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巴扎,香料的味道弥漫整个房间。
自从拉希米他们飞抵咸水城,他们就一直在躲躲藏藏。“秃鹰”组织早就被定性为恐怖组织,在南部三国人人喊打。如今战争爆发,新闻里日复一日播着通缉恐怖分子的消息,所以他们出行起居都格外小心,一点痕迹也不会留下。
就连在香料市场二层库房里抽的烟灰,也会在一日结束时被小心翼翼地扫去,带走处理。
由于拉希米随时可能需要撤退回塔尔,林木也就一直陪在他身边待命,相当于他的私人飞行员。
当拉希米他们用班加罗语筹划着什么时,他被拴在桌脚上,以一个极不舒服的姿势坐着,什么也干不了。
一时间有足够空闲,去细想那许多没有得到解答的问题:
纪圆圆他们追查到自己在咸水城了吗?
拉希米口中的铀原料在哪里?
如果“秃鹰”策划爆炸,袭击目标大约是世纪巴扎?可是世纪巴扎横跨三条主街,有不下十个篷子,怎么知道炸弹究竟藏在哪里呢?
拉希米生性谨慎,物资又极度匮乏,“秃鹰”没有为长期全面战争做好准备,所以这次一定会设计一击命中的办法,并留有备选方案。如果引爆炸弹的人出了纰漏,他们的备选方案是什么呢?
林木用这些问题填满自己的脑海,试图将那个身影挤出去。可是不行,没用,他告诉自己千百遍此时担心无用,却仍忍不住攥紧烟盒,习惯性地把最后一根烟留给Jimmy。
——他在监视之下,过得还好吗?
——只要国际原子能机构拿不到南部三国持有铀原料的证据,他就能重获自由了吧?
林木只知道,自己做了一个明知是错的选择。
他做了错的事,决定不悔改。
时间倒回两天前,咸水城近郊私人教学机场。
林木下机后要负责给飞机加满油,随时备飞。战时人员不齐,只能自己动手。拉希米的其他战士都忙于整顿武器装车,结果留他自己一个人在机场的仓库提取加油车,竟然在铁栅栏外瞥见了美援会的卡车。
卡车边,皮特博士正跟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激烈讨论着什么。那人大约是从美援会咸水城国际医院紧急赶来的,很可能也是要租用这家机场的跑道,天亮后飞往战区。
林木手扒着铁栏,在那久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半分钟里,看着皮特博士离他,不过十几米距离。
他可以喊住他的。
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告诉皮特博士,机场里这些表面上为光明节所筹备的物资,实际上是军械,里头有即将袭击世纪巴扎的炸弹,甚或很有可能还有铀原料。
他可以冒着拉希米一枪崩了他的风险,去提醒皮特博士,换取咸水城世纪巴扎里几百名普通商户和游客的安全。
可那半分钟就这么过去了,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拉希米的人强行拖走给飞机加油。
只有林木自己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开口提醒皮特博士。
在那足足半分钟他可以伸张正义却最终任由它飞逝的宝贵时机里,他甚至没有想过他自己的安慰。
他只是想,若是铀原料被发现用作证据,那个目如星斗的年轻人,会不会一生要为父亲还债、毁于战争法庭的囚笼?
如果挫败炸弹阴谋、拯救生命的代价,将是那个自由的灵魂在牢笼里永不见天日……
林木什么也没做。
他现在觉得自己的无所作为,实际上已经给自己宣判。拉希米的炸弹所伤害的每个人,他都将是帮凶。
拉希米这两天中频繁地与自己的父亲、远驻塔尔的老拉希米通话。林木听不懂他们在密谋什么,只感觉出时间紧迫,他们坐不住了。
明天就是光明节了。
林木看着扫地机器人在仓库里飞快地清理烟灰遗迹。它和冰糖一起被俘虏,成为拉希米清贫的部队中少有的奢侈品。如今像是有自己的主意似的,一圈一圈转个不停。
林木趁拉希米回头的时候,伸脚挡住了它的去路。那机器人灵机一动,拐了个弯,果然掉进了仓库的排水沟里,不深不浅正好卡住。
光明节前夜,杰雷米带来了陈氏资本安保合作伙伴的三个小分队十八名人手。
他们当中有认识Jimmy的,都说他这个人性情多变,隐藏颇深,难以捉摸。也有没见过Jimmy的,只听说自家老板年轻,肆意妄为,无法无天。有传言说他用塔尔机场运送了三个航班的女奴到他郊外的宅邸,还有人信誓旦旦说看见他签下一笔宇宙飞船订单,明年就要卖掉公司上太空去了。
纪圆圆听着,乐得合不拢嘴,边乐边斜眼瞟陈延:让你看看什么叫真的不靠谱……这些传言有鼻子有眼的,其实连Jimmy那小子的边都没摸着。
“纪机长,你太淡定了!”陈延白了她一眼,今晚所有人都要出动,偷偷潜入世纪巴扎的仓库寻找蛛丝马迹。离光明节只剩一天了。如果拉希米要选择动手,游客熙攘的光明节自然会是最好的时机……
纪圆圆毫不虚心地接受了表扬:“我第一次坠机的时候你还上大学呢。不淡定能怎么着?”
陈延反驳:“我比你大一岁。我只不过博士读的时间长了点!所以毕业晚——”
陈氏资本在老巴扎重建中也参与了投资,同见信一起,是南部三国招商引资的优秀案例。陈氏资本至今跟世纪巴扎管理委员会交好,每年礼品美金没少过,现在杰雷米拿到仓库钥匙,简直易如反掌。
“我们不知道林机长的信息是不是准确,即使报警,咸水城的无能警察也不会响应的。所以我们要找到炸弹的证据——”
纪圆圆一向认为术业有专攻,搜查这种事,从来没指望自己能帮上忙,便只是沿着仓库边缘一圈圈遛弯,争取不碍着别人的事。
走着走着,她踢到一个东西。借着手电筒一看,立刻觉得眼熟得很。
她怎么可能不记得——Jimmy还在时,那只蠢羊最喜欢的休闲娱乐活动,就是坐在扫地机器人上巡视自己的领地!
——还以为自己是只人见人爱的喵星人!
纪圆圆冷哼一声,弯腰把机器人捡起来,翻过来发现,按钮还亮着绿灯。
“陈延,快滚过来!”
光明节的早晨,拉希米带着他最信任的四人小分队,外加飞行员林木,最后一次潜入世纪巴扎的香料仓库。
他还记得老巴扎重建的那一年。
当时南部三国联手抗敌,美军在局部热战中节节败退。那一年人人充满希望,以为塔尔地区民族关系要缓和,被政治所分割的家人能够团聚,而新生的孩子们,将在和平的庇荫中长大。
甚至一度,那个八月,父亲率领一个团的兵力从美军手中夺回了塔尔。
那年可是2000年,人生中绝无仅有的千禧啊。
他记得妹妹大睁无辜的双眼,问他美国人为什么非要塔尔不可呢?
为什么非要夺走塔尔不可呢……
塔尔明明那么荒凉,贫瘠,无趣又无望。
——虽然如此,却是塔尔的族人千年来所守护的唯一家园啊……为什么美军不能放过他们呢?
千禧年的八月过后,战事急转直下。
磷弹燃爆在塔尔上方纯净的夜空。
最终南部三国割裂,Y国独立建国却永远地把塔尔落在了国境线的外边。
父亲曾经的老战友中,一个死在了电厂爆炸,另一个大腹便便,与其他Z国人同流合污,直至今天。
今天他要在灯神的见证下,纠正那一年的错误。
他要让美国人还有南部三国的所有人都知道,塔尔城被异族人夺走的痛苦,他们永远没法默默承受、就此揭过。
他要让行坏事之人付出代价,让行好事之人重获新生,而这之中,必然要有人,为了正义而牺牲。
正义总是迟到,还穿着睡衣。正义从噩梦里醒来,顾不上吃早餐。正义将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候虚掷。来了还不如不来。
迟来的正义让幸存者遍体鳞伤。
可正义必须到来。因为它是幸存者们活着的唯一的光。盼啊,盼啊,盼着光先到来,或者人先死去。
这种事情,一天也晚不得。
晚一天即是迟到一世纪。
拉希米看着窗外灯神高大的身躯。那张不怒自威的面庞,渐渐与父亲苍老虚弱、皱纹遍布的脸,合在了一起。
同一时间,林木也望着窗外的灯神像。
那尊塑像是空心的,由塑料雕成,远看反着难看的光,近看则廉价得可怜。
若是某个路过的大款发现了,定会心生怜悯,掏钱用漂亮的大理石重塑一个,再用天然矿物质的颜料装点上漂亮的颜色。
那尊再普通不过的灯神立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即将掀开命运的面纱。
林木看着一个母亲擦拭怀中婴儿嘴边口水,还有一个女孩追逐纸糊的天灯,仰着头跑得费尽全力。最后是一个对情人,一前一后走着,为避人耳目。那男人却买了个蝴蝶花的糖,小心翼翼地递给了那女人。
在等待炸弹爆炸之前,林木突然想到,他刚到南部三国时纪圆圆请他看一部科幻电影,其中有个名为“缸中大脑”的思想实验:
人所体验的一切,不过都是神经元电信号在大脑中激活。即使我们的大脑只是泡在电解液中,接受人为的电刺激,也会以为自己是实际活过一场,见过这世界的。
这样说来,什么才是真实的呢?
林木不知道宇宙是不是虚无的,他的大脑又是不是游戏机里的一段程序。他只是想到Jimmy,猛然醒悟,原来“缸中大脑”的解法……是他。
——遇见他,便是这一切的真理,不证自明的意义。真的或者假的,只要是他,又怎么会缺了意义呢?
林木望着十字路口,听见拉希米开始了爆炸的倒数。
与此同时,世纪巴扎后巷。
烤肉店后厨临时成了杰雷米指挥行动的大本营。
“我跟林木看过一部电影,一科幻片,里头就有这么个剧情!”纪圆圆高声道。
昨夜在仓库,她捡到扫地机器人之后,灵机一动调出了记忆模式。她扯出一袋孜然洒满地面,等着看扫地机器人行径的路线。
不到十分钟一切就水落石出。
扫地机器人按照白天刚走过的线路,又扫了一遍。
仓库正中的长方形是一张桌子,桌子旁有个圆圈,是个人曾经坐在那里。
初次之外,其他人在扫地机器人经过时都躲开了,没有留下痕迹。
除了……西侧小窗口边的那个人。
扫地机器人在那个角落留下了一个很奇怪的痕迹。
一块大空白,还有三块稍小一些的空白。
“有人——”杰雷米跟手下嘟囔着,“还有三脚架……狙击手!”
杰雷米把西侧小窗推开,刚好看见灯神像在月下诡异的似笑非笑表情。
一切明了。
他们立刻通知咸水城警方搜查灯神像,并潜伏在世纪巴扎附近,等待次日对拉希米及其同伙人赃俱获、一网打尽。
光明节的正午,拉希米向对讲机中发布引爆炸弹的命令。
过了半晌,却只收到一阵杂音。
正当他要让狙击手远程引爆藏在灯神像里的□□时,窗外突然响起了枪声。
“快趴下!”
“愿主保佑!”
“这帮混蛋!”
他一手拎起林木,一手想再去抓那个狙击手,却发现那少年已经躺在地上,血殷红了地面,浮上几星孜然的残渣。
“该死的!有人跟踪我们!”
让林木十分意外的是,拉希米兜头丢给他一杆枪。那是一支很老的手动□□,一看就是独立战争时期的战利品。
“这是我们最好的了!”拉希米恶狠狠地对林木说,然后他们跟着先头部队冲出了仓库。
林木垫后,始终只顾着守护身后的一方阵地。
他开了枪,但是没伤人,只为保证拉希米他们能安全冲出重围。
等他在游人的惊叫声中回过头来,拉希米的手下已经劫持了一队来世纪巴扎购物的游客,用枪顶着他们的头,把他们关进了鱼市场里。
林木也被拉希米拽进了鱼市场,腥味扑面而来,混杂着弹药余烬的烟火味。
“你没事?”拉希米问。
“死不了。”他答,看到拉希米的手下又少了一名。不言自明,他们已经陷入警察和军方的重重包围。
咸水城,新城区。
酒店顶层的会议室里,采访设备刚刚架好。反光板将总干事的脸衬得睿智有余。在镜头之下,他准备好对着华盛顿邮报驻南部三国通讯员亚力士侃侃而谈了。
“衣服不错,有品味。”Jimmy站在旁边,大大方方地冲亚力士抛了个媚眼。
在人权律师的运作下,为了保护污点证人的安全,没有对外透露他已被拘捕的消息。他不用戴手铐,甚至还以观察员的身份伴随总干事接受采访。
连陈氏资本最亲密的合作伙伴,都会以为Jimmy跟国际原子能组织的关系愈发好了,而不是已经案发。
只是他们不知道,Jimmy身旁永远跟着两名刑警,一旦他有逃脱的意向,就将随时限制他的人身自由。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亚力士问他,“那时刚刚地震,塔尔机场举办新闻招待会。你就是这么穿的。我不过是学习你罢了。”
一身白袍,塔尔本地传统服装,腰配大颗浮夸粉宝石的匕首,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土豪。
土豪又能怎样呢?天灾人祸,还不是离乡背井。
亚力士不露声色地冲Jimmy点点头。他也准备好了。
于是Jimmy也在镜头之外找了张老板椅坐下,腿翘到桌上,半眯上眼:
“那可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了。亲爱的亚力士,你在独立战争时就被叛军绑架过,我没记错吧?抓了个美国公民做人质,他们得多骄傲啊。美国交了多少赎金才把你放出来的?”
亚力士沉下脸,不作声。总干事的秘书提醒他抓紧时间开始专访,总干事今天行程很满,明天就要启程去往塔尔沙漠视察。
可是亚力士忍了又忍,蓝眼睛熠熠发光。他气不过,站起来走到Jimmy身边。
Jimmy却好像丝毫没意识到他的愤怒:“啊,我想起来了。美国拒绝交付赎金,还说不能给恐怖分子资金资助,不能给国际社会做出交钱认输的例子。所以——”
亚力士下一秒就要打上他的脸了,可Jimmy还在喋喋不休:
“所以美军轰炸了塔尔,叛军全军覆没。你得救了不是吗?不在美国好好待着,你怎么又回来了?嫌自己命太大?”
亚力士一拳揍上Jimmy的脸。
Jimmy侧身一躲,起身把老板椅踢向两名国际刑警中更高大的那位。然后他拔出了亚力士腰间的匕首。
那表面上花里胡哨的匕首竟然是开刃的。
Jimmy把它架在亚力士脖子上,顷刻间留下一道血痕。
“所有人都留在这个房间里,谁也别跟着我。不然他就没命了。他可是美国公民,知道吧?你们没法交待的。”
Jimmy劫持着亚力士走上大酒店的天台。
杰雷米的直升机早已等候多时,准备好起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