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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徵羽予绯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3:27

作者:徵羽予绯

2019年2月13日

《从前以后》

From the begin to the end.

雨声随着门的开启占据了听觉的所有,不断充斥着叶瑞忻的耳膜。

一望无际的阴雨如此辽阔,喧嚣而宁静。冲刷着眼所能及的一切,将人骤显得渺小。

自动雨伞的开合声在叶瑞忻的身后响起,间断了骤雨的节奏。

刘管家在雨中替叶瑞忻举着伞。大雨在四周不断落下又溅起。好在无风,伞下还可以勉强躲避。

大雨笼罩的灰色里,叶瑞忻穿的白色显得十分醒目。他慢慢走出院子,背影笔挺纤瘦。仔细看去会发现他脚步与一般人有些不同,却分辨不出是轻是重。

走到车前,叶瑞忻停了下来。他仰起头,凝视着这篇阴霾的天空。

多久没有这样站在雨里?过去的一切都如同上一场骤雨一样久远。

“梁先生,入秋了天凉。上车吧。”刘管家说道。

梁先生……

陌生的口音,还未彻底习惯的称呼。

叶瑞忻将思绪从雨中拉回。躬身上车的霎那,腰间传来的疼痛瞬间在整个背部拉扯。也就是这一个短暂的停顿,叶瑞忻看到了站在雨中的亚裔少年。

“他是谁?”

刘管家顺着叶瑞忻的目光望了过去,答道:

“您先上车,我去问问。”

密封的车里将雨声隔绝在外,只有雨刮器划过的瞬间,叶瑞忻才看得清那个孩子。

这样的大雨,即使屋檐下也难幸免。他的头发已经湿透,不断往下滴着水。

湿漉漉的小孩,他同这个世界一样,干干净净。

刘管家没有直接上前询问,而是回到孤儿院里向院方打听。

这个孤儿院是叶瑞忻上个月刚刚资助的。原本的资助方是因为资金问题无法继续扶持下去。在偶然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叶瑞忻便以个人名义资助了孤儿院。

没过多久刘管家就回到了车里,坐在副驾驶的转身道:

“先生,这个孩子叫夏泱,也是华人。上个月刚满16岁,按照规定已经离开孤儿院了。听说他经常回来但从不进门。院里的人也不清楚为什么。”

叶瑞忻又看了夏泱一眼,说道:

“开车。”

车慢驶在空旷的路上,这里的一切都与香港截然不同。寒冷的冬季,宽阔的公路,稀疏的人影,缓慢的脚步。

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着叶瑞忻,这不是他融入血骨的香港。

叶瑞忻住的地方离孤儿院并不远,不过几分钟的车程,站在书房的窗前就可以看到孤儿院的正面。只是以前可以用走就能到的地方,现在对叶瑞忻来说变成了无比漫长的距离。尤其是在这样潮湿阴冷的天气。

车停在了家门口,僵直的腰拉扯着叶瑞忻整条左腿的神经,多得刘管家及时的搀扶才让叶瑞忻可以借力下车。

“饭后叫按摩师来家里吧?”刘管家说道。

眼前几十尺的距离因一步一顿而显得无比漫长。叶瑞忻看着放慢脚步等着自己的刘管家,说道:

“刘叔,你说我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脚步快过你?”话里带着笑意。

走到屋檐下,刘管家把湿了的雨伞递给了佣人,接过拐杖递给叶瑞忻。见叶瑞忻撑着拐杖站稳了刘管家才退到了一旁。

“您腰受过外伤,又碰上阴雨天。这要是天气好,您也用不着这个。”

闻言叶瑞忻点了点头,笑容还他的面上却不在眼里。走到沙发前,叶瑞忻将拐杖放到了一旁慢慢坐下。佣人很快泡了杯热茶送来。

汀布拉茶,锡兰红茶的一种。较少的涩味,略带花香。

“这是下个月的菜单,您看下有什么需要更改的地方。”

听着这句话,叶瑞忻才意识到又到了月末。

刘管家在一旁等着叶瑞忻看完,每次叶瑞忻都会仔细地看完营养师拟定的菜单,但从未提过修改意见。逐行看至最后一页,叶瑞忻向往常一样将菜谱摆回茶几。

“就这样。”

“好。”

接过菜单,刘管家察觉到叶瑞忻的神情有些异样。对于叶瑞忻这样的状态刘管家已经非常熟悉,他很快把药箱取来摆在茶几上,随后便离开了客厅。

差不多是晚餐的时候,刘管家刚到走廊就看到佣人端着餐盘正要进去。刘管家伸手拦了一下,说道:

“先生现在有事,你先把菜温着。”

刘管家口中的“有事”是这个宅子里最平常不过的秘密。但即使众人皆知,刘管家依然规避佣人见到这样的画面。

腰部的酸痛感很快就被另一种煎熬掩盖,叶瑞忻控制着不住颤抖的手用力打开药箱。白色粉末被快速混入生理盐水中,扎入静脉。

针筒刺破皮肤的疼痛早已经感受不到,卷起的袖口让针口暴露在眼前,那些暗红色的针眼在叶瑞忻苍白的肌肤上有些刺目。

液体随着推送进入血液,注射完的针筒被无力丢弃在了一旁。叶瑞忻闭上眼睛急促地呼吸。整个人犹如被抽去了灵魂一般瘫软在沙发上。

由骨髓蔓延开的,犹如被千万蝼蚁啃咬的疼痛感很快随着注射退去。极端痛苦后的解脱伴随着一种难以遏制的兴奋感侵袭而来。

半梦半醒之间,流光交错眼前。

色彩斑斓的花丛中,一个小女儿在眼前奔跑。纯净的笑声萦绕耳畔,叶瑞忻的目光不断追随着女孩,片刻都不愿遗漏。

不远处,叶瑞忻见到了水鬼。

水鬼出现在女孩的前方,他蹲下身张开双臂。女孩笑着扑向他的怀抱,然后被轻轻抱起。在水鬼的怀里玩着他没剃干净的胡子。

忽然感觉到肩膀被揽过,叶瑞忻侧头看去,是黎烬。

黎烬正低头对着自己微笑,眼睛弯成一道桥。

眼前的场景忽然变成港城通往半山的自动升降梯。升降梯匀速的向上攀升。黎烬声音就在耳后,叶瑞忻几乎感觉得到因他的呼吸而流动的空气。电梯的惯性让人向后倾斜,但黎烬就在身后咫尺的距离。因为他在,所以叶瑞忻安然地从不怕骤停。

自动扶梯与一旁在阶梯下行的路人交错而过。彼此说着再寻常不过的话题,伴随着升降梯不急不缓地倾斜向前,漫长得好似没有终点。

虚无的幻境在叶瑞忻的脑海里交织,真实得触手可及。

叶瑞忻整个人仿若置身在飘渺的云端,身体轻如羽翼,暖流萦绕周围,仿佛身体里的每一寸细胞都变得充盈而自由。

脱离现世的快感如一个世纪般漫长,却终究会过去。

冰凉的空气传入鼻尖,周身的温热与安逸如同被光明驱赶的暗影,仓皇而逃,急急败退。

大脑再次恢复清醒,叶瑞忻慢慢睁开眼。

昏暗的客厅还没有开灯,院子里的路灯将沙发前的落地玻璃照耀得如同镜子一般。

叶瑞忻看着玻璃上映射出的自己,无比清晰。

因为冷汗而湿透的白色衬衣将清瘦面孔衬托得更加颓然,苍白得毫无生气,可如此面孔却依旧微笑着。

其实无需望见,叶瑞忻也感觉得到自己的笑意。伸手抚摸着扬起的嘴角,叶瑞忻木然凝视着自己的眼睛。

活着……我还活着。

待到虚无的感觉逐渐消失。叶瑞忻披上披肩走出客厅。刘管家立刻让佣人准备,八人座的圆桌上很快就摆上了五菜一汤。

叶瑞忻会先喝一碗汤,然后每样菜都尝一些就算吃完一餐饭。

按摩师如约来了家里,但按摩有时候并没有让腰痛有所缓解。一旦停止了按摩酸痛就会逐渐恢复。那种酸痛贯穿全身,犹如被拦腰斩断一般。这样的疼痛令人坐立难安,根本无法躺下休息。

每个腰痛的夜晚,叶瑞忻都会在窗前站上一整夜。他身旁有一盏不算太亮的台灯,陪他一起守着窗前一成不变的街景。整夜的煎熬并没有外人看起来那么痛苦。至少对叶瑞忻来说只是换一个方式消耗时间而已。

他一个人凝望漆黑的夜,等待大地的光彩重生。

第二天早晨,刘管家按时端着咖啡走进叶瑞忻的房间。看见叶瑞忻站在窗前,刘管家知道先生又痛了一整夜。疾病折磨着年轻人所带给旁观者的共情,老人家不免又些难过。

“您又站了一宿?”

动了动站得僵直的身体,叶瑞忻说道:“天晴了,好很多。”

“要不今天别去院里了,您吃过早饭后补个觉?”

叶瑞忻摇了摇头。

“不用,照旧。”

跟了叶瑞忻也有几个月的时间。刘管家对叶瑞忻的生活习惯,脾气秉性已经非常熟悉,但这与刘管家多年的职业素养几乎无关。因为叶瑞忻的生活几乎可以用“一成不变”四个字来概括。只需要跟着他一周,便会发现每天都是在不断地重复前一日。

而梁先生这个人……刘管家却很难去形容。

梁先生很安静,几乎不怎么说话。他从来没有客人来访,也很少外出。为人礼貌客气,这一年多来从没有见过他发脾气的样子。

除此之外,梁先生对衣食住行有着很高的标准,但那种标准并不是一种享受或者对生活的热忱,更像一个冰冷的枷锁。像有着什么理由,驱使着他不得不这么做。这样的生活方式,即不像继承家业的公子,也不像白手起家的商人。

或者说,刘管家根本想象不到为什么有人如此“独自”生活。

直到资助了这家孤儿院,在他偶尔给孩子上课的时候,刘管家才在梁先生的身上看到了些许的变化。虽然极其细微,却是这犹如一潭死水的生活中泛起的唯一波动。

初秋的室内被太阳照得暖洋洋。

这个教室里都是学龄前的孩子,大多是亚裔。秋日天气好的时候有些晴热。孩子们全都光着小脚丫走在深色的木地板上玩闹,只有叶瑞忻还穿着白色的袜子与拖鞋。

叶瑞忻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随意弹出小调。他说,这是雨的声音。

“你们都可以用点或者线,在白纸上随便画。然后,我们一起去伏匿匿……”

看着孩子们一脸迷茫的样子,叶瑞忻才意识到自己讲了粤语。即使用了普通话的读音,但好像他们并不懂。

[注:《擒获》的背景设定为香港,叶瑞忻的母语是粤语。在某些时候他会下意识地说出一些粤语。或者粤语句式的普通话。]

在脑海里仔细寻找了一下同义词后,叶瑞忻说道:

“就是捉迷藏。”

听到捉迷藏,孩子们欢呼起来。争先恐后去拿笔去画的时候却听叶瑞忻说道:“不过,还有一个好小的规则。”

叶瑞忻笑了起来,他看着一双双充满疑问的小眼睛,悠悠说道:

“我不弹琴的时候,你们要停手。可不可以?”

“可以!”稚嫩可爱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

叶瑞忻点了点头,开始弹琴。视线却没有离开过那一个个稚趣的笑容。叶瑞忻爱看他们的笑容,简单快乐。

叶瑞忻闭上眼睛弹弹停停,时而轻扬,时而激扬。

孩子们的画纸很快被布满,叶瑞忻起身走到他们中间欣赏他们的作品。他认真的样子像是在卢浮宫看画展。

刘管家看了看白色的画纸,上面全都是乱七八糟的线条。实在是看不出任何有意思的地方。再看梁先生,他笑着陪孩子们在抽象的线条里寻找着各种图案。

凌乱的线条里,每一个小小的发现都好像可以让他惊喜。

一条小鱼,一段阶梯,哪怕只是一个不算圆的圆形被认定为是一颗爱心。虽然刘管家不懂这些,但见到梁先生的高兴,刘管家随之笑了起来。

按照习惯,梁先生会在这里待一天,五点回家。时钟快走到五点整,刘管家走到叶瑞忻身旁俯身提醒道:“梁先生,五点了。”

时间,曾经叶瑞忻那么在意的东西,现在变得一文不值。

夏至已过,昼短夜长。

几个月后,同样的时辰已经接近天黑。

灰色的羊绒大衣上将室内的温暖留在体内。昨晚雪落了一晚,直到刚刚才停。这是叶瑞忻所见过的,除了在芬兰之外最厚的积雪。

走出屋檐,叶瑞忻特意走到了还未清理积雪的路边。脚下传来的松软触感让叶瑞忻感到无比怀念。叶瑞忻没有直接上车,而是饶有兴致地多走了一段路。

刘管家上前让司机在一旁慢慢跟着,自己也同叶瑞忻保持了比平时更远一些的距离,好让他更加自在。

雪地里多走的一段路,让叶瑞忻第二次见到夏泱。

雨雪天都一样,天色阴霾。

夏泱坐在孤儿院一旁的长凳上,除了他坐的地方之外都积了几寸厚的雪。虽然穿得牛角扣的外衣,但夏泱依旧冻得瑟瑟发抖,紧紧环抱着自己取暖。

叶瑞忻停下脚步,转头问道:

“刘叔,车里有没有热的?”

“有,给您备了热茶。我这就去拿!”

说着,刘管家很快拿来了一个保温杯。里面有给叶瑞忻准备的热茶。叶瑞忻接过后走向夏泱递了过去。

夏泱似乎没有发现叶瑞忻的存在,他低头紧闭着眼睛,脸上布满汗珠。这样的状态不寻常,叶瑞忻伸手摸了摸夏泱的额头。明显的热度从指尖传来,叶瑞忻蹲下身,对着夏泱说道:“你发烧了。”

闻言,刘管家也上前。确定了夏泱的体温后,刘管家有些惊讶。

“这孩子烧得厉害!梁先生,要不我和院里打个招呼,把他先接进去。否则冻到明天,怕要出事。”

“带他回家。”

刘管家迟疑了一秒,确认道:

“您的意思是......”

“刘叔,你先扶他上车。然后打给Dr.Chen,让他来家里看看。”

说话的同时,叶瑞忻已经起身走向一旁停泊的轿车,自己打开副驾驶的门。

刘管家应了一声后立刻扶起夏泱。夏泱的状况比刘管家想象得更加严重,已经烧得有些失去意识。将夏泱扶进车内,刘管家从另一边上车。立刻联络医生。

夏泱被安排在别墅二楼最外侧的客房。刘管家照料着夏泱,替他把湿冷的衣服换了下来。穿上干净的睡衣。叶瑞忻则是坐在一旁单人沙发上看着,没有说话。

这也算来,这竟是这个屋子第一次有客人来访。虽然是以这样一个比较特殊的形式。

在医生来之前,刘管家先用冷毛巾先进行物理降温。过了不多久,陈医生就到了。量了夏泱的体温,陈医生取出注射剂给夏泱打了退烧针。

“体温有点高。要是明早温度还是降不下去我再来给他打点滴。今晚先观察一下,注意保暖。”

叶瑞忻点了点头,道:“麻烦了。”

陈医生是叶瑞忻的私人医生,边整理着医药箱边和叶瑞忻闲谈。

“梁先生最近腰好些了么?”

“老样子。”

“西医治标,中医才治本。”

说着,陈医生拿出一个名片递给叶瑞忻。

“这是我以前的校友,在中医调理方面非常有经验。梁先生要是有时间可以试试用中医调理一下。”

“多谢,有心了。”

叶瑞忻接过名片看了看,然后递给了刘管家。

“刘叔,你去安排一下。替我送陈医生。”

陈医生走后,叶瑞忻并没有再坐多久。他看了眼熟睡的夏泱后便下楼用晚餐,今天已经晚了一个钟。

客房里只剩下昏昏沉沉的夏泱,乱七八糟的梦在夏泱的脑海里来翻来覆去。混沌中片刻的清醒就足以让他知道这不是自己的住所。那里没有带着淡淡的,带着清新海洋香气的柔软床褥。

夏泱想要仔细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但记忆只有孤儿院门外的那个长凳就断了片。过高的体温导致的关节酸痛伴随着沉重的头痛侵袭而来,让夏泱无暇去思考,不知不觉又陷入了昏睡。

睡眠是人最好的修补方式,尤其是十几岁的少年。身体里所有的一切都充满生气,每一个细胞都在为着年轻的身体努力地快速运转。

当夏泱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只有床头灯亮着不算刺眼的暖黄色的灯光。夏泱看了看四周,从房间的大小和布置来看,着显然是一个有钱人的家。

夏泱隐约记得自己是坐在孤儿院门口的长椅上。后来大雪封路,没有了最后的一辆车。本来想熬到第二天,但越坐越冷。想起昨晚的症状,自己应该是发烧了然后被人带回了家里。

干燥到发痛的喉咙不断发出喝水的信号,但除此之外,昨夜的不适感已经随着体温的恢复逐渐消失。

一转头,夏泱就看见了放在床头柜上的保温壶,一旁的杯垫上还有一个干净到找不到一丝指纹的玻璃杯。没想太多,夏泱立刻给自己倒了杯水。伴随着咕噜噜的吞咽声,一杯水很快就被喝完。

身体最根本的求救信号得到舒缓后,夏泱掀开被褥下了床。他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离开。

自己被雪淋湿的衣服已经被洗净烘干,就挂在一旁的衣架上。夏泱准备立刻换下睡衣,快速逃离。不过在这之前,夏泱准备先打开门看看外面的情况。

门把手刚刚被转开,就听到了楼梯传来的脚步声。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个青年男子的声音。

“刘叔,你去休息吧。”

脚步声继续传来。越来越近。

夏泱急忙躲回了床上,躲进被子假装睡觉。脚步声的逼近让夏泱的心跳有些加速,他希望主人并不是一个太过热情的人,不要进来嘘寒问暖。千万不要!

脚步声忽然在门前,夏泱立刻闭上了眼睛,他决定如果有人进来,他无论如何都会装睡,绝对!

叶瑞忻的确在门口停下了脚步,不过他并没有进门的准备。房门之前一定是关着的,这是家里的规矩。现在门掩着,恐怕是夏泱已经醒了。但房间里却没有一点声音。

不用特意去猜想,一个孩子的心思自然一眼望穿。没有逗留,叶瑞忻径直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干脆的关门声让夏泱松了一口气,本来想下床把自己房门关上,但又怕再弄出声响。

夏泱努力地继续睡。只不过对于睡了一天的夏泱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算勉强睡着也是断断续续,时不时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了人声。夏泱他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他可以察觉到有人在床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呼吸声从左边传来,有些急促,呼吸的节奏比一般人要快很多。

“16岁,几好的年纪……我都有过16岁。嗰阵,一切都仲未发生。”

【16岁,多好的年纪……我也有过16岁。那时,一切都还未发生。】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夏泱一惊,他认得出来是刚才那个悦耳的男声。但和先前的不同,夏泱这次听到的是粤语。

在进入孤儿院之前,隔壁住着的一个阿婆是广东人。夏泱听得懂一些粤语,但常年不接触就算集中精力去听也未必能完全听懂。前面的一句还来不及弄清楚,那个声音又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渐渐的,夏泱发现他并不是在和自己说话。他的话更像是梦呓一般。那种叙事的语序和状态,不像是在情形的状态下说的话。

他大概是喝醉了。

夏泱的直觉告诉自己:为了避免尴尬,自己最好的反应就是继续装睡。

男人的喃喃自语,伴随着时钟摇摆的声,回荡在夏泱的耳畔。

“记得第一次,烬哥喺机场千叮万嘱,叫我听乔哥嘅话,喺出就(出便)一切小心。佢平日都笑人婆乸,我都系第一次见佢咁样。

【记得第一次行,烬哥在机场千叮万嘱,叫我听乔哥的话,在外面一切小心。他平日都笑人婆妈,我都是第一次见他这样。】

但最出奇嘅都系鬼哥。佢一日都冇发声,一啲都唔似佢平日嘅环境。你估佢做乜嘢?”

【但最出奇的都是鬼哥。他一整天都没有开口,一点都不像他平日的样子。你估他做什么?】

声音里的笑意传入耳朵,夏泱仿如见到了他的笑容。

“佢除下表掹我手,直接戴喺我手上。同住又喺钱夹入面拎住出晒大钞比我。”

【他脱下手表拉着我的手直接戴在我手上。接着又从钱包里拿出了所有大钞给我。】

说话的声音顿了顿,随后才悠悠道:

“呢蚊表系鬼哥存咗几个月买金表。至带咗一个礼拜唔到。佢买之前,成日特登路过橱窗,好多睇两眼。”

【这块表是鬼哥在好几个月前买的金表。最多带了一个礼拜不到。她买之前,天天特地路过橱窗,好多看两眼。】

随着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话里的笑意也随之慢慢消失。

“鬼哥……佢对我几好。”

【鬼哥……他对我很好。】

细微的叹息声随之传来,带着极其轻微的啜泣声。听到哭声,夏泱心里一怔。下意识地想要确认,却不敢睁开眼睛。

夏泱想,或许他们的关系有了变化。但即使如此,这样深刻而温暖的回忆足以让夏泱羡慕。无论是友情还是亲情,夏泱从未好好体会过。能够令人动容到哭泣的感觉,一定很深。

那种由衷的羡慕让夏泱有些忘记自己在装睡,他在被窝里的手动了动手臂,将自己抱得紧些。

过了一会,男人的声音才继续响起,恢复了先前那种平缓的语调。鼻音却比先前重了些。

“岩到美国嗰阵,乔哥都唔识讲英文。我就念出个方法,畀佢同我一齐睇碟,冇字幕嗰啲。”

【刚刚到美国的时候,乔哥都不会说英文。我就想了个办法,逼他陪我一起看碟,没有字幕的那种。】

轻笑声响起,不同于先前的感觉,像一个得意的小孩。

“他根本睇唔明,但我唔理。一定要他继续睇。一次唔够,最低限三四次。最尾,他就争唔多估得出点意思。”

【他根本看不懂,但我不管,一定要他继续看。一次不过,最少看三四次。最后,他就差不多可以猜到点意思。】

说着,他开始说着电影里的台词。

“Life was like a box of chocolates, you never know what you're gonna get.

……

Land is the only thing in the world worth working for, worth fighting for, worth dying for. Because it's the only thing that lasts.

……

It takes a strong man to save himself, and a great man to save another.

……”

喝醉的人,多半让人厌恶,避之不及。但他却说了一句,可以概述夏泱此刻的心思的台词。

“You know, you can tell a lot from a person's voice.”

悦耳而动情的声音,演绎着电影里的经典台词。因为说话人声音的动听,夏泱不禁开始想象着他的样子。

脑海里出现的,是一个英俊青年。他穿着《夜访吸血鬼》里汤告鲁斯穿的那种白色衬衫,带着与枕边同样的海洋气息。正伫立在晴明的晨曦下,低着头朗诵着一本厚厚的莎士比亚全集,明艳得让人瞩目。

叶瑞忻的叙述越来越支离破碎,但这些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被夏泱自行串联起来。

双人沙发前,同一部电影要放七八遍。他按着暂停键,一句句地解释,纠正口音。期间一定闹出了很多笑话,所以他才会说的那么高兴。

这就是孩子同成人不同的地方。即使夏泱已经16岁已经不能继续划入孩子的范畴,但他的内心依旧比日渐麻木的成人丰富得多。

夏泱想象着和煦的阳光下,他拖着一个比他年长些的男人去买冰淇淋。夏泱甚至能想象着他们的样子。一个不苟言笑的男人,无奈地被他拖到一个冰淇淋店里点单。男人只会简单的英文单字,却不得不说一个非常生僻的口味,还伴随着许多的配料,诸多要求。

他是故意的。

男人用着不流利的语言同店员交流,本就内向的性格在此时更显得局促。店员笑出声,热情地同他用手指比划。

男人求救式地看了他一眼,他却耸耸肩,说:

“我唔理。”

【我不管。】

讲完这句,他便一句话都不说。笑看着男人吃力而生涩的沟通,等他用了十分钟才买完一个冰淇淋回来。

遐想,让夏泱忽略了身边越发错乱的话语。他被那个故事里吸引。天空高远而蔚蓝,鼻尖隐约可闻初夏冰淇淋的微甜香气,裸露的皮肤正毫无阻碍地感受阳光柔柔的暖意。所有的一切都熠熠生辉散发着快乐的华泽。

突然间,夏泱的想象忽然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梁先生,您怎么在这里?”刘管家压抑地问道。

临睡前在屋里走上一圈是刘管家多年的习惯。客房开着的房门让他多看了一眼,却意外见到了坐在一旁沙发上的叶瑞忻。

看到叶瑞忻的样子,刘管家就知道应该是刚注射完。这次的计量或许有些大,以至于导致这样的神智不清。能自我控制的东西,根本不能称之为“瘾”。

瘾,只会与日俱增。

最近叶瑞忻吸毒的频率要比刘管家刚来的时候高了很多。足够有钱的人根本不会用注射的方式来吸毒。注射比吸食毒品对人体有更大的损耗。他们无需为了节约一些钱来用自己的身体做代价。

叶瑞忻最初也只是吸食海洛因。但出事之后他被救到了马来西亚。那时叶瑞忻伤势严重又犯了毒瘾。大C想方设法找来了海洛因给他注射才让他缓过来。到美国后,叶瑞忻也曾极力尝试过用吸食代替注射。但在习惯过注射带来的快感之后,吸食就如同隔靴挠痒·。

这其中的缘由刘管家并不清楚,但刘管家却猜得到叶瑞忻对餐饮,起居的极高要求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给身体更好的营养和供给。他在不遗余力地来弥补吸毒所带来的损耗。

扶着的叶瑞忻回到主卧,让他在床上躺下。刘管家下楼的时候顺便关了夏泱房间里的台灯和房门。

脚步声的彻底远离后,夏泱悄悄地睁开了眼睛。

先前暖橙色的画面将眼前皎洁的月光对比得有些清冷。经过这一番的意外到访,夏泱的睡意早已全无,他索性坐起身。

转头看了看床边的沙发,上面还留有着有人坐过的痕迹。

梁先生……

在美国,中国人的姓氏重复概率不多。夏泱上次听到这个姓氏,是孤儿院被一个中国资助人接手。再加上自己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在孤儿院门口,这位梁先生,应该就是现在孤儿院的主人。夏泱几乎可以确定这一点。

一个人神智不清的时候在你面前自言自语,这多少在夏泱的心里留下了一些好奇,但这并没有改变他想立刻逃离的心情。

夏泱借着月光看了看时钟,已经三点多了。

现在离开无疑是很奇怪的一件事,这么大的屋子,即使在半夜也可能遇到其他人。到时候就会需要解释为什么要连夜不辞而别,如果那样还不如忍到早晨。

再熬几小时,夏泱暗自决定。

天终于慢慢亮了起来。不远处房间传来了开门声,然后是下楼的脚步声。

在确定了自己没有听错后,夏泱打开房门走下楼梯。

对于别人来说,道谢后离开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但夏泱讨厌与人接触,尤其是那种无话找话的感觉和佯装的客气,这是夏泱最避之不及的。

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在外面挨冻生病,也不愿与人攀谈。

木质楼梯发出的吱呀声,如同夏泱的心跳。

几乎没有迟疑,在夏泱见到叶瑞忻的那一刻,就确定了昨天在自己耳畔说话的人一定是他。

梁先生。

这样的确信并非因为梁先生的外貌。事实上,他同夏泱想象中的样子有着很大的差别。不是五官相貌上的差异,而是一种感觉。

是整个人由内散发出来的,一种可以归纳为气质的东西。

见到梁先生的时候,他正在餐厅用餐。背后是对称的落地窗。黑色的铁艺窗框形与干净剔透的玻璃就像一幅天然的画框,将窗外的风景镶嵌进了剔透的玻璃中。

冬日的白雪皑皑,而晨光就在几米远外的地方,慢慢地在与他无限接近。他样子衬得起他的声音,却意外地并不夺目。没有昨晚想象中的锋芒,所以可以悄无声息地融入此刻的景色里。

叶瑞忻察觉得到夏泱刚才的眼神,但在回望过去的时候,夏泱立刻挪开了视线。向着门外的脚尖将夏泱的局促不安在宽敞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明显。他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话也没说,直接朝大门快步走去。

刘管家看着夏泱的背影皱了皱眉头,但他从不是一个多言的人,并没有把情绪表露出来。而是转身问道:

“先生,要不要再加些牛奶?”

“好。”

没有安排的时候,叶瑞忻会午睡一会。有时回房间,有时就在书房的沙发上。屋里的暖气很足,但刘管家还是拿了一块羊绒围巾给他叶瑞忻盖上,好护着他的腰。

叶瑞忻看的,是他大学时期绝对不会读的泰戈尔文集。他现在的身体大不如前,经常会觉得疲倦。才看了十几页的书就有些犯困。等醒来的时候,半开的诗集放在腿上。还半开着的书。侧目望向窗外,融雪的屋檐正滴滴答答地落水,清澈缓慢。

自由真的是一件无比令人向往的感觉,但自由的弥足可贵也在拥有它的那一刻彻底消失。

现在的“梁先生”,只是在虚度光阴。

除了叶瑞忻之外,黎烬他们都有一个另一个在美国的身份。从出生信息到工作履历,所有的信息经得起推敲。

这是当年在叶瑞忻和乔江在美国的时候,黎烬的要求。他说尽早留一套后路,有备无患。

在想名字的时候,水鬼说他要考虑几天,选一个八字相合,招福招财的名字。乔江同黎烬则是随意说了一个。至于叶瑞忻,他想了想,说:梁小顾。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大家都望着他。当时水鬼就笑出声,讲唔是吧!这名字一点不称。似一个四眼仔,抱着厚厚的书行在图书馆的样。

黎烬倒不在意,笑道:叫咩都得(叫什么都行),你难道想用这个名?水鬼一想也是,用上这个名字怕是在港城已经走投无路了。也便不再多说什么,随便取了个名。

时过境迁,四个人里只有叶瑞忻的这本护照真的派上了用处。也就代表着叶瑞忻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

这个世界上存在的,只有梁先生。

梁先生他父母在他年幼的时候移民美国,家境阔绰。现在美国北部A城有几处房产,他本人住在市郊的别墅里。除了房产之外,他名下账户的钱足够维持这个标准的生活所需直到自己147岁。

叶瑞忻算出这个数字,只用了五秒。

147岁,哪里活得到?

以自己的身体状况,恐怕连一半的数字都是奢望。所以他索性拿出多余的钱在家炒期货。这是他除了看书之外的消遣方式。

叶瑞忻本该做这个行当,同他父亲叶杉一样。对着这些数字游戏,他们有着无比精准的直觉。如果没有意外,凭他的天赋,应当已经在在金融界赫赫有名。所以,这个叶瑞忻用来打发时间玩的数字游戏,让资产翻了倍。看着账户里日渐增多的数字,叶瑞忻索性资助了这家孤儿院。这才让一尘不变的生活终于有了些许的变化。

这个屋子里的一切都按部就班,随着时钟的滴答而有序进行。下午四点半的时候,刘管家准时端着下午茶走进书房。

“昨天陈医生推荐的中医院我联系过了,专家坐诊已经约到下月末,您想周几过去?”

伴随着潺潺水声的水声。冒着热气的格雷伯爵茶从壶口从流入骨瓷的茶杯,特有的柑橘香气混合着红茶本有的茶香弥漫而开,沁入鼻尖。

“随你安排。”

叶瑞忻拿起茶杯暖手,再次望向窗外。

一个月的时间还早。

凛冬已至,白雪纷飞。

和所有的造诣一样,精于勤荒于嬉。放下手中的小提琴,叶瑞忻的背脊几乎已经湿透。

叶瑞忻的母亲曾经是大提琴演奏家,与叶瑞忻的父亲叶杉结婚之后就不再外出演奏。家里就成了她的演奏厅,叶瑞忻在那浑厚丰满的优雅琴声中牙牙学语,慢慢长大。

再大些的时候,母亲带叶瑞忻到琴行,让他选一个钟意的乐器来学。叶瑞忻看了看四周,几乎没有犹豫地指向了小提琴。

要说音乐天赋,因为遗传基友的关系叶瑞忻多少有一些。那时候,每日练琴是母子两个不可打扰的独处时光。虽然年幼,但那时候是叶瑞忻琴艺的巅峰。

之后的叶杉的涉及了一场金融风波,之后的变故摧毁了这个称得上童话的家庭,也彻底改变了叶瑞忻的人生。

叶瑞忻成了孤儿,被送入了福利院。小提琴最终被人砸坏,叶瑞忻不得不将小提琴从生命中划去。所有与过往的联系,在瞬间彻底断裂。那一刻,叶瑞忻才意识到自己彻彻底底的成了一个孤儿。

也在那一天,叶瑞忻遇到了黎烬。

两三年后,黎烬意外地买一把琴送到叶瑞忻的面前。后来叶瑞忻去美国念书也将琴带去。大学时期相对空闲,叶瑞忻又专心练过一阵。再后来回了港城,诸多的纠葛让将那把琴成了床头的一个摆设,一种象征,一个对过去挥之不去的印记。

而现在手里的这把琴已经同黎烬无关,是叶瑞忻前段时间一时兴起让去乐器行买的。只是多年不弹琴的手已经生硬无比,断断续续练到今天,才勉强可以说差强人意。

门外,刘管家拿着大衣敲了敲门。

“梁先生,车备好了。”

叶瑞忻忽然想起之前自己还觉得一个月很遥远,但不知不觉也就到了。看了看时间,叶瑞忻答道:

“我冲个凉。”

中医院在A城的另一边,开车需要大约一个小时。这家中医院并不大,没有故作噱头的中国风,简单干净。

坐诊的是一个医生有些年纪,姓李,说着一口带着京腔的普通话。李医生先看了看叶瑞忻的面色,然后询问了病情。听叶瑞忻说起腰伤,李医生要求看看他的X光片。打开文件袋将X光片放在灯箱前,李医生面上露出了一丝惊讶。

“您能自个儿走进来,不容易。”

李医生让叶瑞忻把手放在脉枕上切脉。凝神过了几秒钟,把完脉后,他继续道:

“就刚在您前头的那个坐着轮椅来的人,他腰伤不及您一半严重。来,麻烦您去哪儿躺一下。我看看伤口。”

顺着李医生手指的方向,叶瑞忻走到了窗帘后。医院的暖气很足,叶瑞忻将衣服脱到只剩衬衫。然后转过身趴在一边的床上。李医生将他的西裤往下褪了腿,伤口从右腰横向划过脊椎。伤口大约二十公分的长。最严重的是靠近尾椎部分的,正是这里损伤殃及了整个脊椎以及腰部周围一些神经。

粗略缝合方式让增生的疤痕像蜈蚣爬一样在叶瑞忻白皙清瘦的背脊上,刺目得难看。

“伤口处理得不妥当,这对恢复也很大的影响。”

老医生摸了摸叶瑞忻的脊椎,只是稍稍用力推了两下,就像刮痧一般,出现了明显的红印。

“湿气很重。您经常做推拿?”

“嗯。”

“那位师傅手艺不错,不要随便换人。要是推得不好,更加麻烦。好了,您起身穿上衣服吧。”

李医生回到桌旁开始开方子,边写边说:

“您回头把这个给推拿的师傅看看,让他在这几处地方给您多推推。我在开几个方子,回头回去热敷。”

写着,李医生顿了顿,问道:“听口音您是广东人吧?”

“嗯。”

“广东人喜欢煲汤,这几个都是食材都有活血的作用。家里做饭的时候可以适当多吃些,食补比药补好。您胃不好,我就先不开中药了。”

“好。”

老大夫边写着药方,边说道:

“中医有句老话,不通则痛。不只是身体,心境也是一样。人睡眠不好,心事重就自然身体也会郁结。在腰不犯病的时候,多出去走走,也好开阔开阔。”

叶瑞忻下床穿上外套,微微点了点头。李医生也不在意他是否听得进这句话。这些事也不能强求,李医生自然知道。他只是习惯性地提出他作为医者的建议。

“您这腰伤都自己扛过来了,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是不是?”

李医生把写完的方子递给叶瑞忻。告诉他去药房取药就可以,怎么熬制会有说明。先试试,一个月后再来复诊。

叶瑞忻道了声谢后走出诊疗室,刘管家接过药方,关切地询问医嘱,叶瑞忻还来不及回答,就听见有人在身后叫道:

“梁先生。”

护士的一声轻呼,除了让叶瑞忻止住了脚步。也让另一个人闻声望去。

梁霄恰巧来医院见旧同事,听到声音以为叫的是自己。

转首的那一个瞬间,梁霄怔住了。理智告诉梁霄,这将又是一次失望。但他的内心却无法控制地希望着。

梁霄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那个人。

他们的背影太像了......却也只是相像而已。

虽然身型和叶瑞忻非常接近,但却没有叶瑞忻身上那种特有的,令人瞩目的锐利感。在这医院来来往往的人群,那个背影平平无奇。

不可能的。

梁霄深吸了一口气后准备转身,却听闻那个人说了一句:

“谢谢。”

短短的两个字,让梁霄再也挪不开脚步。

这个声音梁霄不会忘记!

肾上腺素的作用让梁霄的心跳加快,呼吸急促。梁霄下意识地咬紧牙关,紧握着的双手甚至开始微微颤抖。

叶瑞忻死了。

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他的名字就会看到这条新闻。上面有他的相片,海面上飞机的残骸的照片,有对他的各项罪状的指控,几乎精确到分钟的死亡事件。

他死了。

不是疾病,不是普通的意外。

贩毒,挟持人质,黑社会犯罪......这些名词被烙印在叶瑞忻身上,用来形容梁霄记忆里那个耀眼夺目的生命,然后与他一起永远地消失。

四周的一切忽然间寂静无声,空气都仿如凝固了。只有他逐渐清晰的面容。

是他!

心底的喜悦让梁霄想要立刻将叶瑞忻紧紧抱住,但另一种酸涩浮在喜悦的相反面。最终,梁霄什么都没有做。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叶瑞忻一寸寸缓缓面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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