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应该是……”约克西姆说。
“当你跟我讲了那个皮肤被扒下的女人,还有那个胭脂红专业颜料……”艾琳停住了,停顿了许久,房间里只有从楼下广场上传来的声音、鸽子声和零星的吵架声。
“如果你早就知道了会是他……”约克西姆说,“那你为什么要自愿接近他呢?还带着我?”
艾琳用转过去的脸回应了他。约克西姆坐在那里,他的怒气已经消了,剩下的只有同情。他其实很清楚答案是什么,为何这么想听她亲口说出来呢?
“我那会儿就知道你会返回来找我。”艾琳说,“而且我知道当你再来家里时,你自己会意识到的。”
“意识到什么,艾琳?”
“意识到你到底都对我做了什么。”
约克西姆在老式按键手机上按下一长串电话号码,这个号码是大使给他的,大使向他保证海琳娜已经准备好和他通话了。电话提示音一直在响着,然后突然接通了。
“约克西姆?”一个急促的女性声音说。
“海琳娜?”
他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她的呼吸声,与这里相距是那么遥远。
“海琳娜。”约克西姆重复,泪水涌入眼眶。
“你哭了吗?”海琳娜问道,“还是信号不好?”
约克西姆破涕为笑道:“都有吧……但还是前者多。”然后他开始解释,几乎不知道该从何讲起。海琳娜告诉他,自己已经从警察那里了解事情大概了,当警察跟她提及铁具厂里的克利桑德时,她想起了一些记忆的片段,想起了他们的争斗,想起了自己是如何登上那艘驶向博恩霍尔姆岛的渡轮的。从施克堡逃离的那段记忆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她绝不愿抛弃自己的孩子,她逃离只是为了想清楚这一切,为了想出能让她和孩子们逃离埃蒙德和卡洛琳,逃离一切的方法。约克西姆静静地听着,海琳娜讲到她是如何坐卡车来到了哥本哈根,又如何遇到了露易斯……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露易斯如何遇到了海琳娜,露易斯让她进到了屋里,海琳娜被铁具厂里的一切惊呆了,感到难以置信,而露易斯在厂里悲惨的生活恰恰很适合海琳娜当时的心理状况。海琳娜知道自己要把孩子们救出来,却不知道该怎么救,她害怕埃蒙德,害怕卡洛琳,担心他们接下来的举动,她愿意拼尽一切保护她的孩子,当时海琳娜还以为她的孩子们是家族丑闻的产物。
“还以为?”约克西姆问。
“我马上会说到这个。”海琳娜开始揭整个事情的谜底,她说到自己是如何在克利桑德杀害露易斯后,从他手中逃了出来,当时没法去警察局,这样埃蒙德就会找到她,她就会被拖回那个噩梦里。当海琳娜站在博恩霍尔姆岛的渡轮上,她觉得自己不行了,很确定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她倒下了。再次醒来时,脑袋终于重获平静,她的大脑已经将所有丑陋的事情从记忆中清除,至少把它扫除到了记忆深处的一个小角落,这样海琳娜才得以继续活下去。
于是轮到约克西姆讲述下面的故事了。当约克西姆解释那幅画的真实材质时,说到克利桑德曾残忍地扒下露易斯尸体上的皮肤,做成了这幅可怕的画时,海琳娜哭了。约克西姆告诉海琳娜,克利桑德已葬身火海,海琳娜不再哭泣,电话两端寂静了许久。
“你还在吗?”
“在。”
“你现在在哪儿呢?”
“我在警察局。他们也想一起听听。”海琳娜说。
“他们现在在旁边听着吗?”
“没有,现在就我们两个人。”海琳娜说,“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海琳娜开始了讲述。
Chapter 66
约克西姆站在基督岛上的咖啡馆前,咖啡馆的大门紧锁,里面漆黑一片,窗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土,一堆椅子摞在咖啡馆门前的人行道上,被一条很粗的链子牢牢拴住,枯萎的落叶在门前堆成一堆,在风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约克西姆从温暖的西西里岛回到依然是萧瑟秋天的丹麦,他一路上都没有停止思考,甚至回到基督岛后,他还在咖啡馆门前若有所思地不停踱步。备用钥匙就放在那个装着迷迭香的大罐子底下,它一直都放在这个地方。约克西姆掸掸钥匙上的尘土,打开了门。桌子上都铺了桌布,上面还整齐地摆着盐罐和胡椒罐,吧台上放着几个托着红酒杯的圆托盘,其实这间咖啡馆都可以现在就开门营业,唯一能看出它停止营业的,是窗台上的尘土和几只死苍蝇。约克西姆站了一会儿,想起改变了一切的那一天,那天埃蒙德突然闯入,不,应该说是埃蒙德闯进来搅乱了他们的生活。现在埃蒙德已经回去工作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还要躁狂,跟打了鸡血似的。海琳娜最后谈到关于埃蒙德的事,是在说埃蒙德已经不愿意说话了,海琳娜说他内心充斥着悲愤,完全把自己的内心封闭了起来,但仍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否认他的母亲因谋杀一位美国士兵被关进了监狱。至于埃蒙德的亲生父亲,卡洛琳曾用手枪掩藏了她的谎言,杀死亨利的手枪被送去了指纹鉴定,一般来说,指纹在水下只能留存几个月,最多一年,但尸体所处的那片水域是不同寻常的,那片水域承载了历史的真相。那些被杀害的人,还有那些在千年前就已灵魂出窍的受害者,一切的一切都被保存在缺氧的淤泥中,同样留下的,还有卡洛琳的指纹,她的左手小拇指、无名指与中指分别留下了三块印记。
卡洛琳勾引了艾克塞,也就是海琳娜的父亲,这一切都是为了拿回本应属于她的东西。卡洛琳知道自己不能通过法律途径解决这件事,只能通过婚姻,但艾克塞跟卡洛琳在一起时总是格外谨慎,卡洛琳根本没有机会怀上他的孩子。于是,卡洛琳瞄上了这个刚好路过的血气方刚的美国士兵,她可以利用这个男人达到自己的目的——怀上孩子,然后就可以坚称这是海琳娜父亲的孩子,并以此和他结婚。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亨利居然真心爱上了卡洛琳,并不愿再离开她,并且他确信埃蒙德一定是他的孩子。一天,亨利发现了卡洛琳的阴谋,并威胁要将它公之于众,亨利是那样地焦急而绝望,就像所有深陷爱河难以自拔的人一样。但没人能打消卡洛琳夺回遗产的欲望,她绝不能再次与财产失之交臂,在一个八月的晚上,卡洛琳用部队配发给亨利的手枪射杀了他,只开了一枪,按理说卡洛琳的射击技术并不是非常好,但亨利还是倒在了湖里,他挣扎了将近一分钟,血液慢慢在那片承载了千年历史的湖水中蔓延,然后他便漂浮在了湖面上。卡洛琳将船锚缠在亨利的脚上,这与艾克塞对卡洛琳父亲的做法一模一样。卡洛琳在审讯中说,当时并没有感觉到自己杀害了埃蒙德的亲生父亲,当时她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完全是理所应当的,并且她愿意杀死所有在夺回财产过程中挡她道的人。卡洛琳毫无愧疚感地花一大笔钱找了个身强力壮的人,雇他杀死海琳娜,于是就有了海琳娜到客栈见马瑞斯·弗林特返回时遭遇的车祸。警察还在找这个男人,他们确信用不了多久便能将他绳之于法。这个杀手是苏贝格航运内部安全部的一名员工,就和很多贪官一样,这个曾收受贿赂的雇员辞去了公职,悄无声息地潜入到一家私人企业,成了一名安全专员、保安与私家侦探。埃蒙德在海琳娜失踪时雇用了他,给了他几个监视的任务,于是他和苏贝格家族,和卡洛琳走得很近。卡洛琳用金钱引诱了他,这并不是什么难事,毕竟总有人愿意为了金钱不择手段——其实,约克西姆这几周经历的一切,都可以配以这个标题《总有人愿意为了金钱与地位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海琳娜去监狱探望了卡洛琳,尽管这个老女人做了那么多丧尽天良的事——谋杀、用复仇计划毁掉亲生儿子,但海琳娜却十分同情她。海琳娜也很同情埃蒙德,他拒绝探望自己的母亲,对他而言,这件事已经终结了,再也不想谈论它,有一次海琳娜在办公室碰见埃蒙德,他就是这么说的。海琳娜签署了22个协议,将公司的控制权完全交给了埃蒙德,海琳娜觉得这是自己求之不得的,只要她能获得解脱就好,只要她能让自己的孩子远离这场关于权力与金钱的疯狂争斗就好。海琳娜向约克西姆解释了这些,并谈到了埃蒙德的反应:他并没有为孩子们脱离丑闻感到高兴,也没有为自己母亲杀死了自己的美国生父感到愤慨,埃蒙德关心的只有公司,只有那个正在推进的荷兰航运公司并购案,满脑子都是苏贝格能否成为世界领先的航运公司,他乘坐私人飞机满世界参加各种会议,在权力的核心层忙得不亦乐乎,忙着与各个丹麦部长见面,与世界各国领导人会面。
约克西姆觉得自己有点嫉妒,埃蒙德能做很多约克西姆想都不敢想的事,他都没有过一份稳定的工作,特别是在失去写作的注意力后,约克西姆每天只能创作寥寥几个小时,然后把其他时间都花在了琐事上。海琳娜以后会嫌弃他吗?她会想念身处权力核心的感觉吗?
“别瞎想了。”约克西姆小声说,然后去拿他刚才放在门外的购物袋,里面装着各种吃的。他快步穿过咖啡馆的厨房,走出后门,又走上楼梯,走进楼上的公寓,这里的一切也都没动过,当时走得太匆忙,什么也没来得及带走。约克西姆打开冰箱,里面孤零零地放着一个装有刺山柑花蕾玻璃罐,莉娜在离开这里之前明明应该把它倒掉的。约克西姆不紧不慢地把冰箱的各个架子上放满东西,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买什么,于是他从超市买了所有他觉得孩子可能喜欢吃的东西,甜食,很多很多的甜食——巧克力、三种不同口味的果酱、草莓果汁等,哈哈,估计海琳娜一会儿一定会说他。约克西姆放完东西,在公寓里走来走去,好像在确认之前的所有东西都在。约克西姆来到客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有点儿费劲地坐在厅里的软沙发上,没想到再次坐在公寓的沙发上会唤起如此强大的愉悦感,这种感觉一直蔓延到心底。约克西姆慢慢地抚摸着大腿,腿部有烧伤引发的僵硬感,双腿难以弯曲,不过很快就会好的。艰难地站起来,约克西姆发出一声呼喊,这是回家的呼喊,也是爱的呼喊,他可能真是现代版的狄修斯。
约克西姆不由自主地笑了,他的伤势挺重的,希望一会儿孩子们见到他时不要被吓到。海琳娜已经告诉了他,孩子们的状态并不太好,他们受到的是心灵的伤害,不过一切都会过去的,他们有的是时间。他们会逐渐了解约克西姆,约克西姆也会逐渐了解他们,他和海琳娜也会重新熟悉彼此,这又是个新的开始。他很清楚自己不再是原来的约克西姆,而在和海琳娜的电话交谈中,也能清楚地感受到经历这么多后,海琳娜也不是原来那个她了。海琳娜提醒过约克西姆,她现在看上去和以前不一样了,有了新的发型、新的发色。当海琳娜谈到她在露营地洗手间的那次染发经历时,她大笑不已,而约克西姆依然不能完全明白发生的所有事情。
那个背包还放在地板上,约克西姆发现啤酒杯垫背后的电话号码后,便把它扔在了这里。约克西姆拿着包站了一会儿,想着他要写下露易斯的故事,露易斯——那个神秘女人,当然前提是如果他还继续写作的话。海琳娜为了所有人能在一起,为了生活,放弃了巨额财产和苏贝格航运。对约克西姆来说,与海琳娜、与美好的生活相比,写作实在是微不足道。也许正因如此,他感到自己可以像很久以前一样顺畅写作了,因为这并不再是一件天大的事,因为他学会了轻松面对。无论如何他都要把写作工作间重新布置,因为它以后会是克里斯蒂安的卧室,克里斯蒂安会亲自参与它的布置,如果他想的话,可以把墙换一个颜色,或者如果他喜欢现在的墙壁颜色,也可以不换,他们可以走一步看一步。苏菲的床一开始可以放在他们的卧室里,至于以后怎么办,他们可以到时候再看。
约克西姆眺望着大海,远眺着,眯起眼睛,身体向前探。云朵飘到了一边,露出了太阳,阳光晒了约克西姆一会儿,然后太阳又躲回到云后面,然后他看到了它,这个小点逐步靠近,是渡轮。
这艘上了年头的渡轮越过海浪,迎风前行,海琳娜将苏菲搂进怀里,感受着她身体的体温。当两个孩子和卡缇卡一起出现在机场时,海琳娜的目光便一直停留在这两个孩子身上,带着两个孩子的女子满脸写着抗拒与不高兴,就和海琳娜在马厩看见她那会儿一样。海琳娜仍然不理解,埃蒙德和卡洛琳居然觉得把孩子们交给这个女人看管是个好主意。不过话说回来,埃蒙德、卡洛琳,还有海琳娜自己,当时没有一个人能去伦敦照顾孩子们。在机场,她想到这些,感到内心一震,现在在船上,她也是同样的感觉。海琳娜不断对自己念叨:再也不能这样了,一开始苏菲完全不愿意松开卡缇卡的手,这个马厩女孩在苏菲耳边轻声说了什么,然后推了下她的后背,鼓励着她,然后苏菲鼓起勇气走到海琳娜身旁,海琳娜抱住了她。苏菲在海琳娜的怀抱中一点点放松下来,她还这么小,一切都好办。克里斯蒂安与海琳娜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他两手插兜站在那里,从他脸上的表情不难看出有点小情绪。他跟着来到车里,并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孩子还有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保持着距离,看着大海不说话。克里斯蒂安的眼神流露出成熟的感觉,这个小男子汉经历的事情比同龄人多太多了。海琳娜关切地看着她的男孩,他的头发随风摇摆,脸颊红润,海琳娜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的,时间会抚平一切的。现在他们要重新找回生活的节奏,在一所新学校读书,他们会在一些节假日或周末与他们的亲生父亲相见,用22条掌控公司的授权条款换回了自己的孩子,这是海琳娜平生做过的最简单的生意。
海琳娜将后背靠在栏杆上,做了个深呼吸,她转过身,眯起眼睛,向前眺望着。基督岛,她一直都喜欢看着岛上的岩石一点点浮上海平面,这是沙漠里的一片绿洲,这片绿洲是她的家,约克西姆就在里面等着她。他们还有太多东西没来得及聊,海琳娜不知道自己有多少记忆会随着时间慢慢恢复,她已经习惯记忆的碎片时不时地一片片浮现在自己脑海中。将这些小碎片一片片拼起来会形成怎样的图景?或许海琳娜永远不会知道最终完整的图案是怎样的,不过这已不再重要了。海琳娜很清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很清楚自己是谁,很清楚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她知道自己的未来在这里,在基督岛上的咖啡馆与公寓里。在这里,她能够成长;在这里,她周围的人能让她释放出最积极的情绪;在这里,她会让她所爱的人释放出他们最积极的情绪。在这里生活时,海琳娜正处在失忆最严重的时期,但奇怪的是,她觉得在这里的生活却是最真切的,现在,海琳娜要回到这真切的生活中,她将在这里和约克西姆还有孩子们在一起。海琳娜知道这种生活也是约克西姆想要的,他甚至建议把自己的工作室当作克里斯蒂安的卧室。
“那间就是克里斯蒂安在基督岛的卧室。”约克西姆说话时脸上带着笑容。
“那你要在哪里写作呢?”海琳娜疑惑地问。
“我无所谓。”约克西姆一边笑,一边回答着,“我们总会有办法的。”
这是约克西姆对所有担心的回应。“我们总会有办法的。”他说话时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这是海琳娜以前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这感觉令海琳娜做了个深呼吸,心情放松极了。小岛越来越近,约克西姆就在上面等着她,岛上的景致逐渐清晰,已经可以看到屋顶和岩石的形状。海琳娜站起来,指向不远处,指向咖啡馆,指向港口。
然后她突然意识到:之前在岛上的每个早上,她醒来时会眺望大海,总觉得自己在等待着什么,觉得有什么会从海平面过来,改变一切。现在海琳娜明白了,一直以来她所等待的,其实正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