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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丹-安娜·艾克博 当前章节:15206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3:30

海琳娜紧张地朝外面的过道看了一眼。有什么声音?脚步声还是什么别的声音?

她的手指抖着,几乎无法将那些至关重要的字母录入进去。Hirsch,这是海琳娜第一次敲下这个名字,按了搜索键,那个蓝色的圆圈又一次跳了出来,它转啊转,停住了。时间静止了,海琳娜仿佛被挂在一个难以置信的空洞的空间,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等待着或许能给她带来重大进展的结果,最终僵局被打破,一行字冒了出来:“没有搜索到您所输入的信息。”极度的失落感涌上她的心头,难道她刚才输错了?海琳娜眼前浮现出马丁的潜水用具,马丁在潜水镜哈气然后用手指写下的字母,她再次盯着屏幕,很难想象这一次只是个幻象。突然楼道传来脚步声,护士朝这边走了过来,夜巡结束了,海琳娜必须赶紧回到自己的房间。她从椅子上起来,朝着门的方向转了过去,然后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电脑上,搜索结果那行字下面显示着什么?什么关于1980年以前的病历?海琳娜必须再看看。她听到脚步声,然而还是坐了下来,又一次敲着键盘,然后登录界面弹出,海琳娜飞速地把用户名和密码敲进去,那个蓝色圆圈旋转的时候,她一直咬着嘴唇,这时门开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一个生气的声音传来。

搜索界面弹了出来,海琳娜盯着屏幕,她必须再看一眼。

“这是不被允许的,我要叫保安。”护士一边气愤地说,一边按下红色的安保按钮。海琳娜登录成功,看到搜索指示的最后一句话写着:“1980年以前的病历没有被录入到搜索系统中,需要在纸质档案中查看。”她做了个深呼吸,快速地看了那个护士一眼,护士还在不停地说着什么,但海琳娜完全没听进去,她只听着自己内心的声音。这一切远远没有结束。她一定要找到档案,依然还有机会。

Chapter 33

约克西姆盯着镜子,绝望地想把镜中那个沧桑的男人和自己联系在一起,如果一个人将所有善良美好的东西从自己身上剥离,看起来就会是他现在的样子吗?他一直是这个样子吗?约克西姆又想到了露易斯,他的露易斯,她所有的特质都充满活力且光芒万丈,如果她看到约克西姆现在的样子,会害怕吗?像这个年轻的女子一样害怕?约克西姆摇晃地站着,几乎无法让自己站稳,面前这个女人的上臂有很明显的伤疤,很显然是被挂在墙上的鞭子抽打过,或者有人用刀子划伤过她?约克西姆知道自己只有这一次机会,这一切真是太令人绝望了,但必须试一试。约克西姆抓住女人的手臂,在她耳边低语道:“你听说过一个叫露易斯的女人吗?她失踪了,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吗?”

女人眼里的惊讶告诉了约克西姆,她至少真正理解了约克西姆所说的。女人紧张地看着约克西姆身后的什么东西,约克西姆转过身,她在看什么?约克西姆像之前一样环顾整个房间,水泥墙,后面放着服装的屏幕,铺着红色桌布的祈祷桌,镜子,然后又朝着女子转了回来。

“露易斯·安德森?”他又放大音量说了一遍,“你认识她吗?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吗?”

女人的眼神又变得若有所思,于是约克西姆突然有了感觉,一种第六感,有人在盯着他们,那面镜子。约克西姆慢慢转过身,看着镜子,一定有人在镜子的另一面,在看着这一切,看约克西姆有没有在做自己本应该做的。他该做什么呢?抓起鞭子开始打这个可怜的女子?把她紧紧地绑住并划出血?约克西姆把女人拽到后墙,脱下她的内衣,拿起一个黑色细绳,绑在她的手腕上,绑得很紧,但女人并没有反抗。约克西姆抓住那个沉重的船钩,生产厂家的名字刻在金属里,阿玛铁具厂,它看起来就好像港口用具或马具,那种用来固定船或者野兽的工具,至少不应该用来控制这个身材瘦小的女人。约克西姆将绳子穿过铁环,把女人的一只胳膊紧紧地绑在上面,然后是另一只胳膊,她像耶稣一样站着,准备为约克西姆的罪恶牺牲。约克西姆看着女人的私处,那里被整齐地修剪过,没有任何毛发遮盖。约克西姆扫了镜子一眼,很清楚有人就在外面。他们在外面坐着?等着看这个女子被打到半死甚至失去生命?

“露易斯·安德森。”约克西姆又小声地说了一遍,同时拿起挂在墙上的鞭子。他要这么做吗?就打一下,为了后面的人能看到,为了博取他们的信任,为了展现他是认真的。约克西姆为这一切花了250000克朗。“我这里有一个名字。”约克西姆一边向后挥动鞭子一边轻声说。约克西姆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用鞭子击穿地下室潮湿的空气时,他眼前浮现出了艾琳的脸,好像鞭子是抽在艾琳的身上,她倔强地喊叫着一样。艾琳曾告诉约克西姆做人要坚定而倔强,这样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所以约克西姆再次挥动鞭子时,进行了更用力的抽打。在女人的喊叫中,约克西姆最终听到了自己欲望的回声,他现在做到了,并且对这一切心甘情愿。他想收回鞭子,但鞭子已经与这个女人大腿内侧的皮肤连在了一起,约克西姆用力收回鞭子,女人发出了更痛苦的叫喊,直到现在约克西姆才看到这个鞭子的一端——上面有个钩子,还带着三个小钩子,这种钩子是用来抓梭子鱼的,这种鱼需要特殊的钩子才能抓住。约克西姆看到血从女人的大腿流了下来,现在他绝望地站着并试图把钩子卸下来,并不能完全把它卸下来,这在女人的皮肤上造成了很严重的伤痕。

“太见鬼了。”终于摘下了钩子,约克西姆小声说,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震惊,此刻他突然对这个女人的命运感到悲哀,呆在那里,为她每周都要被打到半死感到痛心。与此同时门开了,之前的那两个男人走了进来,每人脸上都戴着黑色头套,只能看到他们的眼睛。

“不是我的错。”女子高声说。

“没事,他是假的。”其中一个男人一边说,一边松开她的绳子。约克西姆站在那里,做了个深呼吸,也许他们要说些什么。

“听着,我在找一个女人。”约克西姆说。这时一个原来没有出现过的男人带着女子走出了门,这个男人用粗壮的上臂抓着女人,随后消失在过道,这个人身材高大,腿部肌肉发达,粗脖子,走起路来十分沉重。另两个男人极具威胁性地快步朝他走过来。

“该死,你到底想干吗?”

约克西姆没法逃离这里,两个男人站在他前面,凶狠的目光令他感到害怕。

“我只是要找露易斯。”约克西姆可怜兮兮地说,试图同时盯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人走到了他的后面,“这很重要。”约克西姆继续说,并想找到一个关于爱情的词汇,一个能让他们产生同情心的词,“这与你们完全没有关系,这和海琳娜有关。”约克西姆小声说,想把整个故事告诉他们,不过前提是他能让这两个男人静下心来听。见鬼,就是出于这些原因,约克西姆才下决心写作的,他想要表达自己,想告诉世界为什么自己像以前一样。学校里的老师们总是严厉批评他,他的父亲也从来都不会满足,总是责骂约克西姆想做个天马行空的梦想家。父亲确实是对的,约克西姆的确是个梦想家,不管他正在做什么,都可以立刻进入自己的想象世界,在数学课上、在物理实验室,抑或是当他帮父亲用木头生火的时候……约克西姆会突然呆住,手里拿着已经生了火的木头,眼神却盯着木轮,想着这块木头有多大年纪了,曾经经历了怎样的冒险。像是一种捍卫,对梦想的捍卫,后来约克西姆选择了写作。约克西姆试图把事情告诉那两个戴面罩的男人,用一种特别的方式告诉这两个男人,自己对海琳娜的爱,海琳娜满足了他所有的梦想,以及约克西姆现在不知自己该去向何处。“你们能理解吗?”约克西姆小声说,“我只是想找露易斯。”

两个男人一个站在他后面,另一个站在他前面。“我求求你们了。”约克西姆说道,然后感到自己膝盖后关节被专业而用力地踢了一下。他的膝盖磕在了地上,一阵强烈的疼痛感传来,约克西姆忍不住大叫一声,指甲狠狠抓着地面,想转移注意力,降低痛感。

“你不该来这儿找什么人。”其中一个男人小声说,他将约克西姆的双手拽到后面,手腕交叠,比上次更紧地绑了起来。

约克西姆的头再次被罩上了黑色头套,里面还留存着之前的湿气,那是他在不安与绝望的氛围中大口呼吸而留下的。一只手放在约克西姆的肩膀上,他的腿被拽着,整个人被带离房间,沿着台阶走上去。约克西姆抬起脚,想寻摸到台阶,突然后背被猛推了一下,这是急促而又不耐烦的推搡。

约克西姆脚下绊了一下,膝盖很重地磕在了台阶上,台阶外沿把裤子磕破了,血顺着腿流了下来。约克西姆急促地呼吸着,突然不知道哪里高哪里低,该把脚放在哪儿,他感到上臂被一只手抓着,几乎是被抬上的最后一级台阶。终于又到了外面,空气中有一股松木味,风吹着树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两个男人不耐烦地把他向前推,约克西姆又听到了车门声。车子启动,然后约克西姆被扔进了车里,现在他知道了,自己很有可能会死,这些人对性命毫不在意——也许一切都将在这里结束。他最后的愿望,就是见到海琳娜……哪怕就一次。

Chapter 34

海琳娜能信任的只有自己,埃蒙德不行,出卖了她的约克西姆也不行,他刚刚用以100万克朗卖了他们的过去。现在海琳娜必须自己坚强起来,她这样想着,并看了看眼前的这些员工。医生是最后才现身的,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他也是最不愿意出现在这里的人。护士解释着一切,说明自己是如何在这里碰到海琳娜,海琳娜是多么不配合时,医生几乎一直都在走神。海琳娜依然坐在办公室椅子上,身体一会儿向前靠,一会儿向后靠。

“我只想看看我是否能在这里连上网,这样就能查看电子邮件了。”海琳娜说。

护士神色凝重地看了看医生,他必须说点儿什么。

“这当然是行不通的。”医生最终说,“我们的病历都是保密的。”

海琳娜点点头,她脑子里除了档案什么也没有,一定要了解Hirsch的病历,在现实中找到不断盘旋在她脑海里的Hirsch。

“我们必须把您带回床上。”医生继续说,“明天一早我们要和您丈夫谈谈。这个安排不错吧?”他问海琳娜。海琳娜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医生的话并不是客气,他真的是在征求她的意见。医生看着护士说:“你能把苏贝格女士带回到床位吗?至于你,就可以回前台了,这里不再需要你帮忙。”他又转过身对保安说。

海琳娜慢慢站了起来,看见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在朝同一方向移动,保安朝着门走,护士缓缓朝海琳娜走来,一只手伸了出来,脸上挂着狐疑的表情,海琳娜看着医生,看他正朝着柜台上的电话走过去,他动作极其缓慢,就好像永远都不会结束这个动作。医生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朝着电话方向伸过去时,海琳娜意识到,埃蒙德,医生要给埃蒙德打电话。

“别打。”海琳娜说,这是一种低沉而权威的声音,她以前从没发出过这样的声音。

医生三人齐刷刷回头看她。海琳娜的下巴咬得很紧,额头两侧直发疼。

“你不要告诉我丈夫。”海琳娜说。

医生手里拿着电话,突然看起来充满歉意,就好像做什么坏事被抓了个现行。

“嗯。”医生说,除此之外再没说别的什么,他的脖子再一次变得通红。

护士的表情似乎说明了什么,还是说护士的表情一直是这样?不,变得不一样了,医生和保安的表情也是。他们畏惧她,海琳娜对此完全确信,他们的眼睛里带有恐惧,声音里带有紧张的情绪。海琳娜重新审视了自己,苏贝格夫人,海琳娜·苏贝格,全国第一梯队财富帝国的唯一继承人,全国最有权势的女性之一,在这间医院有绝对控股,海琳娜当然对医生他们有支配权,她的权力掌控着他们的命运、工作与未来。海琳娜打一个响指就能结束他们的职业生涯,不和谐的氛围就是由此而生的,这也是他们畏惧她的原因。

“你们知道我是谁。”海琳娜低声说,她看着眼前的自己,这就是监控录像里那个用坚定步伐走进酒店的海琳娜,也是照片上那个强大、冷酷而强势的海琳娜,这个海琳娜不需要高声说话,她只需轻声下达命令就可以办成事。“你们知道我动动手指就能炒了你们。如果你们把这里发生的说出去,我会矢口否认。我可以说是在服药后感到头晕,也可以投诉你们对我的治疗。如果我说你们的行为不得体,那么掌握话语权的就会是我了。”海琳娜停顿了一下,她利用这个停顿与这三个人分别进行了眼神交流,然后她感受到了权力,当你说话时其他人只能服从,这种感觉真好。

医生走在最前面,将海琳娜带到台阶处,他们要下到地下室。医生把地下室过道的灯点亮,一个非常亮的白炽灯照着这群面色苍白而心事重重的人,他们缓缓地向下移动到过道尽头,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你带着钥匙吗?”医生问护士。

护士将门卡插了进去并输入密码,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后,锁上的灯变成了绿色。海琳娜把护士推到一边并急切地打开了门,门大敞着,海琳娜走了进去。终于,她找到了档案,兴奋之情在胸口蔓延,与太阳穴的头痛交叠在一起,要是她能放松下巴就好了,但这是不可能的,她的上下牙一直紧紧地咬在一起。

海琳娜身后的护士和保安靠墙站着,紧紧地挨着对方,他们就像人质,仿佛海琳娜手中有把手枪。海琳娜转向医生,他是这三人中头脑最清醒的。

“我要找一个叫Hirsch的人的病历。”海琳娜说,把名字拼了出来。

“他什么时候看过病?”医生问。

“我也不知道。”海琳娜说。

“是男的还是女的?”

海琳娜只是耸了耸肩,看着前面高高耸起的一排排长长的钢制架子。从下看到上,一份一份地看,想着如果告诉他们,其实她自己都不确定是否有这个人名下的病历,告诉他们这个人也许只是她脑中凭空想象的,会怎么样。海琳娜的上下牙咬得更紧了,会找到Hirsch的,必须找到Hirsch,否则……否则什么?这个问题盘旋在她空荡荡的脑中,否则她不得不亲眼见证自己已经疯了。医生目标明确地沿着架子过道走,海琳娜跟在后面,又转过身,看看另两个人是不是还在墙边站着,一个眼神就足够了,他们不敢做什么,不得不顺应现状。医生仔细地找着,在一个架子前停了下来,这费了些工夫,他要把每个文件夹抽出来,再翻查所有的病历。海琳娜拉出一组文件并做着同样的事情,仔细在一串以“HI”开头的名字中找着,潦草的笔迹记述着疾病记录,一些病历只有一份简单的档案,而另一些非常厚,满满都是对肺结核与梅毒的描述,这都是20世纪的顽疾,它们属于另一个时代。海琳娜不耐烦地快速翻找着,但也害怕错过什么,很多次她本来都翻过去了,又翻了回来。海琳娜翻回去看了一个叫Hicks的人的病历好几眼,怀疑自己是否把名字看对了,也许她看走眼了,也许这个人实际叫Hirsch?她翻过去一遍,又翻过去看了一次,但没看错,这个叫Hicks的人20世纪40年代得了白血病,这个可怜的男人病发后很快就去世了。海琳娜继续往后翻,她的手指在薄薄的病历页之间翻动,划伤了自己,用舌头吸走手指上的血滴,又开始继续翻找。海琳娜差一点就要失落得大哭起来,就差那么一点儿,也许这里什么有用的都没有,每一个她翻过的病历都没有记录Hirsch这个名字,海琳娜的心跳得越来越慢,机会越来越渺茫。

“在这儿。”医生说,语气中带着疲惫、烦躁与恭敬,然后递给海琳娜一个很薄的文件夹。

海琳娜扔掉自己手里的病历,文件在她面前落在地板上,一把接过医生手里的文件夹。海琳娜读着第一页:Hirsch·威廉,她能感到自己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海琳娜找到病历部分,一行一行看着,贪婪地吸收着全部内容,她终于知道Hirsch是谁了,她终于有了头绪。病历最上面写着出生日期:Hirsch,1918,犹太人。在那个年代,这种种族记录十分常见。1937年他因阑尾炎住院,接受了手术并且手术很成功,这就是全部内容了。海琳娜前后翻动着这几页纸,读着个人信息部分,他的妻子是洛斯·Hirsch,威廉与洛斯?这些名字对她有什么意义吗?应该有什么记忆从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来?海琳娜突然看到文件最下方写着:苏贝格·Hirsch航运集团主管。苏贝格·Hirsch航运?海琳娜惊讶地读着,感到难以置信。

“找出洛斯·Hirsch。”海琳娜粗鲁地命令着医生,他正蹲在海琳娜面前,捡着她之前扔下的那些文件。

海琳娜目不转睛地盯着文件,从声音判断出医生遵从了她的指示,不久后医生又给了她一份病历,海琳娜迅速浏览着洛斯·Hirsch的病历。病历显示她是新生儿,是洛斯和威廉的女儿,出生后不久得了肺炎。就是这些,海琳娜手里拿着这两份病历,好似被催眠一般直勾勾地盯着那行字:苏贝格·Hirsch航运。这怎么可能呢?为什么她从来都没听过这种称呼?埃蒙德告诉她的全部内容,她所听到的就只有这些,对家族企业的赞扬,她父亲的传奇,那个二战后将公司从一无所有建立起来的艾克塞。威廉·Hirsch这个名字从未被提及,然而他是公司另一个控股人。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威廉·Hirsch被雪藏了起来?

医生站在她面前待命,海琳娜转向靠墙站着的那两个人,他们现在按照她说的做,不过他们早晚都会改变这种局面。他们会给埃蒙德打电话,让医生麻醉她,海琳娜飞速地想着。自己必须离开这里,海琳娜很快就下定决心,她必须从这里出去,远离埃蒙德能掌控的地方,远离他的谎言。这样,她才能逐渐挖掘出埃蒙德隐藏起来的真相……顾穆逊!那个听力很差的荣誉董事,不,是记忆力很差。海琳娜觉得好极了,也许这两个人可以负负得正?

“我要离开这里。”海琳娜告诉医生,同时提醒自己别忘了带上包,里面有车钥匙,并换上自己的衣服。

他们在地下室的这段时间,医生的长脸发生了变化,不再紧张,不再因压力发红。医生直接看着海琳娜的眼睛,微微眯起双眼,试图判断出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何才能以最快的速度、不引人注意地离开这栋楼?”海琳娜问。

Chapter 35

约克西姆在疼痛中醒来,疼痛已经成为他的朋友了,约克西姆甚至无法想象没有疼痛相伴的人生会是怎样的,然而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希望自己的视力能恢复。约克西姆试着站起来,他晕过去多久?一个小时?一天?一年?躺在车里时,约克西姆想这两个男人一定想把他打死,过了很久他们终于停了下来,已经不需要再一圈一圈地绕路开,并把每个方向都开一遍了,约克西姆觉得再没有其他人会像自己现在这样方向感尽失了。两个男人把他拽出来,其中一个人小声说:“我们知道你是谁,约克西姆。”然后把他扔在了地上,就好像把一个香蕉皮从车窗扔到高速公路上,完全不带有任何同情心,也没有任何道德感。该死,从生理上讲,他已经瘫痪了,那两个男人一定也是这么看待约克西姆的,也许有一天他的身体会滋养那些滋养着小麦与燕麦的蚯蚓。“那么我们就把他扔这儿吧,再给他脑袋点儿教训。”然后约克西姆的头部遭到了猛烈的撞击。

“该死。”

约克西姆还记得头部的撞击。第一次的撞击并没有让他眼前一片黑,他不像《丁丁历险记》的主人公那样一打就晕,他叫喊着,用尽全力挣扎了几秒钟,然后又遭到一次撞击,之后他便突然失去了知觉,直到现在才恢复。

“该死。”

他把头套从脑袋上拿下来,独自一人,现在已是夜晚,这是一片森林。约克西姆感受到不适,没有流血,只是在之前戈姆打出的包旁边又有了一个包,他的头骨并没有太大的问题,但心脏的问题就严重多了,几乎不能正常运转。两个女人,一个过于痴狂地爱他,而另一个并没有爱到离不开他的地步。天哪,你也许会认为这一切终将会过去,但事实并非如此,心脏如此脆弱,而头骨却可以经受住一次又一次的击打——然而约克西姆多么希望能反过来,在任何时候都能有颗强大的内心去抚慰脆弱的头骨。

他沿着小路走出森林,看到了休灵教堂,这个滑稽的城市名估计没有做过什么修改就一直沿用至今。他为什么想着这个名字,还想着休灵和休息的神灵是不是有什么关系,他的脑子一定被打坏了,然后约克西姆突然想道:他一无所获,没有取得任何进展,所有的线索都陷入迷雾,他永远找不到露易斯·安德森,找不回那美好的故事与爱情了。

来到罗斯基勒火车站后,约克西姆打开手机,用双手捧着它,就像古埃及女人从刚洗过的衣服中拧出尼罗河水一样,挤出手机的最后一点电。只有最后百分之五,无所谓了,约克西姆只想回家。家?他根本没有家,不过他得找到顾韵儿子公寓里的垫子,然后明天要得到新的灵感。远行,准备去非洲,沿着尼罗河顺流而下,从苏丹一直到肯尼亚。尼罗河的尽头在肯尼亚吗?约克西姆对此并不完全确定,他只想在肮脏的水中沐浴,走过非洲大草原,并将自己的肉献给鬣狗与狮子,他的脚腕会被蛇咬,血液留给传染疟疾的蚊子。也许动物们能做到戈姆与仇恨女性的精神病患者都不能做到的——终结约克西姆的生命。

火车来了,约克西姆上了车,车上为数不多的乘客看着他。“抱歉。”一边小声说,约克西姆一边找吸烟区,尽管他知道吸烟区早就取消了。找地方坐了下来,约克西姆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幅画面和所有可怕的记忆:那些女人,那些虐待者,那些对孩子与对成人的虐待、毁灭,那些男人是如此得丧心病狂,连一丁点同情心也没有,那些男人把女人紧紧绑起来,绕在铁具上的绳子……

“到阿玛区了……”约克西姆呆呆地说。铁圈,那些刻着什么的沉重铁钩,那些东西的制作者原本想把它们用于其他用途,给牛用或者拉重物,无论如何都不是给女人用的。“阿玛铁具厂”,写在铁钩上的是这几个字,这是约克西姆从那个地方唯一挖掘到的,除了那个女子之外,约克西姆没有记住任何面孔,也完全不知道自己当时在哪里,至少不会是休息的神灵教堂。铁具是阿玛铁具厂生产的,这又怎么样呢?这意味着什么?没什么意义。只是约克西姆的作家头脑总是在捕捉细节,这些细枝末节并没有什么意义。

“等一下。”约克西姆开口打断了自己的思考,最后在餐厅和海琳娜说的是什么?真相都在细节里,他是这么说的,然后海琳娜说“就好像魔鬼”。他们当时在谈论什么……啊,是她的背包,或者说是露易斯的背包,这是证明露易斯·安德森存在过的唯一证据。约克西姆在阁楼找到了它,调查了它,还发现了那个可疑的啤酒杯垫,这个杯垫曾把他带入歧途。

“铁具。”约克西姆小声说,背包的底部有铁,材质几乎都生锈了,一定曾经被放在具有铁矿石颗粒的水上,他这样想。一个铁具厂,约克西姆用最后的百分之三的电在搜索引擎上查找阿玛铁具厂,这个铁具厂已经被废弃很久了,图片显示一些城市探险爱好者曾经踏足此处,他能看到工厂的遗迹。这个工厂依然存在,里面空间很大,有几个大熔炉,这是起源于工业时代的建筑,正是那个时代造就了当今世界。遗迹还在,约克西姆站了起来,他现在在哪儿?看着地图上的车站位置,还有二十分钟到中央车站,约克西姆确认后便焦急地站在车门处。

Chapter 36

苏贝格航运门口的停车场里,除了海琳娜外空无一人。海琳娜的车周围停着几辆车,伴随着黎明的曙光,她要把车从这里开出去。海琳娜的秘书曾经说过什么?她说海琳娜永远都是每天早上第一个到公司的,这意味着她从不和孩子们一起起床,每天在家里人醒来之前她就已经走了,然后监视着公司的一分一毫,及时捕捉利润或止损。

海琳娜决定冒险,平静地走在停车场里,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她之前放在车里的电话还在座位上的充电口,海琳娜把手机打开,看着通信录。通信录里的信息寥寥无几,埃蒙德、凯尔——她的秘书、卡洛琳、克里斯蒂安,苏菲还没有手机,埃蒙德觉得这对小女孩来说为时尚早。海琳娜拨通了一个号码。

“苏贝格夫人。”凯尔害怕地说。

“很抱歉大清早吵醒你了。”

“没有,您当然没吵醒我,我已经起来了。”凯尔说,但海琳娜能听出她在说谎。她为什么要说谎?哪一种老板会期望自己的员工在清晨5点半就起床?

“凯尔,那天我在欢迎会上遇到一个男人,他叫顾穆逊。”

“卡尔·顾穆逊。”凯尔快速回答。

“我需要他的地址。”

“白海滩”,这是个浪漫的名字,这样的城市名会让人联想到一对男女正沿着沙滩漫步,女人穿着裙子,夏季草帽檐下的目光浪漫而深情。海琳娜一整个清晨都在开车,一路向西,同时思绪变化万千,从克罗耶画家笔下海滩上的女人到约克西姆,想着他们在一起的时光。约克西姆的身体,声音,他看着她的眼神,这一切都已不复存在。前方的路牌显示距离白海滩还有10公里,海琳娜驶出主路,从出口出来,泪水含在眼眶,这是失去爱情的眼泪。她在想,这个该死的名字,白海滩,是这个城市的名字让自己如此伤感吗?也许所有人都是这样,在白海滩的大街小巷漫步并为已经消逝的爱情哭泣。她望向外面狂风大作的景色,是一片圣诞树种植园,很多树才种下不久,还只是小树苗,还需要很多年才能被庆祝圣诞节的家庭所收集,到时候他们会手拉手,成群结队地来到树林……突然,海琳娜喊叫起来,愤怒、绝望,现在是日德兰半岛的早上,快8点了,海琳娜停了下来,再做一次刚才的喊叫让她感到很爽。喊叫着约克西姆,他怎么可以这么对待他们在一起的所有回忆?难道对他而言,海琳娜就那么无足轻重?约克西姆已经出卖了她,就像犹大一样背叛了她,他以100万克朗的价格出卖了他们在一起的时光。海琳娜又一次喊了起来,所有这一切都是钱闹的。

海琳娜释放了情绪,在一片圣诞树林中喊叫很有效果。在接下来前往白沙滩的路上,海琳娜一直盯着后视镜。她确定没人看到自己驶离停车场,然而有辆车一直在她车后,它离得很远,海琳娜隐约能看到若隐若现的灯光。不论她加快或减慢速度,那辆车一直在后面,是那个在天堂山一直跟着她的男人,还是海琳娜那个八卦的秘书?抑或是埃蒙德监控了她的手机?

朝顾穆逊的地址开去,海琳娜经过了市中心和一所托儿所。海边的景色是永恒不变的,海琳娜停下车,没发现别的车跟上来。她站了一会儿,突然很想抽烟,这可真奇怪。她以前抽烟吗?

气味是无法掩盖的,老人身上的气味和年轻人的就是不一样,这是事实。海琳娜想起桃子过于成熟时,咖啡馆那个装水果的冰箱散发出的味道。海琳娜和莉娜一直都存着桃子,她们用桃子来做冰糕,这是约克西姆最喜欢的甜品,事实上也是他唯一肯吃的甜品。

“抱歉,我想找卡尔。”海琳娜对一位护士说,试图用直呼名字来让这一切听起来很轻松。

“我们这儿有很多人叫卡尔。”

“他姓顾穆逊。”

“最里面的房间,唯一带有阳台的那间。”护士一边说,一边指向过道深处。

海琳娜沿着木地板上的箭头走,一直走到头,她敲了敲门,不过没人回应。海琳娜向斜后方看一眼后,推开门走了进去,顾穆逊正躺在床上。海琳娜走近他时,心里想着这个人也许时日不多了,她看着顾穆逊张开的嘴,里面完全是黑的,发出一种低沉的声音,这是一种持续不断的、疲惫的声音,这种喘气声让海琳娜想到上了年头的手风琴,沙哑而绝对的低沉,但又从支气管里潜在地带着一种微弱而尖锐的音调。

“顾穆逊?”海琳娜小心翼翼地拂过他的胳膊。

身后的门开了:“不好意思,请问您……?”

海琳娜转过身,看着门边的那个男人,从他的神情中可以看出他一点儿也不觉得不好意思,与之相反,他的神情里带着控诉。

“这里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海琳娜说,她走过去,把手伸过去,这是一百年前陌生人初次见面时所用的传统礼仪。但这对开门的男人不起作用,他非常轻地摇了摇头。

“我是海琳娜·苏贝格,我来这儿是为了……”开门的男人打断了海琳娜的话:“我知道你是谁,但你不能因为你父亲为卡尔支付了这间带阳台的病房,就觉得自己有权突然闯进来。我才是这里的负责人。”

“我……”海琳娜朝阳台望去,这个阳台并不是特别好看,钢制而冰冷。这就是她父亲给卡尔的吗?为了犒赏他多年立下的汗马功劳?然后她望向外面,停车场上停着一辆车,方向盘后坐着一个人,海琳娜几乎可以肯定,这个男人就是那天在天堂山跟踪她的人。这种人压根就不用特意和他人区分,穿着风衣夹克,头发侧分——完全是特殊的一类人,他们能做任何事,做账、开大巴车、进行软件开发,抑或是跟踪侦查。

“如果你想要见卡尔,你需要先告知集团。”

“这花不了太长的时间。”海琳娜说。

“但我现在不得不请你离开,这没什么可商量的。”男人用哥本哈根口音说。也许日德兰半岛人比哥本哈根人更尊敬苏贝格这个姓氏。眼前的这个男人至少没有被她的姓氏所吓到,还是说埃蒙德已经提前给这儿打过电话了……

“我已经和卡尔的女儿说过了。”海琳娜微笑着说。

“这……这……这事儿我从没听说过。”

“那你得给她打电话。”海琳娜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现在要和卡尔谈话了。”海琳娜向前朝他走了一步,带着强大的气场与权威,她扬起眉毛,负责人走出了房间,在过道里嘟囔着他马上就联系顾穆逊的女儿什么的,但海琳娜并未再听下去。门关着,但没有锁,于是她把一把椅子抵在门把手下,犹豫着这是否有效,然后她又回到床边,来到这个公司创始人的身边。这个人比其他任何在世的人都了解公司的历史,顾穆逊曾经是海琳娜父亲的左膀右臂,这是埃蒙德之前告诉她的。

“卡尔。”她对着他的耳朵大声说道。老头睁开眼睛,看着海琳娜。

“卡尔,你还记得我吗?”海琳娜小心翼翼地问。

老人并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含着水但双眼无神,嘴动了起来,但嘴唇闭紧,和当初海琳娜在欢迎会露台上遇见他的情景一样。你可以从他的动作中读出太多东西,一种从未被满足过的饥饿,或是过早断了母乳?海琳娜看着墙壁,东西挂了满墙:黑色相框里泛黄的照片,展示陌生场景的老式版画,画上满是骆驼的沙漠与满是阿拉伯商贩的城堡,他们的香料摊开,坚果与水果放在格子图案的布上,就连窗台都堆满了东西,油灯、古典烛台。房间的地板上铺着真材实料的毯子,它们相互交叠着,组成马赛克图案。也许顾穆逊在年轻的时候为苏贝格航运奔走了很多地方,回程时从欢乐的阿拉伯人那里拉回了一点东西,带到寒冷的北方。

“卡尔?”海琳娜又试了一次。卡尔看着她,嘴微微动着,如果有人把东西放到他嘴里,会发生什么呢?

海琳娜环顾房间,这里有什么有用的、可以让海琳娜深入了解卡尔职业生涯的东西吗?她走到书架边,翻动着上面的书,百科全书、世界经典、辞海,以及最里面有三本封面没有标题的书。海琳娜蹲下来,将没有标题的书拿了出来,打开其中一本快速地浏览,所有内容都是关于苏贝格航运的,报纸、照片,所有内容都被精心而整齐地剪切并粘贴,但总而言之,都有顾穆逊在正中,这种排列方式一般是年长的父母在孩子离开家以后会做的。每一张剪切片下都用蓝色钢笔写着日期和地点,字体是成熟的钢笔字,十分清晰易读,照片下面写着人名。海琳娜翻着全书,书的后半部分是空的,书页上什么也没有,卡尔·顾穆逊的故事在这里戛然而止。海琳娜拿出下一本开始翻阅,上面都是20世纪60年代与70年代的照片,但没有一张是公司初建立时期的。她打开第三本书,快速地扫着,用贪婪的眼神看着每一页,每一张照片,没什么特别的,她叹了口气。这太难了,这本应该是警察的任务,而不是给非专业人员准备的。

“不。”海琳娜小声说,重新开始看起来,仔细地看着那些老剪切片,尤其是二战以前的。她发现一张小的剪报,纸张泛黄而脆弱,当时公司新开航了一艘驳船,照片里只有海琳娜的父亲和一个年轻男人,也许是威廉·Hirsch?稍远处的照片背景里还站着个男孩,这是顾穆逊吗?海琳娜翻了一页,看到一份公司建立时的广告,苏贝格-Hirsch航运集团,苏贝格-Hirsch是公司创立初期的名字,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一切并非由于她头脑错乱。海琳娜研究着威廉·Hirsch的照片,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对这个人有种奇怪的熟悉感。海琳娜看着书里的驳船员工,看着顾恩河畔的泥炭厂与瓦砖厂,看着他们的航运如何一步步扩展到拥有自己的货运与客运河道,海琳娜看着照片里沿着河道修建的木板路,看着一张张沧桑并被汗水洗礼的面孔,一开始十分严肃死板,随着时光的流逝,这些面孔变得越来越平静,甚至到后期好像还有了些笑容。

下一页贴着张照片,两个男人站在一栋低矮的楼房前,这栋楼还不是现在公司气派的主楼,应该是公司最初的地址,这两个男人是公司的奠基人。海琳娜的父亲,艾克塞·苏贝格就站在那里,眉头紧锁,宽鼻子与线条优美的眉毛并不相配。站在他旁边的是威廉·Hirsch,他的名字就写在照片下面,Hirsch在照片上看起来比她父亲大一点,两人都看起来神采奕奕,近乎有些傲慢。海琳娜看着剪报,《施克堡报纸》页面有些泛黄,顾穆逊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把一则美国飞机在纽约撞上电线杆的新闻贴了进来,那次事故中无人生还,也许顾穆逊认识飞机上的什么人。下一页的照片里有卡尔·顾穆逊,另一篇文章也提到了他,这篇文章报道了他年轻而有冲劲的公司。海琳娜又翻了一页,她能够感受到自己呼吸中带着的愤怒情绪。埃蒙德为什么要向她隐瞒公司另一位创始人?威廉·Hirsch为何被雪藏?一篇又一篇的报道描绘着这家成立不久却具有巨大前景的公司,以及这对具有前瞻性的搭档。然而,从某一页开始,威廉的名字就再也没有出现了,Hirsch的名字被从公司名中删除,剩下的只有她父亲与卡尔·顾穆逊,公司的名字变为苏贝格航运。海琳娜前后翻动着,威廉就是从这里开始消失的,到底发生了什么?海琳娜能看出的只有当时正值二战。

海琳娜走到床边,让顾穆逊看到自己手里拿的书。“卡尔。”海琳娜说,“威廉身上发生了什么?”

卡尔向下看了看书,眉间的皱纹更深了,海琳娜前后翻着,试图唤醒他失去的记忆。威廉在照片上,威廉消失了,这个老人温和地看着海琳娜,并不知道她是谁。现在应该发生点儿什么,海琳娜的失忆与顾穆逊的衰老碰撞在一起也许可以负负得正。不过在这样的情况发生前,海琳娜听到了动静,有人握着门把手,试图开门,椅子把他们抵在外面,但坚持不了多久。

“把门打开!”一个男人在外面喊,就是刚才的主管。海琳娜走过去查看情况。

“卡洛琳?”卡尔突然开口。

他伸出一只手,温柔和毫不犹豫地用食指抚摸着海琳娜的脸颊。

“卡洛琳?”海琳娜紧紧握着顾穆逊的手,手指轻轻捏着,快速而急迫地问。

“威廉……”卡尔的声音很弱,他停顿了下,又眨了眨眼。

“他是犹太人。”卡尔轻声说,在他的声音之外,另一种响声一阵阵传来。

“如果你再不开门,我们就叫警察了。”外面的男人喊。

顾穆逊又看了眼照片,海琳娜轻轻地捏着他的手,现在需要紧紧把握住顾穆逊。

“威廉·Hirsch是个犹太人。”海琳娜重复,“德国人把他抓走了吗?”

卡尔点点头,不过海琳娜有一种感觉,卡尔无论听到什么话都会点头的,这只是他让自己保持平静的方式。海琳娜迅速翻出一张照片,这大概是20世纪40年代拍的,从照片上看,公司的所有员工都在,那个时候差不多一共只有不到十五人。威廉旁边站着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挺着胸,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所散发出的光彩,她的衣着优雅,头发盘起并打了个结,一手扶在自己的孕肚上。

“是洛斯吗?威廉的妻子?”

卡尔点点头,海琳娜又一次感到疑惑,他是会对所有问题都点头吗?

“卡尔,他们现在在中国吗?”

卡尔困惑地看着海琳娜,好吧,看来他还没完全糊涂,还有点清醒。

“不是中国。是美国。”卡尔说,“他们逃离了……”

“逃到美国?”

顾穆逊又看了看海琳娜,把头侧过来:“洛斯?”

海琳娜叹了口气,能看出顾穆逊已经在胡言乱语了,顾穆逊又看了看剪贴本,自言自语嘟囔起来,海琳娜小心翼翼地放开他的手起身,卡尔的目光也随之向上。海琳娜小心地把剪贴本放了上去,看着公司的照片。海琳娜认识自己的父亲,她从父亲的面孔中能看出自己的脸。她又看着威廉,看着洛斯,那个怀孕的洛斯,这是在什么情境下照的?战争时期逃难到美国?似乎有什么微弱的东西在召唤着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什么呢?海琳娜思考着,她很确定这是自己第一次看到Hirsch家族的照片,所有家里和办公室的照片都完美地避开了他们,就好像有个黑洞把关于这个家族的东西吸走了,家里的相册里也有一页被撕掉了。一定是埃蒙德干的,他能够清除掉所有的线索,那么她为何有种认识这些面孔的感觉?威廉,特别是洛斯,这张脸,这样的神情,这样的自信,以及卡洛琳,顾穆逊刚才为什么说这个名字……老人又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了,海琳娜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友好地朝他笑了笑。

“把门打开!”门外的声音又响起,海琳娜走到门边,移开了紧紧抵住门的椅子,椅子顶端的扶手已经被门把手顶坏了,更准确地说,被主管歇斯底里的疯狂撞击撞坏了。海琳娜打开门的那一刹那,主管愤怒的目光死死盯着她。

“一切都好。”海琳娜说,“只是门坏了。”主管想要抓住她,但不敢这么做。一切都好,不,并不好,现在海琳娜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对洛斯,这个很久以前就已经去世的女人感到熟悉了,她认识这张脸,这样的特点,犹太的、高颧骨、多毛发的特点,这很像那个照顾海琳娜孩子的女人。名字、面孔、神情,卡洛琳·Hirsch,她和母亲逃到了美国,所以她就是那个现在住在海琳娜自己家的女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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