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由新城区飞向老城区。
Jimmy坐在直升机副驾驶座,看着杰雷米心不在焉地开着飞机,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后排座椅上,亚力士嚼着口香糖,捂着脖子抱怨Jimmy是个施虐狂。
“你想得倒美。”Jimmy轻哼,然后转向杰雷米:“怎么了?有话快说。”
杰雷米已经不再年轻了。他头发已近灰白,挂着一副双下巴,笑起来是憨厚的祖父模样,而再不是当年那个凶狠利落的特种兵了。
Edison Chan年轻时确实救过他几命。可不论怎么算,这些年他都已经还清了。他也该退休了。
Jimmy想,不知道他有几个孩子?现在在何处?有孙辈了吗?退休后会痴迷于园艺还是养蜂?
杰雷米不舒服地撇了撇嘴,最后才说:“你妈让你尽快回伦敦。她说这次出来了——”
“告状精。”Jimmy盯着他,摇了摇头,“你一点也没变,告状精。等我考过了驾驶证,我就要立刻解雇你,让你告老还乡。懂吗?中国话,告、老、还、乡。别瞪我,瞪我没用。”
他嬉皮笑脸说了些有的没的,好让自己在落地之前不要慌。他不能手足无措,他不能再像当年看见Edison Chan躺在飞机里生死不明时那样,太孩子气了。
他必须理智、专注、游刃有余——林木正等着他呢。
世纪巴扎,K国军方、警方解救人质行动联合指挥部。
一名瘦高的中年警察,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分析着当前局势:“恐怖分子劫持了十五名人质,根据目前的信息全部藏匿于鱼市场天台下的冰库里。冰库完全密封,没有摄像头。冷冻设备电路复杂,且有备用发电机,不排除恐怖分子现在还能与外界同伙通话的可能性。”
“截取通话内容。”Jimmy同时吩咐杰雷米。
“我方有五……十五支突击小分队等候调遣。可目前我们面临的最大的挑战是,鱼市场内地形不明,如果贸然进入,行动速度不够快就可能危及人质生命安全。”
Jimmy点点头:“我们投资了世纪巴扎项目,我现在找人提当年的建筑施工和装修设计图。要花几分钟,稍等。”
事实上陈氏资本不光投资了世纪巴扎,还投资了咸水城警察局。陈氏的区域办公室租用的就是警察局局长的五层私宅,他方才也私下承诺,这次人质救援行动成功后,将给予警察们丰厚的美元现金奖励。
不一会儿,陈氏资本区域办公室的头赶来了,一上来就汇报了一个坏消息:当年他们确实投资了世纪巴扎,但是咸水城方面出尔反尔,在投资落定后单方面引入了新的资本,稀释了他们的股权。这惹怒了Edison Chan,使得他没再继续往世纪巴扎项目投入精力。
而那后引入的资本便是见信。
“妈的。”Jimmy低声骂道,用眼神示意杰雷米,一个越洋电话立刻拨了出去:“温总您好,我是Jimmy,好久不见。”
接电话的人愣了片刻,随即笑意漫出来:“哪个Jimmy?”
不是温总。Jimmy的第一反应是把电话往墙上一摔了之,可他不行——能接到温总电话毫不客气的年轻人,想必就是小温总温与行了。
Jimmy想,他接手陈氏资本独挑大梁时才二十三岁,而温与行如今也有三十了吧,还是个没脑子的富二代,躲在他爹温如熹的荫蔽之下,在南部三国分公司游手好闲。
如今自己却不得不求这种人。
本来生意场上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事,Jimmy已经见怪不怪了。可他对着温与行,就是客气不来。
“小温总,我是陈氏资本董事长Jimmy Chan啊。咱们当年合作投资世纪巴扎,现在有点急事求你——”
“Jimmy,叫我与行吧。咱们?你是说你爸和见信的联合投资吗?当然了,能够帮上你什么忙,说吧。”
温与行要给他一个下马威,Jimmy忍过。
林木还在鱼市场的冰库里生死不明。“秃鹰”恐怖组织,和其他恐怖组织一样,惯用威胁恐吓的手段,如果吃准了林木是个外国人,用伤害他给国际社会施压怎么办?
林木还好吗?
他有水喝吗?他吃得饱吗?
Jimmy自被国际刑警限制人身自由后,就没再直接联系上过林木。杰雷米传来消息说林木被拉希米强制征兵到咸水城时,Jimmy还没有这么揪心。只要林木飞行员的身份对他们还有用,他们就不会伤害他。
可如今咸水城军方挫败了“秃鹰”组织的爆炸阴谋,还将他们困于冰库之中。
恐怖分子走投无路,会不会伤害林木?
“Jimmy,”温与行还故作客气,“图纸我们这边都保留着,但是调用没有你想得那么容易,需要走程序——”
Jimmy只道:“小温总,我知道你拿不了主意。温总现在在利比亚考察,一时半会联系不上,是吧?这样吧,我这边确实有急用,你十分钟内把图纸给我发过来,你在塔尔的好生意,你继续慢慢地做,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温与行在塔尔小打小闹地□□,利用见信工作人员进行交易,比如让纪圆圆替他递铀反应触发器。这些,温如熹都不知道。
温如熹早年当然也试图掺和过南部三国的军火市场,那可是块大肥肉。
可军火的水太深,涉及地缘政治,英美同盟,背后庄家不仅有各国政府,还有操控世界油价股价获益的华尔街金融大鳄——不是温如熹能掺和得上的。
他吃了几回哑巴亏后堪堪保住了见信的南部三国分公司,从此立下规矩:见信跟军火生意划清界限。
可温与行就是个傻逼富二代。他也想做出一番事业让温如熹放手给他接班,好死不死地选了塔尔的军火作为切入口,实在是下下策。
Jimmy用卫星信号接入电脑,果然不到五分钟就收到了世纪巴扎的建筑图和装修图,详细到厕所有几个坑位都一清二楚。
他打印出来两份,一份给了杰雷米,另一份给咸水城警察备案。
温与行大约是不甘心或者害怕,又追来了个电话。Jimmy没接,把电话扔到了一边。
下午三点,突击营救行动准时开始。
杰雷米指挥安保公司的雇佣军敢死队首先利用□□从窗口吸引掉拉希米的一部分火力,然后直接炸掉了冰库的非承重墙,在□□中佩戴夜视面具破门而入。
咸水城军方特种兵负责断后,成功营救出十四名人质。其中有几位年纪稍大的出现了脱水反应,其他人经过现场医生的初步检查,均安然无恙。
“林……”Jimmy抄起亚力士的粉宝石匕首冲出指挥室,不顾身后的喊叫一路奔向冰库旁的临时阵地。
这里刚刚发生过爆炸,烟尘满眼,他也没戴口罩或者面具。可他就是有自信他能一眼找到他的机长,他的林木……
“林木?”
Jimmy跪在地上,呆住不动了。他一个一个看过幸存人质的脸,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共十五名人质,现在面前只数出来十四个人……没有林木。
“不要去天台,停止追击,我再说一遍,停止追击!恐怖分子有空中支援!他们目前已经全部转移到天台上准备逃逸了。我们击毙两人,还剩三人,但——”
Jimmy在耳麦里听到那中年警察难得焦急的声音。
他已经眼眶血红,拔出手|枪,上了膛,往天台跑去。
然后他就听见那警察一字一顿说完:“——好像……有人质倒戈了。”
Jimmy踹开天台没上锁的铁门。
立刻传入耳边的是直升机机翼撕心裂肺的轰鸣。他的外套被风掀开,露出里头一件蓝毛衣。淡淡的颜色,像今日的天。
林木半跪在天台边,无可挑剔的身材包裹在刚披上身的“秃鹰”组织制服下面,动作标准地举枪瞄准,准备随时击中下一个跑上天台的警察。
然后他就在瞄准器里看见了那件蓝毛衣。他记得自己曾抚摸毛衣上的纹路说他的手感真像一只小羊,而那人也戏谑,说多少正当最好年纪的小羊,为了给你织一条毯子,而失去了全身的毛。
他还说……
——“如果是我,我也愿意。”
林木举着枪的手没有一丝颤抖,没卸子弹,也没放下枪。他不能让Jimmy过来,他也不能被下面的警察以恐怖袭击未遂的罪名被抓。
他还有事情必须做完。
可……他有多久没看见他了……
林木在瞄准镜里贪婪地望着Jimmy的脸。那眼中盛满星星的年轻人,瘦了,胡茬也长了,关押于室内许久的面庞显得有几分苍白,身形却仍然显得挺拔有力。
直升机越飞越近,已经进入降落距离。林木知道只要他登上这架直升机,从此以后,他们能不能再相见,便不是由自己说了算的了。
——命运独|裁,无公理,无怜悯,亦无正义。
所以他要替命运主持正义。
林木嗅了嗅世纪巴扎空气中漂浮的数种味道:花椒寓意宠爱,八角是烧肉的幸福,红糖放在奶茶里,一口一口都很甜蜜。可这人生的八百种滋味,他们终究不能一块尝了。
Jimmy一步一步坚定地走近。
林木只好警告他:“别过来。”
他往地上放了一枪空枪:“别再靠近。”
Jimmy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中飞快闪过惊讶,不解,愤怒和悲伤,最终落在唇边,轻巧地一笑。
早已见惯生离死别,背叛又有什么了不起。
Jimmy轻轻问:“我还会再看见你吗?”
墨镜之后,林木看不清表情。他大概也突然惶惑,惶惑于自己怎么会在这里,他们之间,是怎样一步一步至于刀枪相见。
林木扭头,看了看十字路口,灯神矗立,俯瞰众生。这世上诸多和平盛世,没人知道曾有一颗炸弹没能如期爆炸,曾有一个沙漠小城一夜间分崩离析。
林木摇摇头。
接应“秃鹰”组织的直升机到了,一个女飞行员技高人胆大地将直升机精准悬停于天台之上,放下个软梯。
直升机上,她还有余力用枪指着被劫持人质的脑袋。
那名人质三十出头,塔尔人长相,不停地哭嚎:“救命啊!救救我啊!她要杀死我了!”
拉希米快步跑向软梯,上了直升机。紧接着,Jimmy看着林木走向软梯。
“林木……”
“别走……”
“为什么要走……”
“别扔下我……”
他生平第一次乞求别人。
林木的手抓住了软梯,却终究是心有不忍,回过了头,一板一眼对他解释:“温与行的证据不能留在塔尔,见信也不能倒。”
Jimmy愣住了。
原来是为了……
然后他看见林木从怀里掏出一包烟,扔了过来。
薄荷绿的烟盒反着淡淡的阳光,挺好看。
“最后一根……留给你了。”
直升机原地拉升,林木爬回舱内,听见阿吉特还在身边尽心竭力地嘶嚎。接着只见Jimmy用尽全力扔上来一个东西——一把刀鞘镶着粉色宝石的匕首。
最后他听见他的喊声消散在空气里:“机长……”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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