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们。”
“你看不出一点相似之处吗?”
“也许吧。”
“这是你吗?”
“不是。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对的,我也不认识这个地方,以前从没见过这栋别墅。”
“但是你们很像。”
“碰巧而已。”
“怎么会这么巧呢?”
“我不知道。”
“你有双胞胎姐妹吗?”
“我连兄弟姐妹都没有。”
“那同父异母或者同母异父的姐妹呢?”
“连表姐妹都没有,对的。”
“你确定吗?”
“你什么意思啊?我当然确定了。”
警官向后靠了靠椅背,两手交叉放在脑后,狐疑地打量着她。
他的眼神让她感到不舒服。
“你今年多大了,露易斯?”
“41。”
“你哪年出生的?”
“74年。”
他挺起身来,把一条腿放到另一条腿上:“跟我聊聊你的家庭吧。”
“为什么?”
他指了指照片中的女人,这次用食指重重地敲了敲照片,这种令露易斯感到不解的方式令她感到不安。
“这个女人叫海琳娜·苏贝格,这是你吗?”
“不,我已经明确告诉你了。”
“那么告诉我,你是谁?”
“露易斯·安德森,但这你明明知道啊,我们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露易斯,你的父亲是谁?你为何能如此确定你没有姐妹?也许你有个你不知道的同父异母或同母异父的姐妹,你怎么能肯定呢?”
露易斯吞咽了下口水,整个房间仿佛在旋转,她有点恶心。该死的头痛,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今天早上?还是昨天?
“好吧,露易斯,那我们聊聊别的。三年前你来到了岛上。跟我说说在那之前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我到处旅行。”露易斯说道。她的头又开始疼了,这次是额头,也许她快要病了。
“到处?”
“对,到处。”露易斯生气地回答道。
“你当时在做什么?”
“我当时……没什么特别的。我在咖啡馆工作,旅行。”露易斯说道。她不是特别清楚地记得那些旅行,对孤儿院也印象不深了。在她搬到岛上之前,她曾经想忘掉这一切,她只想活在当下,这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露易斯?”
“嗯?”
“你能告诉我几个你工作过的单位名称吗?也许我可以联系到他们……”
警官翻动着一摞文件。他的声音消失了,露易斯不能忍受这声音,也不能忍受纸张翻动所发出的刺耳声响,他食指前端的皮肤太粗糙了,她看着他的食指感到一阵眩晕,想要呕吐,她闭上了眼睛。整个房间都在晃动,就好像正在海中航行,就好像从基督岛到古耶城的航线,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摇晃,黑暗,露易斯再一次快速地睁开双眼,她不想被拽进无边的黑暗中。警官还在翻动着文件,额头上有明显的抬头纹。他在找什么呢?至少此时他没有用控诉的眼神盯着她。她看着照片里那个穿浅色夏季裙的女人,看着那个年长的女人,看着孩子们,找不到一点认识他们的迹象。
Chapter 5
女警官先进入了房间,这是个长方形的房间,尽头摆着一张写字桌和一把办公椅,靠门的墙边摆着一张小圆沙发桌和两把红色软椅面的木制椅子。桌子上摆放着名牌“伊本·H.汉森”,约克西姆坐了下来。这个警官的中间名H.代表着什么?难道又是一个汉森?约克西姆对着面前的名字联想道。伊本·汉森·汉森,他一如既往地放飞着想象力,他想象也许女警官的父母都叫汉森,但他们无法对女儿的姓氏达成一致。多么荒谬的故事,他试着将注意力转回到当下他坐着的椅子上,虽然加了椅面,但依然又硬又不舒服。伊本·汉森·汉森转了下办公椅并坐了上去,她叉开腿坐着,把手肘放在膝盖上并向前朝他探身,眼睛流露出友好的神情:“关于你和露易斯,我们有些问题要问你。”她说道。
约克西姆犹豫地点了点头。
“埃蒙德·苏贝格。”
“谁?”
“那个找你女朋友的男人,他叫埃蒙德·苏贝格,他是苏贝格航运公司的主管,这是施克堡一家很大的航运公司。你一定听说过吧?”
“当然了。”约克西姆向后靠了靠,碰到了椅子坚硬的椅背,他无法掩饰自己的震惊。苏贝格家族,全国最有名望的显赫家族之一。
“我有必要知道你在哪里认识的露易斯。”
“但是她和苏贝格航运公司有什么关系?”
“我们先把重点放在我的问题上。”女警官坚定地说道,“你认识露易斯多久了?”
约克西姆做了个深呼吸,想要再一次抗议什么,但意识到这将是徒劳。“我已经认识露易斯两年半了,大概吧。”他一边说着,一边无奈地摊开双臂,这里发生的一切实在是太奇怪了,这是审讯吗?
“你难道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遇到她的吗?”烦人的女警官问道。
“记得,真该死!我很清楚地记得我们什么时候第一次见面的,是在那个时候……让我想想,那是一个三月,我们现在是几月,七月?一共两年零四个月?”
伊本点点头,依然没有任何表情。约克西姆不喜欢和这种人说话,这类人与别人说话从不流露真情实感。他也开始像她那样坐着,两腿分开,把手肘放在膝盖上,模仿着她的说话方式。
“我在咖啡馆的诵读会上遇见了她,她现在已经是这家咖啡馆的主人了。我当时就意识到她是个特别的人,嗯,对,实际上从那天起我们就再也没分开过了,我几乎立刻就搬进了她的家。这些足够了吧?”
“你当时遇到她的时候住在哪里?”
“一间民宿,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话。”
“一间民宿?”
“对,那个时候我刚刚离婚。”约克西姆说道,他看着伊本·汉森·汉森,看着她笨重的婚戒,实在是过大了,就像个螺丝帽。也许她也需要个闪电式离婚。
“你了解这样的场景吗?有的时候你必须逃离一个地方?”约克西姆说道,他很清楚自己对这样的场景再熟悉不过。他有点孩子气,这是一种反应——对警察,或者说对绝大多数的权威机构——他总是想挑衅。他是那么固执,不喜欢向权力低头。“我当时就想逃离哥本哈根,想往东走,越远越好。”他听自己这样说道。为什么他要和伊本分享这么多感受呢?为了激怒她,他这样想道,引导她换个话题,也许她有个无聊透顶用婚姻拴住她的老公。
“我前妻的家庭在西边,所以往东走显然是个好主意。我只是想逃离,到现在我还不能在经济上自给自足,然后,对,我们自然而然就搬到一起住了。另外,当一个男人遇到真爱时通常会这么做,伊本。”他说道,抬起眉毛,尝试着以讲师的姿态讲述这一切。
“露易斯以前结过婚吗?”
“没有。”
“你确定吗?”
“确定,不然她一定会告诉我的。”
“那她告诉过你什么?比如,她的家庭?”
“她和他们没有联系。”
“他们住在哪里?”
“我不知道。”
“那她的兄弟姐妹呢?”
“没有吧……我觉得没有。”
“你觉得?”
“不,没有,不然她会提到他们的。”
伊本直起身:“露易斯遇到你之前,她在做什么?”
“她经常旅行。”
“去哪里?”
“呃,也许就是背个背包四处逛逛。”
一片沉默。伊本看着他,约克西姆疑惑地皱起了眉头,就连他自己都能感觉有问题。突然之间,他自己甚至起了疑心,怎么会这样呢?他当初住在民宿的一个极小的房间里,刚刚从和艾琳拖了一整年的离婚大战中逃出来的他是那么精疲力尽。这场离婚纷争简直不能再复杂了,艾琳破坏着他所有想要重获自由的尝试。约克西姆想着孩子们,那些他们从来没得到的孩子们。艾琳说他们之所以没孩子都是为了他,为了让他能有安静的环境写作,她牺牲了自己的幸福。他当时是那么地漫无目标,对艾琳想要孩子的愿望也毫无察觉。后来她岁数太大了,没法再要孩子了,她暴怒着控诉约克西姆偷走了她最美好的青春年华,控诉着他毁了她,像一个暴君一样总是要求太多。当她得知约克西姆想离开并找个年轻女人组建家庭时,她彻底崩溃了,这样的家庭生活明明是她过去所牺牲的。
当约克西姆离开艾琳时,他的举动就像他只是离开了一个孩子,而不是一个成年女人,只是个五岁的小女孩,抑或是一个在艺术院校做讲师的女孩。约克西姆甚至在机场放了艾琳鸽子,他们原本计划去圣塞巴斯蒂安旅行几天,在一次激烈的争吵后,艾琳安排了那次旅行。这原本能成为他们重新认识彼此、重拾久违爱情的旅程,但是约克西姆并没有出现,他逃离了,把她一个人留在了机场2号航站楼,一句话也没留下。这很伤人,但是他当时不得不这么做,即使他出现并做正式的告别,她也还是会崩溃。他并不能完成和她的告别,所以索性把小女孩遗留在了那里。
他逃了,远行、开车、坐船去到他能去到的丹麦王国内最远的地方。他在基督岛找了个地方,唯一能让他精神振奋的,就是写作。在悲剧的正中间,他感受到了一种新的、不真实的自由。他痴迷地、狂躁地创作着。也许喝了太多酒,约克西姆彻底把自己和外面的世界隔离开,几乎不离开民宿的小房间,除了下一页该写什么之外,不考虑任何其他的事。
但就在他遇到露易斯的那个晚上,一切都变了,露易斯点亮了他的生活。他清楚地记得他是如何坐在咖啡馆里诵读着当天刚刚写好的手稿,然后抬头看到了她的脸,她站在最后面,靠近后厨的门,彻底被他的朗读吸引。当他们四目相对时,目光再没能离开彼此,他们除了彼此,哪里也不看。关于露易斯的一切都是公开的,他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这就好像她从来不会自我过滤什么,好像永远都在用纯净的双眼看着世界。
“所以……你在两年半以前遇到了露易斯,但你并不知道她在那之前是做什么的,也不清楚她的家庭关系?”伊本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沉思,约克西姆朝她身后看去,望着向下卷起并彻底把阳光遮住的窗帘。
“是的,你可以这么说。”他说道,“我更多经历的是我们两个重获新生的人获得了重新开始、重新在一起的机会。”
“那么你从来没有问过她什么吗?”伊本的声音,永远都是那么得中立、理性。这让他很烦。
“我当然问过了。”
“但你就不奇怪为什么自己没得到过答案吗?”
他对此感到过奇怪吗?他的确是好奇地问过,想要知道属于他的这个女人的一切。他们浑身赤裸地躺在一起,彼此在床上坦诚相对。他很清楚地记得这一点,露易斯是那么得生动,她如此痴迷地为他倾倒。在艾琳之后他从没想过自己还能如此靠近一个人。他和艾琳的关系完全靠责任与义务维系,但与露易斯的关系则完全不同,她从来不问他的过去,她唯一想要的,就是一段亲密的关系,他的亲近。
“没有。”他从来没问过她什么特别的,约克西姆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问过的那些问题完全是出于他觉得自己应该问她点什么,人们总要问自己的爱人点儿什么,但是当露易斯回答她不联系自己的家人时,他感到如释重负。对他而言,她没有什么束缚的社会关系令他感到轻松,她的一切都与艾琳那么不同。他看着伊本,至少此刻他能从她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了,同情?她清了清嗓子。
“你想要知道更多关于露易斯的信息吗?”
约克西姆带有负罪感地点了点头,其实他多么希望自己喊出“不”,多么希望告诉警官他什么也不想知道,对于一个男人而言,除了自己的女人爱自己之外,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露易斯·安德森在雷恩城外的孤儿院长大。她的母亲是个瘾君子,当她还只是个婴儿时就从自己母亲身边被带走了。她的母亲在她6岁时去世了,但是她们那时并没有取得联系,可能她当时就对此毫不知情,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直到19岁,她都住在雷恩市的一间小房间里。从那之后,我们的系统中就几乎找不到她的情况了,除了一点。”
“哪一点?”
“她有过一次拘留记录,但是很快就被释放了。”
“什么原因的拘留?”
“在哥本哈根的斯凯尔别克街。”伊本说道,无须继续说下去,约克西姆也能明白她的意思了。所有的哥本哈根人都知道,在斯凯尔别克街到处都是可怜的妓女、那些社会最底层的人、外来底层移民和瘾君子。
“然后接下来的五年她就彻底消失了。”
约克西姆低头看着地板,就好像他变得异常沉重。露易斯,他的露易斯——“消失?”他问道,甚至几乎不能分辨出自己沙哑的声音。
“对,所以在那之后她的活动我们无从得知。”
“但是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消失呢?”
伊本耸了耸肩:“她也许被带到汉堡市去挣钱了。很多类似的人都是这么做的,那里有更多的顾客,或者去了瑞典,但是我们无从得知。”
“在当今,一个人居然还能不留下任何档案?”
“不可能吗?”伊本问道,她的声音开始听起来充满人情味了,“仅仅2013年就有710人在丹麦所有的档案系统中消失,他们之中有40个人再也没出现过。”约克西姆接触到她的目光,但立刻低头向下看去,盯着警官的眼睛看在某种程度上会使情况更糟。露易斯,所有他不知道的那一切,为什么她从来没有告诉他呢?她在隐藏什么?不,他要厘清思路。“听着,我见过露易斯的身份证……医保卡,等等这之类的。”他说道。
“你看到其他东西了吗?带照片的?”
“她有本驾照,该死。”约克西姆生气地说道,这实在太诡异了,这里发生的一切。
“我们能看到她在雷恩市得到了本新驾照。”伊本翻动着她面前的几页纸,约克西姆觉得她的动作有些过于戏剧性,“根据我们掌握的身份文件……”
“什么,然后呢?”
“也许她偷了露易斯·安德森的……身份证,她的钱包。”
“我不明白。是有另一个叫露易斯·安德森的人向警方报案被盗吗?”
伊本不耐烦地在椅子中动了动:“说到这儿,这就让这个案子变得更复杂了。埃蒙德·苏贝格断定她不是露易斯·安德森,而是他失踪了三年的妻子海琳娜。”约克西姆惊讶地看着伊本。
“我知道一次接受这么多是很困难的。”她说道。天花板上的灯有个裂纹,这让约克西姆烦躁,他尝试着去理解新得来的这些信息,但实在是一头雾水。
“我们还不能确定。”伊本肯定地说道。约克西姆试图将更多的空气吸进肺里,努力去理解他刚刚听到的这一切。
“我要出去一会儿,我得听听他们那边进展怎么样了。”约克西姆独自坐在发出颤颤巍巍声响的灯下。当门再一次开启时,他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伊本重新坐回到办公椅上。
“我们想让你和她聊聊。”她说道。
“好的,她在哪里?”约克西姆起身。
“我要确保你知道自己将要做什么,我们需要你试图去让她开口说出她知道的,你能做到吗?”
约克西姆还站在那里:“你什么意思?”
“我有点担心她的状况。”
约克西姆不解地看着她。
“也许她病了。”伊本解释道。
“病了?”约克西姆重复道。
“我们现在还不知道,我们已经从雷恩市医院叫来了位医生,但我们希望你和她聊的时候,一切进展顺利。也许她会想和你聊聊自己所知道的。”
“病了?”约克西姆又重复了一次。
“精神分裂症,举例来说。”伊本说道,就好像这是世界上最常见的疾病,“她现在的情绪有些不稳定,但是如果你去和她聊,会有很大的帮助。也许你可以让她平静下来,然后说出更多的事实。”伊本说道。
病了。约克西姆动身,不得不让一只手撑在椅子上,他脑部的血液仿佛被抽空,如行尸走肉一般。
“你还好吗?”
他实在太累了,没有尽头的疲惫,事情的真相到底是怎样的?他闭上眼睛,回想着艾琳最糟糕的时刻,当时她向他跑来时像个疯子,束缚着他,尖叫着、拽着他的头发、威胁他,并且要对她自己做可怕的事情。这不是露易斯,约克西姆不能忍受这一切。伊本走在他的前面,出了门来到走廊。2号问讯室。她正在里面等他,约克西姆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不再知道。
Chapter 6
自从男警官走出去后,露易斯就没动过。终于,门开了,之前的女警官走了进来,约克西姆跟在她后面,他以一种奇怪的方式不情愿地走了进来,坐在了露易斯旁边,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露易斯想离开,仅此而已。
“可以给我们一些私人空间吗?”约克西姆向警官问道。
女警官考虑了片刻后点了点头:“我就在外面,如果发生了什么情况就叫我。”
“我们现在能离开这里了吗?”当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时,露易斯问道。
她看着他,他在用疑惑的眼神注视着她。
“你干吗这样看着我?他们都跟你说什么了?”
“露易斯,他们只想要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也想知道。你知道什么吗?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你没有告诉我?”
露易斯望向别处。她生气了,但是她真的没有生气的权利。他有权知道这些,她也早该告诉他事情的原委,但是又该如何跟他说其实整件事压根没什么好说的呢?在这样一个偌大的、有回响的空房子里要如何开口呢?她在这个世界上是孤单的,没有人在乎她,没有人需要她。她曾在前往博恩霍尔姆岛的渡轮上不省人事,醒来后没有人在乎她,她要如何去解释这一切呢?
“我在孤儿院中长大。”她小声说道。
“你为什么从来没和我说过呢?”约克西姆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她。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呢?我会成为你眼里的可怜虫,我不想这样。”
“可是那后来呢?”约克西姆问道,他的声音是柔和的,他对露易斯的说话方式就好像在对一个孩子说话,这让她感到不安,“他们说你曾经消失了,从19岁开始就再也找不到你的相关档案了,直到你出现在博恩霍尔姆岛。那些年你在哪儿?”
露易斯耸了耸肩,然后摇了摇头,牙关紧闭,感受到来自下巴的压力,然后转了转脖子,她感到紧绷感蔓延整个后背和手臂,这很好。她强迫自己将身体紧绷,这样就能将感觉与情感推开,迫使自己冷静下来。露易斯注意到约克西姆探求的眼神扫过她的脸庞,就好像他在搜寻什么,她不喜欢这样。他不应该以这样一种方式看着她,好像她是个陌生人。
“这就是我。”她说着并握住了他的手,轻声在他耳边耳语道,“我们出去吧。”
她将自己的脸朝他探去,他闭上了眼睛,她的肌肤感受到他的呼吸。她可以感受到他们俩都平静了下来。他们的身体是那么熟悉彼此。一直以来都是如此,自从他们认识彼此,就一直是这样,而且露易斯深知其中的意义所在,他们在一起是有意义的。“这就是我,你知道我。”露易斯又说了一遍,“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谎,约克西姆。从来没有。”
她亲吻了他,约克西姆任由她亲吻。在那一刻,好像这是他们的初吻,尽管角色反转了:从前向来都是约克西姆主动吻露易斯,她任由他吻。露易斯放开了他,稍微往后靠了靠。他们的脸依然如此靠近,以至于他们可以感受到彼此的温度,但是她想要看着他,她也想要看他注视着她的样子。
“你一定要相信我,约克西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你相信我。一切我生命中重要的部分,都是和你在一起的经历,这是我人生唯一的意义所在。一切之前所发生的,都只是阴霾、黑暗与……无所谓。真的都无所谓,你明白吗?”
露易斯感受到约克西姆犹豫了,他身体在向后靠。她朝他向后靠的方向前倾,但约克西姆把一只手放在露易斯的肩膀上,轻轻地按了按,但同时身体又向后靠了很多。
“但是露易斯,我们不能仅仅因为过去无所谓而做出决定。”约克西姆忧伤地说道,“你需要告诉我一切。我必须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突然有个人出现并声称你是另外一个人,因为警察说你在整个档案系统里消失了整整15年。”他迫切而又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这是有必要的,对我而言,你亲口告诉我当初发生了什么是有意义的。我要你亲口告诉我真相。”
“你真的应该相信我。”露易斯恳求道,“除了我们彼此在一起的时光,没有什么是有意义的。”
她迟疑地看着他的脸,好像有一片阴影落在了眼睛里并盖住了他所有的特征。约克西姆拉住露易斯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困惑地看着她,就好像他根本就不认识她。
“把我从这里带走吧。”她说着,能感受到自己声音中带着的绝望,他应该相信她。她起身,警察没有权力把她扣在这里,她什么也没做。
“我们走吧!”露易斯抓住门把手,发现门从外面上了锁,“我们要出去!”她大声喊道,用手砸了三下门。
之前的警官进来了,是那个身材矮小的鹰钩鼻女警。她为什么过来?因为露易斯的喊叫?
“放轻松。”警官一边说着,一边张开双臂向露易斯走去。
露易斯无视了她,并试图绕开她,但警官用柔和的动作抓住她。
“放开我。你没有权力……”
警官打断她的话:“露易斯,没人想要伤害你。”
露易斯看着约克西姆,轻声叫着他的名字,渴望地祈求着。他并不相信她,这点她可以清楚地察觉到,他相信的是……他们。这种感觉在一瞬间使露易斯的眼前一片黑暗,她是孤单的,这是一场她与他们的较量。一切都崩塌了。
另一个警官进来了,就是之前那个有着丑陋且粗糙手指的男警官。这让露易斯再次喊了起来,除此之外她别无他法。她的内心深处纠结着,什么东西要从她体内迸发出来:“约克西姆!”她开始注意到其中一个警官脸部的变化,他的嘴唇上方出现一片红肿。然后露易斯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打了他,或者推了他。警官紧紧抓着她的胳膊,紧紧地控制住她。“别紧张。”其中一个警官说道。露易斯努力挣脱开束缚,但这是徒劳的。他们没有权利这样对待她,露易斯开始踢动双腿,她不想这样,完全不想,但她还是踢了出去。她竭尽全力地用双腿踢,朝着约克西姆的方向,因为她想让约克西姆看到她,为了抵抗警官的束缚,朝他们挣扎。
“你要相信我,约克西姆。”她喊叫着并看到另一个警官从门外进来,他比其他人都要年长,他们的声音飘荡在了一起,露易斯只抓住了一个词:医生。
Chapter 7
永恒的流水,奔流不息,是那么得清澈,能看到水底那些小石头,岸边还有一条蜿蜒而出的支流,尽管周围一片黑暗,她依然能看到这一切:针叶树、森林和……一条小路?露易斯反复地眨了眨眼,梦境慢慢变得模糊了,她在哪里?灯光闪现,她头顶上方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她转过头去,看到一个宽敞的窗台,薄薄的白色窗帘半卷着,外面天气晴朗,窗台上的白色花盆里种植着针叶植物,植物叶子的边缘有些泛黄。她听到了脚步声,朝着声音转过身去,一个身着浅绿色短袖制服与白色裤子的女人走了进来。
“你醒了?”女人微笑地说道。她来到露易斯的床边,按了几个按钮,床的靠背随之缓缓升起。露易斯试图移动,但身体完全不像原来那样听使唤,女子看着露易斯挣扎着。
“这是麻醉效果,它还没完全消退呢,很快就会好的。”她说道,同时轻轻地捏了捏露易斯的手臂。
“我这是在哪儿?”露易斯问道,她几乎发不出声音,嘴很干。女子往塑料杯里倒了些果汁并递给了露易斯,看着她把它喝完。蔓越莓,童年的味道。“你在医院。”女子说道,“雷恩市医院的精神科。我叫苏珊。”露易斯盯着她,苏珊,她认识一个苏珊,但这不是同一个人,是她吗?她环顾整个白色的房间,好像她体内所有的东西都坍塌了。她试图去看、去理解,但并不奏效。她仿佛是一个旋转的万花筒,所有的拼块都聚集在了一起,但变换着形式。
“今天是星期几?”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现在还是周二,你只失去了几个小时意识。你丈夫刚走,他之前一直陪着你并握着你的手,但是医生认为,你醒来时最好只有自己一个人。”
露易斯望着外面的空气,思考着,试图去思考。她的丈夫,这个称呼总是窥视着她,威胁要把她拉下去。她费力地将手放在被子底下,被套十分洁白,发出只有新换洗的被套才会发出的轻快的响声。
“我好冷。”她说道。
“这只是麻醉效果。”苏珊回应着并将被子向上盖到露易斯的下巴,吻了吻她的额头,“他留了一张纸条给你。”苏珊从床尾栏杆处的桌子上拿起纸条并把它递给露易斯。
“就放在那儿吧。”她虚弱地说,“我一会儿再读。”
当露易斯再一次醒来时,门口站着一位黑发女子,又高又宽。这个黑发女子走到床边,伸出了手,但露易斯并不能碰到她的手。这个女人轻轻地俯下身:“我是这儿的全科医生,我叫安娜·彭托。”她一边说着,一边看着露易斯,等待着。她在等待什么呢?“你知道你在哪儿吗?”在一个很长的停顿后她问道。
“护士告诉我了。我在雷恩市医院。”露易斯快速回答道。
“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露易斯·安德森。”她答道。
“那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吗?”
“不。或者说,我清楚地记得你们麻醉了我,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看了你三年前在渡轮上晕倒的病历。你当时头部受到了严重的撞击并留院观察了好几天,然后很快就恢复。所以当时医生并没有对你的身体状况保持足够警惕,没有察觉撞击可能导致更严重的伤害。你当时有些意识不清醒,并有些记不清你是谁和你在哪里,但因为报告显示,你的各项指标都正常,于是你就出院了,这是当时的情况。”
安娜严肃地看着她,这是为了引起露易斯的重视,她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露易斯的思绪滑向那次她躺在病床上的时刻,同样的医院,同样的发出轻快声响的白色床单被套,同样的不适感潜伏在体内。她回忆起当时她孤苦伶仃的感受,她想起了断裂以及白色的房间,她当时能做所有基础的事,她能把饭菜吃干净,上厕所,能看报纸,并假装报纸上的内容吸引着她。她能和其他人谈论天气,她能回答他们担心的问题,但是她体内的东西都像是一间空荡荡的、带有回响的房间,她在里面来回扑腾,却什么也发现不了。那次他们观察了几天后便让她出院了,但这次……只要迅速看医生一眼便知道了。如今露易斯不能假装自己体内空荡荡的房间不存在,她甚至不能哄骗自己,无法告诉自己她很好。露易斯叹了口气。也许这幅景象让医生觉得她已经准备好去听和接受真相了,她又继续讲了下去。
“我们调查到,你患有一种医学界称为心因性失忆症或逆行性失忆症的病。这种失忆是由心理因素引起的,诱因可以是创伤性的经历或极度的情绪波动,这种病有时并不会在具体的身体症状中展现,因此很难被察觉。通常来说它伴有严重的抑郁症,不过这也不是所有病人身上都会出现的。这是种与性格有关的失忆,病人会忘记所有与自己相关的事。在多数案例中,这种状况只会持续几小时,或者几天,通常都是患者身边的家人最先发现患者不正常的心理状态,然后引起医疗机构的注意。但在有些案例中,病症潜伏很深,以至于患者身边的人也无法察觉,这种情况更多发生在远离家人的患者身上,这些东西你一定也在媒体上听说过一点吧?”医生试探地问着露易斯,但她摇了摇头。
“我可以举个例子。”医生说道,向后靠了靠椅背,“一个女人曾求助于伦敦地铁站的员工,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她要去哪里。人们将她的照片拿到全国性的电视台播放,试图查出她的身份,但是并没有什么回音。她被进行了详尽的检查,医生没有发现任何身体上的症状,在精神科也没查出什么。医生甚至试着在麻醉与催眠状态下问她问题,这是个极具争议的治疗方法,偶尔会有效,但是她依然什么也想不起来。除了失忆,她身体的各项指标都很正常,所以最后她出院了。一年后,她在美国的家人才向英国警方报告她失踪了,似乎某天她离开了家并飞往英格兰,这和她严重的婚姻危机有关。当她的家人在英国见到她时,她重新想起了所有关于自己的信息,重新获得了绝大部分的记忆。”
安娜医生看着她,露易斯尝试着将这个难以置信的故事和自己联系到一起。
“如果她曾经逃离困境……”露易斯犹豫着,试图去寻找合适的词,“那她是不是也有可能就不希望自己被找到?或许她只想逃离到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
“对,的确有这种可能,并且以前存在过这样的例子,有的人为了逃避现实中的不愉快而假装自己什么也不记得了。不过我们已经把这一点考虑进去了,我们有详尽的检测与调查,也希望对你进行类似的检测。”
“那我还要再次被麻醉吗?”露易斯问道,并意识到全身开始紧绷。
“不,别紧张。我们之前说的,是个极具争议的治疗手段,是一种催眠,但是在丹麦我们并不采用它。催眠疗法的问题在于,问患者的问题可能会在患者大脑中产生新的记忆,但这种记忆完全不是真的,存在较大的风险。”她犹豫了一下后继续说道,“你将要接受的检测并不神秘,只是通过谈话和测试来确定你记忆中的哪一部分遭到了破坏。测试既有运动性的检测也有CT扫描,我们会准确地描绘你现在大脑的运转方式,这能帮助我们了解你的问题,同时也会使你更了解你自己。”
露易斯闭上双眼,感受到黑暗与眩晕,然后快速地睁开了眼。更了解我自己?她看着窗户,看着窗帘,看看针叶植物,真该有人给它浇浇水。她又一次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在警察局看到的照片,那个穿着浅色裙子、头发整齐地盘起的女人,她的手上戴着几个戒指,那个大蓝宝石戒指、细的金戒指、结婚戒指。一切都在旋转,她觉得自己好像被黑洞向下吸着,她双手攥拳,握紧被子。
“还有更多的吗?”露易斯虚弱地问道。
“更多的什么?”
“更多的例子?”
安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想了想后继续说道:“在一些困惑的场景中也可能产生身体上的症状。一个老年人曾不省人事,很重地摔到了自己的右半侧身体,醒来后,他整个右侧身体行动不便并且彻底失去了所有的自我记忆。他的家人相信这是身体因素,并长时间拒绝对老人开展精神方面的检测。这个男人后来重新认识了他的妻子和孩子们,但是记忆并没有恢复。一开始病患和家属拒绝承认病症可能和患者的过去有关,好几周后,他的妻子才告诉了医生,患者有充满问题与痛苦的童年,以及患者失忆前不久曾经历职业危机。当男子重新了解自己过去的经历后,恢复了记忆。”
医生开门出去后,露易斯盯着门,一扇关着的门。她不知道自己居然如此痴迷于一扇关着的门——一个让自己独处的地方。她倒在枕头上,然后想起那张字条,他留给她的信息。她十分想念约克西姆,她从没像现在这样需要约克西姆。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听使唤了,她伸手够向床尾栏杆旁的小桌子,牢牢抓住那张纸。她精疲力尽地靠了回去,然后读道:“你在我的思绪里,每天每夜,你一直在我的脑海中,你并不是孤单的。我爱你。”露易斯又读了几遍,感到温暖在她身体中蔓延,她需要这样的话语。但是这些字母……这些卷曲的弧线,大写D延展到了其他字母之上。约克西姆是这么写字的吗?她又看了看签名,如涂鸦般潦草,钢笔的移动就好像是有经验的,笔迹的线条深深根植于签名者的体内,辨认不清。她辨别不出这个签名,不管她看了几遍,在字里行间中还是看不出约克西姆签名的首字母J。她索性把纸条放在远离自己的地方,就好像她身上带着火。这是一个E,大写的、手写体的E。“你的丈夫。”护士刚才是这么说的,“你的丈夫留了字条给你。”
露易斯的呼吸变得急促,他写的字条,那个男人,埃蒙德,她记得他。海琳娜,海琳娜,他喊了一遍又一遍。他来过这儿了……当她不省人事的时候,他坐在她的旁边,握着她的手?露易斯起身,准确来说,是试图起身。她想要喊叫,约克西姆应该来接她。她用左手把字条揉成一个小纸团,从窗户扔了出去。
Chapter 8
约克西姆在厨房忙活着。从雷恩回到基督岛但并没有露易斯在身边的路途实在太糟糕了,一直到了岛上,他也没回过神来——他的思绪围绕着露易斯。对他来说,见证她在警局崩溃并被送入医院,实在是太痛苦了。约克西姆当时开着沃尔沃跟在救护车后面,但是一直到医院的精神病科,露易斯也没有苏醒过来。全科医生安娜建议约克西姆回家休息几个小时,带点露易斯的东西和衣服过来,她当时身上穿的衣服已经在和警官的挣扎中被扯破了。
约克西姆坐在露易斯的椅子上,看着宝石蓝色的橱柜和露易斯在他搬进来之前亲手粉刷的老式木制家具。她让整个公寓井井有条,被白色颜料粉刷过的墙壁,精心挑选的浅色轻薄窗帘,深蓝与深绿色的碎布地毯,整体的色调是统一的,天空的、大海的、水草的颜色。当约克西姆搬进来时,他完全不想做任何调整,他带来了自己的电脑和书,再没别的什么了。那个小的工作间是唯一留下他痕迹的地方,满屋的不安,在里面他曾经奋斗过,也失败过。他把公寓的其他部分——厨房、卧室、小客厅——称为家,以前没有任何地方像这里一样给了他如此强烈的家的感觉。和露易斯在一起的时光,那么得幸福。
海琳娜?
约克西姆起身,海琳娜,他生机勃勃、开朗阳光的露易斯——在现实中难道是另一个人?医生现在还不愿意透露什么,但是警察的做法显示了埃蒙德·苏贝格拥有权利,他说露易斯是他失踪的妻子,海琳娜。约克西姆走进卧室,又走了出来。他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啊,对了,给露易斯带些衣服。露易斯,这个名字令他紧张。海琳娜,海琳娜听起来就像希腊神话中的人物,她应该留在神话故事里,她不应该出现在基督岛,那个美丽的海琳娜。宙斯伪装成了天鹅令丽达怀了孕,然后海琳娜从一个蛋中诞生了,雪白的肌肤与美艳的容貌宛若天鹅。她是最美的女人,美得让所有男人为之倾倒,所有人都想要得到她,包括狄修斯、约克西姆和他——埃蒙德。不,他把神话和现实搅在了一起,约克西姆又坐了下来,抓了抓头发,想着这个希腊神话,现在想着神话比面对现实要简单多了。为了防止求婚者相互残杀,人们达成了协议:海琳娜的父亲……不对,应该说是那个像亲生父亲一样抚养她长大的凡人——这种工作宙斯不会亲自参与——他能够决定谁可以得到海琳娜。当决定做出后,其他的所有求婚者都应该捍卫这个被选中男人的权利——与海琳娜结婚的权利,所有人都要支持那个人。狄修斯是求婚者中的一员,他同意了大家的协议,但事后又想反悔,他假装自己疯了,但很快被大家揭穿,他只得极不情愿地支持斯巴达国王墨涅拉奥斯迎娶绝世美人海琳娜。一切本应就这样在和平与美好中结束,狄修斯娶了另一个人,珀涅罗珀。然而关于海琳娜的麻烦还远远没有结束,美貌可以成为战争的导火索。三个最美的女神阿弗洛狄忒、赫拉和雅典娜对三人之中谁最美争论不下,她们召来特洛伊王子派瑞斯来评判。她们每人都许诺,如果王子做出了令她们满意的裁判,他可以获得丰厚的酬劳。赫拉答应给王子力量,雅典娜答应给他智慧,而阿弗洛狄忒则答应给他爱情。派瑞斯宣布阿弗洛狄忒是她们三人中最美的女神,作为答谢,阿弗洛狄忒将海琳娜偷来送给了派瑞斯。这成了日后斯巴达和特洛伊之间持续多年战争的开端。特洛伊战争令逃离战火的狄修斯踏上了漫长的征程,他的回家之路历时十年,危机四伏。
约克西姆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个关于希腊神话的神游并没能令他的心情有所好转。他环顾四周并找着东西,一个标志,一个线索,一个能解释这个女人的东西。他曾以为自己了解这个女人。她真的结婚了吗,属于另一个男人?埃蒙德·苏贝格?这简直难以置信。埃蒙德·苏贝格简直就是墨涅拉奥斯的翻版,居然出现在今天的丹麦,如国王般富有并有力量。然而约克西姆又是谁呢?从国王那儿偷来海琳娜的派瑞斯?不,他觉得自己更像狄修斯,精疲力尽,从他完全不想要的战争中逃离,身处在漫长而又痛苦的旅途中,一段他不知会如何结束的旅程中。如果这里不是他的家,那他的家又在哪里?
他走进卧室,这不是真的,一定有什么事不对。他又开始在屋里来回踱步,看着所有的东西,每件家具。公寓里的所有东西都是她挑选的,并亲自决定所有的陈设。约克西姆对露易斯几乎一无所知,这是事实,但是现在所有东西都摆在他面前了。如果露易斯是另一个人,一定会有什么线索,并且它一定就在这里。
“来吧,约克西姆。”他小声对自己说。
他从卧室开始,打开了所有的抽屉,所有的柜子,翻着所有的书架、衣服、香水、珠宝、乳液。所有东西他都见过,衣服是简约的,柔软的布料,和公寓里的陈设一个色调:蓝色、绿色或介于两者之间。珠宝有所不同,它们很大,绝大多数都是金制品,叮当作响的手链、长项链、很大的耳环。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露易斯的样子,她与那些理性的、身着长裤配有实用发型的女人们相比是那么得不同。他知道她从不在衣服上花很多钱,她也负担不起这样的开销,现在咖啡馆的运营刚刚够维持周转。与此相反的是,她总是买最实用的东西,每一件都没什么特别之处,但当她把它们搭配在一起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