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警察打开主驾驶座的门,坐进来后转头看着他们。
“那个名牌属于一个叫亨利·路易·米勒的人。”警察说,“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海琳娜摇了摇头。
“他是个被外派到德国安斯巴赫军营的美国士兵,我们刚刚在国际失踪人员数据库里搜索到了他的名字。”警察说着扫了眼刚刚打出来的几份文件,“在一次假期中,他开着摩托车从德国北上,一直开到丹麦,然后就悄无声息地失踪了,他的家人找了他好几年。”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海琳娜问,她对警察突然如此高效的办事风格感到很不习惯,他们居然已经调查出了这么多东西。
“1968年。”警察回答,他的眼睛正从前车窗向外看。
“1968年?他……”
马丁接过她的话说:“保存得也太好了吧,他们俩都是。”
警察谈到了这个区域的几个湖,以及那些源于冰河时代的无底洞,那里的环境由沙土和泥浆构建,处于缺氧的状态,同时酸性物质让细菌难以生存,因此那里也就没有能降解有机物的物质,海琳娜之前在一家博物馆听过类似的介绍。海琳娜思考着,想把这些信息和自己那个谋杀了威廉的父亲联系到一起,她实在搞不清楚,在谋杀案发生二十年后死于非命的这个士兵,和整件事情究竟有什么关系。她的思考被打断了,湖边有大事发生,警官们站在湖边等着正在驶过来的船,海琳娜将身体向前倾,想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们把尸体抬出来了吗?”马丁问。
“看起来是这样的。”警官说着打开了车门。
马丁和海琳娜也跟了出去,走到湖边,所有人都以同一种姿势站着,不约而同地将一只手遮在额头上以抵御太阳刺眼的光线,海琳娜再次为这具尸体究竟是否是威廉感到十分担心,想着万一这个湖仅仅是其他罪犯抛尸的地方可怎么办,如果真是这样,她手里就又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了。潜水员靠近了岸边,他们小心地扛着那两具尸体,那两张脸,既如此有生气,又确确实实处在可怕的死亡状态。潜水员黑色的橡胶潜水服缓缓靠近,充斥着海琳娜的视线。草地上铺了个塑料托底,尸体被小心翼翼地放了上去,一群好奇而议论纷纷的人在死者周围围了一圈,技术员要求人群向后退,给他一些空间,然后先从那具身穿老式深色西服的尸体开始调查。有一个老警官说,这些技术员总是直接在案发现场调查,不会先将尸体挪到实验室,因为他们要先看尸体是否缺了什么,比如手指,或者其他什么器官,必须确认尸体状况后才能将它带离案发现场。
“是因为这两具尸体缺了什么,潜水员才再次下水的吗?”海琳娜问,她看到穿着潜水服的警察正安静地坐在橡胶艇里。
“不是的。”年长的警官回答,“他们想去找凶器。”
海琳娜推着人群向前挤了挤,她觉得自己有义务密切关注事态进展,毕竟如果不是为了她,他们也不会在这里干活。技术员仔细检查了威廉的衣服,翻遍了所有的衣兜,但一无所获。所有技术性的检验,包括对死者牙齿的检测,都无法在案发现场开展,需要等待进一步处理。技术员又开始检查穿制服的那具尸体,尸体脸上依然布满淤泥与沙土,海琳娜听到什么人在谈论这个制服,说它是美国风格的,并且是美国士兵休假时才会穿的制服。技术员在翻第一个口袋时就发现了什么,他慢慢将一个保存完好的钱包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小心地打开,然后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里面有一些零钱,既有美元也有旧式丹麦克朗,包括五分和一角的,接着继续掏另一个兜,里面是空的,不过在裤兜里又有所收获,里面有个小的黑色容器,技术员疑惑地把它拿了起来。
“这是个什么东西?”他一边问另一个技术员,一边轻轻摇晃了下手里的东西。
“里面有东西。”技术员说着抬起手想把盖子打开。
“不要!”海琳娜喊道。
所有人都惊讶地回过头,海琳娜推开人群,冲到最前面。
“这是那个年代的相机胶卷,那个时候人们还用老式相机呢。如果你们现在打开它,所有的影像在曝光后就消失了。”海琳娜快速说。
技术员看着这个塑料容器,明白了海琳娜的意思,然后有点脸红,他本应该自己发现的。技术员赶紧把这个容器放进一个小塑料袋中并在外面注明了物品类别,这些照片要在实验室进行进一步处理。
警察认为这两具尸体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联系,所以他们要求海琳娜也跟着去实验室。这间实验室在奥胡斯,专门处理各种照片,现在这种实验室已经不多见了。警长觉得海琳娜能帮到他们,毕竟她是尸体的第一发现人,也熟悉其中一个尸体的面孔,了解这段陈年往事里的各个主角。她和马丁告别,他们拥抱在了一起,这感觉有点奇怪,最终帮助她的居然是一个陌生人。海琳娜与埃蒙德在一起时,从没觉得像现在和马丁在一起时如此有安全感。
“谢谢你,马丁,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为我所做的。”海琳娜小声说,拥抱着他。
海琳娜坐在警官旁边的副驾驶座上,警官等她系好安全带后发动了引擎,他们很快驶进了高速公路,行车过程中彼此陷入沉默。海琳娜看着窗外,顺便听老警官打手机时的对话。
“技术员将照片与尸体进行了比对,结果显示这具尸体就是威廉·Hirsch。”警官说,但同时也反复向海琳娜强调一切还尚未有定论,还需要进行DNA检测与其他技术性检验。海琳娜很清楚他们能去哪儿找到威廉的DNA,她手里有证据了,卡洛琳和埃蒙德再也不能掩藏真相,再也不能诬陷海琳娜疯了或者以这个为借口把她关起来。
“基本可以肯定,如果这个名牌是正确的,另一具尸体是一个叫亨利·路易·米勒的士兵。我们现在要挖掘出他是如何卷入这个事件的。”警官继续说。
“你们确定这两具尸体之间存在关联吗?”海琳娜又一次问。
“两具尸体偏偏挨在一起……好歹我也干这行这么多年了,依我的经验,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不过这两个尸体的抛尸时间差了二十年。”海琳娜提出了异议。
他们在一栋独栋房子前停了下来,海琳娜好奇地看着这个有点无聊的红色石头房子,它只有一层楼,两个停车库。
“我们找来了一个老照片爱好者,这可费了好大劲呢。”警官说。海琳娜走到门边,他们等了片刻,一个已经退休的照片爱好者把他们带了进去。照片爱好者身上有一股油烟味,还有股宠物狗的味道。海琳娜和警官跟他来到地下室,走进一间天花板很低的房间,房里的窗户都遮上了。海琳娜看着他,这个人叫索恩,身材很瘦,但却有个大肚子,天知道他做了什么,才会让身体所有地方都瘦巴巴的,只有胃部周围肥嘟嘟。索恩小心地把身后的门关上,把房间里照明的灯关上,然后打开旁边的工作灯,房间充斥着红色光线,海琳娜的眼睛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它。照片爱好者轻车熟路地在两张桌子之间狭窄的过道里走来走去,往一个很浅的小桶和另一个容器里倒了液体。海琳娜还在努力思考整个事件的脉络,这个美国士兵,到底在丹麦做什么呢?为什么他的尸体会出现在湖底,还恰恰就在威廉的尸体旁边?
“我现在要把灯全关掉。你们想在里面还是在外面等?”
海琳娜和警长都在外面的太阳底下等着,反正就算他们待在里面,贴着那个年迈的照相爱好者站,也帮不上什么忙。等待的时间很长,海琳娜沿着小房子外的路来回走动,打发着时间,看着年轻的母亲带着她们的小孩回家,修理工们有的推着修好的洗衣机,有的要去修房顶上的雨水槽,这就是寻常人们的生活。海琳娜想起在基督岛时,约克西姆在某一个晚上说过的话,他引用了鲁滨孙·克鲁索的父亲在鲁滨孙出海前曾告诉他的话:平凡其实是一种幸福。这位父亲并不希望鲁滨孙去追求财富与名望,他觉得一个人要敢于接受人生中的平凡,接受普通的柴米油盐,其实这比大富大贵要幸福得多。
“中产生活。”海琳娜小声说,然后看着不远处的一栋黄色小房子。鲁滨孙的父亲曾谈到了中产的幸福,谈到要知足常乐,敢于享受与亲友在一起的小确幸,实现工作与生活的平衡,培养一个自己的爱好,就像这个老照片爱好者一样。但有的人听不进鲁滨孙父亲的话,比如克鲁索和艾克塞,他们都步步为营,总想索要更多,索要过多。
“苏贝格夫人?”
海琳娜转过身,看着警官。“他已经把照片洗出来了。我们进去吧?”
海琳娜跟着两个警官来到地下室,进到暗室里。
“底片已经处理好了。”老照片爱好者说,“现在要看的就是上面到底是什么了。”
海琳娜小心地走过桌子来到他的身旁,看他如何处理底片。老照片爱好者用一个塑料剪钳将一张空白底片夹起来放到一个平底容器中,片刻后,又将它放到旁边的桶里,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同时处理着很多不同的底片与小桶,他指了指其中一个小桶。
“好像有结果了。”老照片爱好者愉快地说。
海琳娜看了过去,起初并没有发生什么,然后有什么东西慢慢显出轮廓,阴影逐渐展开,然后渐渐变亮,之后图像就清晰地显现了出来。这是片草莓地,几个年轻人沿着一排草莓站在一起,身体向前探,这些色彩都属于另一个时代——柯达的年代,不知为什么,它看起来好像比那个时代的照片更清楚,很显然这只是一种错觉。又有一张照片洗出来了,还是在草莓地里照的,照片里的三个男人肩并肩站着,手臂挽在一起,他们穿着T恤和短裤,浑身是汗,很年轻,心情也很好。海琳娜仔细观察着这些面孔,其中一个是亨利吗?海琳娜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老照片爱好者用剪钳将照片夹起来,将它放在另一种新的洗液中几秒,然后把它放在天花板下挂着的一根绳子上晾干,这根绳子横跨了整个房间,在房内的红色色调下很难看清楚。“等等。”海琳娜说,警官看着她,然后她看着亨利,看着这个年轻的美国士兵。
“你还好吗?”警官在她背后问。
“我知道这个死去的士兵到底是谁了。”海琳娜说,她转过身,看着警官,“我知道他是谁了。”
Chapter 62
太阳履行着自己的职责,逐渐接近天空的高点,虽说现在还没到中午,情形已经变得越来越糟糕了。约克西姆看着艾琳,想要说点什么,但他只能从被堵住的嘴中发出支支吾吾的声音,艾琳眨了眨布满血丝的眼睛,汗珠从她脸上流下来。克利桑德就在外面吗,就在门的另一侧吗?他是不是正坐在外面凉爽的空气中,平心静气地等待他们的身体变干?
《神秘女人》这幅画就在他们面前,画中女人的表情引人入胜,约克西姆很难将视线从她身上挪开,这个女人曾经是个活生生的人,也会呼吸、思考、吃喝、爱恨。不一会儿,约克西姆能从画中看出更多东西,真切感受到,这个女人的表情不同寻常,她以一种特殊的方式顺着肩膀朝斜后方看去,她的眼睛与另一个正盯着她的人对视着,眼神中带有一丝和蔼,这正是露易斯的眼神。这幅画直接取材于死去的露易斯的皮肤,她对约克西姆,对克利桑德,对许多正看着她的人都报以同情的眼神,她宽恕了无休止地对女性的憎恨,正是这种憎恨夺去了她的生命,这种对女性的憎恨居然是很多像克利桑德这样的艺术家创作的动力……它也是约克西姆的创作动力吗?艺术家要想成功,就需要先被他人忽视,被爱情忽视,然后在缺乏爱的环境中,一部分艺术家会被彻底摧毁,而另一部分能走向伟大,艺术家得先牺牲自己独一无二、海誓山盟的真爱,然后才能被成千上万的大众所喜爱。然而每多一个粉丝,每多卖出一本书,每在宽敞的画室中多挂上一幅画,艺术家的心中就会再多一分压抑,这也是为什么很多艺术家都喜欢找年轻女性寻欢作乐。但有时这么做的劲儿还不够大,于是克利桑德便选择虐待并羞辱女性,但这依然不够,这还不足以释放他内心的愤怒与不满,最终克利桑德走向了终点,他把露易斯打死了,扒下了她的皮。就在这里,在约克西姆的面前,露易斯抵抗着,用温柔的眼神以及她小而红的嘴唇周围那抹意味深长的自然的微笑,表达着自己无声的抗议。毫无疑问,露易斯已经原谅了这些男人对女性的仇恨,她无声地说着:你们杀死我的同时,也杀死了你们自己,你们已经失去了一切,而我却将永存。
是的,约克西姆亲手杀死了自己,他突然明白了自己这么多年来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这个地步的,想着自己是如何激发出艾琳脾气暴躁的一面。约克西姆曾用一次又一次的敷衍与专横激发出了艾琳内心的怪兽,这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当约克西姆向艾琳请求帮助时,便好像又给了她一个机会,艾琳又一次妥协了,又一次顺了约克西姆的意,让他们一同开始了通往地狱的旅程,手牵手灰飞烟灭。
艾琳的眼睛紧闭,呼吸沉重而困难,前后微微摇晃,约克西姆将绝望的眼神移开来,向上看,但灼热的日光刺痛了他,将头向前伸,将下巴抵在胸膛上,约克西姆闭上了眼睛,眼皮后面的黑暗是如此凉爽。片刻后,海琳娜抬起了头,她甩开金发,看着约克西姆,那种痛苦的感觉再次由喉咙向外撕裂开来。约克西姆一想到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海琳娜,便痛不欲生。没人知道约克西姆和艾琳现在在哪里,也许很久以后警察会开始寻找他们,他们当然会这么做了,但克利桑德可以付一大笔钱来处理掉他们的尸体,这次他会变得更精明,确保自己完全不会留下任何线索。他这次绝不会像杀死露易斯那样,让约克西姆和艾琳的失踪与伟大艺术家又一个神秘作品之间留下蛛丝马迹,这次克利桑德要做得干净漂亮。如果没有人能发现克利桑德的作品与谋杀案之间的联系,也就没有什么能够洗清海琳娜的谋杀嫌疑,海琳娜的余生将在监狱中度过。警察已经在露易斯的尸体上发现了她的DNA,警察们也不再需要其他证据了,哦,不。约克西姆的双臂绝望地挣扎着,可绳结打得很紧,完全没有松动。他扭动着身体,皮肤传来一阵疼痛,屋里的温度越来越高,已经有地方开始起火苗了。房里的声音令艾琳睁开了眼睛,她痛苦地看着约克西姆,能够看出,她已经放弃抵抗了,但约克西姆还不愿意。约克西姆双腿弯曲,将身体全部的重量压到胳膊上,感到身体的重量迫使肩部周围的肩关节完全展开,疼痛迅速顺着胳膊蔓延开来,一直传递到背部,绳结依旧没有松动的迹象。约克西姆把腿放回到地板上,用力跳起,再让身体沉重地下落,就这样做了一次又一次,但绳结一点也没松动。再次让双脚踩在地上,约克西姆思考着该怎么做,太阳现在已经高高地挂在天上了,炙烤着他们,汗水流到约克西姆的眼睛里,后背上的汗汇成了水珠顺着脊背往下流,要是能喝水就好了,想用冰凉的水洗把脸,让头脑清醒些,现在好像所有的理智都顺着汗水从他体内流走了。
一个人最多能在桑拿房里坚持多久?约克西姆整个身体都在喊着要喝水。太阳残酷地炙烤着他们,天上连一片云也没有,蔚蓝的天空中没有一丝遮挡,没有一丝保护,现在这里面得有多热了,50摄氏度,还是更热?约克西姆低头看着地板,眼睛肿胀难忍,如果足够热的话,身体也能起火自燃吗?他一定漏掉了什么,约克西姆知道自己一定忽视了什么,但越是努力去想,他的脑子越不转,一定有办法的,任何事情都有解决的办法。突然约克西姆发现了地板的一样东西——是揉成一团的布,这个白色画布上到处都是红色颜料,血红色的颜料,这团布,是克利桑德用来擦画笔的。60摄氏度,这颜料需要不多不少刚好60摄氏度才能用,再热一点都不行,这个关于专业颜料的知识是艾琳告诉他的吗?不,是那个画廊的店员跟约克西姆说的,他说,处理这种颜料时一定要小心,因为它很危险,很多艺术工作室都因为这种颜料起火了。所以,这团擦了足够分量的专业颜料的抹布是可以自燃的,自燃。克利桑德曾小心地给搪瓷球盖上盖子,并把它们带了出去,他一定也考虑到了火灾风险,但他忘了这几块抹布。现在抹布就在桌子上,但不在太阳底下,如果约克西姆能将桌子拉到太阳底下,拉到他和艾琳的中间,不就可以……?约克西姆向上看,绳子被紧紧拴在他们头顶的横梁上,约克西姆伸出一只脚,试图够到桌子。这并不是一张沉重的桌子,因为克利桑德日常作画不时就需要挪动它,要是能让它离得更近些就好了,最好就放在他们之间,被太阳最强的光线直射。约克西姆离这张桌子还是太远了,特别是他现在就像达·芬奇画作里的维特鲁威人一样,被紧紧捆住,双手向两侧张开。但也许……如果艾琳能推动这张桌子,哪怕一点点,如果火苗能一直延伸到上面,延伸到横梁上,横梁便会先起火,火会往上走……这是个机会,只要他们不先被烟呛死。
约克西姆张开嘴发出声音,艾琳费力地抬起头,透过烟雾看着他,约克西姆急切地朝艾琳身后的桌子点着头,用脚朝那个方向踢了踢,她疑惑地转过头,看着那张桌子。约克西姆双脚站在地板上一会儿,休息片刻,积聚着力量,然后踮起脚尖,朝旁边晃过去,疼痛难忍,约克西姆伸出腿,用脚尖保持着平衡,整个肩关节又一次因为剧烈的运动完全展开了,竭尽全力,约克西姆伸出腿,终于,艾琳明白了。真明白了吗?至少她开始参与其中了,她离桌子可比约克西姆近多了。艾琳成功将桌子推了几厘米,桌子摩擦地板发出的声音似乎给了她某种东西,是一种希望,一种她也能做些什么的感觉。努力啊,约克西姆兴奋地朝她点着头,艾琳又试了几次,似乎马上就要放弃了。不过她又蹬起了双腿,整个身体的重量承在胳膊上,约克西姆完全想不出这个如此瘦弱的女人是如何承受这一切的,但她的确让桌子离约克西姆更近了,然后艾琳松缓了身体。现在约克西姆能用脚够到桌子了,他将桌子拉到太阳底下,现在桌子就在他们之间。艾琳看着桌上的抹布,现在她能明白这一切了,不安地看着涂了专业颜料的抹布,鼻翼微微颤抖着。
他们能闻到,这是种胶的气味,艾琳摇着脑袋,眼睛仿佛在说不,这实在太危险了,火势是不能被控制的,他们很可能在这里被烧死。第一缕烟在他们之间的抹布上升了起来,他们看着彼此,艾琳也知道,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约克西姆有那么一刻曾担心火燃不起来,但不一会儿他就看到抹布燃起了黄色又略带弱蓝色的火苗,它之后的进展很快,顷刻间桌上所有的抹布都燃烧起来,就像发生了爆炸一样。火焰贪婪地吞噬着木制的桌子,然后火焰向上移动,向上移动,速度快极了。约克西姆看到艾琳正以和他一样的姿势站着,咬紧牙关,也许在想同样的事情,被火烧死总比被太阳烤干了要强。
艾琳踮着脚尖站着,将身体向旁边靠,以尽可能远离火焰,但她被撕碎的裙子并没有跟着她的身体移动,火焰突然在石头地板上形成一条火线,克利桑德曾在地上洒了颜料吗?火焰沿着墙以闪电般的速度占据了约克西姆的另一侧,并没有烧到他们头顶上方的横梁。艾琳的裙子边缘也有了起火的迹象,情况越来越危急,约克西姆胯部的皮肤开始疼痛,然后疼痛突然蔓延到背部,他身上的专业颜料已经开始发热了。艾琳是对的,这实在太危险了,他们根本控制不住火势,很快会被烧死在这儿。要不是嘴被堵上了,约克西姆真想大喊,他的嘴发出绝望的声音,桌子上全是火,抬头看着横梁,横梁底部已经黑了,但烟已经蔓延开来,艾琳喊叫着,约克西姆闭上了眼睛,他脑子里想着:上帝啊,我从没像现在这样仰仗着你……身上的疼痛实在太剧烈了,约克西姆放弃了祷告,睁开眼,看着上面,火焰,已经烧到横梁上了,约克西姆想去喊艾琳,她并没有回应。火焰狰狞着,约克西姆知道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了,这一切将很快化为火海。约克西姆想让绳子离火焰更近些,但他突然意识到,这个计划是不可能成功的,火焰无法成为他的刀刃,无法为他割开上面的绳子。他马上就要死了,那幅《神秘女人》也将在这里被烧毁,能洗清海琳娜谋杀露易斯嫌疑的证据也即将化为灰烬。这一切……都是约克西姆的错,再过几秒钟,他就要死了,但他死后也无法归于平静。约克西姆透过浓烟看着艾琳,她得到安宁了,约克西姆也已经无法再睁开眼睛,这实在太疼了。
“艾琳!”约克西姆喊道,他透过堵在嘴里的布发出的声音是如此绝望,艾琳并没有回应,她已经晕过去了,也许已经死了。
Chapter 63
警长步伐飞快地走了出去,老照片爱好者说这没有什么关系,毕竟地下室的另一侧也是黑暗的,不会让能毁坏照片的光线照进来。海琳娜试图捕捉正在暗室门的另一侧打手机的警官言语间的零星片断,她的脑子一刻也不肯放松,听起来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他们在湖里又发现了别的什么。难道这东西重要极了,以至于他们不肯让海琳娜听到?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警官终于回来了,海琳娜急切地看着他,警官在犹豫,这点海琳娜能从他的眼里看出来,他不应该告诉海琳娜与案件有关的信息,毕竟她是谋杀案嫌疑犯,应该对她有所回避。
“没有我,你们根本发现不了这些。”海琳娜冷静地说,以她从原来那个海琳娜·苏贝格学到的方式紧紧盯着警官,她的眼神咄咄逼人,坚定而目的明确。
“他们找到了个凶器。”警官低声说道。
“在湖底吗?”
“就在尸体不远处,他们用水下金属探测仪进行了探测……”他笑了,“我原来从没用过这玩意儿。”
“这个凶器就是……”海琳娜想该以什么话接下去。
“这还很难说,特别是指纹并不能在水下保存很久。”警官说。那个老照片爱好者又把几张照片挂了上去,警官看着这些照片。
“你有什么发现吗?”警官问道。
“看看这几张。”海琳娜说,她指着几张在草莓地拍的照片,一群人坐在海滩上,眼睛里还隐约能看到太阳,他们朝照相机笑着,这是旧时代特有的笑容。警官仔细研究着照片上所有的面孔,仍然不知道自己该把注意力集中在哪里。其实海琳娜在一开始时也是这样,直到她看到了它,照片上有两个人环抱在一起,其中一个女人留着长发。这两张脸转了过去,他们正盯着旁边的一棵树,这要不是拍照失误,要不就是摄影师想试试与众不同的艺术花样。又有几张照片被挂了起来。警官和海琳娜一张一张仔细看着这个死去士兵的艺术展,警官看着海滩上的几个年轻人,又看了看照片上的所有面孔,他们是那么得开朗而愉快。这是幅拍在夏天的照片,人们正在摘草莓,这是个星期五,那个长发女人也在这里,她爱意正浓地看着摄影师。
“我该看什么呢?”警官问。
“你知道我丈夫长什么样吧?”
“当然了。”
“他在照片上吗?”
“他怎么可能在上面呢?这是60年代拍的照片啊。”警官说。然后警官看到了他——那个美国士兵,亨利。这就好像在看埃蒙德的照片,他有着埃蒙德的直鼻子,埃蒙德的宽下巴,埃蒙德的大眼睛,还有埃蒙德结实浓密的黑头发。
“这是他的……?”
“父亲。”海琳娜说,然后指了指摩托车上坐在亨利旁边的那个年轻女人,“这是她的母亲。”警官盯着这个女人,是卡洛琳,当时她是那么年轻,漂亮,显然坠入了爱河,她的胳膊环抱着亨利的身体,是那么得开心,这两张快乐的面孔看着彼此。卡洛琳与亨利,他们是埃蒙德的父母。
Chapter 64
约克西姆抬起头,火焰已经吞噬了房间里绝大多数的木制品,高温已经几乎要夺走他们的生命,他已经看不到艾琳了,浓烟已经阻隔在他们之间,弥漫得到处都是,火焰唯一没有蔓延的地方,就是绑着他们的绳子。约克西姆想起了海琳娜,眼前浮现出她的身影,每天早上醒来时,她便会打开房门,来到约克西姆身后看着他,她会叫喊着,叫着约克西姆的名字……还是用外语。不,约克西姆抬眼一看,这喊声,不是海琳娜的,是赶来的人群的,有人已经看到了这里的大火。约克西姆嘟着嘴叫喊着,用吃奶的劲发出最大的响声,尽全力踢着桌子,桌子翻了过去,但这并不足以平息火焰的怒火。约克西姆突然又看到了艾琳,一定是他刚才踢来踢去的动作驱散了浓烟,艾琳现在悬空挂着,双脚完全离开了地面。约克西姆听到越来越多的声音从下面的院子传来,这些意大利人彼此说着什么,突然,外面的台阶传来了脚步声:“Attenzione(意大利语:小心)!”一个叫喊声传来,这是谁的叫喊声?好像有谁在要求别人后退,不要走进火海中,又一次喊道:“Attenzione(意大利语:小心)!”又有越来越多的人喊着什么,约克西姆努力转过身,朝门看过去,它开了吗?约克西姆尽可能发出最大的声音,然后他突然看到了,一个身影出现在浓烟中,一个人走了过来,有那么一刻约克西姆觉得自己看到了克利桑德的脸,不过其实这是个年轻的意大利男人。这个年轻的意大利男人把身上的毛衣向上拉到了鼻部,惊恐地看着约克西姆与艾琳,然后他的朋友出现在了他的身旁,他们朝彼此叫喊着。约克西姆不得不再次闭上眼睛,他的眼睛实在太疼了,那几个意大利人和绳结较着劲,它们系得实在太紧了,其实这也是约克西姆的错,在一次又一次的挣扎中他让绳结反而变得越来越紧。哎,好了!一只手被放了下来,在一个年轻意大利人的帮助下,约克西姆用快速而颤抖的动作将另一只手的结解开了,自由了,真正自由了。约克西姆的胳膊感到出奇的轻松,他摇晃着胳膊,让血液得以流动,这样就能重新控制好它们了。另一个意大利人努力去解开艾琳手腕上的结,艾琳的裙子上到处都是小火星,约克西姆跑向艾琳,扯开她的裙子,一脚将那张燃烧着的桌子从她身旁踢开,艾琳后背的皮肤也出了很多汗。两个年轻人全神贯注地解着结,一人各负责一只手,约克西姆把艾琳嘴里的那团布掏出来后,她发出痛苦的呻吟声。约克西姆也将自己头周围的一圈绳子解开来,将嘴里的布吐出来,火焰已经烧到了墙壁的宽木构架上。
“赶紧的。”约克西姆用沙哑的声音说,这声音他自己几乎都认不出来。
艾琳看起来格外不知所措,一个意大利人将她抱了起来,抬离地面。约克西姆朝浓烟与火焰望去,那里还留着海琳娜无罪的证据。也许他和艾琳见过了它就够了?这已经足够让海琳娜脱罪?
“不!”
约克西姆跑回去时,他听到那个年轻的意大利人在自己身后一遍遍地这样喊道,约克西姆跑回到浓烟、火焰与高温中,“不!”约克西姆弄翻了桌子,他的腿很疼,但他忍痛站起来,挥动着胳膊,绝望地在浓烟中呼扇着,想看清前面的东西,然后意大利人抓住了他,握紧了他的一只胳膊,吼叫着。约克西姆放弃了,任由他将自己拉出去,然后约克西姆看到了它,在地板上,《神秘女人》就在那里。约克西姆用力挣脱开,在年轻人再次抓住他之前,约克西姆的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画。这次他再也没有任何抵抗,跟着年轻人走向出口,朝着光明与生命的出口走去。
约克西姆被救下来时,艾琳已经裹着毯子躺在了院子里,一个女人坐在她的身后,在她的伤口上倒了点水,又给她喂了点水。那两个意大利人架着约克西姆坐了下来,大家都在忙活着,总是不停地有更多人进到院子里。那两个年轻人想跑回去救火。约克西姆听人说,刚刚有人看到一个男人还在一层屋里没出来。又有几个人已经在努力撬开门了,门从里面反锁了,约克西姆朝窗户往里看过去,火焰正在里面肆虐,那里就是几个小时前,他们和克利桑德一起用餐的地方。约克西姆突然看到了他,看到了克利桑德的身影,他宽阔的肩膀,并听到了他的一声叫喊。约克西姆觉得,这些年轻人是不会明白的,他们不会明白克利桑德宁可将自己烧死,也不愿意自己的老底和丑闻被当众揭开。
“约克西姆?”
他转过身,这是艾琳的声音,约克西姆朝她笑了笑,然后闭上了眼睛。
Chapter 65
约克西姆感到睡意昏沉,周围水声一片,这种感觉持续了片刻后,约克西姆有了种在岛上的岩石上搁浅的感觉,还是说他一直都躺在那里,沉浸在一片漆黑与死寂之中?他已经死了吗,像一潭死水一样?不,他现在搁浅在了岩石上,浑身都很疼。约克西姆醒了过来,以一种模糊的视线看着周围,就好像以水的视角在审视着这个世界,然后,他感到自己又一次坠入了绝望之海。约克西姆想,索性就让自己这样消失吧,就让这由206块骨头和9万公里长的血管与动脉组成的约克西姆,从这个世界永远地消失吧,谁还会记得他,谁还会怀念他呢?他的家人?恐怕不会。他的读者?更不会了。“不,不行。”约克西姆突然小声念叨,上帝,请你抛下我吧,这是最后一次了,把我抛在尖锐的岩石上,就这样把我的生命抛出去吧,但上帝并没有听到他的话,约克西姆并没有死。
已经过了几天了吗?还是几周?约克西姆醒了,但这次醒来的方式与以往都不同,他醒来后并没有一点想要继续睡去的欲望。他看了看周围,这是个巨大的房间,单间里带了两个窗户,轻薄的白色窗帘遮挡着外面下午的日光。窗户不时轻轻摇动着,在房间里留下清脆的响声,有一辆火车开了过去,约克西姆意识稍有清醒,感到十分恶心。护士强迫他喝下一些水,然后告诉了他现在的状况。约克西姆正在巴勒莫的一家名为维拉·玛利亚·艾利欧挪的医院里,医院名字太长,但大概就是这个名字,这里风景如画,是个适合走向死亡的好地方,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适合。如果约克西姆在这里的照片出现在他即将出版的新书上,出现在最后一页的作者简介下,一定看起来挺不错的。约克西姆,于1966年元旦之夜出生于洛兰岛的霍斯隆纳,于2015年在西西里岛的巴勒莫去世,他的人生旅程始于丹麦的边端,终于欧洲的边端。
约克西姆能听到外面传来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小声说话声,话音中充满了关切,偶尔还有激动的声音或者咳嗽声传来。他低头看着自己:全身都是绷带以及巨大的烧伤膏药,他的背部情况最糟糕,到处都是水疱以及开裂的伤口,不得不侧身躺着,所有没被绷带覆盖的皮肤,都被涂上了又厚又黏的药膏。他的肺部能感受到撕裂般的疼痛。尽管如此,约克西姆在从自己和医生为数不多的交谈中得知,自己其实是十分幸运的,医生用极其蹩脚的英语告诉他,他很快就可以恢复了。但约克西姆询问艾琳的状况时,医生迟疑了,这个迟疑的时间太过长久,他极力想出相关的英文语法与词句,费劲地向他解释着他们已经尽力了……“那个丹麦女人”“中毒”“肺部”“很严重”。约克西姆为艾琳的情况感到无比揪心,艾琳在来之前应该已经知道克利桑德是谋害露易斯的杀人凶手,或者至少心里有所怀疑,约克西姆真是搞不明白艾琳明知道情况为什么还要跟他一起来。约克西姆放弃了对这一问题的思考,转而去想海琳娜,实在是太想念她了,以至于他分不清心痛是否比身上的烧伤更痛。约克西姆能真切地感受到疼痛从身体的最内部一直蔓延到最外部,他想着克利桑德的作品——《神秘女人》,那幅画从那栋烧毁的建筑中被带出来了吗?约克西姆不断地回忆着当时下台阶的情形:当人们把他抬出去时,他的胳膊底下夹着《神秘女人》,但从那儿以后他就失去了意识,什么都不记得了。如果没有那幅用露易斯的皮肤做的画,就没有证据来证明杀死露易斯的是克利桑德了,那么这一切就都前功尽弃了。海琳娜的面孔一直在他眼前浮现,闪烁着光芒,啊,他那美丽而完美的海琳娜,他与魔鬼克利桑德一切的一切的斗争都是为了将海琳娜从监狱里拯救出来。一想到海琳娜可能会为自己从没有做过的事被关进监狱,约克西姆整个人就痛苦不堪。然后约克西姆有了一种强烈的负罪感,艾琳,医生现在正竭尽全力挽救她的生命,而他心里想着的,却只有海琳娜。
一个护士走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穿制服的男人。
“警察来了。”护士说。
这两个男人把警帽夹在腋下,看起来严肃极了。护士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又拿着两把椅子走了回来,放在了床边。护士迅速地将约克西姆的床单抹平,就好像是为了让他看起来稍微像点样子,然后她走出去,把门带上了。这两个警察的胡子都修剪得很干净,约克西姆觉得他们应该四十岁左右,都结婚了,因为约克西姆看到了他们无名指上的金色结婚戒指。就在这里,在这间靠近大海的房间里,上帝展现了欧洲中年男人的样板。但同样是欧洲中年男人,他们和约克西姆是那么千差万别,这两个英俊的、循规蹈矩的、对上帝极其虔诚的男人都结婚了,并且有孩子和一切的一切作为他们人生的保障,但躺在床上的这个男人,他总是爱上错误的女人,然后把生活搞得一团糟。
其中一个警官看了眼手表,然后清清嗓子与另一个警官小声说着什么,另一个警官,看起来警衔挺高的,他不耐烦地站了起来,打开门朝外面的过道望去。不久后又进来了一个男人,这是个穿着合身西装的灰发男人,身材瘦削,脸部线条十分清晰,他直接走到了约克西姆身旁。
“我叫弗兰森·维鲁姆森,是丹麦驻意大利大使。”大使说,然后在房间里留下了一个很长的停顿,“我特意从罗马飞到这里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约克西姆耸了耸肩,什么也没说。
“我们把你从一家公立医院转院到了这里,这家医院的专长就是治疗烧伤。”大使说着摊开了双臂,“警察想问你一些问题。你……愿意吗?”
“可以。”约克西姆小声说,“还有,谢谢你了。”大使惊讶地看着约克西姆,然后他笑了笑。这个饱满的笑容瞬间让约克西姆再次想要活下去,也许感恩会成为他新的人生动力吧,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在向别人索取着、要求着,未曾想过自己拥有这一切是否真的那么理所当然。当护士搬第三把椅子走进来时,约克西姆还在想着感恩。丹麦大使用意大利语对护士说了什么,约克西姆觉得大使的意大利语听起来十分流畅、毫不费力,他拿出笔记本与圆珠笔,然后问询过程开始了,大使翻译得毫不费力,并且语气中透露出他好像并不是在翻译什么沉重的事,而是翻译如何在托拉斯特找到最棒的蔬菜意大利面。约克西姆完全听不出它其实事关生死,警察并没有听太明白,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搞明白到底谁是约克西姆,以及他和艾琳究竟在克利桑德的房子里做了什么。约克西姆曾想亲自解释这一切,但源源不断的问题和整个事件的错综复杂让这个想法根本无从实现,大使总在他一句话还没说完便打断他,那两个警察的电话也总是响个不停,他们轮换地走到过道,大声交谈着,房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当他们回来后,便开始时不时地相互吵起来,他们还要根据规定把一切记录下来。终于,一个个事件拼图开始被拼合在一起,甚至连大使都开始对整个故事充满兴趣。最终所有细节都说明白了,约克西姆终于有机会问他自己想问的问题了:
“你们找到那幅用露易斯皮肤做的画了吗?就是那个能证明克利桑德是杀人凶手的证据。”
大使翻译着,警官看起来很惊讶,他们摇了摇头。
“你确定那幅画被你从烧毁的房子里带出来了吗?”大使问道。
“我在下台阶时一直拿着它。”约克西姆说,“不过之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其中一个警官记录着,另一个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大声地说了很长时间。约克西姆等着大使将警官得到的信息翻译过来。
“救护车急救人员拿了你的画,它现在还在医院。这里的警官和我会去联系哥本哈根的警察,对这个地区来说,跨国案件其实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大使解释着,之后又说了很多,但约克西姆并没有听进去,他在听自己内心的声音,他内心有个声音一直在重复:“事情终于尘埃落定了,海琳娜不会坐牢,海琳娜不会坐牢。”
“大使先生。”约克西姆说,大使转过身,站在门边,转过头看着约克西姆。
“叫我弗兰森吧。”
“弗兰森……能不能请你告诉他们,我想和海琳娜说话?”
护士跟约克西姆一起在廊里走着,约克西姆迫不及待要再次听到海琳娜的声音,但又是如此地不安。如果海琳娜现在不想再回到他身边怎么办?“别瞎想了。”他小声对自己说。护士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看着约克西姆。
“可以吗?”
可以?可以什么?约克西姆只是点了点头,可以,真见鬼,可以继续活着,可以继续见到海琳娜,可以继续呼吸,可以继续伸张正义。护士打开了门。但这并不是医生办公室的门,里面也没有约克西姆想借的电话,屋里的百叶窗都合上了,但还是有一缕缕微弱的光线照了进来,形成一条条狭长的条带,她就躺在这里,完全安静地躺着,是艾琳。
“请进吧。”护士说着用手引领他进去,约克西姆不情愿地向前走了几步,进入房间,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了。约克西姆只能看见艾琳身体娇小的轮廓,她在房间另一端的窗下,半躺在床上。
“你恨我吗?”艾琳问,她的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更沙哑。约克西姆又向前走了几步,现在能看清她的脸了,她脸上并没有被烧伤,但看起来精疲力竭。
“我经历了和尼基·劳达一样的治疗。”艾琳说。
“尼基·劳达?”约克西姆问道,他看着艾琳胳膊上包裹的绷带。
“就是那个赛车手,他在一次赛车比赛中被烧伤,肺部伤势很重。”艾琳说。约克西姆站在她的身旁,他要坐下吗?他体会着自己的情感,恨她吗?
“你是如何知道这一切的?”约克西姆问。
“你不愿意坐下来吗?我感到很孤独。”
约克西姆并不想坐下,只想离开这里,他想听到的是海琳娜的声音,而不是艾琳的,但他还是坐了下来。房间里沉寂了许久,他觉得,艾琳真的需要好好解释这一切。
“当我们还在艺术学院时。”艾琳终于开口了。
“我们是谁?”
“克利桑德当时就比我低一届。”她说,“但早在当初,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表现出败坏的品德了。”
“这是怎么回事?”
艾琳清了清嗓子,费劲地积蓄足以支撑自己说话的气力:“当他还在给摆姿势的模特画素描时,他就会做一些我们其他人认为十分越界的事情。”
“什么事?”约克西姆一边问,一边看着艾琳,艾琳想做出耸肩的动作,但这让她很疼,约克西姆能从她脸上看到痛苦。
“他曾用一个年轻模特的血液和尿液画过一幅画,这曾引发了激烈的讨论。”艾琳说着,思考着,然后继续说,“对克利桑德而言,艺术只是追求形似还远远不够,他认为艺术不仅仅是个隐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