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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丹-安娜·艾克博 当前章节:15094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3:30

走进自己曾经居住的公寓感觉很怪异,第一感觉是一切都像以前一样,约克西姆甚至不能在极简的装饰中找出一样新东西,家具都没变,连摆放方式也和以前一样。艾琳的品位很好,这是毋庸置疑的,这是种奢侈的品位,由内而外的丹麦风,然而约克西姆对这里还有家的感觉吗?艾琳优雅地坐在沙发的一边,盘起双腿,看起来放松极了,约克西姆坐在沙发另一边的边缘上,将手放在膝盖上。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是小区的院子,孩子们玩耍的声音从窗外传来,艾琳和约克西姆从没得到过自己的孩子。

“哟,木疙瘩,”艾琳说,“怎么了?”

“我想要联系克利桑德,但他不在国内。”约克西姆说。

“啊,对,他在西西里有个艺术居所。”艾琳说,并轻轻地晃了晃头。

艾琳身上一股甜美的新款香水味刺激到了约克西姆,他打量艾琳的脸,艾琳感到失望吗,会觉得自己是为了其他事来找她吗?艾琳继续说:“这实在太疯狂了,约克西姆。我和克利桑德工作过几次,在那期间我感受到克利桑德是个温暖、彬彬有礼,而且很有气质的人,也很聪明,真算得上伟大的艺术家和很好的人。”约克西姆能感受到,艾琳的话就像拳头一样重击着他,艾琳说的这两样约克西姆都没有——伟大的艺术家和很好的人。

艾琳又变回了通常状态下的自己,从双唇之间叹了一口气,然后用食指尖触摸沙发红色的皮革,这个动作十分微小,可以算得上小动作,尽管如此还是引起了约克西姆的注意。艾琳曾和克利桑德在一起吗?想想艾琳和其他男人在一起,这种感觉很奇怪,但当然了,她当然在约克西姆之后和其他男人在一起过。为什么不能是克利桑德呢?

“你有多了解他?”约克西姆小心翼翼地问。

艾琳立刻将双手握起来,思考着约克西姆到底想说什么。“不像你想的那样。”艾琳用辩解的口吻说,“我们只是在一起工作过。”

外面传来球撞击房屋外墙的空洞响声,一位母亲在叫孩子吃饭。

“艾琳,”约克西姆说,朝她转了过去,向她解释了那面镜子,凸出来的镜子,威尼斯风格的装饰,那家铁具厂,那个钩子,以及各种细节,包括他指甲里的血,以及那其实不是血,而是一种从昆虫中提取的,用来做胭脂红专业颜料的酸。艾琳听他讲着,尽管绝大部分的内容她已经在昨天听过了,但约克西姆还是站了起来,在自己无比熟悉、曾踩过无数遍的木地板上来回踱步,讲述着这一切。约克西姆突然意识到他就像讲述自己的事情一样说着这个谜团。

艾琳打断了他。“他是个天才。”艾琳平静地说,“他在很久以前就是了,自从年轻时就是了,也许这是他最了不起的地方,完全配得上青年才俊的称号,你对这个称号也不陌生吧。”艾琳说着做了个鬼脸。

约克西姆叹了口气,低下头。

“与其他年少有为不同的是,克利桑德之后变得越来越有名,作品中的深度是多数当代艺术难以企及的,有多少人都在他的作品前驻足。

“有人还对克利桑德的作品做了专门研究。”艾琳笑着说,“因为作品与自然景物融为一体,从他在艺术学院学习开始他就……”艾琳的话突然停住,有那么一刻她看起来恐惧极了。

“怎么了?”

“没怎么。”

“不对,你刚刚明明要说什么。自从他在艺术学院学习开始就,怎么样了?”

“从那会儿开始,所有人就发现他的才华了。”艾琳缓缓说,这实在太缓慢了。

“你刚才要说的不是这个。”

艾琳笑着说:“我刚刚要说他把其他所有人都比下去了。”艾琳微笑着,可约克西姆知道她在说谎,但也知道追问艾琳也不会有什么进展。

“克利桑德的作品笼罩着神秘色彩。”艾琳说,“他在很多访谈中都提到过这点,说过自己作品的创作过程会超越其他作品创作的局限。所有人当然都想知道其中的奥义,但他的条件是十分明确的:要等他死后,真相才会公之于众。”艾琳说。

约克西姆坐了下来。艾琳对克利桑德的崇拜是显而易见的,很显然虽然他们并没有在一起过,但艾琳十分乐意崇拜他。

约克西姆想到了露易斯,她的尸体被简单粗暴地扔在电梯间的垃圾堆里,约克西姆想着那幅画上的钩子,想着画里的女人扭曲而诡异的面孔,这不仅仅关乎痛苦,也不仅仅关乎恐怖,一定还有其他什么,边界,越界。如果他能接触到克利桑德就好了,艾琳一定知道他在哪儿,也许艾琳可以安排他们见面,如果艾琳愿意的话。她为克利桑德着迷,约克西姆应该利用好这一点。

“艾琳,那个斯泊灵,他觉得我是个疯子。”

“我觉得他的判断是对的。”

“他们的侦查卡在了露易斯尸体上有海琳娜的DNA,我必须找到克利桑德。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艾琳迟疑着:“就像刚才说的,他一定在西西里岛的艺术公寓里,就在锡拉库扎。”

“但你了解他。”约克西姆说。

他身体向前倾,将一只手放在艾琳的膝盖上,同时急切地继续说:“我是可以自己一个人去那里,但你也可以和我一起去。也许我的怀疑是错的,你能和他叙叙旧也没什么不好的,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约克西姆,这实在太远了。”艾琳打断他。

“你就说是去那里研究伊特鲁里亚的不就好了,我就只是跟着你,仅此而已,我会安排好其他事,保证不让你掺和到我的……我的调查里。”

“不是伊特鲁里亚,是腓尼基。”艾琳说,然后握住约克西姆的手,从自己膝盖上拿开,跟着又松开他的手,“你的意思是……我要再去机场,站在那里,等你?”

约克西姆感到血液从大脑里往外流,约克西姆害怕她,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我很抱歉,艾琳,那次的事真是太可怕了,我所做的是那么无情。”约克西姆说。

一种得意扬扬的笑容浮现在艾琳脸上:“那次你没有出现在机场时,我还以为是遭遇了事故。我给警察打了电话,他们说失踪不满48小时不会受理,然后我给所有的医院打了电话,我突然就崩溃了。”艾琳在约克西姆面前摆弄了下手指头,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我当时的举动蠢极了。我当时站在机场歇斯底里地朝电话吼。”艾琳笑着摇了摇头。

“然后我关了手机就去度假,一个人,之后我找回了自己。”

艾琳扬起眉毛,嘴唇紧闭,看起来心满意足,就好像刚刚饱餐了一顿的贪吃猫。约克西姆看着她,等待暴风雨的降临。

“我也不能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就能放手了,当时就想放下所有糟糕的过往,你、还有我们糟糕的关系。但我每天早上醒来时都对我们的回忆感恩。”艾琳捏了约克西姆的胳膊一下。外面有个孩子摔了一跤,哭了起来,但约克西姆依然看着艾琳,等待着结尾。

“我愿意和你一起去锡拉库扎。”艾琳一边说,一边点点头,“我并不觉得克利桑德做了你所说的事……这实在太诡异了,但我愿意帮助你找到事情的真相,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其实也对他的绘画材料感到好奇,你现在倒是提醒我这点了。”艾琳笑着说。

Chapter 53

她是个糟糕的侦探,海琳娜从市区的博物馆开始调查,走遍了整栋旧房子,和海琳娜一起参观的大多是一大早就起来的退休旅游者,他们努力打发着无聊的时间,想让自己的人生稍微有点儿事干。海琳娜在一具托伦德人的木乃伊尸体前驻足了很久,她知道自己以前见过它,能够认出它来。海琳娜对自己的逆行性失忆症感到有些困惑,虽然完全想不起关于自己的事情,但依然记得除此之外的其他事:历史事件、滑铁卢、第二次世界大战、托伦德人。她看着这张有两千年以上历史的面孔,看起来还是这么活灵活现,如果它突然睁开眼睛然后开始和她讲话,海琳娜一定不会感到惊讶。木乃伊脸上的笑容、传递出的平静,就像这博物馆里其他的展品一样,深深吸引着海琳娜。它当时是被勒死的,在残酷的铁器时代被这样残忍的方式杀害后,它居然还能保持如此平静的神情?也许海琳娜也会以这样的方式死去,到那时她就终于能获得永恒的安宁了。人们是愿意看她死后脸上表现出的解脱,还是生前痛苦的挣扎?这个托伦德人在死后被悬挂,然后被扔到了一个小湖里,很显然,现如今人们还会这么做,依然会用这种有上千年历史的方式。海琳娜的父亲只是延续了这样的传统:对于你不在意的人,只要杀死,扔到湖里就好了。

终于海琳娜的注意力从这具木乃伊身上移开了,她向一位博物馆员工询问起近期的历史记载、报纸以及二战时期的材料,得知自己完全选错了方向,她该去图书馆的。

城市档案被堆在图书馆的最里面,这地方的氛围闲适而安静,架子上放着各种夹子和书籍,从地面一直摆到天花板,房间里还有档案柜、阅览桌、电脑,以及一位正俯身在桌上盯着一张泛黄报纸的白发老人。海琳娜想,这个地方对约克西姆来说再适合不过了。他可以在这里做自己感兴趣的研究。海琳娜感到愧疚,因为自从和她住到一起后,约克西姆便开始在写作上遇到各种障碍,海琳娜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也许问题出在她身上,毒害了他们的爱情。

当海琳娜走进去后,一个年轻的男性员工从工作桌上抬起头。他有着圆圆的娃娃脸,但鬓角已经有些脱发了。

“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吗?”图书馆员工问。

“我想了解圣诞客栈以前的老板。”海琳娜紧张地说。

“你会用我们的搜索系统吗?”

海琳娜紧张地摇了摇头,她之前就在担心这种情况,不知道如果图书馆要求出示身份证件,她该如何应对。海琳娜身上能证明自己身份的,只有那张无法使用的信用卡,并且她完全不想对别人透露自己的名字。不过好在图书馆员工并没有问她叫什么,只是把她带到一台无人使用的电脑前,直接开始教她使用搜索系统。

“绝大多数的文件都可以在网上查到,但也有一些文件只有纸质档案。你可以先搜索圣诞客栈或者客栈老板的名字,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随时叫我就好。”图书馆员工说。

员工脸上两个深深的酒窝让他看起来岁数更小了,真是个友好又热心的人,不过海琳娜还是在他走回自己办公桌时一直盯着他,想着如果被认出来该怎么办。也许埃蒙德和卡洛琳已经在追踪她了,不,她现在要相信自己变化的容貌。海琳娜在搜索栏输入圣诞客栈,立刻就显示出很多信息,这家客栈已经有超过150年的历史了,海琳娜看着一张张照片,扫读着文件,读到这家客栈获得了国家售酒许可证,当时它还只是个乡村小店,然而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海琳娜花了点时间才搞明白如何对时期进行筛选,这样她才能找出这家客栈过去的老板、马瑞斯·弗林特的父亲的名字,不过终于她搜对了,马瑞斯的父亲叫瑞茵豪勒·弗林特。当海琳娜将瑞茵豪勒·弗林特这个名字输进搜索栏后,显示出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文件。通过原来的剪报可以看出,瑞茵豪勒是个不折不扣的纳粹同党,海琳娜点击一个链接,弹出一篇很长的文章,她飞快地读了起来:二战时期圣诞客栈在德国人中很受欢迎,很显然大家都知道他与德国敌军同流合污,不过这篇文章指出瑞茵豪勒·弗林特在同一时期也参与了抵抗运动。海琳娜感到很奇怪,这两样东西如何能联系到一起呢?她快速阅读了另一篇提及瑞茵豪勒的文章,这篇文章是关于民族奸细思想动机研究的,文章表明奸细的动机是复杂的,有些人是出于个人恩怨,有些人是出于经济原因,还有些人纯粹就是被纳粹洗脑了,就想帮助侵略者。文中把瑞茵豪勒作为典型例子,说还有一部分人帮助敌方的动机不明,一些人指出他与纳粹的合作是为了掩护自己对抵抗运动的支持,而另一些人觉得他是为了偿还赌债,但这些观点都未得到证实。海琳娜又打开其他很多文件,不耐烦地点了又点,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应该去翻翻纸质档案。海琳娜犹豫地看着那个工作人员,其实更希望自己不用再和他交谈了。工作人员立刻抬起头,与她有了眼神交流,难道他在留意海琳娜吗?

“你需要帮忙吗?”

“嗯。”海琳娜承认。

工作人员快速走到电脑前,看着屏幕。

“你需要点击这个窗格,这样我就能在系统中看到你的申请,然后我会在档案室找到你需要的文件。”工作人员又补充,“不过你得先登录进去,已经在这里注册了吗?”

海琳娜变得很紧张,现在工作人员会问她的名字了,也许还会要求看她的证件。埃蒙德会因此发现她在这儿吗?卡洛琳呢?

“没注册过。”海琳娜用微弱的声音说。

“啊,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很快就能办好。你只需要在这里填写你的名字、邮箱地址、身份证号,然后选一个密码就好。”工作人员一边说着,一边点击按钮。

海琳娜看着这个界面,输入自己的身份证号后会发生什么?其他的什么地方会发现她的踪迹吗?不,她一定要赌一把,海琳娜输入自己的姓名与身份证号,虽然她仍然对这个名字与身份感到陌生,现在只差一个密码了,犹豫了片刻,她输进约克西姆的名字字母,真奇怪,输入约克西姆名字时,海琳娜感到内心久违的平静。现在真的很需要找到一部电话,打给约克西姆,告诉他自己最近发生的一切。

“这就好了,你填得可真快。”工作人员用欢快的语气说,“看起来你要的东西都保存在这栋楼里。”

海琳娜从一堆文件中选出相关的,有些是关于客栈房屋建造的,有些来自一座监狱——国立摩尔凯尔监狱,还有一些是关于战后官司的。海琳娜对最后一类文件格外感兴趣。

“我们一起要找的材料就是这些?”

海琳娜惊讶地看着工作人员,他的意思是她可以跟过去吗?跟着工作人员沿着楼梯走,他们一边走一边聊着,工作人员告诉海琳娜这家档案馆原本是一座旧掩体,是冷战时期的避难所。不一会儿,工作人员打开一扇防火门,带着海琳娜走进一间低矮的、四周都是水泥墙的房间,这房间很容易让人得幽闭恐惧症,到处都是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各种书架。施克堡发生过的所有事,都被记载到了这里,所有被这座城市所遗忘的各类报纸、小册子与公开信,都可以在这里查到。

工作人员的动作很快,立刻指了指一张小桌子:“你要找的绝大部分文件都应该在这里。”工作人员还告诉海琳娜如果需要其他文件该如何在电脑上搜索。海琳娜觉得她应该是很久以来唯一一位要查纸质文件的人,所以工作人员十分希望能帮到她。“如果你看完了,随时叫我就好。有些关于监狱的文件有点麻烦,不过我会帮你找出来的。”

“谢谢。”

海琳娜开始阅览文件,最开始的是1929年的地方报纸,里面并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不过她还是被几张老照片吸引了,一些展示那个年代的人的照片,海琳娜看到自己父亲的童年,这些文章是关于贫民窟、孤儿院与禁闭室的。原来艾克塞和威廉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的,他们所处的艰苦贫困环境,也无法被社会保障所覆盖,海琳娜几乎可以从这些报纸中看出她父亲的贪婪从何而来,所有这些特质也被卡洛琳所继承,他们都曾为生存而挣扎。海琳娜叹了口气,把报纸放到一边,然后开始飞快地扫读有关房屋建造的记载,这些文章写了客栈受保护的建筑如何被允许翻修改造,如何被进行了现代化的装修,也没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然后海琳娜打开装有法律官司文件的文件夹,第一页的剪纸上用订书针别了张黑白照片,上面是瑞茵豪勒·弗林特,他当时正值中年,看起来不太高兴,照片照了他的正脸与侧脸,战后对瑞茵豪勒·弗林特的问询记录写在最前面。海琳娜仔仔细细地将它读了一遍,瑞茵豪勒并没有对自己帮助德国敌军的行为与自相矛盾的动机做出什么解释,他保持沉默,甚至都没试图装可怜博取他人同情。事实上瑞茵豪勒帮助了至少三十名抵抗运动的成员,又向纳粹检举了二十名犹太人,他们之中的很多人都惨遭杀害。那些关于他曾经帮助犹太人逃跑的传言,以及掩护抵抗运动成员的行为并没有在战后的审判中帮到他,瑞茵豪勒最终因谋杀与叛国罪被判处死刑,在1946年10月8日的0点33分于维堡外的屋恩阿勒伦德被执行枪决。海琳娜转向电脑屏幕,搜索了战后的行刑,找到一张网页,上面记载了所有在战后数年因告密通敌罪被判处死刑的人,海琳娜读着日德兰半岛的死刑是如何执行的:死刑犯在月黑风高的夜晚被带到森林里秘密行刑,在哥本哈根,人们为死刑犯建造的执行死刑小房子,同样也是在夜里动手的。海琳娜在一张死刑小房子的照片前停了下来,墙上有各种巨大的皮制带子,这是用来拴住死刑犯的胳膊、腿和脖子,并牢牢扣紧的。

瑞茵豪勒的案子审理期间,他待在监狱里,就是那间国立摩尔凯尔监狱,缺少的文件就是关于这间监狱的,那位年轻的工作人员已经去找了。海琳娜看到档案室的门依旧关着,她试图先消化自己刚刚读到的信息,并将其与父亲的罪行联系到一起——她父亲杀害了威廉·Hirsch,一个犹太人,父亲的合作伙伴和朋友。海琳娜想象不到自己如何在那样的情境中生存,战争时期,所有平时井然有序的法律和规定都荡然无存。

那个工作人员终于回来了,但两手空空,他抱歉地摊开了双手。“我真是不明白了。那些文件明明应该在这儿啊,可是就是找不到。”

“它们被拿走了吗?”海琳娜问。

“它们一定就在这里的什么地方,除档案馆外,也没有别的地方会放这类文件了。”工作人员说,就好像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一样。

海琳娜站起身,这样的情况已经发生过太多次了,每次凭借直觉提出问题都是这样,她再也不能用自己的偏执去解释这件事了。那些关于监狱的文件一定存在,这点她很清楚,很显然是什么人把它们拿走了。海琳娜做了个深呼吸,意识到这些文件一定很重要,不然为什么会有人把它们拿走?

“我会再仔细找找的……如果找到,我就给你发邮件?”工作人员说。

海琳娜快速地摇了摇头:“这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确定吗?”工作人员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失望。

“十分感谢你的帮助。”

海琳娜在工作人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的时候转过身去,飞快地走出这栋红色砖楼,来到大街上。

海琳娜在斯堪德堡的车站换乘了火车,从施克堡到这里的火车上没有检票员,也许她又变得走运了。海琳娜坐在靠近洗手间的位置,实在太累了,要是能闭上眼睛眯一会儿就好了。几秒后海琳娜睁开眼,一个男人坐在了她的前面,她看向火车上的屏幕,屏幕的最下角显示着时间,就在她想再次闭眼之前,屏幕上显示了自己的照片。海琳娜站了起来,动作有点快,男子有些害怕地看着她。

“你之前去过斯堪德堡吗?”男人问道,海琳娜没搭理他,走到过道上,看着屏幕,现在屏幕上变成了天气预报,马上就要下雨了,不一会儿,她的通缉信息又显示出来:如果有海琳娜·苏贝格的任何信息,请联系……

海琳娜转过身,看到了检票员,来不及躲进洗手间了,并且如果发现她没买票,检票员就会要她的身份信息,而海琳娜身上什么也没有。然后会怎么样呢?然后得说身份证号,海琳娜只知道自己的身份证号。一边想着,海琳娜一边飞速往火车前面走,她被通缉了吗?警察一定对她的失踪感到紧张,她是谋杀案的嫌犯,但如果她在这里被发现……就永远查不到真相了。

第二节车厢里坐着几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女人,她们已经坐在那儿一会儿了,她们中的很多人脱下了鞋子,到处摆着饼干、擦手油、杂志与黄油甜饼。

“我能进去吗?”海琳娜微笑着问。

“啊,可以。”其中一个女人说,她把脚从前面的座位上放下来,海琳娜坐了下去,她能听到身后的检票员问:“有刚上车的乘客吗?”她闭上眼睛,像其他人一样把鞋脱了下来。她们是一群小学老师,刚参加了一个教学培训,海琳娜在检票员走近时听着她们的谈话。

“有刚上车的乘客吗?”检票员问,这帮女人继续聊着,检票员走了,但海琳娜不敢抬起头,脑中想着刚上车的乘客,这明明就是她啊。海琳娜现在又走进了谎言的世界里,在发现真相之前,她是不会自己走出来的。

Chapter 54

他们在法兰克福的中转时间十分紧张,不得不从一座航站楼狂奔到另一座航站楼,即使这样,也只是恰好赶上下一班飞机。当班机在亚平宁半岛上空朝着西西里岛飞时,约克西姆感到旅行在这个时代已经变得太便利了。从艾琳身边逃离时,约克西姆花了整整两天才到达基督岛,当时他先是乘坐过夜邮轮到博恩霍尔姆岛,到了古耶之后,他并没有赶上下午前往基督岛的末班渡轮,第二天,他才到达基督岛。但现如今人们只要花几个小时就能轻松抵达西西里。

约克西姆和艾琳在卡塔尼亚降落,机场就在一座岛上,离锡拉库扎很近。艾琳下飞机后直奔租车点,她负责起了一切,这让约克西姆心生感激,但他对艾琳并不是那么有信心。艾琳为什么要做这一切?仅仅是为了帮他?约克西姆实在太了解她了,一定还有什么别的,从一开始艾琳就带着以前不曾有的气场,性格中也多了约克西姆以前不曾了解的一面。摇了摇头,约克西姆不想再去猜测艾琳的心思,转而打开自己的手机,但并没有从海琳娜那里收到任何短信。

“你怎么了?”艾琳从租车点回来时问。

约克西姆本想说些关于海琳娜的事,告诉艾琳自己一直联系不上海琳娜,告诉艾琳,自己很担心。“没什么。”约克西姆最后只说了这几个字。

艾琳笑了:“那我们可以走了吗?”

“嗯。”

艾琳将身体靠了过来。“别紧张,木疙瘩。”她小声说。约克西姆能看到她上嘴唇上细小的汗珠,“这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旅行,我们在很多年之前本应享受的旅行,我们要抛开一切。”艾琳选了辆带黑色敞篷的运动型轿车,她打开车门坐到了主驾驶座上,身体俯在副驾驶座上方并为约克西姆打开车门。

“赶快进来吧。”艾琳说。

约克西姆感到很奇怪,以前一直是他在开车,艾琳毅然决然地拒绝了所有考驾照的提议,当时她觉得自己不可能去学开车,但现如今的艾琳显然有了另外的想法。约克西姆坐在副驾驶座上,艾琳发动了汽车,然后娴熟地倒了出去,很快就找到了通往南边的公路。他们迎着傍晚的夕阳开,现在依然有30摄氏度,不过太阳下山后温度立马就会大跳水,然后陪伴他们的就只有月黑风高的夜晚。他们得花上一个小时的时间才能开到锡拉库扎,约克西姆望着外面被太阳炙烤的、满是灰尘的景色在窗户中飞速闪现又消失,艾琳调高广播里音乐的音量,开得快极了,任由头发在风中飘散。这是个意大利语的广播,带有很多交谈并且喜欢放一切80年代的歌曲:“你偷走了我的心,你主宰了我的灵魂……”

“你联系了克利桑德吗?”约克西姆在嘈杂的环境中喊道。

“你说什么?”艾琳喊了回来。

“克利桑德!”约克西姆重复。

艾琳伸手关掉了广播,掏出自己的手机,拨了过去,整个过程几乎没让视线离开过前面的路。

“嗨,皮埃尔,我是艾琳·卢特肯,我知道这可能有点儿……”

艾琳的话被打断了,她对着电话听筒听了很久,然后对电话那头报以约克西姆以前从未听到过的大笑。“哎,你知道吗?其实我打给你是因为我正在开往锡拉库扎的路上,你现在就在这里,对不对?”艾琳若无其事地问。

约克西姆朝艾琳那边侧了过去,但完全听不到电话另一头在说什么。艾琳又对着听筒听了很久,脸上一直带着沉醉而痴迷的表情,这让约克西姆很不爽,尽管知道自己没什么权利和原因这么做,但他就是不爽。

“啊,这听起来真是太好了,那我们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艾琳说,看了约克西姆一眼,她补充道,“不过我现在不是一个人在路上,还有个同事和我一起,其实也是我前夫啦,但我们这次是出于工作原因一起来的。”

电话那头又说着什么,艾琳高声地笑着。

“好吧,那到时候见了。”艾琳挂断电话后,用温柔的动作把手机放在约克西姆大腿上,“我们明天晚上和他一起吃饭。”她心满意足地说。

“明天?要等到明天晚上?”

艾琳轻轻拍了拍他的大腿。“哎,我说你有没有搞错啊,你明明应该跟我说‘实在是太感谢我亲爱的艾琳小姐了,要不是你,我哪儿有机会接触到世界知名的艺术家呢’。”她用讽刺的口吻说道。

约克西姆并没有反抗,艾琳说得没有错,他靠在椅背上,感到体内躁动不安,想着明天晚上。艾琳把手放在他的大腿上,动作温柔极了。“这样我们也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叙旧。”她说。

Chapter 55

海琳娜沿着路走,这条路一直通向那座国家监狱,它是从老式的黄色墙体庄园改造而来的,海琳娜觉得自己所处的位置非常缺乏隐蔽性。她又一次被通缉了,海琳娜·苏贝格,一个永远被人寻找着的女人,一个永远无法获得安宁的女人,她的处境一直都是这样。海琳娜环顾四周,看着周围巨大的草坪,它被修护得就像高尔夫球场的草地一样,海琳娜在停车场停了下来,在很多斯柯达与雪铁龙轿车之中寻找最贵的那辆。在这个金钱与地位无处不在的时代,监狱长一定开着最贵的那辆车。海琳娜继续寻找着过去的自己,那个无时无刻不在紧紧盯着每一分钱的自己,这让她感到有些害怕,自己其实并不想成为这样的人。也许约克西姆为了鼓励她而说的那些傻话是有道理的:一个人总要找到让自己成长的地方,和能让你释放自己积极情绪的人待在一起。苏贝格——这个既是企业又是家族的称号——并不能激发出她最好的状态,而是最坏的,海琳娜能感受到关于苏贝格的一切都围绕着金钱与权力。在二战前,海琳娜父亲的事业刚起步时,他便拼尽全力生存下去,他经历过极度的贫困,完全被排除在社保体系之外,这当然会让人感到绝望。海琳娜父亲的财富逐渐积累起来之后,他并没有放松下来,反而更加贪婪地索取自己其实用不到的财富,卡洛琳与埃蒙德也是这样。海琳娜想她父亲死之前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如果一个人所拥有的只有钱,那么他反而是极度贫穷的。

刚刚在开往霍森斯的火车上,海琳娜一直坐在那里听着那几个学校老师谈论着她们的培训。海琳娜全程闭着眼睛,想着自己如何才能接触到监狱的档案,肯定不能径直走进去然后要求看他们的档案,作为一个被通缉的女人,这显然是荒唐的,可说自己要做个正式的调研也是行不通的,至少这整个流程会花费太多的时间,海琳娜需要另寻出路。看着那些汽车,海琳娜觉得没有一辆能脱颖而出,直到她看到离监狱入口最近的那个停车位,车位上停着一辆满是灰尘的黑色福特车,这个车位是专门为监狱长留着的,现在要做的只有等待了。刚才的舟车劳顿让海琳娜的双腿疲惫不堪,她坐在监狱长的车和旁边一辆银灰色菲亚特车之间,不久后有个男人走过,好在他没有往她的方向看。海琳娜没戴手表,但现在一定已经是下午了,监狱长什么时候才会下班呢?靠着身后的汽车,海琳娜等待着,脑子里想着约克西姆,想着他依然爱着自己。越来越多的人走过,或是走进监狱,或是从监狱里出来,没人注意到她,终于,他出现了,一个身穿西装,手臂夹着皮制公文包的男人走了过来。他一边走着,一边疲惫地解着领带,快速走着,然后突然充满戒备地停了下来。

“我叫海琳娜·苏贝格。”海琳娜一边斩钉截铁地说,一边伸出手,她的动作努力展示着与生俱来的上层社会身份。

海琳娜在之前就感受过自己姓氏的威力,希望这种威力依然能奏效,尽管她现在的打扮和一个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监狱长站在那里没动,并没有去握她的手。

“苏贝格?”他狐疑地锁紧了眉毛。

海琳娜不抱希望地递过自己的信用卡,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想让自己看起来很放松。她尽力让自己站得笔直,展示出轻松的气场。监狱长上下打量着她,海琳娜直视着他的目光,并没有眨眼。

“海琳娜·苏贝格已经被通缉了,她的家人说她又一次失忆了。”监狱长说。

“并不是这样的,实际上我在躲着的正是他们。”海琳娜干巴巴地说,她的内心在颤抖,原来这就是他们编的故事。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监狱长清醒地问。

“你知道苏贝格家族是很强大的,每天都有上亿资金在流动。我受到威胁的原因在于坚持要找出很多年前的一起谋杀案的真相,我父亲杀了一个人。”

海琳娜停了下来,观察着监狱长,等待着,他的眼里闪着什么,犹豫、好奇。海琳娜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这是个不错的开始。

“我是从施克堡的地区档案馆过来的,有份档案丢失了,这份档案记录着一个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被判处死刑的告密者,当时他就被关在这座监狱里。我觉得他是我父亲犯罪的证人,那份档案的丢失并不是个巧合。”

监狱长眯起眼睛,用自己的老本行审视着她,他整天都在判断一个人是否说了实话。海琳娜努力让自己保持镇静与坚定,又补充了一些,解释着整个案件,告诉监狱长Hirsch的死,努力用细节来说服他。故事出彩于细节——这是约克西姆一直在说的,圣诞客栈、马瑞斯·弗林特,这些算细节吗?海琳娜讲述着那份消失的合同,但能感觉到这些并没有奏效,她整个身体颤抖着,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知道自己离令人信服还差得太远。海琳娜向后退了一步,感到胃里一阵恶心,同时还感到疲惫与不安,她总是遇到瓶颈,让监狱长相信她的想法实在太蠢了。

监狱长打开了车门,但并没有坐进去。“我之前在一次宴会上遇到过海琳娜·苏贝格,就坐在她旁边。”监狱长缓缓说道,“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十年前吧。那是个市政厅的宴会。”

他的话令海琳娜吓了一跳,她再次看着这个监狱长,仔细观察着监狱长脸上所有的细节,他的眼皮很重,眼神带着轻蔑。她绝望地挖掘着自己的记忆,想不起来他,海琳娜诚实地摇了摇头。

“实际上我的记忆并不是很好,这是真的。”海琳娜低声说。

“她在宴会上令人厌烦。”监狱长直言不讳。

他径直注视着海琳娜的眼睛,然后继续说:“大家都知道我很厌恶皇室家族、上层贵族,以及像苏贝格家族这样的富裕阶层,我在左翼家庭里成长,我的很多社会评论冒犯了这些阶层。与海琳娜·苏贝格的会面实在是太令人不爽了,如果你真的是她,我为什么要帮助你呢?”

“如果我曾经冒犯过你,我非常抱歉。”海琳娜温顺地说。

“你当时嘲讽了我。”监狱长说。

之后是很长的沉默,海琳娜完全想不起任何关于面前这个男人的事情,也完全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还要向他证明自己的确是那个令他蔑视的女人——这真是个令人绝望的任务。

“我知道就是你,我能认出你。”监狱长小声说,“你的头发虽然变了,但你的眼睛……”

海琳娜屏住呼吸,感到不安的情绪在刺痛着自己的身体。

“你当初认识的……那个女人……那个海琳娜,其实我也不了解她,那不再是现在的我了。我真的很需要帮助,我必须找到那些消失的档案……有人想隐藏我父亲犯下的罪行。”海琳娜屏住呼吸地说,双手握在一起。

“每一份财富都建立在罪行之上,我父亲在我还是一个男孩的时候就是这么教导我的,直到我发现其中的道理后才对此深信不疑。”监狱长看着监狱方向说。

“谢谢你能相信我。”海琳娜小声说。

监狱长耸了耸肩膀,转过身,镇定地朝那栋黄色的建筑走去:“我不能给你看里面的机密文件。”

“当然不能了。”海琳娜说,不知道自己这么说到底想表达什么。海琳娜跟在监狱长后面,门口的守卫朝他们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监狱的门随着一声经典的电子音打开了,这是个短促而沉重的响声,海琳娜跟他走了进去,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意识到,也许自己走进了一个陷阱。

这是座老式监狱,过道的两侧是监狱隔间,监狱官员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隔间里的情况。一些犯人站在一起,看着隔离电网后面的监狱长和海琳娜,有人吹着口哨,但很可能是这样的环境要求他们这么做。海琳娜不由自主地看着他们的脸,她见过他们所有人,在档案馆,在那些20年代的报纸上,这里的犯人属于过去,他们没有被判处死刑,也许海琳娜的父亲曾担心过自己会和这里的人有一样的结局。监狱长带海琳娜来到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干净整洁,可以说是舒适的,墙上挂着《单车失窃记》的电影海报,这对海琳娜而言并没有什么意义。她一直做好监狱长诓骗她到这里的准备,也许他会突然锁门把海琳娜扣住。海琳娜想了想:如果自己在这里度过余生会怎样?她的父亲会作何感想?他曾竭尽全力脱离贫穷的泥潭,宁可把别人杀死,力保自己不会回到贫民窟,而现在……他的亲生女儿,他的女儿在这里,正处在他恐惧的正中心。

“我的秘书今天不在,不过,呃……你想喝咖啡吗?”

“谢谢。”

海琳娜站在房间正中,身后是傍晚的夕阳,一只苍蝇懒洋洋地在窗框嗡嗡作响,她坐在柔软的椅子上,正对着对面监狱长的高背办公椅。监狱长去走廊的尽头找档案了,海琳娜能听到他用力打开又合上一个个档案抽屉,这一切可真够麻烦的,希望他不要放弃。海琳娜的目光落在写字桌上的一摞文件上,扫了眼上面的文件,这是有关明天释放的犯人的,研森·布林克,根据刑法第28条,他被裁定为经济罪犯。海琳娜不由自主地继续读着,总感觉这和自己有关,这一切都关乎所得与所失的,海琳娜想到露易斯·安德森,想着约克西姆曾说的话,露易斯做那些事是为了最基本的生存,她让别人抽打,让别人伤害自己。埃蒙德和卡洛琳,以及那惨遭谋杀的Hirsch,他们也在海琳娜的脑海中转来转去,研森·布林克的故事与这些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养父母家庭成长,15岁时便犯了罪,之后又犯下无数罪行,最近一次犯罪是闯入了足球明星的私人别墅,研森·布林克偷了一些艺术品以及两把布约·摩恩森设计的高级座椅。他在丹麦与德国的边界被抓获,因为当时他右侧的后车灯坏了,被警察叫停进行例行检查,也是个不走运的人。海琳娜希望明早被释放以后,他能有好一点的运气。

“我们来看看这个吧。”监狱长说,他坐在桌子的另一边,然后开始迫切地读着手里的文件。

海琳娜伸长脖子,想自己去读它们,但监狱长在桌子的另一侧拿着文件。监狱长聚精会神地皱起了眉毛,翻动一张又一张的文件时,嘴里不时嘟囔着什么。

“也许……”监狱长说着把文件递给海琳娜,她的眼神飞快地扫过文件,并没有看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直到有个名字突然映入眼帘——艾克塞·苏贝格。她的父亲曾在监狱里探望过瑞茵豪勒,一共在一天之内探监过两次,1946年10月5日,就在瑞茵豪勒被枪决的前几天。在最后一次探监中,艾克塞·苏贝格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在她父亲名字的旁边还有一个名字——罗伯特·伦克斯特,他是一位律师。

Chapter 56

他们缓缓驶过锡拉库扎,约克西姆拿着地图指路,将他们引到一座桥,这座桥连接着一个小岛,城市的旅游中心就在岛上。只有得到特别许可的车辆才可以开到岛上,于是艾琳和约克西姆停下来,拿起包徒步走过桥,尽管已经天黑很久了,街上依然人来人往。路上最多的是游客,这些人既有素质又钱包鼓鼓,让约克西姆有点不爽。

“我们是不是该找家酒店?真想痛痛快快地洗个澡。”艾琳说。

他们看了一家又一家的酒店,但碰到的都是拒绝,“没有空房了”“已经满了”,这实在太令人绝望了,正值旺季,所有的房间都被预订了。终于,他们在一家小酒店找到了一间没被订出去的房间,约克西姆和艾琳完全没去考虑他们现在是否能睡在同一张床上,实在太累了,也太担心再去其他地方找不到空着的房间了,如果这样他们就只能睡在海滩或者公园的长椅上。

进入房间后,一股尘土味扑面而来,一张中间凹陷下去的双人床几乎占据了整个房间,天花板上红白相间的壁纸已经有些脱皮,但这也另有一番乡村风格的魅力。艾琳并没有抱怨,而是打开玻璃门走到非常狭小的阳台上,将身体靠在黑色铁栏杆上,约克西姆站在后面,他们面前是极具魅力的、松石蓝的大海,约克西姆从未见过大海的颜色如此饱满。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岛上的悬崖,在酒店与大海之间只夹着一条狭窄的街道,约克西姆感到无比平静。在这一刻,他的身边似乎只有大海、海浪声与海风的气息,他多么希望海琳娜也在这里。当艾琳走到外面去找走廊里的公用洗手间时,约克西姆一直站在那里。艾琳很快便回来了,兴奋地讲着当她打开淋浴喷头时,发现有只蟑螂跳进了水槽。约克西姆看着艾琳,她一边说着一边整理着自己的头发。难道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会让艾琳惊慌失措吗?艾琳真正的人生方向是什么?她想要做什么,梦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她站起来,甩了甩头发,让它呈漂亮的偏分,这让艾琳看起来……呃?其实还挺想让人亲近的。艾琳穿着一条紧身的黑色裙子,一双平底深棕色皮制凉鞋,几乎可以算拖鞋,上面装点上了很多不同色调的珍珠。

“我们可以出去吃饭了吗?”

晚餐在一种似曾相识的氛围中进行,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奇怪感,他们漫无目的地聊着,好像什么都聊了,而又好像什么也没聊,没有一句是关于他们在一起的往事,也没有关于克利桑德、谋杀或是海琳娜的。约克西姆其实也不想谈这些,抛开这些对他而言是一种解脱,就让葡萄酒充分发挥它的功能吧,甩掉那些烦人的忧心忡忡,好好享受这一切。在晚餐的某些时刻,约克西姆变得有些不由自主,他想着艾琳,想着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那天他们在咖啡馆碰面时,她好像说了什么……

“木疙瘩?”艾琳说,约克西姆抬起头,“今天晚上就别想太多了,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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