米带人抢走铀触发器那天,我们就开始奇怪他们怎么会恰好就知道了我们把铀触发器从看守严密的招待所转移到了Jimmy的私宅。他们一定是提前知道了消息,才用老拉希米把Jimmy引走,小的带了武装过来抢东西的。”
纪圆圆咬牙切齿:“难道是……”
杰雷米点点头。
纪圆圆冷哼一声:“丑羊!早知道第一天就该听姐的把你烤来吃了!”
杰雷米道:“冰糖是拉希米刚到塔尔机场时,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按当地风俗送给直接上司Jimmy的见面礼。冰糖被植入了窃听器。那天我和Jimmy讨论转移原料,万万没防备的就是冰糖在旁边睡觉。”
陈延接到:“所以老拉希米有针对性地引开Jimmy,小拉希米抢走铀触发器。他们带走林木的时候把冰糖也带走了。”
杰雷米:“对他们来说监听器要几百美金,是很贵的。他们没想到的是,Jimmy回到塔尔第一件事就是截取了冰糖的监听器频道。”
杰雷米拿出手机,在烤肉店的香味中放了一段质量很差的班加罗语录音。阿鲁娜大妈把烤肉店大门挡上,警惕地注视着街上的行人。
阿吉特侧耳听着录音:“他们果然就在世纪巴扎!”
陈延和纪圆圆围上来。
阿吉特解释:“他们在商量炸弹放在哪里,怎么引爆,提了很多次老巴扎。老巴扎就是世纪巴扎,游客只知道世纪巴扎,但是对我父母那一辈人来说,老巴扎代表着咸水城最好的商品。”
纪圆圆追问:“炸弹放在哪里了?”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杰雷米把录音暂停:“他们也没完全确定。目前我们掌握的信息有限,只知道他们租下了香料市场二层的一个库房,每天藏在运货卡车里进入库房谋划,晚上就回到城郊机场他们的大本营。”
杰雷米顿了顿:“还有,你们做好心理准备,你们的朋友林机长也在。”
纪圆圆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意思?”
杰雷米公事公办地看着她:“林木在帮拉希米。”
咸水城,新城区。
独立战争后新建的高层大酒店,俯瞰着老城区的破旧平房。窄巷中少年炫耀着新弄来的自行车,引得一群小孩竞相追赶。
国际原子能机构考察团于此地入住,名义上是考察,实际上是在南部三国政府的眼皮底下收集核武器证据。
为了让考察的旗号更令人信服,他们还将安排总干事接受一连串本地和外媒记者的专访。
Jimmy在窗边一坐就是一晚上,守着他的安保人员无聊得打开了电视闲看。
Jimmy细细端详咸水城的风貌。
独立战争前,Edison Chan邀了他多少次来此地度夏,而他周旋于伦敦切尔西区的剧场和爵士酒吧,从没把地球另一头贫瘠的没落文明旧都放在眼里过。
太迟之后他明白,贫瘠之中有最深的热闹,绝望之后会出现最纯真的希望。如果有城市能代表南部三国的风情,他会在塔尔与咸水城中犹豫一二。塔尔乖张,咸水城低调。塔尔大漠流金,咸水城沉稳古朴。
他盯着老城区无数家一模一样的房顶,试图找到林木单身公寓的那一处天台。
然后Jimmy就听见电视里,播音员面无表情地播送着:“塔尔战争出现重大进展,Y国叛军已在塔尔驻地扎营,疑获当地基建公司资助。下面请看详细报道——”
Jimmy转过头,屏幕里,长焦镜头摇摇晃晃,是美援会的一名普通员工在咸水城近郊机场秘密拍摄到的。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男人驾着重装直升机稳稳降落于一片机场废墟之上。
他穿着“秃鹰”组织的军服,戴一副飞行员墨镜,逆风跨过长长的机场跑道,消失在了视野里。
Jimmy呆立在电视机前,看个普普通通的晚间新闻看得双眼通红。他感觉咸水城里灯神像的上千百盏灯,在眼下,一齐摇摇欲坠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