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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丹-安娜·艾克博 当前章节:15060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3:30

午餐后,卡洛琳把孩子带回各自的房间,然后埃蒙德向海琳娜解释,说他需要工作。“只有一个小时。”他抱歉地说。

海琳娜独自一人,这么多天以来,她头一次独自一人待着,在卧室里。她走向那两扇玻璃门,看到它们通向一个美丽的阳台。外面的景色是绝美的,草坪上开满了花,湖泊中有左右摇摆的白色船只,森林环绕,还有几个漂亮的马厩,难以相信这是她的家。海琳娜转过身看着床,一张双人床,她吞咽了一下,然后走过去,让手在编织细密的床罩上抚动。她试探地躺在床上,整个人靠了下去并看着天花板。不一会儿,她再次起身,站到窗户旁,额头靠在凉爽的窗户玻璃上,海琳娜有点出汗,天知道自己的体温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透过窗户,她看到埃蒙德在通往船桥的草坪上踱步,打着电话,一只手和缓地在比画什么。她的丈夫、孩子们在各自的房间休息。海琳娜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在自己家中的感觉了。

Chapter 12

到了晚餐时分,克里斯蒂安终于恢复了生机,那个沉默内向的男孩不见了,他开始讲起自己在学校听到的笑话,一个关于一只鸭子进屠夫店要玉米的很长的笑话。他讲笑话的方式比笑话本身更搞笑,而苏菲则在一旁开怀地笑着,她笑的方式也许才是最有趣的。

后来卡洛琳过来把孩子们带上了楼,他们该洗澡、睡觉了。海琳娜坐在那里感到很奇怪,但她能看出孩子们累了,让他们恢复到日常的平静中也许是最好的选择,毕竟这只是她和他们在家的第一个晚上。两个孩子都去和埃蒙德说了晚安,苏菲爬上埃蒙德的膝盖给了他一个拥抱,克里斯蒂安只说了晚安。苏菲犹豫了片刻,然后走到海琳娜身边,海琳娜张开双臂,小女孩迅速地爬到她的大腿上,张开双臂抱住了她。苏菲用力地抱着她,海琳娜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个温暖小身体散发出的气味。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克里斯蒂安站在她们前面,犹豫着、迟疑着,但靠得很近,她用一只手臂抱住克里斯蒂安并把他搂了进来,男孩朝她靠了过来,同时那双严肃的蓝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眼睛,这是海琳娜第一次与他的眼神接触,她的男孩。

“晚安,妈妈。”他说。

海琳娜紧紧地抱了他许久。妈妈,能被这样称呼实在太令人欣慰了,也许这就是……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虽然她可能是这世界上最没有安全感和归属感的人,但至少现在她可以被别人这样称呼着,她对孩子们而言是有意义的。妈妈、妻子、继承人,最后这个身份还需要更长的时间去适应。每次埃蒙德试图和她谈论公司的事情时,她都不得不打断他,这太着急了,一步一步来,先做最重要的事。

“晚安,亲爱的。”海琳娜的声音里充满感动。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埃蒙德摆弄着手里的餐巾纸。

“你觉得今天的饭怎么样?”

海琳娜看着盘子。她几乎没动过饭菜,只尝了一小口,那是猪里脊肉配以新鲜芦笋、土豆和奶油酱。

“这是你最喜欢的菜。”

“是吗?”海琳娜惊讶地看着这个男人,泪水还在眼眶打转。她不知道这番论断从何而来,一个人不喜欢她最喜欢的东西,在岛上的时候她从不会做这么油腻的硬菜。

“你想看看照片吗?”埃蒙德问道并站了起来。他并没有注意到她眼里的泪水,他也不需要这么做。海琳娜点点头,随他走进连接着露台的客厅,两扇巨大的玻璃门打开着,夏季晚间时分的夕阳照亮了房间。房间外面,花园的尽头,一片水面静静地停在那里,这不仅仅是一个花园和一个湖泊,海琳娜这样想着。两个大沙发与带毛绒的软垫和一个沙发桌摆放在房间正中,沿着墙壁摆着张细长的白色桌子,上面放着装有新鲜花卉的古董花瓶,花瓶上方挂着一幅画,画的风格与卧室里挂的那幅以暗色调为主的风景画如出一辙。海琳娜感到疑惑,这真的是当初自己选的画吗?

“你失踪以后,我们把它们放在了相册里。”埃蒙德说道。海琳娜看着他,然后又看了看沙发桌上带有硬质封面的相册。“所以每天晚上我们就可以坐下来看你的照片。”他说道,又补充了一句,“我和孩子们一起。”海琳娜低头看着相册,一幅画面浮现在脑海中:埃蒙德和孩子们,一晚又一晚地坐在那里看他们失踪母亲的照片,与此同时她正在岛上和约克西姆相爱着,海琳娜觉得自己简直不配为人,或者哪怕她死了都会比这样的状况要好。

她坐在沙发上,埃蒙德翻开了第一本相册,挪动到离她更近的地方并把相册放在她的大腿上。埃蒙德指着第一张照片让海琳娜看,她想象着当时自己骑在棕色阿拉伯马上的情景,身着蓝色带天鹅绒的骑马装,开心地笑着。

“你后来又骑过马吗,自从……出事以后?”

海琳娜摇了摇头,回忆起自己当天早些时候和苏菲在马厩的场景,她并不害怕马,但也没有靠近它们的欲望。

“你过去每天都骑马,那些马都是你的。”埃蒙德继续说道。

“它们是种马吗?”海琳娜好奇地问着。

“一小部分是,大部分是运动用的马,可以跑很远的那种……这只是个兴趣。”埃蒙德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有其他话要说,他指着一张海琳娜站在一匹黑马旁边的照片。

“这是你最喜欢的马,萨米尔。你那天就是骑着它出去的。”

不幸的事件,头部的撞击,这就是他想要说的话。海琳娜看着自己的照片,她和马看起来都放松极了,非常平静。

“你当时想要一次远距离骑行,之前你骑得很远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在晚上骑行也是寻常,所以我们也没有担心。但是没过多久,萨米尔从森林里走了出来,只有它自己,马厩的工作人员赶紧过来告诉我,然后我们都骑马出去找你。我去了你所有爱去的小道,整个晚上我都在骑马找你。”

埃蒙德的声音是镇定的,但他拿相册的手在颤抖。海琳娜试图想象他骑在马上,骑行在森林中,忽明忽暗,寻找着,呐喊着,担心发现她受伤了,也许死了。

“我们在高草地上,萨米尔站着的地方找到了你破碎的头盔。”

他不再说话,客厅陷入沉寂。太阳就快落山了,客厅里的灯是橙色的,微风带着一股微弱的气味吹了进来,什么闻起来是这样的?湖泊,当然了,这里的湖水与她曾在岛上所接触的海水是那么不同,这闻起来更像是……什么?盆栽土壤?埃蒙德动了动,闭上了眼睛。海琳娜继续翻动相册,下一页是她和各种各样马的合照,再下一页也是,整个相册,很多照片都是和那匹黑马照的,萨米尔。埃蒙德点亮天花板吊灯,转动着开关,直到到达自己满意的亮度,然后回到沙发上,坐在海琳娜旁边,这一次他保持了比上次远一点的距离。

“警察尽力地搜寻着整个区域,但没有找到一点线索。我们带着猎狗,还有乘着直升机在这个区域找了很多天,甚至搜寻了整个湖都没有找到你,警察怀疑你自杀了,但是……”埃蒙德叹了叹气,“你的寻人启事很快发了出去,连外国都发了,但是杳无音讯,没有任何线索。你就是消失了,彻底消失了。”

海琳娜听着,埃蒙德所说的,是她的故事,这是发生在她身上的。“那我当时在做什么?如果骑马只是我的爱好,我的工作是什么呢?”海琳娜问道,突然有些不耐烦。

“你当时在运作公司,这是你父亲的公司,他创建了苏贝格航运,为所有事情打下基础,我们只是在他的肩膀上继续工作。”

“我父亲。”海琳娜重复了一遍并意识到这个词是如何在她体内温暖地流动着,这种感觉又一次让她感到惊讶。她并不是孤儿院的孩子,不是没有家庭的人,她有一整套的故事。

“讲讲我的家人吧,我父亲和母亲,他们怎么样了?”她渴望地说道。

“你出生在一个有名望的家族,你的曾祖父参与创建了天堂山议事会(Himmelbjergfesten)。”海琳娜能看到,埃蒙德总在寻找着什么,是她眼中回忆起什么的闪光?然而每一次他都有些失望。埃蒙德继续说道:“天堂山议事会是人民议会,正是这样的政治会议创造了丹麦的民主。”海琳娜点点头,埃蒙德所提及的,她都能理解,客观事实与常识她都还记得。她也知道蒙得维的亚在乌拉圭,丹麦在1849年建立了民主体系,茉莉香米比其他米更脆,用筷子享用时口感更精细,她知道各种各样的事情,这些东西她可以说上几天几夜,然而只有关于她自己的、关于她身边的一切被删除了。

“那我父亲呢?他也参与了吗?”

埃蒙德笑了:“你的曾祖父,这是19世纪40年代的事了。你的父亲叫艾克斯,在他去世时,他是全丹麦最有影响力的富商之一。”埃蒙德的口吻就好像他在照着一本书朗读,准确而不带有个人情感,他谈到了公司,谈到了海琳娜的父亲艾克斯是如何在湖上开展航运贸易,主要做木材与旅游相关的业务,谈到了艾克斯很快意识到未来不能建立在湖上,而应该在海上,所以他拓展了版图,开始在弗德里科港创建自己的公司,但依然保留着总部一直都在施克堡,尽管多年来公司有很多人一直试图说服他把总部搬到哥本哈根、奥胡斯,甚至菲律宾。

“有他的照片吗?那我母亲呢,我有兄弟姐妹吗?”

埃蒙德拿出了一个相册,前后翻动,翻到有黑白老照片的一页,把它递给了海琳娜。

“这就是你的父亲和母亲,你是独生女。”埃蒙德用略带官方且机械的口吻解释道。

海琳娜看着那些照片,是婚礼上的照片,一个非常年轻的女人坐在椅子上,身着简单的白裙子,面纱一直垂到肩膀,脸上的表情既害羞又有点担心。埃蒙德小心翼翼地朝海琳娜靠近,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胳膊上,但很快就又拿开了。海琳娜的注意力集中在照片上:她的父亲,婚礼照片中的他正襟危坐,看起来很有威严,他比他的新娘大几岁,照片上的父亲大约50岁,她猜。透过照片,海琳娜发现自己的下巴和眼睛和父亲的很像,他们还有同样浓密的眉毛。海琳娜看着所有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翻完了整个相册,看着她父母人生的展开。妈妈一开始很年轻,然后变得严肃了,海琳娜出生时,父母都变圆润了,照片的颜色在变化,衣服款式更替,他们也有了皱纹。海琳娜翻动着,手指察觉到了相册中间的缝合线有处磨破了的纸边。

“这儿缺了一页。”海琳娜说道。

“是吗?”

埃蒙德用手指摸了摸:“对。这是个旧相册。”说着,埃蒙德开始为她翻动下一页。海琳娜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对自己的照片感到很新奇,她看着母亲抱她时脸上浮现的温暖与幸福表情,看着自己成长、学走路,看着自己和人生的第一匹小马驹在一起。海琳娜吸收着每一张照片的信息,埃蒙德给她时间,很安静地坐在她身旁。她可以感受到埃蒙德大腿的温暖,也总能听到他的呼吸。终于,海琳娜看完了相册的最后一页,合上它并看向他们面前的一大摞相册,真的有很多的相册,很多照片,很多年,那些她所忘记的往事,开始浮现在她眼前。

“我的父母去世了?”海琳娜问道,尽管她已经知道了答案,如果他们还活着,他们现在一定会出现在这儿,他们一定会很想念她。

“是的,他们都去世了。你愿意看看孩子们小时候的照片吗?”

“那……表亲呢?……或者那之类的。”

埃蒙德犹豫着:“有的,当然了。但是……”

“但是?”

“你知道当牵扯到钱时,事态会怎么发展吧。”

“不知道。”

“你的亲戚们……所有你父亲挣的钱,”埃蒙德耸了耸肩膀说道,“我想你的亲戚们希望你父亲给他们更多的钱,但这超出了你父亲的意愿。”

海琳娜点点头,沉默着,当她打开一个新相册时,情感涌了上来。

“克里斯蒂安?”她小声说道,埃蒙德点了点头,现在他们两人的眼睛都湿润了。

海琳娜缓缓地翻动整个相册,翻动着克里斯蒂安成长的轨迹,作为母亲她本不应该以这种方式消失的。她一遍又一遍地尝试,强迫自己的大脑想起来,她不希望自己只是坐在这儿看照片,她要想起拍摄这些照片时自己的感受。

“你想起什么了吗?”埃蒙德问道,显然他与海琳娜思考的问题是相同的。

海琳娜遗憾地摇了摇头:“也许当我再次接受治疗时,这些就能派上用场了。”她说着,但是只是想想接受治疗就觉得很累。埃蒙德已经雇用了全国最好的精神科专家和治疗师来帮助她恢复记忆,国立医院的医生们也已经试过了,但每次治疗都让她精疲力尽,几乎可以说,每次尝试都差点要了她的命。

埃蒙德突然握紧她的手,把她的手拿起放到自己的脸颊上,海琳娜害怕地想要收回来,但他握得很紧。

“海琳娜,我一直都很想你。”他说着并向海琳娜靠了过来。

海琳娜感受到埃蒙德的嘴唇与自己的交叠,柔软的嘴唇,修剪得体的面颊,他是自己的丈夫,一个英俊的男人,海琳娜温柔地把手放在他的胸膛,感受他的肌肉线条,结实有力,然后她停了下来。

“这太早了,我不能……”

他松开她并起身。“抱歉。”他说道。

“你不应该道歉,是我的错。我只是太累了。”海琳娜尴尬地站了起来。

他们一言不发地躺在床上,但没有挨着彼此,宽大的双人床给两人之间留出了足够的空间,并且他们各盖各的被子。

“晚安。”埃蒙德说完,转身背对她,他的呼吸变得沉重,但海琳娜感到困惑,她不知道他已经睡着还是在装睡。她清醒地躺了很久,听着新的声音,这有点空洞的声音应该来自卧室里开放式火炉的烟囱,外面的树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然而是埃蒙德,她首先听到的声音来自埃蒙德,她以后每晚都能听到他睡觉的声音,每个晚上。这是她的丈夫,在某个时间点上,她会准备好重新接受他,海琳娜知道自己会的。然而海琳娜,或者说是露易斯那一部分极度地思念着他,约克西姆,也许这个男人已经重新开始文思泉涌了。

Chapter 13

约克西姆在嗡嗡作响的头痛中醒来,然后咬了口马鲛鱼。马鲛鱼?他闭上眼躺在床垫上许久,不想看周围的一切。这是位于哥本哈根一个破旧城区的小房间,墙皮正在脱落,地上铺着劣质地板,整个房间散发着不易察觉的味道,角落里的酸味让他猜测有人曾经带着猫住在这里,窗外“吉屋出售”的牌子在清晨的微风中摇摇晃晃。“见鬼。”约克西姆小声说道。他本应心存感激,出版社的顾韵帮了他的忙,同意把公寓卖出去之前让他暂住。这间公寓是她当初为自己儿子买的,不过现在儿子去了纽约求学。然而这些离我的人生是多么遥远啊,约克西姆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再次闭上了眼睛,一段有孩子在美国求学的人生,一段给有真正意义上工作和真正意义上婚姻关系的人准备的人生。

约克西姆睁着眼睛转向一侧,看着沿墙摆着还未开封的、堆成一摞的大纸箱。搬进来之后,他唯一做的就是直接在地板上用床垫铺了个床,然后把电脑放在顾韵儿子留下的红色沙发桌上。电脑旁边摆着两个空红酒瓶,还有一个装着一半红酒的红酒杯,那是他昨天帮助自己写作用的。

他踉踉跄跄地走着,走进极小的卫生间,几乎要蜷缩着身体才能进去,实在难以想象这个空间里还能摆下一个淋浴。他不去看镜子里的自己,约克西姆清楚地知道夜间出行后的自己看起来会是什么样子,浮肿、面色发红,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要大。然后他花了几分钟找头痛药片,但是没有找到。箱子并不是他自己整理的,是莉娜帮助了他,没有海琳娜,或者说露易斯在身边,他实在无法再独自去趟基督岛。他的老式沃尔沃依然停在博恩霍尔姆岛,搬家公司的小伙子一天之后帮他把箱子运了过来,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和更旧的手稿。

他该做点什么呢?现在又会发生什么呢?难道他要独自坐在这间哥本哈根的公寓里,日复一日以这样的方式醒来?期盼着、期待着露易斯回心转意,回到他的身边?她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家庭,她突然间得到了他永远无法与之相抗衡的东西,丈夫与孩子,一个家,约克西姆又给过她什么呢?

约克西姆必须试着开始写作了,他已经够倒霉了,是该重新开始了,也许发生的这一切都是种祝福。约克西姆坐到桌前打开电脑,但很快停住了,然后他起身,来回踱步,透过所有窗户朝外望去。他想念着露易斯,或者是海琳娜,约克西姆感觉想念就像他身体的一部分,已经自己溜出去了,这是那么得痛苦。他想给露易斯打电话,他还能打电话吗?只是告诉她,自己在想她,然后问问她最近怎么样。约克西姆有些犹豫,回忆起最后一次他们在餐厅门口面对着彼此时她的样子,露易斯哭着,她求约克西姆给自己平静的生活。

约克西姆回到电脑前,他的网络并没有显示在电脑右下角的网络链接选项里,明明昨天晚上还好好的,然后他看到楼下住户的“瑞贝卡的网络”选项,这是可以连上的。约克西姆考虑了几秒后把一件衬衫套在头上,踩着破旧的鞋子下了几级台阶,敲了瑞贝卡的门。不到一分钟后,主人过来开了门,是个二十几岁的漂亮学生——那又怎么样呢?又不像海琳娜那么漂亮。

“你是?”

“你好,瑞贝卡。”约克西姆说道,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有点脸红,也许瑞贝卡认识他,“我刚刚搬进来了。想和你打个招呼。”

“哈哈,这样啊?你好。”她笑了,漂亮的牙齿,典型的幸福家庭出来的女孩,指甲上涂的粉色指甲油有点掉色,睫毛膏也刷好了……又是这些烦人的细节,他关注这些有什么用?

“你……我能借用你的网吗?我的网要下周才能连接好。”

回到公寓后约克西姆连上了瑞贝卡的网络,坐在那儿盯了一会儿谷歌的图标。

“来吧。”约克西姆小声说道,他该写作了。关于自己的遭遇,约克西姆知道自己不应该搜索她,不该再花时间在露易斯身上了。他这样想着,然而还是将“海琳娜·苏贝格”敲进了搜索栏,网页上立刻显示出很多关于公司和她曾祖父参与国家级历史性人民议会的信息,她的曾祖父是建立丹麦民主体系的一员。这些内容让他感到不舒服,约克西姆觉得自己太渺小,突然可以与这间微型的两居室公寓相配了。他的家庭很难被称为家族,没有任何能与苏贝格家族相提并论之处。

约克西姆接着读下去,对海琳娜的信息感到有些惊讶。他在一份女性杂志的网页版找到了一个关于海琳娜的采访,这是五年前的记录。网页上有张她的照片,头发与现在不同,完全是直发并且颜色更浅,单纯的金色,一定是专业发型师设计的,发型也有所不同,身上的深蓝色的裙子也更加正式,脖子上还有个简单的细项链。杂志上还有别墅的照片,展现了别墅内外,所有东西都是高贵奢华的,与他们在岛上的生活相距甚远。他读着文章,海琳娜告诉记者,自己植根于深邃的、浪漫的、完全丹麦的文化中……就好像整个丹麦文化都见鬼地源于天堂山。约克西姆勉强地继续读着,海琳娜提及埃蒙德很多次“我的丈夫”,在她口中,埃蒙德就像是热爱分担家务的新时代好男人的典范,一个不只把男女平等挂在嘴边,而是身体力行的现代男人。

门响了,约克西姆突然起身。会是她吗?她已经回来了?然而外面站着的是一个手提公文包、穿西装的男士。

“您好,我叫施密特,是苏贝格家族的律师,可以耽误您一小会儿,让我进去和您聊一下吗?”

约克西姆惊讶地和这位男士握了手,并请他进来。律师环顾房间四周,地上的床垫,还留在桌子上的红酒瓶子,搬家用的大纸箱,经过约克西姆刚才的一通翻找后,箱子里的东西有一半摆在外面。约克西姆感到不好意思,迅速把酒瓶放进厨房并关上了电脑。

“抱歉,我刚搬进来,这里有点儿……”他停住了。

律师指着一把椅子,用征询意见的眼神看着他,约克西姆点点头,律师坐了下来,把公文包放在桌子上并打开了它。

“这是关于什么的?”约克西姆问道。

“我需要和您聊聊这个案子,看看我们能不能做出双方都满意的安排。您要不要坐下,我有几份文件要给您看看。”

约克西姆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的醉酒状态,也许他还是有点醉。一个家族律师?他一边摇着头,一边拖过一个搬家用的大箱子坐了上去。他一开始感觉箱子太矮了,于是又在上面摞了另一个箱子,现在相对沙发桌,他又有点太高了,但他宁愿这样。家族律师,苏贝格家族当然有家族律师了。

“你刚才说,一个安排,我不明白?”

律师清了清嗓子,手里拿着一张纸。

“您知道对于苏贝格家族。这段故事比较……尴尬。一个是海琳娜失踪了,失忆,这是件可怕的事,但是……”

律师将文件推到桌上,约克西姆看着它,上面写着几个大字:绝密协议。约克西姆读了下去,他意识到这位律师来访的目的,在“协议双方”下有他和埃蒙德·苏贝格的名字。

“对整个苏贝格家族而言,如果出现信息泄露,这将是个极其无聊的故事。海琳娜在失踪时期,曾与另一个男人同居三年……我们也必须为海琳娜考虑,让她安心。”约克西姆读文件时,律师在一旁看着他,观察他的反应。

他们想让约克西姆签字,确保不会把海琳娜的事情透露给媒体或其他人,甚至不能对包括家人和朋友在内的任何人说,以及文件上列的一大长串,约克西姆不能以书、论文、文章、专栏等形式创作关于他和露易斯的故事。这是份详细的、经过周密策划的文件,约克西姆看着最后一页的金额,吃了一惊:500 000丹麦克朗。签下自己的名字,约克西姆就可以成为半个百万富翁。

“我们很清楚,这对于您来说也是不愉快的,我们愿意补偿您。”律师说道。

补偿?约克西姆不知道这些钱究竟为何而付。他的沉默?为了避免海琳娜消失的尴尬故事泄露,还是为了确认他会彻底对露易斯放手?他们想以付钱的方式让约克西姆忘了关于露易斯的一切?

“如果海琳娜决定离开埃蒙德,那么我会陪在她身边。”约克西姆将保密文件放在桌上,他的手有些颤抖。

律师皱起眉头,看起来很困惑。

“这份协议是关于放弃透露海琳娜失忆这件事的,您只需要签字声明您不会把关于海琳娜……”

“我需要确定的是,这并不意味着我必须放弃海琳娜,对吗?我爱她,并且我知道她也爱我,我理解她现在必须去处理一些事,这我都明白,但她可以改变自己的决定。”

“我完全不明白您在说些什么,海琳娜·苏贝格已经回归自己的家庭,现在整个家族需要确保一切归于平静,并且不会再有不愉快的故事发生。”

不愉快的故事,这种说法真令人倒胃口,约克西姆和露易斯的相爱被贬低成一个不愉快的故事,变成令苏贝格家族感到害怕的故事,可以扰乱他们生活的尴尬。露易斯现在要变回海琳娜,再次接受女性杂志的采访了吗?她会讲述自己被新时代模范丈夫幸运地重新找到之前,过着多么悲惨的生活吗?他们会讲述这样的故事吗?约克西姆感到一阵倒胃口,马鲛鱼的味道又一次涌回嘴中。马鲛鱼?他从没吃过马鲛鱼啊?他晚上吃过它吗?

“我不能签署这份文件。”他坚定地说着并把文件推了回去。

“但是……”律师明显地吃了一惊。

约克西姆起身。

“我感到很抱歉,我为这件事给他们家族带来的不便感到遗憾,但是我不能。”约克西姆迟疑着,继续以更小的声音说,“我不会出去给海琳娜找麻烦,但是我也不能把我和她的经历卖出去。我们在一起的时光,现在这也是她人生的一部分,我不想忘掉它,一个作家不能出售自己的经历,这是他唯一拥有的。”约克西姆说道,并认为自己说得十分正确,与露易斯在一起的回忆是他唯一拥有的。

律师起身,犹豫地站在他身前。约克西姆把文件递给他,但是他又收回了手。

“请您留着它们吧,再考虑一下,也许您会改变主意,毕竟这也关乎露易斯的案子。”律师说着并以具有穿透力的眼神看着约克西姆。

“什么案子?”

“海琳娜被怀疑和露易斯·安德森的失踪有关。关于案件,最好别有太多的故事在外面流传。”

约克西姆看了律师一眼,尝试着理解这个讨厌鬼的意思。如果约克西姆保持沉默,露易斯入狱的风险会降到最低吗?“我不想改变心意。”约克西姆说完,坚定地把文件递了出去,但律师并没有接过去,而是合上了公文包并快步走开。他一边朝门的方向走,一边说:“请您再考虑一下。我的电话和地址都在协议上,如果您改变主意,请随时打电话给我。在您签字后一小时内,款项就会打到您的账户。”

约克西姆果断地从中间把文件撕开,碎纸声刺啦刺啦响起来,律师转过身惊讶地看着半张A4纸飘到地板上,他摇了摇头,随后甩门而去。

约克西姆又是一个人了,一个人。这是事实,海琳娜并没有选择他,但约克西姆选择等她,如果等待是约克西姆即将要做的事,那么他愿意选择余生都等待露易斯。除此之外,他能肯定在这个案子中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为什么海琳娜会带着露易斯·安德森的身份证出现在博恩霍尔姆岛?真正的露易斯又在哪儿呢?这两个女人——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露易斯和富商的女儿海琳娜——她们的命运怎么会交织在一起呢?约克西姆需要一探究竟,找到真相。约克西姆翻着自己的电脑包,翻出他在露易斯背包底部找到的,和几颗甘草糖放在一起的啤酒杯垫。这是唯一的线索,露易斯故事中的第一句,一个垫饮料的破纸板,带着一组通往社会与内政部职员皮特的电话号码91880119。约克西姆很久以前就把关于皮特的信息交给了警方——但他们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查到,一个随意的电话号码看起来并不像破获案件的突破口,警方当时是这么说的——约克西姆为他们提供了线索,但他们什么进展也没有。

约克西姆把啤酒杯垫扔到了桌子上:“该死。”他小声说,并直接用从水龙头接来的热水冲了杯咖啡,仅用两步就回到了客厅。他继续盯着啤酒杯垫。“不……”他摇着头说道。一切仅仅这么简单吗,那组电话号码?他把啤酒杯垫转过来,数字变成了61108816,手写体看起来更顺畅了,不过这也很难说,毕竟写字者笔迹潦草,所有的数字1都只是一条竖道。约克西姆抓起电话,他应该试试。

“艾勒街,这里是戈姆。”一个疲惫的声音说道。

“露易斯·安德森。”约克西姆说道。只说了这个,他数了数,对方有三秒的沉默。

“是谁在打电话?”电话另一端的人有些粗暴地问道。

“她在哪儿?”约克西姆说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见鬼,你到底打电话过来做什么?”

“她失踪了,我想要找她,我发现你的电话号码写在了她的私人物品上。”

“从来没有听说过她。”戈姆打断了约克西姆的话。约克西姆知道电话对面的人在说谎,戈姆,艾勒街,沉默的那三秒钟揭示了一切。

Chapter 14

海琳娜在床上转了个身,看着埃蒙德,他还在睡着,所以海琳娜尽可能轻地起身。床边有一把靠背椅,靠背上挂着件浴袍,她穿上浴袍,走到与卧室相连的淋浴间。起居区域,她应该这么称呼这个地方,毕竟连穿衣柜都有单独的房间。她想约克西姆了,她的整个身体都想念着他,想念他的手臂环抱着自己,想念他的嘴唇,想念他的眼睛。海琳娜打开淋浴开关,略带匆忙地淋浴着,涂好沐浴液,冲洗头发,同时一直想着埃蒙德最好不要醒来并出现在门口。当她再一次穿好浴袍后,感到如释重负,埃蒙德还没有醒。海琳娜走进穿衣间,看着挂在里面的一排排裙子和西服,她犹豫不决地翻找着自己想穿的衣服,最后试了件与蓝色夹克搭配的丝制裙子。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仍然光着腿,只穿了裙子和夹克衫,也许这身还可以。海琳娜试着把手放在夹克衫的兜里,这样显得非常有职业女性风格。兜里有个东西,她掏出一张小纸片,是张停车收费机的收据。

“这是什么?”

她抬头一看,埃蒙德正站在门口看着她。

“我不知道,一张收据,停车缴费机上的,5克朗。”

“你总是留着所有收据。”埃蒙德说着,并走进了淋浴间。

“为什么?”

“为什么?”埃蒙德没好气地探出头来,喊道,“你总是捣鼓会计那点事儿,你特别地抠门。”

“是吗?”

“绝对的。所有的消费你都要再拿去抵税,一张5克朗的停车收据能抵一块两毛五的税款。这个收据是哪儿来的?不过话说回来,你当然还留着它了,我是说,五年前的收据你都还留着。”埃蒙德在淋浴间喊道。海琳娜看着手机,这是对原来的自己的第一印象——一个守财奴。这日期……3月23日,这纸的材料,3月23日……海琳娜知道,这是她失踪的三天前。跟着,海琳娜把收据扔进床头柜的抽屉里,也许她很快就能找回过去的自己,并为错失这一块两毛五的抵税悔青了肠子。她走回自己的衣柜,拿出一条裤子,举起来打量着,骑马装,也许她能记起自己上马的动作。

“我并不觉得你现在需要这条裤子。”埃蒙德在她身后说道。

“我只是看看。”海琳娜把衣服挂回到衣柜里,当售货员满怀期待看着走进商店的顾客,这种话总能打击到她们。

“我觉得我们应该和孩子们做点什么。”海琳娜说。

“卡洛琳已经送他们去学校了。我们觉得让孩子们尽可能保持日常生活的状态是最好的。”埃蒙德平静地回答道,就好像自己与保姆而不是妻子讨论孩子的教育问题是再正常不过的。海琳娜感到很失望,她本期待着自己与孩子们待在一起。

“我本想着我们可以共度一整日的时光,只有你和我,找回……”埃蒙德停住了,感到有些尴尬。

海琳娜理解,尽管他没有直接说,性,这是他想说的。这种想法让她不安,甚至有点生气。他把她当成什么了?他真正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然后她意识到,他思念着她,这是可以理解的。他并没有忘记,在她失踪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思念着她,三年了。

“我还是觉得我应该试着骑一段。”她带有歉意地耸了耸肩膀,“我需要做些出事之前常做的事,也许能唤起我的记忆。”

埃蒙德感到失望,这是显然的,但是他并没有反对:“我这就让马厩姑娘给马装上马鞍。”

卡缇卡在马厩前的庭院等候,手里牵着上了马鞍的马。马厩姑娘像一天前一样安静。海琳娜走到萨米尔身旁,马儿轻声哼哼着,毫无疑问,它认识自己。海琳娜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马的脖子,感受到一股暖流在马如丝绸般柔顺的夏季短毛中流淌。她不害怕马,但是她能骑马吗?也许这就像骑自行车,如果曾经学会,技能就会留在身体里。海琳娜将双手放在马鞍上,触摸着光滑、保养得宜的皮革,小心翼翼地朝马靠了过去,闭上双眼。她知道她要做什么吗?她记得什么吗?她睁开了眼睛,一切都是符合逻辑的,她要将一只脚踩在马镫上,并用力向上,直到整个身体跨上马背。埃蒙德慢慢地走了过来,他也穿着骑马装。

“需要我帮你吗?”他从卡缇卡手中接过马缰。

海琳娜突然意识到这个女孩看埃蒙德的眼神是多么不同,崇拜的、着迷的。这是当然的了,她想,马厩女孩正处于对这类男人充满完美幻想的年华,这也是为什么她对海琳娜充满戒备。埃蒙德伸手想将她扶上马,但就在这时,海琳娜想着马厩女孩和埃蒙德的时候,她的脚已经无意识地蹬上马镫,跃上了马背。坐在马上的她意识到,她能骑马,如果她能做什么,那一定包括骑马。

“我特别想自己一个人先骑一段。”她一边说着,一边拉动马缰。

埃蒙德松开了马缰:“我明白。”

海琳娜轻轻踩了下脚镫,稳稳地坐在马鞍上,她能够意识到这有多么适合自己。出发前,她最后看了眼埃蒙德与卡缇卡,他们肩并肩地站着。他们也曾肩并肩躺在一起吗?或许吧,埃蒙德在自己最有魅力的年纪,以及马厩女孩显然在嫉妒着海琳娜。萨米尔离开了围场,朝着森林方向走去。

山毛榉树、石楠花和钟叶树,以及在它们之间的交织分布的宽敞马道,海琳娜的左手边是湖,宽敞的湛蓝色湖面一直伴随着她。海琳娜感觉到一直有个记忆围绕着她,但她就是想不透这是什么,她看不透这一切,潜藏着的一切。

海琳娜对自己能骑得如此好感到惊讶。她本能地意识到对马的指令要潜移默化,这涉及如何将身体的重量压在马上,涉及如何把重心从一边移动到另一边,这就好像她的身体与马在用一种绝密语言交流。海琳娜很放松,整个身体呼吸顺畅,释放着这些天憋在体内的压力。

逐渐地,海琳娜意识到萨米尔一直朝特定的方向走:朝着东边,远离湖面。萨米尔变得越来越迫切,加快着节奏,节拍由踱步逐渐变为快马加奔。海琳娜疑惑地随着萨米尔的步调,她稍稍松开马镫,膝盖紧紧地夹着马,身体向前倾,马加快了速度,她的身体更向前倾了,膝盖也夹得更紧了。海琳娜的身体里蔓延着一种感受,自由,她并不害怕,即使马的速度是在降低的重心中晃来晃去。伴着剧烈的摆动,他们突然转向,随后马猝不及防地停了下来。

海琳娜在一瞬间被推出马鞍,但很快重新获得了平衡,马气喘吁吁地停在原地,她也上气不接下气。

他们在一片森林空地中,前面有一条小溪,海琳娜爬下马背,松开马缰,萨米尔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草。她蹲在小溪旁,用手捧起一把水并放到嘴中。海琳娜享受着喉咙中冰凉而顺畅的感觉,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之前来过这里,她对此毫不犹豫。她曾梦见过这里,梦见过这条小溪,这片森林,就像现在这样一个人,梦中是夜里,也许这不是一个梦,而是一段记忆。她的眼神锁定小溪的另一侧,看着茂密的森林。

“一条路。”她小声说道,她记得这条切开森林的路。海琳娜小心地向小溪走了一步,萨米尔不安地看着她。

“别紧张。”她说道,然后又走了几步,到达了小溪的另一侧。她能听见萨米尔不安的叫声,也许当时的事件就是这样发生的,她是从这里消失的,动物还记得这一切。

针叶林茂密地生长着,长得如此地靠近彼此,以至于很多都死了,稍有风吹草动树枝便会发出很干的响声,像夏天蝴蝶翅膀一样干燥。海琳娜谨慎地走着,身后的空气中扬起灰尘,然后她站在了那里,路边,一辆卡车摇晃着驶过,司机按喇叭示意她离开道路边缘。这里……她当初就是在自己所站的位置消失的。逃走?她想去找埃蒙德,然后告诉他发生的事,告诉他,自己能记得小溪、森林、道路,问题是所有她记起的这一切都难以与埃蒙德分享,她对自己想要逃离产生了奇怪的感觉。海琳娜穿过森林,跨过小溪走了回去,同时很多问题追随着她。她当初为什么会离开马?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她从马上摔了下来,撞到了头?为什么她会走到那条路并……难道……她曾经搭了一辆车,去哥本哈根?但这没有道理,至少和她摔下来撞到头的故事不相符。

萨米尔抬起头朝道路望去,海琳娜听到了脚步声、马蹄声,然后埃蒙德出现在了这片森林空地,他从自己那匹浅棕色的马上下来,并没有放开马缰,而是将马拉到干燥的森林边缘,朝她走了过来。

“我有点担心你,我觉得你走了太久了。”他的脸上浮现出她从未见过的某种阴影,似乎这个地方令他充满不安全感。

“没事儿……我其实也不确定能不能找到回去的路。”海琳娜说。她试着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一样,看起来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埃蒙德几乎要走到她的身边了,海琳娜快速走过他的身边,回到萨米尔身旁,飞快地骑了上去。

“我们可以骑回家了吗?”海琳娜一边说,一边用脚踢了下马的侧面。

Chapter 15

去旧日世界寻找一星半点的认可是多么地令人绝望,约克西姆走上那间大出版社的楼梯,走过忙碌的编辑和年轻而收入极低的实习学生——他们用尽一切办法想今后在出版界谋得职位。这一切都是他已经逃离的,艾琳的世界,一个充斥着独特的语言与密码的世界——一个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谁在众人瞩目的核心,而谁又已黯然出局的世界。约克西姆朝其中一个老编辑笑了笑,这个编辑并没有回以微笑,只是简单地点点头,完全只是走个过场。约克西姆不够融入,从来就不觉得自己是这里的一员……不过已经无所谓了。艾琳就比他更擅长这个,她简直是个大师,懂得如何在这种场合“加密”并破译“密码”。记忆回溯到他和艾琳一起在出版社的时光,他当时根本看不出她什么时候说的是实话,而什么时候在说谎,但在他们在一起几年后,约克西姆发现了一个小细节:艾琳说谎时语速会慢一些。一般来说艾琳说话很快,反应敏捷,回答直截了当,经常带有攻击性,只有当她说谎时,才会把节奏放慢,也并没有慢很多,只有百分之几,但这也足以让约克西姆判断出她是否在说真话。

约克西姆见到了越来越多的熟悉面孔,没人和他打招呼,他的胃都能充分感受到这一点,并打了个大大的结。约克西姆并不理解这种处事方式,然而这种处事方式似乎与销量存在某种出人意料的微妙关系。销售量成千上万的书通常都有什么问题,约克西姆对此深信不疑,这与一个非常简单的数学公式原理相同:如果你认为自己是国家少数最聪明且感觉最敏锐的人之一,那么你一定不会青睐大多数人喜欢的东西,否则就意味着你与多数人的品位相同,那么你就不再是少数精英中的一员了。打招呼的原理非常简单,但从某种程度上看也很复杂,因为这里面的门道太多了,谁该和谁打招呼,谁又该对谁不屑一顾,谁说了谁的坏话,谁又能站在前台的旁边,度假该去哪里——简单来说,这里的一切都有大学问。

他走进办公室,顾韵拿着一摞纸站在屋子正中,那是他的作品。顾韵看起来和多年前一点变化也没有,身材好、自信、黑色头发。

“我最爱的作家!”她带着笑容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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