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卧室什么也没发现,都是些他以前就见过的东西。他骂了一句,也许他应该待在警察局,在那里,在伊本·汉森·汉森无聊的办公室里,他才意识到,他几乎对这个和他同居超过两年的女人一无所知。他当初怎么就没注意到这点呢?现在他实在是不理解。他当时实在是太迫切地要忘掉过去——与艾琳的离婚,那场他逃离出来的战争了,他受到的实际伤痛比自己意识到的还要严重。那么露易斯呢,或者说海琳娜,她又是从哪里逃过来的呢?医生说那类失忆可能由过去极其可怕的经历触发,那些不想去放进脑海的、不想知道的、不想被记住的经历。露易斯到底经历了什么?她的过去有什么秘密?
约克西姆继续找,所有的抽屉、厨房橱柜、客厅,他把它们翻了个遍,什么也没找到。他焦躁地来回走着,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把手放在两边站了很久,脑海中充满各种各样的想法,但很难将它们联系在一起。如果她真的隐藏了什么,为什么他从未察觉呢?露易斯从来都没有向他展现过自己的过去吗?一张照片?一封信?一本日记?不……有一个东西。他记得他笑着评论过一个旧的背包,她去博恩霍尔姆岛旅行时背着那个背包,露易斯向他展示过。为什么他当时对那个背包感到好笑呢?因为那个包实在和露易斯的风格不搭,它被用了很久,破破烂烂的,并且有一点军旅风格。背包是什么颜色的来着?灰色?
约克西姆拉开通往阁楼的天窗板,他从未踏足过陈旧的阁楼。折叠梯已经不好用了,门轴生了锈,但最终约克西姆成功登了上去。在老式天花板的下方,阁楼像桑拿房一样热,有几把70年代的旧椅子,橙色和棕色的。当时的人在想些什么?约克西姆把地板上两个大箱子里的东西倒了出来。衣服,露易斯的?他翻着衣服口袋,在第二个箱子里所倒的东西中他找到了那个背包,但里面除了一个旧的啤酒杯垫外,什么也没有。这是酒吧里酒保经常会在饮料或者冰扎啤下垫着的杯垫。
“下来两次。”当约克西姆再次站在梯子上时自言自语道。
“下到客厅里垂头丧气的。”约克西姆一边嘟囔着,一边研究这个背包。底部几乎……什么?生锈了?见鬼,布料怎么会生锈呢?然而当他触碰布料时,手上确实沾上了金属渍。也许这包曾经被放在了什么东西上……锈水?
他看着啤酒杯垫上模糊不清的广告,金巴利酒,纸标签被什么东西污染了。金巴利酒和苏打水,这不是多年前流行的饮品吗?在啤酒杯垫的背面写着一组电话号码:91880119。这还可能是什么其他的吗?日期……不。一组密码?不,这就是电话号码,用黑色圆珠笔写上去的,写得又快又不修边幅,但是数字清晰可见。约克西姆拿出手机,搜索了这个号码。“很遗憾,没有找到您所搜索号码的信息。”约克西姆读道,然后继续,“可能是因为这是临时电话号码,被加密的电话号,或这个号码不存在。”
“真见鬼。”约克西姆边说着边在手机上按下号码,在嘟嘟声中不耐烦地等待着。
“喂,我是皮特。”电话的另一端说道,这是个年轻的声音,也许是个20岁男子,周围有噪声,多种声音混合的噪声。
“谁……我在给谁打电话?”约克西姆问道。
“你在给你楼下的住户打电话啊。请问你找谁?”
约克西姆想了想,楼下的住户,该死,这是什么意思?
“露易斯·安德森。”他快速说道。
“露易斯……我们这儿应该没有叫露易斯的人啊。你是新来的审计组的?”皮特问道。约克西姆要说“是”吗?他该怎么继续接下去呢?
“皮特。”约克西姆说道,“我叫约克西姆。我在调查关于一个失踪女人的案子,露易斯·安德森的失踪案。我在她的东西里找到了你的号码。”
“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皮特回答道,有点急促,约克西姆觉得。
“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在我把这一切告诉警察之前。”约克西姆说道。
“警察?你在说什么?你是谁?”
“正如我刚才告诉你的,我叫约克西姆。我在她的东西中找到了你的号码。”
“我不认识她,露易斯是谁?是那个被董事会解雇的人吗?”
“有可能。”约克西姆说道,思考着他怎么能从皮特那里得到更多的信息,“你认识她吗?”
“不。”皮特说道,他犹豫了一下后继续说道,“去年我们一起外出负责金融法案的出台。但这是半个部一起负责的工作。”皮特说道,并补充着,“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那么她曾经也在……财政部?”约克西姆问道,试图去争取一些时间,找到能解决整件事情的问题。
“财政部?不,社会与内政部。告诉我,你真的找对了人吗?我并不知道关于她的事,你别再打过来了。”皮特说道,但并没有挂断。
“那海琳娜·苏贝格呢?关于这个人你有什么想说的吗?”约克西姆问道。电话那头传来了那种声音,就是那种沉默的声音,空荡的声音,接着皮特挂断了电话。约克西姆站在那里,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啤酒杯垫。太奇怪了,一个啤酒杯垫,带着一个社会与内政部职员皮特电话号码的啤酒杯垫。这意味着什么?无家可归的孩子,身份证号,这些是内政部负责的事务,还有统计,或许吧。
他放弃了,走进卧室,坐在床上,看着外面。大海是那么平静,几乎看不到一点波浪。午后的天空是深蓝色的,充实的,夏天沉重地压在了这一切上。约克西姆渴望大风,渴望坏天气,风暴、雷电,无论是什么,只要能把他现在内心的东西带走就好。自己独自一个人,没有露易斯,他完全不知道她的未来,他们的未来。
Chapter 9
在飞机上,露易斯坐在约克西姆旁边,他们正前往哥本哈根的国立医院,等待他们的是一系列检查。埃蒙德曾经想要跟她一起去,她醒以后,埃蒙德又来医院探望了她,当时他就提出要陪着一起去哥本哈根,但露易斯拒绝了他。
警察,莫顿·拉斯科,坐在他们后排座位上。露易斯十分疲惫,但身体没有向后靠过去。她不想离这个警察那么近,她的眼前总能浮现他的手,当初他在问询室急迫地用手敲打着桌子,他粗手指上的皮肤格外粗糙。她对这个警官感到厌恶,并且他也毫不掩饰自己怀疑露易斯在说谎。“有个女人消失了,也许是两个,所以现在这已经是个警局案子了。”当约克西姆不想去哥本哈根时,警察们是这么说服他的。约克西姆握着她的手,她能从自己的皮肤中感受到他的温度,她皮肤所感触的一切都是轻薄的。自从……她接受了麻醉以来一直都是这样,抑或是,震惊使她一直都有这种发冷的感觉?
他们在哥本哈根凯斯楚普机场降落。警官走在他们旁边,带路到出租车停靠点并为他们打开了后排座的车门。他自己坐在了副驾驶座上,并告诉司机他们要去国立医院。
抽血的科室在一层。不幸的是,埃蒙德也来了,他在楼道里坚定地看着露易斯。他和医院里的一位员工交谈着,或许那是个精神科专家。露易斯能看出人们有多么尊重埃蒙德,就好像基督岛的居民对待博恩霍尔姆岛的官员一样。约克西姆有力地捏了捏露易斯的手。
“海琳娜。”埃蒙德一边叫着她,一边温柔地看着她,但露易斯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们能不能让科学说话?”约克西姆对埃蒙德说道。
“当然可以。”埃蒙德温和地说,“我刚刚把孩子们的血液样本送过去。”
孩子们,露易斯又一次想起了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两个孩子,一个有点瓷实的小女孩和另一个大一点的,转过半边脸的男孩。露易斯太阳穴的神经紧绷着,她把手放到头部,揉了揉太阳穴,试图缓和神经的跳动。
“你还好吗?”这是约克西姆的声音。露易斯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她闭上嘴巴,之前没有察觉自己居然张大了嘴站着。就在这时一个医生出现了。
“孩……孩子们?”她有点结巴地说道。
“苏菲和克里斯蒂安。”埃蒙德的声音具有穿透力,“你难道不记得……”
医生友好地扶了一下埃蒙德的胳膊,在他继续说更多时示意他停下。
“抱歉,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对,有两个孩子,我们要鉴定他们的DNA,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定论。”医生说道。
“对,一切都还没有定论。”约克西姆重复道,“而且我觉得如果我们能把这个考虑进去,这件事能得到合适的解决。”他的确有必要出现在这里,“我们能不能保护下露易斯,我觉得这些天对她已经有太多的指控了。”
埃蒙德又向前一步,向前伸了伸胳膊。他穿着新西服,严肃的深蓝色。露易斯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呼吸,两个孩子,一个黑发男人和两个孩子。
“我们现在去化验。”医生用温和的口吻说道,他一定很习惯这一切了。家庭案件、突然出现索要去世父亲遗产的可疑子女——这里是做最终决定的地方,这里人们可以根据血缘信息下准确的结论,最终人们会知道孩子是属于谁的。
医生平静地晃了晃胳膊,但不能掩饰自己在这种场合中的不适感。他优雅地把埃蒙德请了出去,和他一起过去的还有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这个女人总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瞪大双眼看着发生的一幕又一幕。露易斯讨厌这种匿名交谈,为什么不相干的人用这种方式看着她?她感觉自己正毫无隐私地飘荡在未知的世界中。
露易斯接受了扫描,她躺在一个狭窄的白色管子里,周围都是刺眼的光线。医生发现了一个由撞击引起的旧伤,与那个雷恩的全科医生所说的撞击是同一个吗?是的,一定是的,露易斯这样想道。医生还不清楚撞击源于什么,埃蒙德已经告诉医生,在海琳娜消失的那个深夜,她曾在外面骑马,他当时找到了她的马和头盔,但不见海琳娜的踪影。医生不能确定这个头部撞击是否由落马所致,但能确定的是,这是次严重的撞击。
“你确定吗?”露易斯后来问道,想从医生那里得到一个详细的解释。
“有可能致命的。”这样的回答令人沮丧。
露易斯住进了医院的单间并得到一个药片,当医生们分析所有化验结果时,她可以休息。与此同时,裁判在裁决,这是约克西姆说的话,他获准与她一起等待。约克西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露易斯让他把窗帘拉上,遮住外面的光。她很快就累了,是否吃药已经不重要了,她的状态就好像自己住在一个大钟里,钟声在她脑中不停作响,她无法逃离,无法提问,无法回答,几乎立刻就睡过去了。当露易斯醒来时,外面的天都快黑了,约克西姆坐在椅子上睡着了,他的头垂在胸前,嘴巴微微张开。
她侧身转过去,这样就可以更清楚地看着约克西姆。为了不吵到他的梦,她安静地躺着。他脸上的皮肤泛起褶皱,留有岁月的痕迹。约克西姆活得很辛苦,这从他脸上就能看出来。同时他脸上的皱纹与线条也是未经掩盖的。约克西姆还是小男孩的时候长什么样子?这种想法像木棒一样敲醒了露易斯。他们在调查她是否有孩子,但是……人是不可能忘记自己的孩子的。不,因此她也不会忘记……海琳娜,因为人是不能忘记自己的孩子的。
当其他人终于回来时,露易斯觉得一切都太过沉重了,她既想知道结果又不想知道。他们被带到医生办公室,一间在角落的办公室,里面有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在房间的最里面有个写字桌,除此之外还有一小组椅子。警官坐在其中一张桌子旁,桌上有一摞纸,露易斯坐在另一张桌子旁,后背靠着写字桌,她坐着的方向能同时看到门和窗户,约克西姆坐在她的旁边。
终于医生清了清嗓子,直截了当地看着露易斯。“化验的结果是肯定的。”他低声说着,就好像自己为这个鉴定结果感到羞愧。当他说话时,露易斯看着他,她并没有去听关于对DNA测试的科普和极小的误差可能,她只听了结果:她是海琳娜·苏贝格,三年前失踪的那个女人。
露易斯、海琳娜,她坐在椅子上,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脚接触着地板,大腿内侧贴着椅面,后背抵着座椅靠背,手在约克西姆手里,然而她还是感觉到自己好似消失了。升起、溶解,海琳娜、露易斯,他们告诉她的这一切,意味着她什么也不知道。她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她的手没有离开约克西姆的手,但就在她坐在那里时,她消失了,停止了存在。露易斯、海琳娜、约克西姆、埃蒙德、约克西姆和露易斯、海琳娜和埃蒙德、苏菲和克里斯蒂安。孩子们,她的孩子们,她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孤单的一个人,不像她曾经想象的那样。她不是孤苦无依的,不是福利院的孩子。有人记挂着她,需要着她,她只是把他们忘了、忘了,但是他们并没有忘记她。
Chapter 10
这是约克西姆自己选的地方,但现在他后悔了。他看着露易斯……不,海琳娜,她脸色苍白地坐在他前面不远处。这家餐厅叫真正中餐,他们坐在这儿真是个错误,沉默,伴随着大城市的很多富裕的商务人士。约克西姆的眼睛看着菜单,他的目光聚焦在“真正”二字上,“真正”,露易斯真正的名字是海琳娜。最后的几天并没做什么别的,露易斯,不,又错了,海琳娜接受着全国顶尖的精神科治疗。医生们费力地试图将露易斯记忆的碎片从她黑暗的经历中拽出来,虽然这是徒劳无功的,但那些照片、图片,甚至影像资料已经说服了露易斯,也说服了约克西姆。他们去了国立医院的记忆诊疗中心做检测,就在尼尔森·波尔学院旁边的一栋灰色大楼里,这是国立医院少有的、漂亮的分支机构。然而约克西姆真的希望她得什么样的病都好,只要不是逆行性失忆症或者心因性失忆症。
再也没有疑虑了,尽管国立医院的医生在几天前就告诉了他们结果,但这样的真相还是让人难以接受。特别是对露易斯而言,她想过要逃跑,她曾请求约克西姆带她逃离这里,但是约克西姆拒绝了这个提议,他站在了理性的那一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们必须保持理智。”
提议今晚一起出来走走完全是露易斯的主意,他们应该平心静气地聊一聊。但是出来后她却一直沉默并不敢看他的眼睛,约克西姆紧张地把弄着筷子,不耐烦地望着服务生,他们俩谁也不想开始这不得不展开的谈话。我们现在到底在做什么?事关两个孩子,这让一切都不一样了,约克西姆根本不能想象她该何去何从。海琳娜,也许她现在该用这个名字了。他努力说服自己,他一定能习惯叫她海琳娜,他也能习惯关于孩子的思考。当她在精神科专家与医生的帮助下接受检测时,这些思绪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中。
他曾经想象过各种情况,想象着今晚会是远离她噩梦的自由时光,远离那个她刚刚经历的噩梦,他们一起经历的噩梦,想象这是一个能把所有东西释放出来的晚上。就像是一起远行,这应该能帮到他们。有一刻他仿佛从局外人的角度看到了他们二人,看着他们如何向其他客人介绍自己。面色苍白,蜷缩着,沉默,他必须得说点什么,他们不能坐在这里彼此一个字也不说。该死,他必须找到和这个他深爱着的女人开口的话题,或者一个问题,一个简单的问题。这能有多难呢?也许关于另一个女人的……警察正在寻找的那个女人,真正的露易斯·安德森。
“我在你的旧背包里找到了个啤酒杯垫。”约克西姆说道。
“一个啤酒杯垫?”
“上面写着一个号码。”他随后解释了自己和社会与内政部的皮特的对话。他一边看着她,一边和她解释着那个部门的人都负责什么,社会救济、丹麦宏观统计数据——但是他的话并没能激起什么她的记忆。此外他还把皮特的事告诉了警察,显然,他们也没找到啤酒杯垫、海琳娜和露易斯之间的联系。
“你今天被问询了吗?”他说道,几乎分辨不出自己的声音。
他把自己的手放在露易斯的手上,她迅速地抽了回来,把手拿开,双手放在腿上。约克西姆意识到:出问题了,一定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
“他们问了什么?”当她保持沉默时,他执意地问道。
“他们不停地在问关于露易斯的问题。”她叹了一口气,“他们十分肯定我一定能记得什么。医生说我的记忆是可以恢复的,我想要知道得越多,记起东西的可能性就越大。但是警察问我的方式就好像他们依然觉得我在说谎一样。”
“但是他们自己找到更多关于她的东西了吗?”
“没有,所有的线索都在她搬离雷恩的小房间后消失了,除了一个短暂的拘留记录,在我带着露易斯·安德森的背包晕倒在渡轮之前,他们一无所知。”
“那个生锈的背包。”
“什么?”
“没什么。”约克西姆说着,耸了耸肩膀,“布料的底部生锈了。”
露易斯笑了,然后摇了摇头:“你和你的细节。”
“故事都在细节中。”
“就好像魔鬼。”露易斯说道,在那一刻好像他们又是露易斯和约克西姆了,在这一切发生之前的露易斯和约克西姆。也许她也能意识到,也许正因如此她才想要逃离。
“晕倒以后你住院了吗?在医院里?雷恩市的?”
“对。”
“你能记得吗?”
“我能记得我醒了,然后感到疼痛,头部的疼痛。”
“是撞击导致的。”约克西姆说道,努力回忆着警察向他解释的一切:海琳娜在雷恩的渡轮上晕倒了,被发现后迅速被救护车送往医院,然后她在医院苏醒,身上带着露易斯·安德森的背包。医生们叫她露易斯,她也就这么答应着,好像这是真的一样。
“你们准备好结账了吗?”服务生看着他们。
约克西姆嘴里嘟囔着什么,他们点得太多了。他已经意识到他们注定毫无食欲地坐在这里。服务生走后,露易斯走神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叫她一下,但他犹豫了。他应该用哪个名字称呼她呢?他需要问她,他讨厌这样,讨厌这一切。
“露易斯?”他试着说道,然后她回应了。她当然会回应了,但是她的面部表情很奇怪。
“我是不是不应该再叫你露易斯了?”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我……我不知道。”她把手放在两颊,保持这个姿势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了下来,“我坐了一整天了,并且用这个名字回答了各种关于另一个女人的问题。”
“你打算开始用海琳娜吗?我应该这么叫你吗?”约克西姆听到自己的声音,同样还是和自己平时的声音不同。
“约克西姆,我必须跟你说了。”露易斯身体向前倾然后握住了他的手,现在是他在摸索。她垂下了头,头发落在了前面,他不能看清她。这一切都错了,他们之间一直存在的纽带,已经断了。“约克西姆……我们在一起的生活,我不能再继续了。在施克堡有一整个人生在等我,我的丈夫,两个孩子。我不能再继续了。”
“我们当然不能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继续。”约克西姆快速地说道,急切地,“这当然改变了一切,但是我们可以一起解决——我们能一起飞行,我们能那么亲密地住在一起。孩子们当然也可以成为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当然,我……”
露易斯抽出了手,但约克西姆又握住了她的手。
“不,”露易斯说道,“不,你不明白。我不能再继续了。我有另外的一整个人生——另一份工作,有很多雇员,一间很大的公司,我还有丈夫,埃蒙德是我的丈夫。你和我……我们不能继续见面了。”
“我能理解。”约克西姆说道,但是他做不到。露易斯说话的方式,那么得决绝,显然她对他的反应很震惊。“露易斯,抱歉,我应该叫海琳娜。”约克西姆又一次握住她的手,她有点害怕,她当然应该害怕了,但是并没有必要现在就做什么,并没有必要马上就做决定,“海琳娜,没人要求你现在就必须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一定很震惊,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我们离开这儿吧,这个时候到这儿聊这些真是个错误。我们回酒店吧。”
她摇了摇头,约克西姆感到很热,他出汗了,这让他的胸口有点闷。
“是因为钱吗?是因为他很富有吗?”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她快速说道,非常快。她当然不是这么想的,约克西姆恨自己刚才说了那样的话。
“对不起,我不是真这么想的。”他可以道歉,但说出去的话已经收不回来了。露易斯坐在他面前沉默了许久,当她再次开口时,带着另一种声音,这次她的说话方式使约克西姆意识到她已经深思熟虑了,并且是认真的。“如果我不去面对我的人生,只是全心投入到跟你一起的生活中,那我永远都不会原谅我自己。我一想到自己所错过的一切就感到可怕,我恨自己没能照顾好我的亲生孩子。这些年都过去了,我孩子人生的三年,你一定不能完全理解……他们曾以为我死了。”
她身体向前倾,用手捂住脸,哭了。约克西姆起身,他的身体处在奇怪的困倦状态中,旁观着这一切,就好像这些都与他无关。约克西姆来到露易斯身边蹲下,抱住她,然后站了起来,并把露易斯扶起来,搂着她走出了餐厅,走出了所有人的视线。
在街上,约克西姆再一次抱住露易斯,他注意到露易斯放弃抵抗了,投入了他的臂弯。两个人就这样站了很久,直到再也流不出更多的眼泪。约克西姆呼吸着露易斯甜美、温和的气味,他非常理解她,也正因如此,一切变得极其痛苦,他知道她必须这么做。
“一定要这么快地做出决定吗?一定要这么斩钉截铁吗?”约克西姆还是不甘心地问道。
“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点点头,自己不用再背负这个问题了,他不愿意放开露易斯。
“我现在得走了。”露易斯轻轻说道,小心翼翼地松开约克西姆,说她明天还有更多的检测。约克西姆并没有在听,这太痛苦了,他将一绺头发撩到视线后面,然后叹了口气。他是不是真的再也不能陪她做一切了?再也不能每天早上一起醒来,再也不能看到她在身旁甜美地睡着了?
“他们在等我,车在等我……”
她惭愧地看着他。他知道她在说埃蒙德,她一定已经和他谈过了。埃蒙德,那个寻找失踪海琳娜整整三年的男人。有一天埃蒙德得到了线索,一个圈外的熟人告诉他,在一个周二早上,自己好像看到了一个长得很像他失踪妻子的女人。埃蒙德立刻做出了反应,乘坐私人飞机赶到基督岛,穿着价值不菲的私人定制西服,在咖啡馆前的长椅上待了一整晚。当清晨第一缕阳光出现时,他就起身盯着咖啡馆,打听海琳娜的消息,喊她的名字,直到自己在咖啡馆里找到她。
约克西姆摇了摇头。“我们在一起的时光,你不会忘了的,对吗?”他小声说道。
“不会,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当然不会了。”露易斯温柔地说道,她的眼睛充满了爱,约克西姆需要很努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再伸手抱她。他把手放在衣服兜里,在她面前竖起了肩膀,用悲痛的口吻对露易斯说:“我知道你必须这么做,我真的明白,可是……我愿意用任何东西换来事情的转机,我愿意永远回忆我们在一起的时光有多么美好,我希望你能知道。每天你醒来时,我都会在另一个地方想着你已经醒了,我会想你的。”他停顿了一下,“我不会再留在基督岛了。”约克西姆自己都惊讶自己嘴里说出的话,这个决定是他在说话时不假思索地做出的,但是他必须这么做,他非常确定,“我会搬到哥本哈根,没有你,住在那里的良辰美景又与何人说?但是你永远都能来找我。如果现在……”
约克西姆没有把话说完。露易斯什么也没说,开始不安地小幅度颤抖着。这代表告别,现在他们要告别了。约克西姆想要再一次抱她,但是露易斯抢先向后退了一步,她努力微笑着,这并不成功,更像是僵硬的微笑。
“也许你可以再次写作……就现在。”露易斯说道,试图用欢快的腔调。
约克西姆看着她,这是为了他。原来露易斯也思考过约克西姆和她在一起后,坐在办公室里焦虑与痛苦的原因,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我才不在乎写作,我只想要你。”他轻声说道,他的声音并不能撑起所有的词,他的声音断断续续,露易斯又向后退了一步。
“露易斯……”
她摇着头,这没有用,然后转身离开。约克西姆站在那里,他知道自己也应该转身,而不是注视着露易斯,承受这一切简直是自虐,看着她如何不回头地走向街道,看着她如何坐进一辆很气派的汽车。露易斯一直都知道,在餐馆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要走了,知道车子已经在等她了。汽车开动,经过约克西姆身旁,露易斯坐在后座上,驾驶座上是一个约克西姆从没见过的男人。绿灯亮起,终于,约克西姆不再呆站着,他开始追露易斯的汽车,朝着市政厅的方向追了几米。他的眼睛注视着红色的后车灯,也许有些话能让露易斯回心转意,只是自己还没找到它们。
约克西姆停了下来,红色的后车灯消失在了茫茫车海。露易斯走了。
Chapter 11
这是晴空万里的一天,她在这样的一天回家。海琳娜坐在车里,不知道自己该看左边的还是右边的窗户,她也不知道她的家在哪里。很难想象自己的家是什么样子,但有一个想法一直萦绕在她的脑海:她应该认识这里,在车行过程中,她有可能会突然想起一切,她对这儿不是第一眼的似曾相识,而是充满了对家园的熟识。施克堡,她轻轻地自言自语着,司机透过反光镜快速地看了她一眼。海琳娜觉得这个司机穿西装的样子更像是个银行家,但他其实是埃蒙德的司机。当她还在治疗时,埃蒙德已经飞回家去照顾孩子了。最近一段时光是最糟糕的,这是一段没有约克西姆的时光,不记得过去的时光,伴随着精神科专家一次又一次试图恢复她记忆的时光。
医生希望海琳娜和孩子们的团聚可以帮助她恢复记忆,在国外有这样的例子。汉斯·彼得·罗森堡——这个参加过有关记忆的各类国际会议,处在丹麦记忆研究前沿的专家曾在埃蒙德面前这样解释,失忆的原因是多种多样的,可能是压力导致的和创伤性的,既包括身体创伤也包括心理创伤。对于海琳娜的病情,罗森堡坚信她的失忆是由于头部受到撞击导致的,甚至可能是两次撞击或者两次创伤导致的。海琳娜在失踪那天晚上很可能从马上摔下来过,罗森堡这样判断,埃蒙德找到了头盔,这是第一次撞击,也许她在去往博恩霍尔姆岛的渡轮上遭到了第二次撞击。
海琳娜摇了摇头,无法继续去想这些她不知道的东西,都让她太累了。她曾经想过联系一个与她有同样经历的人聊一聊,她已经迷失了自我,忘记了自己是谁。海琳娜思考着自己是不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人,思考着离开约克西姆是不是一个巨大的错误,然而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个错误吗,还是她只在与约克西姆之间犯了个错?不,她必须想着孩子们,不要想其他的。
在早上抵达是海琳娜的决定,这是极其正确的。不能在午后或者晚上出现,不,要伴随着第一缕阳光到达,这是个新的开始。虽然这意味着她必须在午夜从哥本哈根出发,然而海琳娜并不想睡觉,她一直都看着车窗外,并努力去感受。她感受到什么了吗?回忆起什么了吗?
车转向了一条长长的小路,海琳娜看到右边的围墙环绕着别墅,清晨的日光从宽敞的别墅窗户中反射过来,或者说……这不是别墅,是宫殿?她不知道围栏的边界是如何延展的,唯一肯定的是,自己并不认识这栋别墅,失望,她双手紧握包的背带。车继续行进,海琳娜短促而快速地呼吸着,与此同时她看着粉刷过的白墙、三层楼、两个带着精美弧线铁制围栏的阳台和宽敞的石制台阶,一直延伸到一扇高耸气派的大门。房子前面有一个精心打理的花园,车道中间有个小喷泉,当车子接近道路尽头时,海琳娜紧紧盯着喷泉中那几条用大理石精心雕刻的鱼,它们嘴中喷出的水柱与阳光的射线交织在一起。她记得什么,想起什么了吗?这个雕塑是海琳娜选的吗?它们看起来并不像海琳娜会青睐的,完全不符合她的品位。约克西姆一定会讨厌它们的,不,她现在不能想这些,完全不能。
车停下,她还没来得及打开车门,埃蒙德就出现了,海琳娜甚至都没看到他从房间走出来。
“欢迎回家。”埃蒙德满怀期待地笑着说道。他伸出一只手,海琳娜犹豫着握了上去。这是他们第一次接触彼此,不,这是她第一次自愿地接触他,在咖啡馆他曾抓过她的手腕。咖啡馆已经关了,但是莉娜得到了三个月工资的补偿,咖啡馆的房子也没有被放弃,而是被苏贝格航运接管了,所有这一切都是埃蒙德安排的。
“路途劳累吗?”埃蒙德问道。
海琳娜耸耸肩膀,是的,这是段艰难的旅程。她每远离约克西姆一公里,心痛就多一分。但是这种心痛与孩子们得知母亲失踪相比不值一提,当她跟埃蒙德走上台阶时,她在内心一遍又一遍地这样提醒自己,走到一半的时候,埃蒙德停了下来。
“孩子们还在睡着……你要不要先看看其他地方,或者你更想进屋看看?”他平静而温和地说道。
“我想都看看,我并不累。”海琳娜答道,她对于自己不能马上见到孩子感到有些失望。
埃蒙德向她展示了别墅后侧,海琳娜在修剪一新的大花园草坪尽头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湖。她以前听说过有人过着这样的生活,那些有钱人,但是此刻站在这里并意识到,这是她自己的花园,尽头还有个湖泊……这感觉太不真实了。别墅上方有个边缘用天然石块建造的露台,这触动了海琳娜。她认识这个露台,她认识通往别墅那两扇气派的玻璃门,这让她想起了在警察局看到的那张照片,在那张生日照片中她拿着托盘。然而痛苦的是,她依然不记得照片中是在为谁庆祝生日,孩子中的一个?克里斯蒂安和苏菲,她重复着他们的名字,太害怕自己又忘了他们,这很荒唐,她明明亲自为他们取了名字。
“孩子们一般什么时候醒?”她问道。
“今天有点不同,他们昨天晚上睡不着觉,我想我们应该让他们再睡会儿,不过他们也有可能很早醒来,你回来了,他们也很兴奋。”埃蒙德为自己无力的回答,抱歉地耸了耸肩。
他们走向湖泊,肩并肩地漫步着,海琳娜感叹着大自然的造化神奇,同时也对目前的窘迫感到不解。
“你能想起什么吗?”他问道。
她回头看了看别墅,看着反光的砖和粉刷一新的白色墙壁。她认得什么吗?她看着埃蒙德,他在等她的答案。
“或许对这景色感到熟悉。”她小心翼翼地说着,就好像自己说的不是真的,她太想给他些什么了。
“景色?”
“对,水,也许这就是我在基督岛选择了同样景色的原因呢。”
他们继续走着,肩并肩,朝着湖的方向。湖的另一半绵延起伏,她能看到牛在吃草。海琳娜迅速地看了埃蒙德一眼,她对他一无所知,是不是应该问他点儿什么,但是问什么呢?她该如何从哪儿开始问起呢?也许之后他们有大把的时间,现在她应该看看房子和周围的景致。湖边有一座供船通过的桥,但没有船,湖上布满水波,延展着,消解着。
接着埃蒙德带她看了别墅各处,别墅里有间与众不同的高天花板房间,陈设着气派的、带天鹅绒的家具,吊灯和瓷器。海琳娜永远不会把这种风格和自己联系在一起,房间中缺少人性,看起来并不像供人居住的地方,更像是博物馆……不,也不是博物馆,总之是有很多用来炫耀的东西。基督岛与这里太不同了,那间公寓是个毫无炫耀价值的地方,只是露易斯和约克西姆居住的地方。如果咖啡馆上方的公寓是她与约克西姆的洞穴,那这里的一切又是什么?海琳娜想到了埃及法老的墓室,所有这一切都可以被带到墓葬中,难以置信的奢侈,难道这间别墅可以是古墓吗?不,她现在不应该想这些,海琳娜提醒自己,不应该想约克西姆,不应该想自己是这里一切的唯一继承人,这一切实在是太繁杂了,她只能一点一点地接受这个现实。现在最重要的是孩子们,他们什么时候醒来?她什么时候能见到孩子们?当楼梯传来脚步声时,她迅速回过头,埃蒙德将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努力让自己不去甩开它。
“这是卡洛琳,她负责照顾孩子们。”他平静地说道。
一个女人走进客厅,海琳娜觉得她大约70岁。卡洛琳身着浅色套装,过膝短裙,长发松弛地垂下,这身打扮在她这个年纪的女人中并不常见,但她就是这么穿的。这个女人握着海琳娜的手并介绍了自己。
“我们之前见过吗?”海琳娜十分犹豫地问道。
“没有,我在您失踪以后才开始在这儿工作。”卡洛琳礼貌而不失亲切地回答道。
海琳娜看着埃蒙德,这就好像他在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找了个很好的替代,不是一个新母亲,但也是个充满爱与情感的女人。
“孩子们已经醒了,他们准备好了。如果现在方便的话?”卡洛琳的话触动了海琳娜。
她当然方便了,毫无疑问,终于。埃蒙德温和地把手放在海琳娜的肩膀,这一次她内心充满感激。
“把他们带下来吧,卡洛琳。”埃蒙德说道,并在卡洛琳走后低声和海琳娜说:“她昨天本来想离开。”
“为什么呢?”
埃蒙德耸了耸肩膀:“她不想横在你和孩子们团聚之间。但我请她再留一会儿。”他小心地笑着说道,海琳娜低下头,这个女人当然要再留一会儿了,要是海琳娜再次迷失自我并消失怎么办?海琳娜听见了孩子们从楼梯下来的声音,一个脚步拖沓,而另一个脚步轻快,然后他们来到门前,穿着睡衣且略显疲惫。海琳娜屏住呼吸,她担心孩子们看到她的反应。她的情感在体内充满矛盾地纠结着:喜悦与失望……她不记得他们了,仿佛以前从未见过他们,不过……小女孩长得十分像她,这一定不会错的,小男孩,克里斯蒂安,很高大,比一般的八岁孩子要高,很壮实。他一定是埃蒙德的孩子,同样的黑色头发,同样的大而直的鼻子,同样的浓眉毛,一个帅气的男孩,他将来一定会成为英俊的男人,这是显而易见的。但是女孩,海琳娜惊讶地盯着她,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金色的头发与浅色的眼睛,和海琳娜一样的、不常见的灰绿色眼睛,女孩因为紧张一直竖起肩膀,拉着卡洛琳并害羞地打量着海琳娜。克里斯蒂安沉默地、迟疑地站在门口,很显然他想要离开这里。海琳娜知道必须做点什么,说点什么,因为她是孩子们的母亲。母亲,这个词……令海琳娜感到眩晕,严肃的气氛向她扑来,她是两个生动、有思想的孩子的母亲,但这些年她并没有陪伴着他们。海琳娜小心翼翼地靠近,在苏菲面前蹲下。
“你好,苏菲,你一定不记得我了,当初你还太小……”她迟疑着,她该用什么样的词语呢?海琳娜快速地看了一眼埃蒙德,但没有从他的表情中得到任何帮助。
“我摔到了头部,也许你已经听说了,现在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些年,我去到了别处,但幸运的是你们的爸爸找到了我,现在我回家了,我们有足够的时间重新熟悉彼此,我们有大把的时间。”海琳娜轻轻捏了捏小女孩的胳膊后起身,转向正认真听她说话的克里斯蒂安。
“你能记得我吗?”她柔和地问道。
克里斯蒂安犹豫着,在回答的时候并没有看着她:“我还以为你死了。”
这沉重的语句显然与他小男孩的声音不相配,这让海琳娜心脏生疼。克里斯蒂安还只是个孩子,他的外表出卖了他,海琳娜本该记得他才只有八岁,是一个曾经失去母亲的男孩。
“我能看看你们的房间吗?”她问道,两个孩子谁都没吭声,海琳娜不知道她应该怎么做。
“来吧,让妈妈看看你们的房间。”埃蒙德毫不犹豫地说。
当埃蒙德开始在前面带路时,海琳娜感到一丝轻松。孩子们跟在埃蒙德的后面,海琳娜在最后上了台阶,她注视着眼前的三个人——她的家庭,这是她的家庭。
海琳娜在苏菲房间的地板上足足坐了两个小时。克里斯蒂安简单地展示完男孩整洁且井井有条的房间后,说自己该写作业了,埃蒙德提出了抗议,但海琳娜赶紧说他当然可以一个人安静地待一会儿。海琳娜不想打扰克里斯蒂安,他年龄稍大,但在五岁那年就以另一种方式经历了母亲的失踪,他需要时间才能慢慢接受海琳娜的归来。幸运的是,埃蒙德能理解这一切,并在苏菲答应海琳娜一起在房间玩娃娃时离开了。苏菲的房间摆着巨大的家具,能满足所有女孩的公主梦。海琳娜想,自己是否参与过房间的布置,又或者这一切是在她消失后才摆放的?当她们给娃娃换衣服并讨论哪几个娃娃该成为朋友时,苏菲开始悄悄打量海琳娜。
“你愿意看看Lucky(幸运)吗?”小女孩突然问道。
“Lucky(幸运)?”
“我的小马驹,它是纯白色的。”小女孩说这句话时似乎闪耀着光芒,不再害羞了。当她们一起走下楼梯时,苏菲甚至主动牵起了海琳娜的手。
苏菲和海琳娜走进马厩,马厩内部光线充足,顶部是巨大的玻璃天花板,两侧都是供马居住的隔间。当她们走过时,几匹马探出了头,三角形的小眼睛好奇地看着她们,成年马有着聪慧的眼睛和硕大的鼻孔。据海琳娜判断,这里所有的马都是同一品种——阿拉伯马。
一种突如其来的未知感涌向海琳娜:这地方好像有什么熟悉的东西,第一次,就在这儿,马厩里,气味、干粮、草丛、马匹,海琳娜做了个深呼吸,试图抓住什么。过道的尽头站着个正在打扫的年轻女孩,一个漂亮的黑发女孩,大概20岁,有着显而易见的好身材,胸部和臀部线条在骑马套装中凸显出来。女孩友好地朝苏菲打了个招呼,但只是平静地、有所保留地朝海琳娜点了下头。海琳娜很高兴埃蒙德没有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选这个女孩来照顾孩子。海琳娜向女孩伸出手并做了自我介绍,女孩不情愿地握了握她的手,只是轻轻地捏了一下就迅速松开了。
“我叫卡缇卡,小姐。”女孩说道。这是海琳娜没有料到的,不应该是这样的,自己不应被称作未婚的小姐,这样称呼多么得奇怪。当海琳娜这么想的时候,苏菲把她拉了过去,一匹白色的阿拉伯马期待地把头伸出隔间。苏菲打开隔间的门并走了进去:“妈妈!这就是Lucky。”
海琳娜笑了,同时也感受到泪水上涌,但她还是努力地把眼泪压了回去,“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