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两个男人在电话两端保持沉默,也许有一声用烟斗敲烟灰缸的声音。约克西姆挂断了电话,他在应急车道上坐了几分钟,看着大海,感到自己一定错过了什么,错过了能证明海琳娜无罪的机会,不可能他得到的只有胭脂红喷剂。
Chapter 45
死亡的阴影依然留在她的身体里,就像一朵挥之不去的乌云,从大街一直来到了家里。这里的一切都是父亲一直以来所追求的——权力与财富,海琳娜看着这栋白色的豪宅,里面掩藏着真相,她对此确信无疑,是时候把真相挖掘出来了。门口的喷泉,以及线条流畅而优美的海豚雕塑,这些都是她父亲征服世界各大洋的证据。日光照在白色的墙壁上,玫瑰花丛中的花有红色、白色、橘黄色和粉色的,组成了一番华丽而奢侈的景象。海琳娜呼吸着这香甜的空气,把这一切都吸进肺里,一直以来她将这座房子联系到一起的都是——恶心、病态与阴森。
海琳娜站在空荡荡的前厅里,能听到从一间屋子里传来的声音,这是卡洛琳的声音,自己要和她谈谈,要站在卡洛琳面前问清楚事情的真相。海琳娜想要知道,谁是那个目击威廉·Hirsch被杀害的证人,要迫使卡洛琳把一切都讲出来,并且在她讲话时,海琳娜要瞪大眼睛盯着她。今天是工作日,孩子们都去学校了,孩子们……海琳娜又该告诉他们什么呢?不,现在她要按照向约克西姆保证的去做,先找出真相,其他都不重要。海琳娜顺着卡洛琳的声音走去,来到那间带露台的房间,房子里有三组绿色的沙发以及通向花园的气派玻璃门,这是海琳娜最喜欢的房间,之前她还以为自己会一直住在这里,之前的那天海琳娜还以为只是自己头脑错乱而引发了这一切。当她走近时她也听到了埃蒙德的声音,他们在激烈地争吵,声音在房子里回响,关于孩子、金钱、谋杀与那些药片。“我们只想要那些属于自己的。”卡洛琳说,并不断责备埃蒙德,说他不该不管不顾地把海琳娜带回家,他怎么就想不到这会把麻烦引到家里?为什么就不能让海琳娜消消停停地在丹麦的另一端待着?
海琳娜听到埃蒙德愤怒而又十分脆弱的声音时,对他产生了同情。整理思绪后,海琳娜把门推开,埃蒙德和卡洛琳惊讶地看着她。
“孩子们在哪儿?”海琳娜固执地问。
埃蒙德朝海琳娜迈了一步,身上带着某种情绪,某种坚定,这让海琳娜感到害怕,这真的就是埃蒙德,几乎不会被任何事所影响。
“孩子们在哪儿?”海琳娜又问了一遍。
“他们在伦敦。”埃蒙德平静地回答。
“伦敦?”海琳娜不理解地说。
“我们觉得最好让他们远离这一切,孩子们感到十分困惑。媒体包围了我们,并且不停地问你在哪里,我们想让他们远离头条并避免从学校的朋友那里听到什么。”
“我们觉得?”海琳娜小声说,同时盯着卡洛琳。海琳娜知道这个女人是自己孩子的祖母,然而她并不能忍受这个老女人理直气壮地为自己的孩子做决定,他们可是海琳娜自己的孩子。
“但……伦敦……为什么是伦敦呢……”海琳娜不解地看了看埃蒙德,又看了看卡洛琳,然后又看回埃蒙德,“他们现在和谁在一起?”
“卡缇卡带着他们。”埃蒙德平和地说。
“卡缇卡?”海琳娜一边说,一边疯狂地思考着,这个名字她曾经听过吗?
“对,卡缇卡,她是苏菲的马术教练。”埃蒙德说。
海琳娜想起马厩里那个阴郁的年轻女子,她当时几乎没怎么向海琳娜打招呼。海琳娜不情愿地回忆起,当自己从窗户窥视到她时,觉得这个女子看起来十分与众不同,不过两个孩子跟着她是安全的,这点倒是毋庸置疑。
“她之前就带孩子们去过伦敦,当时是去看马术表演。卡缇卡已经在这儿工作很多年了,孩子们也很喜欢她。他们现在很好,比起在这里待着,待在伦敦会更好。”埃蒙德说。
海琳娜叹了口气,埃蒙德说得对,她感到自己体内紧绷的情绪放松了下来。孩子们的离开扫去了她脑中挥之不去的隐患。孩子们现在被照顾得很好,现在没有任何借口能够阻止她挖掘事件的真相了,海琳娜的目光停留在卡洛琳身上。
“你说我父亲谋害了威廉。”
“是的,亲爱的。这是他做的。”卡洛琳点头说。
海琳娜早就知道这个了,卡洛琳对此并没有说谎。
“我们得找到尸体。”海琳娜平静地说,“我不想在谎言中生活了,我要把父亲的行为公之于众。”
卡洛琳难以置信地看着海琳娜,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但这种状态只是暂时的,片刻后她便整理了思绪,头脑恢复清醒。
“这完全没有必要。”卡洛琳说。
“没必要?难道正义是毫无必要的?”海琳娜问。
卡洛琳摇了摇头,看了看埃蒙德。
“海琳娜,如果公布这件陈年往事,会对公司非常不利,你难道不明白吗?一家公司的发家建立在与纳粹的交易之上,并且公司的创始人为了更好地与纳粹合作,亲手置同为创始人的犹太人于死地,这在证券交易中是绝对消极的消息。”埃蒙德说,这让海琳娜重新认识了他——埃蒙德是一个商人。
“你说威廉的尸体被藏在湖底,并且有个证人目击了整个事件。”海琳娜执意说,并看着这个老人,“这个证人现在在哪儿?”
在一刹那间,卡洛琳的眼神出现了闪躲,她在害怕什么?
“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从没说过一个湖还有什么证人。”
海琳娜眉头紧锁,记忆一直是她的弱点,她挖掘着记忆深处自己在探监室与卡洛琳的那场对话,卡洛琳提到过有个证人,她说过威廉的尸体被扔到了一个湖里。对,海琳娜很确定,此外她还记得卡洛琳讲述这些时得意扬扬的语气,特别是当她终于说服海琳娜,让她相信艾克塞确实是杀人凶手时。为什么她现在又对此矢口否认呢?
“我来到这儿就是为了搞清楚这一切,你必须告诉我这个证人到底是谁。”海琳娜说。
卡洛琳被海琳娜的话打击到了,她试图掩藏一切,但事实是毋庸置疑的。
“你难道不明白,我来这儿就是为了不被稀里糊涂地糊弄过去?你必须告诉我这个证人到底是谁。”
“你为什么一定要把一切都毁掉?”埃蒙德突然问。
埃蒙德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坐在自己的写字台旁,那天早上他们就是在那里享受鱼水之欢。
“你为什么就不能放下这一切?”埃蒙德问。
“如何能做到呢?”海琳娜问,“想想孩子们,想想……”
“苏菲和克里斯蒂安会继承两个家庭的财产。”埃蒙德打断海琳娜,“只要你能放下这一切,重新回家,我们就可以继续生活下去了。一切都会重新变好的。”
海琳娜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埃蒙德的确是这么想的,他完全相信自己刚才所说的。埃蒙德怎么能相信自己会继续与他生活在一起呢?可怜又可悲的埃蒙德,卡洛琳把他毁了,她让自己的儿子成了复仇的牺牲品,这实在太缺乏人性了。海琳娜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转过身,走出了房间。她在前厅的柜子里找到了自己的车钥匙,然后走出了房子。进一步寻求真相的方向上只有一条路,那具湖底的尸体,那个证人,真相就潜藏在其中。
Chapter 46
约克西姆站在颜料店里并打量着周围,里面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周围的一切都是前妻艾琳的专长,这是她的世界,她的主场——艺术、哥本哈根与杰出人才。约克西姆还记得在艺术学院拜访艾琳的几次经历,那里的气味与这家颜料店一模一样,松节油、油漆与胶水。约克西姆不耐烦地等待着,店里唯一的店员刚刚结束与一位顾客的谈话,这个顾客手拿着一支很细的画笔,双臂不停地摇摆着。约克西姆已经在搜索引擎上查了胭脂红颜料,这并不是一种用来粉刷房子的颜料,而是被艺术家使用的。那位店员终于动了起来,他将胖胖的脸蛋转向约克西姆的同时,理了理身上穿的精心熨烫的衬衫,约克西姆完全不敢去想自己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先生,请问您需要点儿什么?”店员愉快地问。
“胭脂红颜料。”约克西姆脱口而出。
“你是现在马上就要用吗?”
“不不,其实我并不是要用它,不过我想问问这到底是什么,你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下它,以及它是用来做什么的?”约克西姆问。
店员迅速地上下打量了下约克西姆,但并没展现出自己对约克西姆的穿着与外行究竟抱以何种想法。
“胭脂红专业颜料是红色专业颜料的特殊分支,它源于一种叫作胭脂虫的昆虫,胭脂红这个名字来自从这种虫子中提取的一种酸。这种虫子用这种特殊的酸抵御天敌的进攻,阿艺台克人最早发现了这种酸的提取方法并将其用作颜料。”店员说着拿出一支小管,并把它放在桌上,“这种虫子最早只生活在南美洲,寄生于仙人掌上,后来欧洲探险家把虫子与萃取技术一并引进到欧洲。”
约克西姆欢欣鼓舞地点着头,时不时对店员回应着“啊”“这样啊”之类的语气词,好像自己对此非常感兴趣,但这位店员提供的信息中,没有一条让约克西姆有进展。为什么这种红色专业颜料会出现在那间地下室呢?
“嗯,那专业颜料又是什么呢?”
“专业颜料最早发明于中世纪。”店员继续说,“它由骨头、骨髓与软骨制成,是经过熬煮后提取出来的。对,这绝对是一种更复杂的过程,其中加入了盐酸用以去除钙盐,并且要蒸煮到化合物质形成,然后还要过滤。”
店员停顿了下来看着约克西姆,约克西姆的脑袋飞速运转着。
“这是种常用物质吗?”
“完全不是,它其实逊于之后的新一代颜料,新一代的颜料能以更低的制作温度得到同样的物质。胭脂红专业颜料需要60摄氏度的制作温度才能发挥它的颜料作用,冷一点不行,热一点也不行,很显然一直保持这样的温度是有点困难的,这整个过程都需要精确地控制,此外最后的颜料成品也比其他类型的颜料更不稳定,并且它不是完全安全的。”店员说。
“怎么讲?”
“如果温度太高,它会发生自燃。这经常会发生,有些画家会把擦画笔颜料的抹布遗落在地板上,然后酩酊大醉睡死过去,第二天日光会从天窗照进画室,带有胭脂红专业颜料的抹布置于高温中,过不了多久就会发生自燃。”
“现在还有哪些画家在用这种专业颜料?”约克西姆问道。
“嗯,这个嘛……我知道画家泰勒·R会用它,不过其他人我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了,至少现在你猛地一问想不起来……我对颜料的研究比对艺术家的研究多很多。”店员抱歉地说,“不过我能感觉越来越多的人对这玩意儿感兴趣,现在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来我这儿咨询它,一拨接一拨的。”店员以一种问询的眼神看着约克西姆,“需要为你预订它吗?”
“不,我并不画画,非常感谢你的解答。”
“小事一桩。”店员礼貌地说,然后走回自己的柜台。有位顾客正耐心地在那里等着,熟悉这种商店的人显然知道很可能会等待较长的时间。约克西姆又看了看四周,呼吸着店里刺鼻的化学味道,艾琳,他脑海里浮现出了自己的前妻,她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不想见到的人,总是安排永远开不完的艺术展会,然后拽着约克西姆在会上到处走,指着一个又一个有名的大人物——那些艺术家、艺术经销商与艺术品收藏家们,艾琳知道关于他们的一切,这是她的特技。艾琳称这为生存环境,而约克西姆总是想逃离这一切,这个世界里的游戏规则让约克西姆总捉摸不透,或者也可以说他只是缺了那么一点儿天赋。约克西姆曾经习惯置身于痛苦、肤浅而又尖酸刻薄的唇枪舌剑中,曾经习惯于在招待会或展览会上以最快的速度将自己灌醉,现在他不得不回到过去。他不得不承认,如果说有人能让他发现更多有用的信息,让他挖掘出线索,搞清楚为什么这种胭脂红专业颜料会出现在那间地下室,这个人一定是艾琳。
Chapter 47
海琳娜等最后一个学生离开后才走进潜水学校,她看到马丁就在不远处,正要把一些潜水用具收集好。海琳娜坐在船桥上,抚摸那柔和而带有日光温暖的木质栏杆,看着黑色的湖水,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这是新鲜水源的味道,这种深邃而纯净的空气让肺尽最大努力扩张着,她贪婪地吸收着这一切,然后再慢慢吐气。海琳娜看着马丁,他还没有注意到自己,海琳娜完全不确定这个地方是否是展开调查的最佳地点,然而这是手中唯一的线索了。瞄了眼身后,海琳娜不知道自己是否被跟踪了,但应该没有,她刚刚花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在施克堡的大街小巷兜兜转转地开车,就是为了确保没有人跟踪。将视线停留在那座大湖上,湖面是黑色的,几乎给人一种石油泛光的感觉。海琳娜耳边回响起卡洛琳的声音,刚才卡洛琳矢口否认曾说过威廉的尸体就在湖里,但真相一定就潜藏在湖底。
马丁朝海琳娜走了过来,海琳娜靠近他时,马丁把腰板挺了起来。
“嗨,马丁。”海琳娜说,然后停在马丁面前,向他伸出手,在握手前马丁用自己白色的短裤擦了擦手,“你还记得我吗?”尽管能很清晰地从马丁的眼神中看出记得她,海琳娜依然这样问道。
“当然了。”马丁答道。
“我想寻求你的帮助。”海琳娜说完停住了,该从哪里开始呢,能告诉马丁多少呢,“我想问问潜水好学吗?”
马丁惊讶地看着她:“你想学潜水?”
“难吗?”
“不难。我下个月就有个零基础班。”马丁说。
下个月,海琳娜想,下个月她就要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了。“我其实想在这之前学。”海琳娜说,然后笑了,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这种感觉很好,这样的笑声很适合这种气氛,也与湖水和太阳相得益彰——简直是绝配三剑客。
这是种自由的感觉,海琳娜紧紧抓着橡胶船的扶手,潜水服紧紧地裹着她的身体。海琳娜看着坐在船另一端的马丁,这是个成年男人,但也的确还是个孩子,身上带着一种对器械与速度永不疲惫的激情。他花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在浅水区教会了海琳娜基本的潜水技能,能觉察出他对此感到十分兴奋。马丁充满激情地讲着潜水管嘴是如何工作的,讲着在水下不能憋气,需要一直呼进呼出才能一直潜下去。他还说如果一个人只想在浅水区潜着玩玩儿,只要上一天的课就够了,不过如果想潜到更深几米的地方,或者想探索沉船的宝藏,就得考取一个很严格的潜水证书。在他们开航之前海琳娜只要学会一件事,只要知道如何把潜水面具里的水放干就好……当然,是在水下。海琳娜试了足足五次才学会这种操作,需要用两个手指十分用力地按住潜水面具最外面的地方,然后用鼻子吐气,才能在水下把水挤出去。海琳娜觉得这一切听起来有些神奇。
“你容易晕船吗?”马丁喊道。
“应该不晕,我感觉很好。”她喊了回去,声音打破了发动机发出的噪声。一滴滴新鲜的湖水溅到她的脸上,她的嘴唇上,海琳娜舔了舔,这有种旧日时光的味道。
“我们能在我家附近的水域潜水吗?”她喊道。
“什么?”马丁放慢了速度,海琳娜清清嗓子,她并没告诉马丁她突然对潜水感兴趣的原因,“我只想……也许我们可以在我家附近那里潜水?”
“那里有点儿深。”马丁说。
“那附近吗?”
马丁看着她,发现了什么,发现的或许不是海琳娜在寻找卡洛琳父亲的尸体,但知道海琳娜并不是来欣赏梭鱼、鲈鱼与水草的,马丁知道的只有这么多。
“我们在另一个点停下来,大概距离湖东岸一百米,那里离你家很近,水深超过20米,那儿是冰河世纪留下来的休眠冰地貌,能见度很差。”马丁说完向海琳娜解释起休眠冰,它们从巨大冰山融化下来,在地表形成螺旋状,被称为“无底的沼泽”。海琳娜想,这是掩藏尸体的绝佳地点。关上发动机,马丁从船上扔出锚,海琳娜看着链条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水面触碰船身发出的声音就像音乐一样,这是首动人心弦而充满诱惑力的乐章。
“我们要找什么?”马丁头也不抬地问,努力整理着思绪。
“我的过去。”
“如果你能多说一点,那我也能帮到你。我在这些湖里潜过太多地方了。”
海琳娜思考着,要告诉他吗?不过如果马丁发现过一具尸体,他早就说出去了,现在还不是坦诚的时候。
“你准备好了吗?”马丁问。
“好了。”
“要保持一直在我一米以内的范围,可以吧?”
海琳娜的耳朵感到疼痛,指了指它们,马丁点了点头,示意海琳娜如何保持耳压平衡——用两只手指捏鼻子。潜入黑暗中,一开始的几分钟里,海琳娜紧紧地盯着马丁,害怕得完全不敢看其他东西,直到马丁笑着指了指上面,她才敢把视线从眼前这个掌握她生死的男人身上移开。她向上看,历经几万光年来到地球的日光,在水面上结束了它的漫漫长旅,从水下能看到船的底部,这很美的,就好像站在镜子的另一面一样。这面镜子并不普通,是人生之镜,它能创造前所未有的体验,带你来到光线的尽头——湖底。马丁抓着海琳娜的胳膊,海琳娜努力让自己的身体像马丁一样保持直立,马丁用手势告诉她,不要用胳膊,海琳娜想起马丁刚刚教的,鱼没有胳膊,这是因为在水下它们没有用武之地,要用脚来操控动作。海琳娜努力尝试着,突然身体转向了错误的方向,鼻子朝上,这完全不像在浅水区练习的那么简单。马丁带着宽容的笑容看着她。自己现在一定看起来像个婴儿,海琳娜这样想道,就像个完全分不清上和下的巨婴。终于,她找到一点平衡了。海琳娜看到马丁穿越黑暗,看着不知道叫什么的鱼从身边游过。鱼并不害怕,它们靠得如此近,游过去时看着海琳娜的眼睛。得记住自己的任务,有东西沉在湖底。但其实看不到底部,水底还长着植物,海琳娜绝望地想根本不可能,这压根是个初级潜水者根本完成不了的、没有希望的计划。过了一小会儿,马丁抓着她的潜水电子屏,看着上面海琳娜并不懂的数字,用大拇指告诉她,马上要往上走了,最多再待五分钟。海琳娜点点头,跟着马丁,但依然试着再潜得深一点,潜到底部那些枝杈丰富的植物那里,那里有什么吗?下面那里,那些植物如风中的谷物一般,优雅地在水中摇曳,它们之中有什么东西。好像,什么东西在发光,海琳娜潜了过去……突然她感到被猛烈地拽了一下,马丁抓着她的胳膊,看起来很生气,再次向上举起大拇指。现在必须上去了,海琳娜转过身,回头看着那个发光的东西,水草膨胀起来,延展开,露出底部,那是个瓶子,一个旧瓶子,仅此而已。
“你怎么跑开了?”当他们上去,扶着船沿时,马丁问,声音听起来有些受伤。
“很抱歉。”海琳娜说。
“抓紧这里,我惦记着你,你知道吗?”
“嗯。”海琳娜说,然后把一切交给马丁,他的动作平和而专业,先上了船然后帮海琳娜上来。
“刚才实在太美了。”海琳娜说。
海琳娜指着湖底,然后坐在船的横板上,用手握住船沿,下巴咬得很紧,马丁坐在发动机旁。
“你不该从我身边游开。”马丁说,然后启动了发动机,开始往回走。海琳娜小心地把一只手放在船边,让它在水里滑动,就这样坐了很久,让凉爽的水从自己指间淅淅沥沥地滑过,然后想一切有多么令人绝望。海琳娜向船的边缘靠过去并向下看,湖水黑暗而带有泥浆,浑浊不清,底下淤泥很多。这一切都像个毫无意义而没有经过充分策划的主意,她居然想用一己之力找到湖底的尸体,海琳娜回想起卡洛琳那张可怕的脸以及她说的——一具尸体,一座湖,一位证人……闭上眼睛,海琳娜想要放弃,也想消失在自己身下这无尽的黑暗中……等等,她又睁开了眼,刚刚看到了什么?
“你能不能往回开?就一点儿?”
“什么?”马丁有些烦躁地看着她,这很明显:他觉得自己被利用了。
“马丁,就几米。”海琳娜说。马丁身上有某种特质,一股孩子气,他耸了耸肩膀,快速转动船身,海琳娜差点儿掉了下去。这逗笑了马丁,海琳娜也笑了,气氛重新变得好了起来。然后海琳娜看到了那栋木质老建筑,牌子上有用白色字母写下的名字——圣诞客栈。
“你知道那个地方吗?”海琳娜指着它问。
马丁转过去,耸耸肩。
“这只是个客栈,这样的客栈有很多。”马丁说。
“圣诞客栈?”海琳娜盯着那栋建筑,它的露台对着湖,为什么这个名字听起来这么耳熟?然后海琳娜想起来了,想起在可怕的那一天,海琳娜问过苏贝格航运的主楼里唯一在她面前举止正常的秘书凯尔,问过她,消失之前自己都在做什么,凯尔的回答就是圣诞客栈。海琳娜当初调查过圣诞客栈,关于圣诞客栈有一个月的异常支出,海琳娜失踪前找不到相应的合同了。凯尔当时说了什么?凯尔说这里面并没涉及很多钱,但海琳娜还是亲自去调查了,是出于好奇,还是其他什么?
“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海琳娜?”马丁问,并微笑地看着她,不再生气。这是个好男孩,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海琳娜又看了看客栈,一位证人?她想,一具尸体、一座湖、一位证人和金钱,那里面会有一个人正在为钱保守秘密吗?
Chapter 48
艾琳马上就上完课了,看到约克西姆时,她向上扬起了眉毛,但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惊讶。约克西姆把手深深地插进裤兜,靠着门框,希望自己的紧张情绪不要被看出来。学生们一个个从他身边走过,直到教室里只剩下两个学生。学生站在艾琳的桌边,口若悬河地说着,与此同时,艾琳把书放进她高雅的公文包里,这个包也许是斑马皮做的,黑白条纹从头到尾装点着它。艾琳的皮肤是古铜色的,约克西姆想她也许刚去过非洲,从没见她的皮肤这样过,就像镀过金一样。艾琳全情投入地回答着学生们的问题,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两个男孩过于兴奋,上肢过度地比划着。就在这里,在这间教室,艾琳让年轻人相信只要他们愿意把全部流程走完,就能成为了不起的人物。不过,全部流程?哪儿又有什么全部流程呢?这两个学生终于离开了教室,艾琳跟在他们后面。
“明天见!”其中一个学生用近乎迫切的语气说。
艾琳对之报以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然后用锐利而智慧的目光看着约克西姆,用特有的方式将约克西姆钉在那里。
“我之前没接到电话。”艾琳快速地说,语气并没有不友好,“我觉得如果你有什么要紧事,你会来找我的。看起来确实有重要的事儿?”
约克西姆曾担心过这样的会面,花了整整一天来整理思绪,在一家又一家的咖啡馆里坐着,模拟会面的情境,权衡着再次见面所带来的不愉快和可能会在艾琳这里获得急切想知道的答案,这两者孰轻孰重。约克西姆在这一天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他们上次见面的情景,上次他们面对彼此,艾琳气得火冒三丈,手脚并用地打着约克西姆。约克西姆当时不得不抓住她,紧紧握住她的手腕,艾琳用那永远经过精心修饰的、又长又尖的指甲抓他,这是他们在一起的最差经历。然后艾琳就预订了去往圣塞巴斯蒂安的机票,想作为他们的和好之旅,呃……或许去的是巴黎?艾琳在机场等,约克西姆却一直没有出现。这是四年多以前的事了,所有关于离婚的事项都是通过律师代理的,约克西姆就像个胆小鬼一样,不敢和艾琳说话。现在约克西姆站在艾琳面前,准备面对并接受她的愤怒,约克西姆做好听艾琳控诉并对一切进行反思与道歉的准备了,甚至还为可能的拳脚相加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现在站在这里,艾琳只是在朝他笑,看起来状态好极了,完全不像约克西姆之前想象的那么尖酸刻薄。
“那么现在我想问问你为什么来找我,约克西姆?”艾琳继续平静地说。
“我需要你的帮助,艾琳。”约克西姆说。
与艾琳说话,并直接说出她的名字时,约克西姆感到十分亲切,这也让约克西姆很诧异。曾在一起那么多年,称呼彼此的名字那么多次却毫无感觉,约克西姆为艾琳崩溃过,但现在突然有了感动的情绪,这里所发生的事,没有一件在他预料之内。此刻,艾琳一动不动且内心毫无触动地站在他面前。
“我需要你。”约克西姆说。
艾琳带他来到咖啡馆,指了指外面的一张桌子,约克西姆坐了下来,听着道路另一侧那栋楼里传来的噪声——这是城市的声音。艾琳手里拿着一瓶佩莱格里诺酒和两杯红酒。他们迅速地碰了下杯,两个人都没有去看对方的眼睛。约克西姆感到温和的法国红酒正滑进自己体内,与白天喝过的一杯又一杯的咖啡融合在一起。他今天有吃过什么吗?
“你怎么样?”约克西姆问。
“很好啊。”艾琳说,“我下个月要去波士顿。”
约克西姆没说什么,本以为艾琳会讲述自己离婚后的时光,一切不好的经历,但艾琳只是热切地谈论着自己的工作,看起来愉快而放松。这就是过去这些年所发生的吗?如此简单?还是说艾琳已经变了?她看起来还是又瘦又小,约克西姆依然记得当初如何为她的身体痴迷,艾琳的身材与海琳娜完全不同,海琳娜是丰满的,全身曲线迷人,而艾琳的身体是含蓄的……艾琳的胸部几乎只能看出个大致的轮廓,皮肤上没有任何的雀斑或杂质,只是牛奶白色,像柔和的纸张一样,纯洁无瑕。
约克西姆曾经那么爱艾琳,为她痴狂,还是说……实际上爱的只是艾琳眼神里的那样东西,对约克西姆的崇拜?艾琳坚定地认为约克西姆能成为大人物,最了不起的人。也许他们之间的问题始于艾琳不再用那种崇拜的眼神看着他,始于艾琳开始质疑约克西姆是否能走上巅峰,然后约克西姆就断了线,去找其他的女人,这让艾琳感到嫉妒。也许是约克西姆让艾琳变成了那样,让她崩溃。在医院时,约克西姆不是这么和海琳娜说的吗,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个人总要找到让自己成长的地方,和能让你释放自己积极情绪的人待在一起。这么看来,约克西姆其实是艾琳的毒药,这是显而易见的。
约克西姆意识到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越飘越远时,艾琳已经不再讲话了,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约克西姆告诉她为什么来找她。但约克西姆要从哪里开始呢?约克西姆舔了舔嘴唇,寻找着语句,他觉得应该从露易斯的尸体开始说起,但又觉得应该从海琳娜开始谈,必须从故事的最开头开始,告诉艾琳故事的全部。幸运的是,一些事情艾琳已经从报纸上读到了,她知道那个失踪的巨富继承人又出现了。约克西姆说话时一直紧张地看着艾琳的脸,担心她会有暴力的举动,打约克西姆或者突然崩溃——这样的想法依然深植在约克西姆的脑中。但事实上并没有什么让艾琳感到惊讶,艾琳既没有对约克西姆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感到吃惊,也没有对整个充满暴力的故事,包括故事中的失忆、悬疑、谋杀指控、斯泊灵发现的DNA以及那个抽烟斗的讨厌警官……有什么情绪波动。约克西姆逐渐放松了下来,语言变得越来越顺畅,最终讲出了自己来找艾琳的原因,为了那个从地下室发现的烦人的胭脂红专业颜料。
“专业颜料。”艾琳重复。她摇了下头吗?
“胭脂红。”约克西姆快速地说,然后将杯子里的红酒一饮而尽,示意服务员想再要一杯。
“其实我没什么可提供给你的。”艾琳快速地说,然后将椅子推回去一点。约克西姆看着她,现在这种熟悉的感觉来了——带有狗血戏剧性的愤怒,现在又能认出她了。艾琳把自己剩下的红酒喝完,然后伸手去拿桌子上装水的杯子,过去艾琳从不喝红酒,也不怎么吃东西,总是病病怏怏的,说自己身上哪里不舒服,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还是真正的艾琳吗?
“我刚才说的有没有……让你想起什么?”约克西姆问。
“你什么意思?你是问我认不认识一个有虐待癖好,喜欢把人的皮肤撕下来而且用胭脂红颜料画画的艺术家?”
约克西姆耸了耸肩膀:“也许这有点过于简化了……但,是的。就是类似这种吧。”一边说着,约克西姆一边看着艾琳,那种熟悉的情景发生了:艾琳笑了笑,摇了摇头,说了句“不知道”。但约克西姆太了解这样的举动了,艾琳在说谎,她说谎时语速总会变慢,一直这样。艾琳是绝顶聪明的,比约克西姆敏锐太多,绝大多数的问题都可以以经典的、如机关枪般的方式回答——快速、直接而准确,只有说谎时,才会花更多时间。
“你确定吗?”
“我当然不知道这个凶手了。”艾琳小声说。
“艾琳……你想不起任何人吗?完全想不起?”
“或许……托尔·萨克斯德……”艾琳说,语气完全是平静的,又一次说得有点慢。这让约克西姆感到困惑,这难道是谎言中的谎言吗?
“你认识他吗?”艾琳问,“他用专业颜料绘画,但不仅仅是因为这个。他和女人与痛苦有关,画了很多与之相关的……都是些不寻常的画。他为痛苦着魔,并且作品中总有这样或那样的令人难以接受的出格元素,创作动机也通常带有性。”
艾琳有些犹豫不决,约克西姆感到很困惑,有那么一刻陷入到层层迷雾中,他不确定艾琳所说的是否正确,还是说这一切都不是寻求真相的正确途径?其实也不能确定杀死露易斯的凶手就在艺术界里,不过转过来想:为什么这种昂贵而又不常见的颜料会出现在那间地下室里?“当然我也不确定,可根据你刚才所说的,他也许与这件事有关……不仅仅是对人身体上的折磨,一定还有什么别的……”
艾琳在寻找合适的词汇,约克西姆等着她。
“他也画了世贸双子塔的倒塌,并虚构了纳粹集中营的场景,他的确处在道德的边缘。”艾琳身体向后靠了靠说。
“托尔·萨克斯德……”约克西姆说,“谢谢你……”
约克西姆晃了晃手,知道艾琳理解了自己的意思,这件事的意义不仅仅在于艾琳愿意帮助自己,在于经历了一切后,他们依然可以坐在这里相互交流。艾琳在玻璃杯上留下了清晰的红色唇印。她以前用口红吗?不,艾琳连香水都受不了,更不用说其他化妆品了,艾琳的头发也和以前不一样了,看起来更结实了,更浓密了。
“今天我得到了个见他的机会。”艾琳说,“这是个艺术学院董事会,萨克斯德也是董事会成员,不过他不总出席。如果萨克斯德出现,那我就要问问他到底有没有在地下室杀害一个无家可归的妓女,然后还把她的尸体藏在了铁具厂。”艾琳高声笑着,约克西姆也忍不住笑了。
“我能到那儿和他聊聊吗?”约克西姆迫切地问,身体在椅子里向前靠了靠,“我可以在外面等,在会议结束后和他聊。”
“不行,你不能这么做,这不是个好主意。”艾琳说着叹了口气,突然看起来很疲惫,她把装水的杯子放到一边,从包里掏出手机,然后看了看表,“我必须得走了。”艾琳突然就站了起来。
“但我只是站在那里,”约克西姆坚持说,“他都不会知道我们认识彼此。”
艾琳摇了摇头。“这真的行不通,约克西姆,你难道就看不出这是个傻极了的主意吗?就不应该告诉你这个董事会。”艾琳说,速度像通常说话那样快。
约克西姆也站了起来,站在艾琳面前,她现在突然变得拒人于千里之外。约克西姆对她的印象就是如此,情绪十分多变,突然就会变得冷淡。一种伤感的情绪占据了约克西姆的内心,自己还喜欢着艾琳,希望她过得好,并且约克西姆想要坐在这个全新的、直接的艾琳面前。
“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我希望你能够找到……整件事的真相。”艾琳用平滑而不带任何情感的语气说。
“谢谢你的帮助,艾琳,这对我来说真的太重要了。”约克西姆真诚地说。
艾琳转身朝大街的方向走去,脚步坚定。约克西姆看着她身着昂贵服饰的娇小身体,然后艾琳的步伐突然变慢了,变得迟疑,就像是说谎时的节奏,停了下来,转身看着约克西姆。
“怎么了?”约克西姆问,并朝她走过去。
“其实你中午也可以过来。”艾琳用近乎害羞的口吻说。
“可以吗?”约克西姆惊讶地问。
“这是个可以携带伴侣的午间会,你可以作为我的伴侣出席。”
艾琳的话中有什么东西让约克西姆的眼神游离,他向下看,首先看到艾琳娇小的胸部。艾琳发现了约克西姆的举动,以及他不带羞愧感的眼神,约克西姆赶紧继续向下看去,看着艾琳带有细长带子的凉鞋,这凸显了艾琳带有优美线条的脚以及古铜色的肌肤。当艾琳继续开口说话时,声音几乎被抹去了。
“不过这样的话我们就得假装复合了。”
约克西姆发自内心地感受着这一切,这种感觉不对,但与海琳娜在监狱的景象相比,这算不了什么。
“你看怎么样,木疙瘩?”艾琳问。
Chapter 49
海琳娜搞不清楚体内挥之不去的这种感觉是乘船还是潜水导致的,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摇晃,地面从一边晃到另一边,就连回到车里还有这种感觉。坐了一会儿,海琳娜看着后视镜,思考自己这么做是否过于偏执,但她依然把车停在了林间道上,而非圣诞客栈门前碎石子铺成的停车场。
最后看了眼周围,然后海琳娜走进这栋茅草盖的木屋。客栈外已经停了很多辆车,店里也是热情洋溢、热闹非凡。咖啡的香气提醒海琳娜,她今天还没吃没喝,一个身着白衬衫与黑背心的年轻男子朝她走了过来。
“您有预订吗?”年轻男子友好地问。
海琳娜考虑着要不要先问他是否有空位,垫垫肚子,然而海琳娜注意到了好奇的目光,一个女人不动声色地指了指海琳娜并正和自己的丈夫小声讨论。
“我想和这里的负责人说话。”海琳娜赶忙说。
本该戴个帽子,或者至少也该戴个墨镜的,海琳娜又忘了自己并不是个普通人。万幸的是,这位服务生也注意到海琳娜的出现似乎引起了关注,他小心地点点头然后招呼海琳娜过去。他们沿着一条走廊向前走,然后服务生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敲了敲门。
“门没锁。”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
服务生开门时,海琳娜做了个深呼吸。“海琳娜·苏贝格在外面,她想和你说话。”服务生说完后先是一片寂静,然后海琳娜听见了几句嘟囔声:
“苏贝格……她……”之后的话,海琳娜便听不清了。门被关上,片刻后,服务生又出现在门口。
“请直接进去吧。”
海琳娜走了进去,然后服务生关上了门,海琳娜面前站着个男人,他高大、壮硕,有着很引人注目的鹰钩鼻,年纪有点儿大了,大概是70年代出生的,男人看起来很困惑,但依然伸出手臂,面带微笑地欢迎海琳娜的到来。
“马瑞斯·弗林特。”这个男人自我介绍。海琳娜注意到他桌上摊放着各种会计凭证,海琳娜在基督岛管理餐馆时的会计业务从不会像他这样。这个回忆刺痛了她,她怀念美好的旧日时光,怀念她的厨房、香料、那扇面朝旧港口的窗户以及精美的刀具,那些小确幸,海琳娜实在太想它们了。
“请坐吧。”弗林特说,然后他摊开双臂,靠在写字桌另一侧的高背椅上。座椅加了软垫,靠上去后让海琳娜疼痛的背部肌肉很舒服。马瑞斯·弗林特向后靠着,将双手交叠放在后脖子上,随和地看着海琳娜。
“阁下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弗林特温和地问。
海琳娜知道报纸已经报道过自己,或许弗林特已经知道了自己在追踪什么。海琳娜清了清嗓子,决定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苏贝格航运一直在给圣诞客栈打钱,每年都转账,你知道这件事吗?”海琳娜问。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但还是能听出有些颤抖。
“这事关一份很久以前的协议。”弗林特说。
弗林特没再说别的,从脸上也看不出任何线索。
“这份协议是因为什么签订的?”海琳娜问。
弗林特耸了耸肩膀,不为所动地看着海琳娜。
“这是我接管这间客栈之前的事儿了。我父亲曾为你父亲工作,相关的细节我也不清楚。”弗林特心不在焉地说。
“但你父亲现在不在苏贝格航运工作,对吧?”海琳娜问。
“我父亲已经去世了。”马瑞斯·弗林特回答,声音有些恼火。
“这听起来很奇怪,毕竟每月都有钱以这种方式不停转出去。”海琳娜继续说道。
马瑞斯盯着她,现在能看出来了,在这友好的表情下还潜藏着别的东西。弗林特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海琳娜,就像海琳娜也在密切观察他一样。这两个角斗场上的选手都在等着对方先出招,奇怪的是,这反而让海琳娜彻底放松了,手不再紧张,声音也变得更有力,海琳娜知道自己已经来到正确的轨道。
“你父亲和Hirsch有什么关系?”海琳娜问。
“你到底要干吗?”
“Hirsch?”海琳娜平静地重复。
弗林特耸了耸肩膀:“我从没听说过这个男人。”
“你怎么知道这是个男人?”
这个问题的作用比预期的还要大,弗林特,这个高大的男人带有威胁性地在海琳娜面前站了起来。海琳娜也站了起来,看着弗林特的眼睛,她能够感受到,那个令所有员工又害怕又讨厌的女魔头又回来了,就站在这里要求合理的解释。
弗林特坐了下来,整理着思绪,又戴上了平和而礼貌的面具:“当初我还只是个孩子,但我听说他在战争期间消失了。德国人抓走了他,是这样吧?”
海琳娜摇了摇头:“这些钱还在转过来,你父亲为我父亲所做的……”海琳娜让话悬在半截,兴奋地等着,尽管已经确定弗林特一定和这件事有关系,但海琳娜还需要更多,需要从弗林特口中得到证明与确认。但弗林特已经不再惊慌失措,平静地看着海琳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