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那里吧。”一位女性警官说道。
不久后,门开了,埃蒙德走了进来,卡洛琳站在他的身后,小心翼翼地朝海琳娜微笑着,几乎可以说是亲切地笑着。为什么埃蒙德把她带来了?还是实际是反过来,现实中卡洛琳操纵着埃蒙德的一举一动吗?
“海琳娜,我们会让你出去的。”埃蒙德说,他坐在椅子上并把双手伸出放到桌子上,“你不要担心。我们已经在法庭对看守所进行上诉了。警察把案子办得太糟了,律师也这么说。”
“律师?”海琳娜疑惑地抬起头,看到埃蒙德苍白的脸,然后迅速又把头低下来。恶心感,她一直都有种恶心感:我和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有了孩子。
“别担心,这是全国最好的辩护律师,她已经介入这个案子了,她和警方交涉之后,就会来这里找你。他们在没有律师的情况下拘禁你是完全不合理的,不能再让这种情况重演了。”埃蒙德用几乎愤慨的语气高声说,“实际上这是个极其无厘头的案子。他们没有任何证据,警察除了知道你出现时带着她的包以外,手里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那个时候的你也不是真正的自己,他们不能因为你病了而惩罚你。目前看来,最差的结果也只是封闭式精神科治疗,但律师认为这种情况不会发生。”
“埃蒙德,”海琳娜平静地说,“我没有疯,过去也没病,所有的事我都能记起来,是我打死了露易斯。我不需要律师,我想被关进监狱,你现在应该走了。”
“海琳娜,这没有道理。”埃蒙德快速而坚定地说,“你不仅仅是你自己。你当然不能进监狱了,想想孩子们,他们很想你。”
埃蒙德的手仍然伸出,放在他们之间的桌子上,好像随时等待海琳娜握住。有一段记忆突然闪现:这是关于夏日某一天的记忆,温暖的空气拂过海琳娜的皮肤,她躺在柔软的草坪上,时间是清晨,土壤里还带着湿气,在周围蒸发。这是段儿时的记忆,海琳娜立刻想起来的。为什么她现在想起了这个呢?埃蒙德已经起身,正和律师说着什么,好像说着他一会儿再回来。门开了又合上,留下海琳娜和她的思绪待在房间里,她朝窗外看,看起来还要过很久天才会黑。
“海琳娜?”
海琳娜抬起头,是卡洛琳。她在那里坐了多久了?
“埃蒙德现在正和律师谈话,在他回来之前,我们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卡洛琳说,她直立地坐着,大腿上有个手包,双手放松地放在包上。
“你想做什么?”
“我觉得我能理解你的感受。”
“你不能。”
“我能,海琳娜。”这个老女人说,同时怜悯地看着海琳娜,“我怀孕的那次,孩子的父亲是个禽兽。那是打死我父亲的男人。”
“那是你自愿的。”
“你不也一样,你当初是那么爱我儿子。”
“这不一样。”
“当然一样。”卡洛琳说,“但我的父亲,威廉·Hirsch,创建了这间公司,你父亲想把一切占为己有。我儿子——埃蒙德——在公司的股权得到了承认,并且你们的孩子成为化解两家矛盾的橄榄枝。一切都很好,海琳娜,现在一切都回归正轨,除了你。”
海琳娜茫然地坐在椅子里,很长时间过去了,她并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海琳娜,你听到我说的了吗?”卡洛琳的声音将她拉了回来。
“你什么意思?”
“你当初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你不在,一切就都好了。埃蒙德将会是第一个孩子,一切自然而然就是我们的,属于我们Hirsch家族的。你明白吗?”
“我该怎么办?”海琳娜茫然地低声说。
海琳娜能从卡洛琳的眼神中看出某种亲切的情感。“有些事只有你能做。”卡洛琳小声说,同时打量着周围,警惕地看着门的方向,然后把身体从桌子上靠过来,一只手放在手包拉链上,“海琳娜,我自己也经历过这样的情境,体会过你现在的处境。”卡洛琳小声说,“我当时是那么困惑,曾经的处境让我觉得唯一的解决办法是我消失,我觉得消失的人应该是我。”卡洛琳打开包,迅速把手伸进去,拿出一样东西,把手放在桌上紧紧握着什么,“海琳娜,我在当时有个朋友,是个医生,他……像我理解你现在的处境这样理解我当时的处境。”
海琳娜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虚弱,她们二人之间悄无声息。卡洛琳的表情有了变化,变得更加凝重,更加坦诚。那只握着的手放在她们之间的桌子上,只是双老女人的手,皮肤脆弱而布满皱纹。卡洛琳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他当初给了我一样东西……这是他留给我的……我保存很多年了,它成了我的安全感,因为我知道自己有一条路可选,这让我有安全感。但我后来发现这并不是正确的解决办法,有问题的人也不是我。我发现的就是这个,海琳娜,你明白吗?这不是我的解决办法,使用它也没有意义。”
卡洛琳转了转手,摊开掌心,海琳娜盯着她掌心里那些白色小药片。卡洛琳完全展开手,把药片倒在桌子上,然后很快把手收了回去,合上了包。
“他是医生,他知道这里面所有的原理,这是肯定的。他曾向我保证过,不会有任何痛苦。他是个好人,海琳娜,一个可以托付生命的人,你懂吗?”
海琳娜几乎同时点头又摇头,仍然眩晕地盯着面前桌子上的药片,她听到卡洛琳走到门边,转了过来。
“这完全看你自己。”卡洛琳说,“但你只有现在才有这个机会。律师很快会为你争取保释,她很专业,是全国最好的律师。你只有现在可以自己一个人待着,你可以决定以后的路怎么走。”
卡洛琳按下按钮,不久后门开了。海琳娜看到自己的手在桌子上移动,移到桌面上,拿到药片,握住了它。
Chapter 41
约克西姆站在柜台前,柜台后的警官谨慎地打量着他。
“海琳娜·苏贝格不接受任何访客。”他说。
“可这很重要。”约克西姆说,“我必须见到她。”
“但你连家属都算不上,我这里查不到任何你的预约记录。”警官说。
“但他给我打了电话,并告诉我得过来一趟。”约克西姆气愤地说,“他叫什么来着,格雷格……好像差不多是这个,他是个谋杀案刑侦专家,你一定知道他是谁,他专门为了这个案子来的奥胡斯。”
面前的警官没有任何反应,约克西姆能从他的目光中看出,警官已经习惯将形形色色的人挡在外面了,如果有必要阻止约克西姆进去,警官一定已经做好三天不吃不睡站在这里的准备了。
“我必须见到海琳娜。”约克西姆又说了一遍,这次他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自从发现了那具尸体,约克西姆经历了很多个不眠之夜,他难以忘却那具面目全非的女尸,终于可以睡下时,他做了个噩梦,那具尸体就在他的眼前。醒过来后,他遭到警方的盘问,约克西姆一遍又一遍地解释着同样的事情,金巴利酒的杯垫、电话号码、戈姆、那两位妓女、桑拿房,在带有血迹和铁具的地下室里的酷刑……然后他发现了女尸。但约克西姆屡屡被质疑,一遍又一遍地被从头问着:金巴利酒?确定你是在桑拿房遇到他的吗?你如何认识的戈姆?同样的问题,警察们问了上千次。约克西姆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有时甚至觉得自己也是个嫌疑犯。
终于获准离开时,约克西姆得知海琳娜已经被拘留了,一切变得更糟糕,他躺在小公寓里,眼前永远浮现着躺在熔炉底部的那具尸体。约克西姆有了种奇怪的感觉……近乎悲痛的感觉,对,是悲痛,他不认识露易斯了,他不再认识那个露易斯·安德森了。当约克西姆坐在小公寓里,喝着廉价的红酒时,他完全无法区分她们二人,海琳娜与露易斯,约克西姆觉得她们是同一个女人。被发现的那具女尸可能也会是海琳娜,也许这也是约克西姆现在嘶吼的原因。正因如此,他才如此迫切地想见到海琳娜,因为想确定她还活着,他的海琳娜,约克西姆想确定海琳娜依然在呼吸,她的皮肤依然完好无损,她的气味依然存在。
“你们昨天给我打了电话。”约克西姆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是那个叫斯泊灵还是什么的人打来的,他要我立刻过来。”约克西姆又在想海琳娜,想象着她如何不幸而恐慌,独自一人坐在里面,想象着当她见到自己时会变得开心。约克西姆想帮助海琳娜,他知道这一切不是海琳娜做的,海琳娜现在需要他,但柜台后面的警官并不这样想,一次也没看约克西姆,只是站在那里,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屏幕,试图忽视约克西姆的存在,就好像谈话已经结束了。约克西姆待在那里,突然开始变得失策,内心所有的悲痛、愤怒、急躁与愧疚,一股脑地化作怒吼。周围所有人都害怕地看着约克西姆,一个穿制服的保安从门边朝他跑了过来。
“不!”约克西姆吼。
保安紧紧抓住约克西姆的双臂并将它们放在背后,约克西姆被压制着。他不在乎,不,他有了新计划,他要进监狱,这是能接近海琳娜的唯一办法。也许他的关押室能在海琳娜的隔壁。那么他们就可以隔着墙说话了,就像美国电影里经常演的那样。
“放开他。”
约克西姆抬起头,面前是个有权威的男人,他的小胡子也带有权威,其中的灰色展现着威严,旁边还有一个警察曾在哥本哈根问询过约克西姆。
“是我叫他过来的。”斯泊灵说,并把一只手放在柜台后面那个警官的肩膀上。
斯泊灵快速沿着走廊走着,约克西姆跟在他后面,他们拐了很多个弯,穿过很多道安全门,终于来到了关押室。斯泊灵转向约克西姆。
“现在你可以和海琳娜独处一会儿,可以吧?不过,过会儿我想再和你聊聊,这里有些状况并不合情理,我觉得或许你是让她开口的关键。”
约克西姆点了点头,他看到门解锁了,期待感涌上心头……终于要再次见到她了。门开了,约克西姆走进去,却立刻停了下来,海琳娜倒在地板上,面部朝下,金色的长发分成两股,在身体两侧的地板上,她的面容被掩盖着,一只胳膊拧巴地摆在她的头上,另一只胳膊折叠着摆在身体下方,双腿呈胎儿姿势蜷缩在身下。
“海琳娜?”
约克西姆蹲下身,把一只手放在海琳娜的肩膀上,小心地把她转过来,这样就能看到她的脸了。海琳娜的身体冰冷,约克西姆把她的上身扶起,把头放在自己大腿上,可她的身体松弛而沉重,失去了生命体征。
“海琳娜?来人啊!”约克西姆喊,听到斯泊灵走进了房间。
“发生什么事了?”斯泊灵说道。
“她没有呼吸了。”约克西姆喊,声音裂成碎片,然后约克西姆俯下身看海琳娜的脸,把耳朵贴在她的嘴边。什么动静也没有,完全没有气息呼进呼出。斯泊灵很平静,把两只手指放在海琳娜的手腕上,坐在那里判断了一会儿,然后迅速起身跑到过道,呼喊着救援。约克西姆将海琳娜没有生命体征的身体放在地板上,在旁边跪了下来。她不能死,她不许死,这样的话语一直在约克西姆脑海中回响。他探过身,把自己的嘴放在海琳娜的嘴上,往里吹气,然后挺起身,找到海琳娜胸口的正确位置,用力而十分有规律地按压着,嘴里数着一二三四五,然后再次吹气,按压,吹气,按压,吹气……什么反应也没有,海琳娜的身体就躺在那里,躺在约克西姆面前,他的爱,他生命中闪闪发光的露易斯。海琳娜、露易斯、海琳娜,她不能死,真正的那个露易斯死了,这已经够了,海琳娜不能再死了,不能再消失了。约克西姆吹着气,朝海琳娜体内吹,用尽自己全部的力气、用尽自己全部的希望,约克西姆的爱注入海琳娜的体内……然后约克西姆感到后背被猛烈地抓了一把,一双强壮的手臂将他拉开,然后其他更多的手臂拉着约克西姆,更多人走向海琳娜,穿白大褂的医生抬着担架走过,约克西姆被拉到后面。他吼叫着,抵抗着,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他本该放手的,本该放海琳娜平静地生活下去。每次电流穿过海琳娜,约克西姆都能看到她放松而没有任何动静的身体艺术性地起伏。海琳娜被抬到担架上,两名急救人员严肃而沉默地跑过约克西姆的身旁,逐渐消失在走廊里。约克西姆瘫倒在地,双腿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海琳娜已经不在了。
Chapter 42
约克西姆没被允许上救护车,车门被摔上,救护车走了很久后,他耳朵还回响着救护车的鸣笛声。约克西姆乘上一辆出租车,在前往医院的整个途中,时刻用手握着门把手准备下车,到医院后他不耐烦地将自己的信用卡递给司机,直奔医院主楼入口,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大夫时,他停了下来。急诊部,还是应该叫……创伤科,急救室?护士试图让约克西姆平静下来,她的手扶在约克西姆的手臂上,已经习以为常了,每天急匆匆赶来的有男女朋友、丈夫与妻子、家长与兄弟姐妹,这些人可能马上就会失去一切——这家医院就是这些人的教堂,一座为自己所失去的挚爱而建造的教堂。约克西姆在疾步走进电梯并急匆匆按楼层按钮时想,如果当事人是幸运的,那么他们只会在这里失去一点点,比如阑尾炎或者乳腺炎,但有些人的心脏会停跳,海琳娜所面对的就是这种情况,在这里会失去几次心跳,会失去几次呼吸,但不会太多。“不会太多的。”约克西姆小声说,并再次按了按钮,他知道这不会让电梯运行得更快,但就是不能听之任之,一次又一次,直到电梯门终于滑开。约克西姆看着自己的指甲,它们很脏,这让他想起了那些可怕的场景,它们追随到了这里——那间地下室的地板上凝固的血。
“等一下。”
一只脚挤进了电梯门,电梯不动了。约克西姆烦躁地用一只手捶着电梯墙,然后看到了这个走进电梯的男人。他的皮肤发灰,眼皮沉重,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就好像好几天都没睡觉,他的衬衫皱皱巴巴的,扣子系歪了,如果不是这个男人与约克西姆眼神接触时有所反应,他压根就认不出这个人——埃蒙德。
“真见鬼,你进来吧,这样门就能关上了。”约克西姆小声说,然后又气愤地按了电梯按钮。
埃蒙德当然会在这里,没人能阻止埃蒙德来这里,不管约克西姆多么不喜欢这个想法,但事实上海琳娜的确是埃蒙德的妻子。约克西姆握紧拳头,克制着,看着电梯向上运行,电梯门上显示的数字逐渐在变化,一层又一层。终于,约克西姆冲了出去,走到一扇玻璃活板门前,想忽略自己身后埃蒙德的脚步声,继续往里走,来到手术室。约克西姆看到一位警官。警官应该在把守着门。
“请问你要做什么?”护士有友好地问。
“海琳娜·苏贝格!”约克西姆高声说,“她刚刚进去。”
他身后的埃蒙德清了清嗓子,但什么也没说。护士解锁她的工作仪器,眉头紧锁地读着什么,在刚才的十几二十分钟里,他们能记录下什么呢?约克西姆暗暗想着。
“那么你是她的丈夫?”护士头也没抬地问约克西姆。
约克西姆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下沉了一点。埃蒙德上前一步,挤到约克西姆前面。
“埃蒙德·苏贝格,我才是海琳娜的丈夫。”他用几乎可以算是平和的语气说。
护士靠到边上一点并与约克西姆进行眼神交流。
“那么你是?”她问。
“我是发现她的人。”约克西姆说,想再说些什么,说他几年前找到了海琳娜,越过一间拥挤的咖啡馆他看到了海琳娜,四目相对,点燃了爱情。
约克西姆不知道该待在哪里,他拒绝坐在埃蒙德旁边,索性在离埃蒙德几米远的地方靠墙站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着,这是漫长、痛苦而焦虑的时刻,门终于开了,医生走了出来。这是位身着白大褂的消瘦而严肃的男人,口罩挂在脖子上,他介绍自己叫拉斯穆森,是位全科医生。医生握了握埃蒙德的手并向靠墙站着的约克西姆点了点头。“海琳娜挺过来了。她十分坚强,活下来了。”医生说。
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如决堤的潮水般涌上约克西姆心头,他双手掩面,听医生解释着他们如何对海琳娜使用了电泵,医生谈到了中毒,谈论着向海琳娜的心脏注射了多少肾上腺素,还说对这种心脏损伤程度来说,仅仅几分钟后心脏便恢复跳动是多么得罕见,还说急救员在救护车上就捕捉到了她的脉搏……约克西姆没有再继续听下去,他坐下来,努力接收这些信息,海琳娜还活着。
“我能看看她吗?”埃蒙德问道。
“她的周围现在还都是医生,我们还要做很多化验。”医生说,“不过她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这是现在最关键的信息。”
“她到底怎么了?”约克西姆嘶吼着。他能看到埃蒙德对自己质疑声的反应,就好像他已经忽视了约克西姆的存在。医生依次看着眼前的这两个男人,停顿了一会儿后回答:“我们要先化验血液,她很可能服用了一种毒药,我们能从她的瞳孔中看到这种迹象。也许她服用了过量的百服宁,不过我们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
“自杀?”约克西姆困惑地说。
“这我就无从得知了。”医生粗鲁地说。
“可她的药是从哪儿来的?”约克西姆暴跳如雷地问,“在拘留所里?谁给了她这些药片?”
埃蒙德转过身,生气地盯着约克西姆:“你为什么就不能出去待会儿?”他说,“你在这里做什么?”他又看了看医生:“抱歉,你们什么时候能得到进一步结果,我又什么时候能见见我妻子?”
“我个人觉得,很快就可以,她的情况会稳定下来,然后我们会再做最后的化验。在外面等着吧,一会儿会有人来接你进去。”
医生握了埃蒙德的手,又心满意足地对约克西姆报以毫不走心的点头致意,然后回到了手术室。约克西姆能感觉到一种新的情绪在自己体内慢慢积聚,无法被压制住,这种情绪在过去的几分钟没有显现出来,是因为他之前一直在担心海琳娜的安危,但现在愤怒的情绪上来了,他再也无法克制住自己。
“到底发生了什么?海琳娜为什么会吃那种药,那些药又是从哪儿来的?”约克西姆嘶吼。
埃蒙德迅速转向他,他们面对面地站着,埃蒙德很平静,这只能让约克西姆变得更加气愤。
“你到底对海琳娜做了什么?”约克西姆说,压制着自己的本能,想立刻把面前这个男人打倒,就像石器时代雄性竞争者相互做的那样,想打碎埃蒙德的脑袋。
“把露易斯挖掘出来的人是你。”埃蒙德说,“如果你当初收手,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你为什么就不能让海琳娜安静地生活?”
约克西姆看着这个高大的黑发男人,听着他平静而深思熟虑的声音,向后退了一步,站了片刻然后觉得自己十分没理。埃蒙德说得对,从某种程度上讲是这样的,然而约克西姆再也不能用绅士风度控制自己,狠狠地、几乎可以说是极度暴力地打了埃蒙德的侧脸。这一拳他憋了很久了,也许起源于和戈姆在森林里的较量,或者更早,起源于埃蒙德冲进咖啡馆并毁了他一切的那一天。打埃蒙德的下一拳也同样憋了很久,源于黛西小姐的那间潮湿的屋子,源于过去几天约克西姆无尽的疼痛与忍耐。
“别打了。”埃蒙德说,但约克西姆完全停不下来,现在还没算完账,没什么能阻止他。约克西姆双臂抱住埃蒙德的上身,用尽全身力气朝他的脸打了过去,打他的下巴,听见埃蒙德的牙齿狠狠地撞在一起。埃蒙德打了回来,约克西姆的气终于消了,这很好,这笔账要在这里算清,这很合理。埃蒙德的拳头打在约克西姆的耳朵上,顷刻约克西姆什么也听不见了,耳朵里只有电视在没信号时发出的哔哔声,就像很久以前每天晚间节目结束后,信号关闭的声音,那种调试画面的声音。约克西姆想把注意力集中在调试画面中,但看到的却是埃蒙德,他满脸是血,这很好。突然约克西姆感到有人紧紧抓住他的上臂,然后他被拽了起来。
“你们在做什么?”抓着他的男人喊,这是个医生,是海琳娜的医生拉斯穆森。约克西姆在一片沉默中看着埃蒙德,他的嘴唇在流血。
“是你把他打成这样的吗?”医生的声音带着愤怒与权威,“这里是医院,这里有罹患癌症濒临死亡的孩子,就在走廊过去二十米。”医生的话语好像悬挂在了空气中。约克西姆低头看着地板,感到十分惭愧。
“海琳娜醒了。”医生说,此刻所有人都做着深呼吸,“她想和你说话。”医生看着约克西姆。径直地且只看了约克西姆。
“但我才是她的丈夫。”埃蒙德说。
“我知道,但她很坚决。”医生说。
他放开埃蒙德并走回了手术室,把门打开。
Chapter 43
海琳娜看到约克西姆出现在门口时,脑海中第一个印象是约克西姆看起来像个刚从前线下来的战士,衣服上带着血迹,脸上也有一点,头发从没像现在这样油腻而凌乱。这还是约克西姆吗?海琳娜看着他一步步走进来,小心翼翼地靠近着,来到床边,手滑过床单,几乎要和海琳娜触碰在一起,这种感觉很好。
“你现在能写作了吗?”海琳娜小声说。他笑了,现在能认出这是约克西姆了,这是他的招牌笑容。
“你活过来了。”约克西姆一边说,一边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我宁愿你没在监狱发现我。”
约克西姆靠过去,迅速把双手放在她的脸上,亲吻着她,这一吻唤起了泪水。约克西姆再次坐下,他们之间的沉默填满了整个病房的空间。有多少人就像她一样,宁愿放弃身旁这个维持人体生命的仪器?海琳娜这样想。
“你出卖了我们的回忆。”海琳娜说,不知道自己为何还在纠结这个,但这的确是事实,海琳娜感到泪水盈眶,毕竟这是她生命中唯一纯洁而美好的回忆。
“什么?”
“埃蒙德给我看了你和他签的合同。”
约克西姆打断了她:“不不,事情不是这样的。”约克西姆说话时身体离她越来越近。他很快讲述了事情的始末,很难一下接受这么多信息,但她了解到约克西姆找到了露易斯,还知道了那些被打到半死甚至被打死的可怜的妓女,听到关于那间地下室的故事以及约克西姆为什么需要那么多钱。约克西姆还说了墙上的铁具和背包上的铁锈,以及熔炉里的露易斯。
“为什么?”海琳娜问。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做这一切?”
“因为我爱你。”约克西姆回答,就好像这是这个世界上再显而易见不过的事情,她就好像在问二加二等于几一样。“我知道你没有杀她。”约克西姆说,“你连一只苍蝇都不忍心拍死。为什么承认自己杀人呢?”约克西姆看着海琳娜,等待着回答。
海琳娜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什么也没说,但约克西姆执意要问。或许这也是她唯一能做的正确的事。海琳娜应该说出真相,不管它多么令人恶心。在开始前海琳娜做了个深呼吸,一开始的描述磕磕巴巴的,很多次她都停了下来。不久以后情况有所好转,她的语言逐渐变得流畅,讲述出了所有的情感,所有关于埃蒙德、卡洛琳与孩子们的可怕真相。她告诉约克西姆自己的家族丑闻以及苏贝格家族令人作呕的秘密,不过快要收尾时,她又迟疑了。当说完整个故事,她和约克西姆也完了。当约克西姆得知这一切,知道这个他自以为很熟悉的女人在现实中是个杀人犯时,他们之间的一切就结束了。海琳娜最终选择了原原本本地和盘托出,告诉了约克西姆她认识露易斯,还把她打死了,以及海琳娜想不起当时具体的细节。说完之后,海琳娜觉得自己和约克西姆关系的终结只是时间问题。
“我的记忆开始恢复,一点一点,慢慢地,但我很确定它总会恢复的。”海琳娜低声说。
约克西姆看着海琳娜,当她坦诚这一切时,约克西姆的手伸到被子里面,温柔地捏着她的手臂。海琳娜感到很困惑,约克西姆为什么还不放开她呢?为什么不把手缩回去?海琳娜等待着约克西姆的抵触与轻蔑,但约克西姆看起来只是若有所思,没有别的,没有愤怒,只是在想事情。
他摇了摇头,“二十五年来我一直在追寻各种各样的故事,我生来就是为了捕捉故事……没有什么东西比现实中家族里的谎言与秘密更扑朔迷离,这是绝无仅有的。”
海琳娜疑惑地看着约克西姆,约克西姆的眼睛是黑色的,他停了下来,捏了捏海琳娜的手:“但你不是杀人犯,你并没打死露易斯·安德森。”
海琳娜试图松开他的手:“约克西姆,我知道这一切太过沉重了,但露易斯已经死了,杀死她的人就是我。我不是那个你以为的女人,你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我,没人真正了解过我,这一切都是个巨大的谎言。”
“可唯一不是谎言的,是你与我。”约克西姆说,“我们是这个故事里唯一真实的情节。我了解你,我知道你不会剥夺别人的生命,你根本不可能做这种事,你是我见过最富有同情心的人。你能感受其他人,甚至是一只蜘蛛的痛苦。你曾经看到蜘蛛并想把它们捏死,努力告诉自己只是一只蜘蛛,并且所有人都是这么做的,但你做不到。你拿来一个玻璃杯,温柔地把蜘蛛装了进去,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窗户边,你甚至都没把它扔出窗外,而是轻轻地放在窗框外沿并注视着它,直到确定它在屋外找到了立足点,然后才把窗户关上。你不是杀人犯,海琳娜,我很确定。”
“不是的。”海琳娜说。
“什么不是的?”
“所有公司里的那些……员工。”
“他们怎么了?”
“他们恨我。海琳娜·苏贝格是个人人害怕的冷血巫婆。我并不像你想的那样。”
约克西姆笑了:“这只是各花入各眼罢了。”海琳娜无法再听下去,她只想睡觉,只想逃离,想要合上自己的耳朵。“海琳娜,听我说,”约克西姆握住她的手小声说,强迫她听下去,“一个人总要找到让自己成长的地方,和能让你释放自己积极情绪的人待在一起。”约克西姆小声说道,几乎贴着海琳娜的耳朵。
“不。”她哭了起来。
“当然是这样了。”约克西姆温柔地重复道,就好像这是他最新的祷告文,“一个人总要找到让自己成长的地方,和能让你释放自己积极情绪的人待在一起。”海琳娜感受着他的抚摸,听着他的话语,听约克西姆说在遇到海琳娜之前他曾是个十分糟糕的人,“作为独立的个体时,我们微不足道,直到遇见了其他人,才会产生反应。”约克西姆告诉海琳娜所有人的人生旅程都是这样的,他花了很长的篇幅讲述一种无害物质——甘油,这是一种再普通不过的物质,只是作为佐料的甜酒,但当它与硝酸放到一起时就变成了炸药,约克西姆大叫了一声“砰!邦”,就好像海琳娜不知道炸药是什么一样。海琳娜笑了,这是过去那么久以来头一次笑,她已经忘了操纵微笑的肌肉是如何运动的,然后又哭了,也不知道自己现在为什么这么爱哭,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约克西姆也控制不住,他意识到,自己一直坚信着语言无所不能,可是事实上海琳娜记得露易斯,她记得自己的钱被露易斯拿走时内心的愤怒。
“有太多你不知道的事了。”
“不,事实是有太多你不知道的事了。”约克西姆斩钉截铁地说,“是我找到了露易斯的尸体。事实上你入狱都是我的错,是我追踪到的线索让警察怀疑到了你。但我还发现了别的,这个故事里还有太多未解之谜,露易斯只是那个组织的一部分……那个极其可怕而残忍的组织。我很确定一定是那里面的什么人做了这一切,这不是你干的,海琳娜,听到我说的了吗?”
海琳娜听着,她试图理解他所说的。
“但我都记得。”她小声嘟囔着。
“你记得的是你把她打死了,还是仅仅你认识她?这是天壤之别,不是吗?”
海琳娜慢慢地点了点头,她闭上眼睛,再次努力捕捉那段记忆,但这么做并没有什么用。突然,什么东西闪现出来,就好像一阵风。她记得露易斯,她认识露易斯,自己把她打死了吗?警察说露易斯的皮肤被扒了下来,有迹象表明,有人想掩藏她的身份,想清除一切能识别露易斯尸体的线索。除了海琳娜以外,还有谁会对这感兴趣?
“当初确实是我偷了她的身份。”
“海琳娜,你不会把别人的皮肤撕下来,这实在太荒谬了。”约克西姆说。
海琳娜看着约克西姆,意识到了什么,一种希望?然后感到情绪下沉,埃蒙德、卡洛琳、她的亲生父亲,这一切都太肮脏了,没有什么能有所好转。约克西姆轻轻地摇了摇她。
“听着,海琳娜,你不是杀害露易斯的凶手。”
“可是,”海琳娜郁郁寡欢地小声说,“有太多其他事情,这一切都是那么错乱,我自己的孩子……我父亲是个禽兽,我压根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最后几个字刚刚脱口而出,海琳娜的声音便哽咽起来。
“这些都不是你能选择的,被欺骗了这么久,你只是可怜人的游戏中的一枚棋子。”
约克西姆直起身,把海琳娜向外拽出一点并注视着她。“你是我遇到的最美好的人。”约克西姆说,“你所说的那些,完全不能改变这个事实。你的家庭……你的丈夫,还有他的母亲,他们对你做的这些完全是错误的,但这不是你的错,你明白吗?这并不是你的错。”
约克西姆停顿了一下,看起来若有所思。
“你现在有了故事的一个版本,”约克西姆说,“但这是他们的版本,谁跟你说这就是真实的了?”
“那他们为什么要告诉我一个这样令人作呕的谎言?”海琳娜问。“人们总喜欢润色真相,而不是和盘托出让自己的处境变得更糟。”约克西姆回答。
约克西姆耸了耸肩膀:“我们现在什么也不知道。你有看到过任何证据吗?”
“约克西姆……”
“没有!”约克西姆说,“现在你可以决定自己要怎么做。你曾选择回到他们身边……”
“我有孩子。”海琳娜说,想着自己仍然拥有他们,爱他们,但还能再见到他们吗?这是自己当初选择消失的原因,为了保护他们?所有人都能在失去父母一方的情况下生存,甚至能在失去父母双方的情况下生存,但没人能在血缘丑闻中生存,至少在情感上不能,海琳娜这样想。这样的思考被约克西姆打断了,他正用手捧着海琳娜的脸。
“我们能做个约定吗?”
“什么约定?”
“死亡永远是一种选择,是不是?”
“你什么意思?”
“我们必须搞清楚整件事情,全部的真相,而不是一知半解,不是猜测,然后你才能决定是否要选择死亡。”约克西姆说。海琳娜很清楚他想要做什么,他想唤起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希望,想让自己变得积极。
“这次我们一定要看到证据。”
海琳娜看着约克西姆,他停住了,坐在那里,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指甲,就好像刚刚才发现它们到底有多脏。
“证据。”约克西姆小声说。
Chapter 44
约克西姆离开酒店时还是清晨,昨天,海琳娜曾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也是在昨天,约克西姆重新找回了人生的意义。布利什尔酒店门前的停车场里只有他一个人。布利什尔,国家的每个角落都有各自的历史名人,这个布利什尔曾在不经意间创作了世界上第一部犯罪小说,并把民主引入到丹麦。记得在自己还是少年时,约克西姆想读《维贝亚的牧师》,这是两次不成熟的尝试,当时的他还太心浮气躁,连一口气读完四行字的耐心都没有,便急不可耐地徜徉进自己想象的世界,想着自己可以进行怎样的创作。直到他到了基督岛,才得以把这本书从头读到尾,这已经是老生常谈了,以前和海琳娜住在这家酒店时,约克西姆就在床上给她讲过这些,“始于1829年”。
海琳娜已经出院了,格雷格·斯泊灵,那个从哥本哈根来的警官说了不少好话,海琳娜才得以保释。埃蒙德也出席了庭审,本以为既然保释金是苏贝格集团出的,理所当然埃蒙德会把海琳娜带回家,然而跟着海琳娜走出法院的却是约克西姆。他搂着海琳娜的肩膀,从后门出去,躲开了媒体与记者。约克西姆感觉到……终于在关乎海琳娜的这场古老搏杀中扳回一局,埃蒙德的眼神中充满悲伤,似乎感到自己的存在是可悲的,所有这一切都告示着约克西姆赢了,至少是初步取得了胜利。
“来吧。”约克西姆小声对自己说,当他坐进租来的车里时,看见自己的呼吸在清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哈气。约克西姆很清楚,这一切还没有结束,远远没有结束。他们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在争取着时间,就和布利什尔写的那本犯罪小说里的涉嫌谋杀的牧师一样,小说里的牧师坚称犯下杀人罪的不是他,这完全是魔鬼的圈套,但没人相信他,就像没人相信海琳娜无罪一样。
“你为什么要给我讲这本古老的小说?”那天晚上海琳娜曾这样问过,她当时很累,只想睡觉。“你真应该听听世界上第一部犯罪小说,因为这里面的情节是真实的。”他当时这样回答,感觉自己有点像上了年纪的小学老师,“这里面是有深意的,带有布利什尔想告诉我们的哲理。没有什么完全能像我们设想的那样,事实真相总是有偏差的,要对别人告诉你的故事抱以质疑的态度,否则很可能深受其害,别人的讲述总是很不靠谱的。”
租来的这辆车引擎几乎没有任何声音,约克西姆开得实在太快了,但他认为这很有必要,他需要一直保持在快车道,否则很可能会后悔,然后开回去,开回海琳娜的身边。约克西姆依然对他们在一起的那个夜晚记忆犹新,她的味道还停留在自己胡楂上。但他们做了正确的事,约克西姆这样说服了自己,海琳娜需要找出关于她父亲的真相,而约克西姆需要挖掘露易斯谋杀案的秘密,洗清海琳娜的嫌疑,收拾好这片自己亲手制造的混乱。不过约克西姆要从哪里开始呢?他知道什么呢?可以说是一无所知。急躁的情绪让约克西姆用手砸方向盘并按着喇叭,前面的那辆车害怕地放慢速度,开到了一边的车道,约克西姆快速超过了他并抱歉地挥了挥手。格雷格·斯泊灵,那个谋杀刑侦专家,到现在还不相信海琳娜是无辜的,约克西姆费了好大力气才说服他去检测约克西姆指甲里残存的血液,那是那间地下室风干的血迹。约克西姆早就解释了这一切,解释了自己与那些可怕的男人以及那个可怜的女人的会面,但他完全不知道那间地下室在哪儿,知道的只有斯黛拉给他的电话号码,在弗雷德里克堡那家游泳馆里的桑拿房的约定,所有这些都已经讲过无数遍了,斯泊灵有点怀疑其中的真实性。但如果事实并不是这样,他又如何能发现露易斯的尸体呢?听到这个问题时,斯泊灵朝约克西姆笑了笑,耸了耸肩,说他觉得最符合情理的答案是海琳娜告诉了约克西姆这个案发地点。
《维贝克的牧师》,约克西姆开过跨海大桥时脑子里一直想着这部小说。他不相信其他人所说的,格雷格不相信约克西姆说的,而约克西姆不相信海琳娜以及她的家人。
“我才是为故事带来结尾的人。”约克西姆小声对自己说。这是典型的作家优越感,但他要从何开始呢?约克西姆真的要从头来过,再找一次斯黛拉吗?思绪被手机铃声打断,此时约克西姆正开到跨海大桥的中点。
“你是约克西姆吗?”斯泊灵有些急促地问。
“你们化验了血液吗?”约克西姆说,同时屏住呼吸。
“嗯,也可以这么说吧,但你指甲里的并不是血,只是颜料。”斯泊灵干巴巴地说。
“颜料?”约克西姆不解地问。
“化验员检测了你指甲里的物质,约克西姆,这不是血液。我知道你一直以来的想法,但我们没必要再沿着它调查下去了。”
约克西姆眨了眨眼,然后拐进应急车道,把车停在那里。这说不通啊,他的眼前又浮现出那间地下室,当时手里抓的固化物质,看起来很像溅到地板上的什么东西。
“你们能不能再测一次,也许只是和颜料混在一起?这一定是血,我完全不明白那里为什么会有颜料。”约克西姆说。
斯泊灵叹了叹气。
“我们的技术能精确检测出它是什么,它就是颜料。它……”
此刻,斯泊灵在室内,约克西姆能听见纸张摩擦的响声。
“胭脂红喷剂。”警察说,然后又一字一顿地说了一遍,“胭,脂,红……喷,剂……我这里就拿着检测报告,这不可能有错。它只是颜料,并没有混进其他什么东西。这不是血。”斯泊灵带重音地强调了一遍。
约克西姆泄气了,巨大的失落感涌上心头。他真的错了吗?这么说完全没有任何值得追踪的线索了。他想要再问一次,让警官们再测一次,但这并没什么用,警官们当然有道理了,如果他们说这不是血,这就一定不是血。
“那么斯黛拉呢?你们找到她了吗?”
“我们找了,但徒劳无功。”
“徒劳无功?就在外面,就在某个地方,女人们在一间黑暗的地下室被虐待致死。”
“就是那间你戴着头套被人开车带到的地下室?”
“也许停车场里有监控探头!”约克西姆喊道,“找到那辆车,找到那个车主,难道我是唯一一个往这里想的人吗?”
“约克西姆。”斯泊灵略带傲慢地说,“我不能把我们的工作进展汇报给你,你牵涉在这个案件中。”
“是我找到了尸体,没有我的话你们能做得了什么?”
“没有你,我们确实不能发现海琳娜的这桩案件。”警官说,“但我们现在有了其他进展,就在犯罪现场。我本不应该说这个……但……你就是这样的人,我又能拿一个像你这样实心眼儿的日德兰大区人怎么办呢?”
“你现在劲头正足,约克西姆。我们看过一些人,把自己投身于他们自己的案件中,但从没有什么真正有效的进展。虽然很多时候需要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但刑侦破案需要交给警察来办。”
“我再问一次,是谁找到的露易斯?”约克西姆大声问,电话那头并没有回音……警察在点烟嘴吗?这个傲慢的蠢货,“你刚才说你们发现了什么?”
“我们在那里发现了一些头发,它与苏贝格女士的DNA相吻合。”
“这不能说明什么。”约克西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