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心放在肚子里吧,林机长。”纪圆圆指指后排,陈延正抱着一个带锁扣的保险箱。
“那是——”他不能确定。
“换回来的,”陈延说,“他们手上拿的箱子装的都是我的急救药。”
“为什么不按原计划——”
纪圆圆低声骂了句脏话:“按原计划?即使我们真能抢走箱子,留下你怎么办?他们会把你……把你……趁现在他们还不知道箱子在□□里被掉包了,我们都能跑得成。”
“可他们马上就知道了。”陈延提醒她。
纪圆圆没答,猛按了两下喇叭。
他们抬头,才发现她把直升机停在了被炸毁的塔尔机场后头的一块荒地上。
“走,我们一起回咸水城。”
纪圆圆得意地一扬下巴。
林木先下了车,靠在装甲车改装过的厚实铁板上,重重地喘气。他时不时低头扶着自己的膝盖,好像是方才呛了太多的烟,现在有点喘不过来气了。
纪圆圆率先登机去做起飞准备了。
陈延关切地问他感觉怎么样:“上飞机就可以休息了。从这里到咸水城,再坚持两个小时。那边有好医院。”
——美援会开的医院。
林木打点起精神,点点头,伸出手:“我帮你拿着,你先看圆圆那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吧。”
陈延把保险箱递给他,以眼神示意他要小心。
半分钟后,纪圆圆透过直升机驾驶舱正前方的玻璃,看到装甲车绝尘而去,往沙漠腹地的方向。
“卧槽!”
“姓林的!”
“你给我滚回来!”
刚走到直升机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副驾驶座的陈延,被纪圆圆当胸踹下了飞机。
纪圆圆随手往左前方一指:“往那边直着走不到十公里就是博拉城,已经被政府军解放了。加油我相信你!”
她拉起起飞杆,这次在荒芜的古城上空再也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备,也再不会被人听出她是女飞行员而看低了——在这最后的时刻,生死全凭自己的本事了。
然后纪圆圆以创塔尔航空史记录的地速,径直飞往与林木完全相反的方向。
塔尔沙漠的晚冬,夜间温度低至摄氏零下二十度。
林木甩开纪圆圆后清点过车上的装备,还有一桶备用油,最多能跑六百公里。
六百公里,从北京到长白山,还不够看雪落在山脊,晨曦镀上粉金的光。
还不够开出“秃鹰”组织与联合国维和部队交战的战区。
GPS都没有信号,车上的广播自然也早就没信号了。他以飞行员的常识倒是还能准确分辨东南西北。往东南方穿过交战区,一路开下去即是咸水城。
如果他半途被“秃鹰”组织抓住,也只是他一人,没有拖累别人。
他想到纪圆圆。她那天在“蓝丝绒”喝多了,又开始自顾自地喋喋不休,说自己曾经在咸水城机场附近开飞机玩,听别的飞行员在频道里装逼报自己的地速。她轻描淡写地用志玲姐姐的声音报:“Z135,地速十六节。”
然后频道里就一片沉默,再没有人说话了。
在吹牛吧……林木心想。明明她也会害怕的——当“秃鹰”组织进攻塔尔,在城堡前方他要跟她握手道别时,不小心碰触到她的方向盘。
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他又怎么能理直气壮地把她拖入自己挑起的战争呢……
林木闭上了眼。长距离行车让眼睛有点疼,有点酸涩,好像再眨几下,就会掉下泪来。
老拉希米和小拉希米大约早已发现不对劲,派人追上来了。日落之后,沙漠中能见度极好,声音得以毫无障碍地传播。
林木看见远处有光升起,在心中开始默数。
一、二、三、四、五、六……
数到第六秒时,他听见了爆炸的声音——他快速心算,这意味着“秃鹰”组织的追兵已经抵达三公里外了。
他必须抓紧了。
如果铀原料被老拉希米夺走,他们会继续交易,核试验将威胁南部三国数亿子民的生命安全,也会给国际原子能组织留下证据,让他所爱的那人陷入牢狱之灾。
那人……他所深深深爱的。
林木轻轻一笑:他还以为他们能够分开呢,他还以为自己可以丢开他,装作没事人似地继续生活呢。
真是一个甜蜜的错误。
他听见耳边传来的爆炸声越来越紧凑,刺眼的光芒也越来越近,几乎以为自己是在模拟驾驶舱里。
驾驶舱的屏幕上会呈现风霜雨雪,而他无论怎样反应,都只是加分和扣分,从来没有性命之虞。
可惜真实世界并不是个游戏。战争会爆发,城堡会坍塌,人……会死。在这尽人事听天命的一生之中,他最不后悔的就是此时此刻。他紧紧抓住那把镶宝石的塔尔匕首,准备在需要的时候决一死战。
他终于还是为了一连串抽象的字眼,搭上了自己实打实的人生:正义、爱、和平……
林木感到左车轮轧上了什么东西,猛地颠了一下,才发现那是独立战争时期遗留下来的战壕,这么说咸水城离这里,不过是咫尺之遥了……
然后他听见一阵雷暴,光刺入眼中,车身在爆炸造成的气流中滚了数圈,卡在战壕里,不动了。
一向干燥的塔尔沙漠,破天荒地下雪了。
一轮圆圆地明月低垂在沙丘之上,把莹白的光无差别地洒在人间角落。月圆的时候……是新年了吧?
雪一直下到后半夜。
粗糙的沙砾之上覆盖了一层柔光,林木依然倒在他摔出车外、落进战壕里的姿势,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然后他竭尽全力牵动一根手指,拨了拨地上的雪。
——有好些年……都没看见雪了……
林木在闭上眼睛前的最后一刻,不知怎的想起了小时上书法班。少年宫前有一片空地,他不爱学书法,只爱玩,而母亲在每一个雪后的晴日,耐心地等他,在空地上……堆出一个雪人。
那个雪人同他一边高,眼睛大大的,有胡萝卜做的挺拔的鼻子,还有林木给他戴上的帽子。
可他自从……来到南部三国……就再也没回过家了。
家里,没有母亲……
而这里……没有雪……
只有炎热的雨季……枯萎的旱季……和……战争……
无休无止的战争……
林木侧脸印在雪中,看着他回忆中的雪人渐渐成型于沙丘之后,有鼻子有眼的,披星戴月,为他而来。
我的梦……林木想,好像做得太美了……
“本来……不想……耽误你的。”
他对着那个雪人说。沙漠酷热,雪人易化,本以为没有什么是可以长长久久的。
林木重重地阂上了眼,然后感到那个雪人,带着余温,把他抱了起来。
Jimmy抬头,月圆如镜。
而战壕之中,怀抱着他,四野为安。
塔尔的灯神节过后第三天,正是中国的除夕。旧年不肯出门的尾巴搭在新年的门坎上,雪落得张扬而寂寞,薄薄一层,像蛋糕上的糖霜。
唯有枪炮声不熄,灰飞扬沙海,落后于这世界二十年有余的巴比伦,终于等到了它的千禧。
Jimmy吻上林木的额头。
林木曾经说他如果死了,就物质不灭,化学轮回,最后再长成一棵树。此刻Jimmy紧紧把他搂在怀里,眼泪蹭在他脖子侧面的动脉,和包裹住不息跳动的心脏的那结实胸膛。
“林木……”
Jimmy再也忍不住了,可是……林木……
枪炮声在耳边回响不止,而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紧攥住他不撒手。
——林木我们结婚。
我们结婚,你听这鞭炮声像接亲的队伍震耳欲聋。我抱着你下楼,出单元门,到大街上,街边的人看个没完——看我们白头偕老、恩爱如初。林木我们结婚,你看这坠落的彩带、斑驳的雪,一道道闪光灯记录瞬息,烦人的司仪唠叨不已,而我只想抱着你到没人的地方,亲个没完。
林木,世界之大,我却有你。
林木,我的林木。我所深深深爱的。
Jimmy用皮特博士教的野外急救技能把林木包裹在睡袋里,避免失温。然后拉了一枚信号弹的引线。
他把林木脸上的血一点点仔细擦干净,再涂好药水,覆上创可贴。
在杰雷米的后援接上他们之前,他再没有什么可做的了。一切人事已毕,剩下的,只能交给命运……
而林木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正在做一个美梦。
“你睡吧,我给你唱歌……”
Jimmy带着哭腔,小声哼唱起来。眼泪打在林木的额头上,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塔尔沙漠像一个故事的温床,陷入其中的人,无不着迷以至于倾洒一生。
一周后,咸水城美援会国际医院。
“你不能再睡了!你昨天又睡了十个小时,再睡就睡成大傻子了!”Jimmy坐在VIP病房的丹麦沙发上,翘着一条腿抱怨道。说话之间,他又强行塞给林木一个游戏机,让他多玩玩,开发开发智力。
“你对我,到底有什么意见……”林木叹口气。
据医生说他是被直升机接到顶楼的,昏迷了整整两天。他断了两根肋骨,重度脑震荡,幸好没有脑积水,也没发现内出血的迹象。
醒来后又过了三天,他就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Jimmy立刻就也跟着住进来了。
这间VIP病房明显是Jimmy的手笔,有落地大玻璃窗,还有绿叶植物点缀,角落里结结实实放着一台巨大的电脑显示器,和一张舒服的电竞专用椅。
“凭什么你那个那么大,我这个这么小。”林木低头,翻来覆去看着自己的游戏机。
Jimmy皱皱眉,从沙发上起身,走到林木的窗边。
他慢慢俯下身,正好把林木罩在自己身下,两手撑在他肩膀上方。
Jimmy停在他唇上半寸,咬牙切齿:“你小吗?”
林木闭上眼装傻,心一横,只能不要脸了:“要不然……你试试?”
Jimmy几乎要喷火了:“现在这么乖了?之前干什么去了?你吃了老虎胆了自己一个人开车进战区?!还带着铀原料?!”
Jimmy左右看看,没人听见,便凑近了林木耳边,恶狠狠地警告道:“给你十天时间,赶紧好。你给我等着的,看你好了之后我不让你见识见识……那个大的。”
他狠狠咬住林木的耳垂,本以为对方会刺痛,却听见林木倒吸了一口气,难以自抑地低吟出声。
实在是等了太久了……
林木正正神色,睁开眼,深深望进Jimmy眼里:“你还在,真是……太好了。”
Jimmy收手,离开他的窗边,扔下一句:“现在态度好已经晚了。没用了我告诉你林木。”
林木叹口气,闭上眼还是一阵天旋地转。
听陈延说,纪圆圆把他丢下开走直升机想要引开“秃鹰”的火力,成功为自己争取到了好几个小时的转圜之地。
陈延徒步到博拉城,通过当地的美援会办公室联系上了Jimmy,那时已经是杰雷米接的电话了。
Jimmy早就启程去追他了。
林木侧身按响了呼叫铃,Jimmy在护士赶来之前冲向林木床边又按回静音:“别闹。老老实实养伤。”
谁知林木突然伸手勾住他的小指。
他没再做什么,只是轻轻勾住他的手指。指尖相触,温暖而安静。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别装傻,你早就想明白了。”
“手机和汽车我都查过,没信号。我身上唯一来自你的东西是那把匕首……匕首上装了定位仪?”
“唯一?你整个人都是我的。”Jimmy没否认,把林木的手掌拉出来,在上面重重地拍了一下,“你欠我六千八百多万美元,这辈子慢慢还吧。”
“……六千多万?怎么算出来的?”
“我的人寿保险索赔。”
“……那我要是出点事,你真的就——”
Jimmy瞪住林木:“你要是出了事,你放心,我就去投资生物学实验室,研究死人复生的技术。如果不行,那我就去投资仿生机器人,做出一个跟你完全一样、一模一样的机器人来,然后……然后……”
Jimmy侧头看向窗外。
林木逗他:“然后对他这样再那样,让他见识见识那个大的?”
Jimmy再回过头,眼中已噙满泪水:“他跟你一模一样,可我……还是很想你。我只想你。”
林木终于忍不住了。
他手一收紧,不顾肋骨上钻心的疼,拉Jimmy在他床边坐下:“嘘,你别动,你乱动碰到我的伤口,会疼。”
“你敢!”
“你试试我敢不敢。”林木从被窝里伸出的手,覆上了Jimmy的小腹。
“别……”Jimmy想把他推开,但又不敢触碰到他的伤口,此时整个人坐在床边,像一尊凝固住的蜡像。
Jimmy挣扎着想站起来,至少去把窗帘拉上,不然大剌剌的阳光明晃晃地目击他们要做的事——太阳之下无心事,林木回来了,还是完好无损的一个人,还是那个机长。
可林木却没有松手:“嘘,忍着点,不然人家都看到了……”
“怎么忍……”Jimmy闭上了眼睛,感到一股火从林木的手上烧起来,烧遍他的四肢百骸。
林木加重了力度。
Jimmy非要挤在病床的一侧,哪怕是蜷缩着身体大气也不敢出。那位病人倒也配合,平躺着不敢碰触肋骨,却伸手揽过了身边人的肩膀。
“林木……我有件事要跟你——”
“Jimmy,我在想——”
默契地同时开口,两人皆是一愣,随即Jimmy的脸刷一下绯红,把头埋在了枕头里:“你先说。”
林木正色道:“我见到了老拉希米和德罗普,那个——”
“我知道,国防部长嘛。那死胖子。”Jimmy想起那胖子在梦园里假意谈判,转脸就派人追杀他上天台,心想以后有机会定要落井下石。
“他们说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Jimmy撑起身子,皱了眉头:“什么事?”
林木:“独立战争之后,Y国独立,但是塔尔归属Z国。独立日的升旗仪式上,Edison Chan突发胃出血,被……被直升机运抵咸水城。”
他还没准备好告诉Jimmy,当天的飞行员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林木接着说:“我们一直判断Edison Chan是非正常死亡,而现场有嫌疑给他下药的人里,就是老拉希米和德罗普。可现场还有第三个人——他们俩的老战友,一个K国的将军。他们说当时Edison Chan从VIP坐席被抬出来时,他突然拦住飞机不让起飞。”
Jimmy的瞳孔骤然缩紧。他此前已经知道现场还有第三个人了,但……他为什么要拦住医疗飞机不让它起飞?
林木继续道:“他叫拉吉,咸水城人,穷人家的孩子,当年也是老拉希米雇佣军团的士兵。如果他是想要Edison Chan死,他应该在医生冲进去急救前就打岔,甚至让自己的士兵把Edison Chan绑架。他当年可是带了部队去的,不多,二十几个人,也够打一阵子,拖到Edison Chan死了。”
Jimmy喃喃道:“可是他没有——你说他是看到Edison Chan被抬出来,才突然不让飞机起飞的?”
林木点点头,他当时坐在直升机驾驶舱内,看不到场内发生了什么,甚至不知道拉吉试图阻止Edison Chan上医疗飞机。
可是他清楚地记得自己从被王总电话叫到体育场,一直到奔向飞机,都是一路绿灯,完全没被阻拦。如果拉吉想拖延时间等Edison Chan病死,那么拦住他这个飞行员不是最容易且不引人注意的选择吗?
“他……有没有说什么原因?”
“不太确定。应该是没说,至少没有明说。不然老拉希米和德罗普不会误会到现在。老拉希米认为拉吉是跟德罗普串通过要破坏他们的交易,但是拉吉很可能根本不知道他们要交易……”
“拉吉很可能只是看到当时Edison Chan被抬出来,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认为有人要对他下手……”
“也许凶手就在那群人里!”
“拉吉知道了凶手是谁,但不能当场说出来,以防打草惊蛇!”
Jimmy深深地呼吸,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果然,谋害Edison Chan的人,就在他在南部三国最亲密的合作伙伴当中。都是刀尖上讨生活的人,干起伤天害理的事来,想必也举重若轻了。
这时他听见林木说:“我还有另外一条证据,证明拉吉没有想害Edison Chan,并且他很有可能知道了凶手是谁——独立日一周之后,他就死了。死得很蹊跷,还上了报纸。有人报告电厂附近有可疑人员,他带队出动,变电器突然爆炸了。”
Jimmy拨通了杰雷米的电话,让他把这个人查透,他的出身,上过什么学校,甚至军队外的业余爱好有哪些。
当时场内想要Edison Chan活下去的至少还有老拉希米,为什么只有拉吉看出了Edison Chan身上有什么不对劲呢?有什么是老拉希米不知道,而拉吉却看了出来的?
Jimmy刚给杰雷米打完电话,就听见一向安静的VIP病区走廊里传来了登山靴的脚步声。
还没等他蹿起来在穿衣镜前整理好自己的全身上下不合常理的衣服褶皱,陈延就推门进来了。
“林机——”
陈延欢快的脸顷刻凝固,他看看Jimmy衣冠不整,又看看林木头发凌乱,揣摩了半天,最后小心翼翼地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吧。你们……也互相体谅一下。Jimmy,林机长是迫不得已才要走的,你看他不是把我和圆圆也丢下了吗——”
陈延把手上报纸扔到林木胸前,实在憋不住笑了:“圆圆上报纸了!”
林木骤然紧张起来:“你不是说她没事吗?!”
陈延指指报纸:“确切地说,也不是完全没事……她不是迫降然后走了挺远到一个绿洲边的村子吗?人家不是过灯神节烤了好多羊肉串吗?”
林木难以置信地听着,怎么觉得这个故事的走向这么耳熟……
“圆圆吃了人家好多羊肉串没给钱,语言不通让人关警察局里关了三天,哈哈哈哈……”
Jimmy已经在旁边乐得直不起腰来,杰雷米把纪圆圆保释出来的时候她说要宰了林木。为这个,他跟VIP病区的保安指着一张林志玲的照片说如果这个女的出现,千万要警惕,不能放她进来。
Jimmy看着林木的脸慢慢凝重起来,仿佛自知时日无多要交待清楚的模样,把报纸展平,端到林木眼前:“哎,你,也上报纸了。”
那是战地记者亚力士随杰雷米的越野车抵达独立战争战壕时拍下的现场照片。Jimmy已经对林木实施完成初步急救,两个雇佣军正把林木抬上直升机。
他平静如在睡梦中,额头上敷着一块创口贴,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把土邦主的匕首。
“等等!”
林木突然一把拽过报纸。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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