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刚一上直升机坐稳,纪圆圆就爬升到巡航高度,然后在云层里猛地原地拐了一个大弯,让所有人都倒向一侧。
阿吉特趁着这个出人意料的间隙用手铐把拉希米铐在了座位上。
在制定营救计划时阿吉特主动抢下这个任务,是因为想到拉希米在他们吃饺子那天突袭他们,不光抢走了Jimmy的东西掀起旷日持久的战争,还害得他们没吃成饺子!那可是他第一回吃到中国的饺子呀!
“你活该!”
亏他以前还当他是同事、朋友,试图跨越民族界限跟他建立革命友谊……
而拉希米愤怒地挣扎着,狠狠盯住林木:“你骗我!骗子!你们外国人都是骗子!你们想拿走塔尔……”
一小时前,世纪巴扎鱼市场的冰库中。
拉希米的人还剩下两个,而十四名人质被绑住手脚扔在充满鱼腥味的冰块边,为自己的生死而恐惧地大睁着眼睛,就像即将脱水的鱼。
林木早就把枪交给拉希米,他问林木为什么不跑。
林木直直望进他的眼中,并无半分惧色:“如果我现在跑出去,也是被当成恐怖分子的。即使我说我是在塔尔被强制征兵的,他们也不会信。早就给你们飞过几趟了,证据肯定留在他们手里了。现在想走?已经来不及了。”
还没等拉希米出声,林木就拿过飞行电话,拨通了纪圆圆的号码。
他对拉希米说:“我有办法能让我们都活着出去。我们的命运早就栓在了一起,要死都得死,要活一起活。我们得打赢这场仗。我知道你想炸咸水城,是要把K国政府也卷入混战中,逼迫Y国政府军承认你们,跟你们联手夺回塔尔。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计划失败以后……备用的方案是什么?”
林木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拉希米的反应,直到对方沉默点头,抓了块冰按在手上喷血的伤口:“我们还没输!我父亲在塔尔……糖……”
三小时后,直升机上,拉希米看起来放弃了挣扎,就着手被铐住的姿势,半眯起了眼。
纪圆圆一路往北开,塔尔沙漠的腹地已从地平线上升起,她降落过的塔尔阿卜杜拉·霍桑三世机场早成了一片废墟,只能备选降落在一座国境线上的体育场里。
当时接到林木的电话,她并不惊讶。共事三年有余,林机长的临场反应,总是她最钦佩的。只是她没料到林木能干出让她假装劫持阿吉特、搭救恐怖分子、直飞热战中心这种事来。
没干过,她想,但也不排斥。谁叫她有九条命呢。
人活一口气,林木是她认准了的兄弟,虽说重色轻友得有些过分了,但是她能不保他吗?
那她不也成了个知恩不图报的人?她又不是像温与行那样吃软饭的。
纪圆圆边飞边用中文念叨:“你们不是说老拉希米都快死了吗?他还能怎么折腾?”
林木观察着塔尔被炸毁的公路,淡淡答:“当年他可是一人率领一个团,攻下过塔尔的。”
“是他?听说那个攻下塔尔的叛军将领,丧心病狂到用了磷弹啊!”
磷弹是化学武器,被国际战争法所禁止。一旦使用,将造成大范围的无辜平民伤亡,是为国际社会所强烈谴责的。
林木突然愣了一下。
当年,他也问了Jimmy这个问题。他们坐在黑盒子里,望着曲线漂亮、绵延无尽的沙丘,聊战事、聊历史、聊塔尔那些可笑的、也可悲的风俗。
然后Jimmy嗤笑:“磷弹爆炸又不会在天上炸出自己主人的名字,所谓的证据,还不是美军的片面之言?磷弹其实是美军放的,早就提前安排好记者,拍了照片,自导自演一场戏,好有理由出兵夺回塔尔啊。”
林木记得当时自己不信:“你怎么知道的?你有什么证据吗?”
而Jimmy笑意盈盈地嘲讽他的天真:“磷弹是Edison Chan卖给美国人的,我还能不知道吗?再说了,老拉希米就是塔尔人,你看他像是会在自己家门口放磷弹的人吗?”
“那么……美国人为什么非要塔尔不可?”林木其实已经半猜到答案了。
而Jimmy当时悠闲地看看星空,像一个事不关己的纨绔子弟:“因为塔尔倒霉啊。谁叫它地下有油。”
“可是一打仗,油不就运不出去了?我听说当时磷弹还重点袭击了几家炼油厂——”
Jimmy的目光落回地面上:“当年高盛联手三家投行做高全球油价。塔尔发生磷弹爆炸后南部三国原油供给中断,全球油价走高。赚得不多,也就两百个亿吧。美金。”
他望着沙丘,目光深不见底:“Edison Chan当然也有份。你以为光靠军火,他能赚到今天这地步?不可能,军火只是杠杆而已,油价才是他们下的那盘棋。他欠塔尔人的实在是太多了……总有一天,他拿走的,我要替他还回来……”
如今,我替你还回来吧。
林木想,你在咸水城热闹的光明节里吃吃羊肉串,喝喝芒果味酸奶加一点酒精,等我把塔尔人应得的还给他们,再与你重逢。
他让纪圆圆掉头远离体育场,转而降落在塔尔城堡前的空地上,然后翻窗进入那熟悉的房间,取下车钥匙。
林木加速驶向那座他曾永生难忘的体育场。
塔尔关口体育场,降旗仪式。
荷枪实弹的士兵们把守着一扇大铁门,铁门将体育馆分成两份,一份是Z国的国土,而另一份,是Y国的。两边互不通信,互无往来。
老拉希米将军由一队士兵护卫着,坐在Y国这一侧的VIP休息室里,不住地咳嗽。他没吃药,而是喝了一口塔尔特产的高粱酒。一杯热酒下肚,咳嗽好像也好多了。
他想,今天是好日子。要见老战友,把没结的账结一结了。
团长……如今是什么样呢?也像自己这般疾病缠身,连光明节都不能亲自去给灯神磕一个头、放一盏飞灯?
不,团长那么狂妄自大的人,想必过得很好。他一向受神眷顾,要风得风,在雇佣军时期不知率领他们多少次逃脱美军的陷阱。
独立战争结束后,又一路靠着不知什么手段升到高位。
自己不看新闻,也知道他是新邻国最高军事长官了。
老拉希米给士兵使了个眼色,那士兵便用对讲机传话下去了。装糖果的保险箱不过一个医疗急救盒那么大,看上去平淡无奇,不像能掀起南部三国战争风云的样子。在物资贫瘠的塔尔,人们没有更多的选择,金银装在这款保险箱里,香料、药品甚至门匙,也都装在里面。
此刻那再普通不过的盒子正藏在体育场中,等待被交易。
他们早已通过中间人约定好了,老拉希米要交出邻国最想要的核试验原料,换回塔尔。
而另一边,截取到对讲机通讯频率的阿吉特,对纪圆圆做了个“OK”的手势。
降旗仪式开始了,Z国那一侧,率先放起了欢快的音乐。伴着塔尔沙漠一望无际的地平线,衣着鲜艳的男女老少冲入场中跳舞。
他们旋转,扭动,望着太阳,每个人脸上都像毫不担心明天似地开怀大笑。
而Y国这一侧,观众们一水的墨蓝色长袍,好像多一个颜色都是铺张浪费。他们没有音乐,更不会跳舞,只是默默随着国歌起身,望着国旗慢慢落下。
又是塔尔陷在敌人手中的一天,过去了。
老拉希米的卫星电话如约响起,可里头的声音,却不是他的老团长的。
——“老拉希米,我知道你手上有糖。你儿子现在在我们手上,拿糖来换他。十五分钟后,塔尔小学操场。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变数徒生!老拉希米脸上竟没有半分动摇之情。他那张老得扭曲在一处的脸,只是微不可闻地动了动,叹出一口气来。
十五分钟后,塔尔小学。
一排平房边立着一根旗杆,杆上没挂国旗。因为年初开始的局部热战,塔尔小学已经停课许久了。孩子们或跟着家长背井离乡去逃难,或藏在各自家中储冰块的地窖里,盼望战争早日结束。
水泥地的操场上,一架秋千被晚风轻轻吹动。旁边还有座彩虹颜色的跷跷板,鲜艳分明。塔尔缺水,也因此缺水彩虹。人们看不到,只好附加想象。
一个身形颀长的中国男人用手|枪指着自己的人质,从大象滑梯后头缓缓现身。他冷峻的脸上有一处伤,却反倒显得格外无坚不摧。
“东西拿来,人你带走。”
老拉希米死死盯着他,觉得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人。
他没看自己的儿子一眼,只是坐在轮椅上等待片刻,等手下把那保险箱抱来。
远远地,一队人马着“秃鹰”组织军服,缓缓走来。
林木将枪上膛,命令道:“扔掉你们的武器。”
拉希米跪在他脚边,被堵住了嘴,却挣扎着起身,不住地望向他的父亲、疯狂摇头,再摇头。
林木知道他已经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自己死在枪口之下,也要换回塔尔。而老拉希米也是一样,哪怕搭上自己的命外加儿子的一条命,也再所不惜。
他们都把塔尔看得比自己还重。因为失去塔尔的痛已曾让他们生不如死——与其忍气吞声活到老死,不如拼死一搏活个痛快。
林木看着那个保险箱离自己越来越近,仍稳稳端着枪,直指拉希米的太阳穴。
突然之间不知从哪冒出了第三队人马,领头的扔出一颗□□,炸开在彩虹跷跷板旁边,一时之间所有人眼前都蒙了尘!
看不清的景象仿如塔尔沙漠的尘暴突降,林木按机长反恐演习学到的响应,第一时间收枪,翻身,就近藏在了大象滑梯的塑料壳里。
那滑梯有一人多高,正好将他严严实实地挡住。
林木什么也看不见,拼命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咳嗽出声。等待烟尘慢慢散去,情势渐渐明了——是Z国国防部长带的人马!
林木在心里慢慢将拼图拼凑完整:他们的原计划是由懂塔尔语又熟悉远程通讯系统的阿吉特截取老拉希米和手下的对讲机信号后,纪圆圆和陈延武装夺取保险箱,直接用直升机带走。
现在他听见耳边直升机的轰鸣,刚刚松了一口气,却又听见滑梯之外,塔尔口音的英语,不紧不慢地响起。
“你……碰了它?”
那是老拉希米的声音,他在跟Z国国防部长说话。对方不懂塔尔语,而他又不会班加罗语,所以两人始终只能用英语交谈。
没有回音。
老拉希米又猛烈地咳嗽了一阵,问:“你知道……碰它……是会死的。”
Z国国防部长德罗普已经碰过了铀原料?!
这么说纪圆圆他们失败了?那天上的直升机又是怎么回事?他们在逃脱吗?能成功吗?
塔尔小学的操场上,Z国国防部部长德罗普望着久未谋面的老团长在烟雾散去后重新出现于眼前。
两次相见之间隔了太深的年岁,这期间塔尔城毁了,国旗变颜色了,小孩子们长大了,被定性为恐怖分子。家不家,国不国,年轻时的一点情谊,淡得像沙漠天边的云。
半晌谁也没动。
大腹便便的德罗普早已没有当年黑白照片上年轻探险家的眉眼,吸了吸自己的肚子,慢慢道:“我胖了吧?让你见笑了,团长。”
老拉希米顿了顿,冷冷反驳道:“你才是团长。”
德罗普问:“你还记恨美国人当年夺取塔尔人军衔的事吗?”
老拉希米没接话。
德罗普又问:“所以独立战争刚结束,你就找Chan买铀原料……你不甘心是不是?”
老拉希米:“是你夺走了塔尔!是你逼我们的。你还跟那咸水城的混账联手,破坏了我们的交易。”
德罗普:“不……不是我。他拦住Edison Chan的医疗飞机不让走……咳咳……不是我。Edison Chan有塔尔带来的私人医生,我们都以为他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老拉希米冷冷哼了一声,满目苍凉,轻轻笑了:“才几天那咸水城的混账就……只剩你和我两个……”
“变电站事故,我知道。”
直升机越飞越远了,老拉希米的咳嗽声清晰可闻。
他终于慢慢地叹了一口气。
就听见德罗普笑了:“你不信我会为了塔尔好,对吗?刚才,那东西差点落在地上,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躲开?”
“你会躲开,为了你自己……”
“可是塔尔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如果五十年前美军没有占领,没有把我们分裂……拉希米,我也应该跟你说同样的语言,唱同一首儿歌,看同一个演员演的同一部无聊的电影长大……”那挂满军衔的胖子后退了半步,沉重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我画了地图。我把塔尔留给你了。你相信我,我没什么可以留给你的,可塔尔,我是把它留给你的。”
老拉希米猛烈地咳嗽起来。许久之后,他慢慢问:“如果我相信你……”
“是美国人改了地图,你相信我。”
“是美国人改了地图……”老拉希米喃喃重复道,而德罗普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你相信我吗……团长,我的……团长……”
事隔多年,国境线的两边,曾经并肩作战、出生入死过,也曾刀枪相向、恨之入骨过。原来都是被一个更强的政权、一个更邪恶的命运所裹挟、所绑架了。
那命运不肯睁开眼睛看看塔尔的美。它独断专横,要南部三国不能和平。只有这样,世界其他的地方,比如华尔街上、比如美国郊区漂亮的联排别墅里,才能歌舞升平。
他们打了这么些年,打得这么费劲,原来……都是渎神了。
“不……”老拉希米一字一顿说,“不许死。”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伴随着一连串枪响,打碎了塔尔小学的平静。林木听见窗玻璃破碎的声音,然后又一枚□□爆炸在他身边。
他感觉有人给他兜头扣上一个夜视面罩,把他拽上了一辆防弹装甲车。
纪圆圆他们居然没走!
纪圆圆一脚油门踩到底,绕过学校后门冲上了湖边的土路,然后取了条险道,压上河谷中的碎石滩,把追兵远远甩在了身后。
“铀呢?”林木拽着她问道:“我们不能把铀丢在塔尔!”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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