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瑞忻无比好奇梁霄究竟如何把这个房间一丝不差地复刻。这里对他而言熟悉又陌生,于是他开始循着记忆去寻找抽屉里的物件。
那是一种重逢的欣喜,不断涌出的愉悦从脊椎慢慢向外渗透,将他整个人都沾染上了甜蜜的气息。如同盛夏阳光下的湛蓝海水,带着蜂蜜般的甜味。
看到叶瑞忻出现在这个房间里,梁霄有种不真实感。
梁霄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才告诉叶瑞忻这个房间的存在。或许是过去痛苦的回忆潜意识地让梁霄回避了这里。直到刚才叶瑞忻问起留声机,梁霄才幡然想起。
在得知叶瑞忻死后,梁霄曾将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一个月。更确切的说,他是将自己禁锢在这里。
梁霄在这里失去过叶瑞忻一次,真真切切地失去过。这里对梁霄而言封闭了所有甜蜜和痛苦的记忆,两者被融汇在了一起。梁霄舍不得忘记叶瑞忻,却没有勇气再次面对这里的一切。他无法想象大门打开的时候,回忆会如何汹涌而来,所以就连保洁打扫也约定在梁霄不在家的时候。
叶瑞忻如今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有种不真实的幸福感。原来奢望的梦境忽然成真的时候,人的潜意识会伴随着一种压抑的窒息感。
梁霄的眼睛跟随着他的身影,淡淡答道:
“时间太久,我忘了。”梁霄说道。
“我的酒怎么空了。”叶瑞忻拿起架子上的玻璃空瓶,“你是不是拿它招待客人了?”
“蒸发了。”
“What?!”
叶瑞忻不可置信地看了眼梁霄,他没想到梁霄会这样信口开河地讲话。不过他这时的注意力全在书架上的东西,倒也不想同梁霄争辩,只是喃喃自语地说道:“我又唔系孤寒鬼!你饮咗就饮咗,玻璃樽仲留喺度做咩呀?要唔系呢樽,我都唔记得呢支酒。”
[我又不是小气鬼!你喝了就喝了,玻璃瓶还留着做什么?要不是这个瓶子,我都忘了这瓶酒了。]
这句话有些长,梁霄只听懂了大概。他没有将真相告诉叶瑞忻的准备,有些事情对梁霄而言只是自己的秘密。
“这个你用了?”
叶瑞忻从暑假里拿出一个笔记本,这是学校发的纪念册。叶瑞忻拿回来就摆在了书架上没有用过,但现在一眼就看得出被使用过了,而且还泡过水。
梁霄看到叶瑞忻抽出了这本笔记本,立刻走到了叶瑞忻身旁想要从他手里拿走,但梁霄又忽然想起了什么,收回了手。梁霄想装作若无其事,但他奇怪的行为已经引起了叶瑞忻的注意。
直觉告诉叶瑞忻,这里面一定写了什么。叶瑞忻看了多少有些不自然的梁霄,坏笑着打开了本子。
“我看看你到底写了什么!”
叶瑞忻打开第一页,是空白的。他快速翻阅了一下,每一页都是空白的。除了看得出弄湿这本册子的液体是微黄色的之外,没有任何文字。叶瑞忻不死心,特地看了下书脊,装帧平整,并没有纸张被撕掉。
“你一定有什么瞒着我。”叶瑞忻直视着梁霄的眼睛,寻找着蛛丝马迹。
梁霄耸了耸肩,没有回答他的意思。
“你慢慢看,我先出去了。”
梁霄越是如此,叶瑞忻就越想要知道真相。他将笔记本拿到书桌前,开始一页页在灯光下慢慢研究。
科学的思维方式要先从收集信息开始。所有盲目着手的行为大多缺失严谨的逻辑性,会错过许多至关重要的线索。
叶瑞忻一页页地翻看着笔记本的纸张,即使是每页的空空如也,也都具有独特性。
叶瑞忻确定这本册子里一定写过东西,并且大约写了三分之二左右。因为之后的页面几乎全新,没有任何的折痕。如果打开书写,不可能完全没有翻动的痕迹。而之前的纸张上,有部分可以看出一些笔画。类似于垫在圆珠笔下纸张的刻痕,但那种深度并不是用铅笔可以还原字迹的程度,要浅得多,根本无法看清比划。
那种用铅笔描出刻痕的破案方式,绝对不足以对付一个医科博士。
现在唯一明显的痕迹就是三分之二处的微黄色液体残留,也是在这一页之后,册子没有翻动过的痕迹。而且这本册子在浸湿之后并没有被马上处理,所以半本的纸张才会因为张力的改变而弯曲。如果及时擦干,不至于形成这么明显的痕迹。
不过奇怪的是,这一页的下半部分也微皱,但却不是微黄色的。看起来透明,分辨不出颜色。
叶瑞忻留意到这本笔记本是出乎梁霄意料的。本子被叶瑞忻拿在手里的时候,那种即将被人窥视内心的焦灼感令他惴惴不安。但这样的感觉并不至于长期困扰梁霄,既然被发现了那就顺其自然。
在叶瑞忻好奇其中秘密的同时,梁霄也期待着叶瑞忻的进展。不过,叶瑞忻对“破案”的执着超越了梁霄的预估。在刘叔他们春节假期结束后,司机每天都会送些东西过来。那些是叶瑞忻找来的实验材料。他将他能想到的,网络上查来的所有方法都一一付诸实践。这个过程被保密起来,不让梁霄知道。
“其实,我应该像你申请搜查令。”
有一日在吃晚餐的时候,叶瑞忻忽然说道。
“搜查令?”
“在用来写字的工具一定还在你的房间里。”
叶瑞忻边说着边夹了一口菜送入口中。但他的眼睛却一直凝视着梁霄。不放过他表情里透漏的任何细微线索。梁霄笑了,叶瑞忻显然是在套自己的话。
“好。吃完饭我陪你去找。”
不确定是梁霄的坦然让叶瑞忻有些狐疑,还是叶瑞忻不想游戏太快结束,他最终拒绝了这个邀请。
如果叶瑞忻去梁霄的房间,应当很容易发现那瓶Blue Ghost墨水。这是梁霄的学生送他的礼物,那是一个有着可爱雀斑的美国女孩。在她实习的最后一天,她将这篇墨水递给梁霄。有些害羞地说:
“Some secrets can only be a man's secret.”
【有些秘密只能是一个人的秘密。】
这是一瓶带着微黄色的透明液体,在书写干透之后不会在白纸上留下字迹。但由于液体中含有荧光剂,因此只有在紫光灯的照射下墨水才会呈现如幽灵般的浅蓝色。除此之外,它将永远保守着秘密。Blue Ghost的名字由此而来。
梁霄家里没有紫光灯,所以他至今未发现包装盒上女孩子对她的表白。
当时用这个墨水来写字,是源于梁霄自认的怯懦与占有。
梁霄从来没有写日记和书评的习惯,他认为所有的思想一旦被用文字记录下来,就不再自由。即使用着最牢的锁,也无法带给人足够的安全感。它将成为一个确凿的证据,终有公诸于世的一天。因此潜意识无论是出于保护还是美化,都会让文字变得瞻前顾后,或欲言又止,或故作姿态。从那一刻开始,思想就不再纯粹,就然如此就没有了落笔的必要。
只是有一些记忆,对梁霄而言太过珍贵。他记忆终究抵不过时间,所以他选择了这样的方式去纪念叶瑞忻。却未曾想到,会有这样的可能出现。
如果这个美国的快递服务再便捷一些,叶瑞忻应当不至于到农历正月十五才终于破案。
那天的叶瑞忻与往日不同,他一早起来就坐在客厅,时不时地望着窗外。若是在圣诞夜,大概很难区分他与其他屋子里等待圣诞老人的孩子的区别。到了下午四点多,叶瑞忻终于等到了他的包裹。他兴冲冲地签售了包裹,拿到了楼上的房间。
制作神秘信件的方法无非利用酸碱与各种显色剂,其中荧光剂是最普遍的一种。关于酸碱试剂的可能性叶瑞忻已经通过这几天司机送来的材料一一排除。
如果是荧光剂,那么紫光灯基本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
取出包裹里的紫光灯,插上电源打开。叶瑞忻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打开笔记本。第一页的纸已经因为诸多实验有些破损,但在紫光灯的照射下,一种微蓝的荧光色清晰地出现了。
这一行字写在了第一页的中间,整个一页就只有四个:
‘我很想你。’
叶瑞忻可以确定这是梁霄的笔迹,他的中文硬朗利落。看着这几个字,叶瑞忻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在图书馆微黄灯光下那未干透的蓝黑色的墨水。
默念着这四个字,叶瑞忻笑了。他想着等下一定要逼着梁霄把里面的一字一句当着面朗读出来。一定会是一个非常有趣的画面!
下一页,字迹稍稍多了些。
‘我第一次见到有人半夜站在桥的扶手上拉小提琴的人。那天你说我以为你要跳河,是真的。’
叶瑞忻模糊了的记忆被重新上色,随着每一页变得鲜活起来。
‘仓鼠你见过吗?你睡醒后对着镜子整理头发的样子真像它。这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你知道被这样比喻,一定会生气。’
梁霄的文字如他的人一样,没有太多的赘述,果断清晰。他将他们的过往用简单的话语记录下来,那些在记忆里有着浓墨重彩的章节被简述得如此平淡,却成了另一种厚重。带着叶瑞忻回顾着只属于他们之间的时光,点点滴滴,暖上心头。
叶瑞忻一字一顿,得意洋洋地翻阅着梁霄心底里的秘密。时光在文字间飞快地流逝,忽然间,叶瑞忻看到这样一句话:
‘你走的时候对我说,还会回来。我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可你没有回来。’
这一页出现得没有半点前兆,在叶瑞忻的心底里猛烈地一击。叶瑞忻的笑容还来不及收回,酸楚的感觉同时涌来,僵硬了叶瑞忻的笑容。
紫光灯引起的不适在此刻变得难以忍受,叶瑞忻用双手捂住了眼睛。
‘我很想你。’
梁霄的声音清晰地叶瑞忻的脑海响起,叶瑞忻想象过很多次梁霄的语气。腼腆,深情,热烈,种种声音都在叶瑞忻的心底里泛起过。但叶瑞忻从未想过梁霄是以这样的情绪写下这四个字的。
他在悼念。
叶瑞忻看着自己如何走入梁霄的生命,看着梁霄如何慢慢地爱上自己。然而如果这一切的回忆是建立在自己死亡的基础上,未免太过残忍。
叶瑞忻知道这不是最后一页,接下去,他即将看着自己从梁霄的生命里一点点消失,留下鲜血淋漓的痕迹。
揉了揉眼睛,叶瑞忻的手抚摸着书角,慢慢地翻到下一页。
‘我想你留下。
即使我知道那不可能,我也应该告诉你。
对你来说可能只是一件小事。
但对我而言,这是我一生的遗憾。’
‘昨天我梦见你了。
你在电话里对我说,你想回来。
梦里我立刻飞到香港,将你紧紧抱住,对你说:那就回来。
这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现在还记得怀抱中你西装的触感。还有那熟悉的,你身上的气味。
醒来的时候,我的大脑颠倒了现实与梦境。
但这样的错觉存在了不过几秒钟,之后是无比清醒的痛苦。
你还好吗?
我突然开始相信灵魂的不灭。’
‘贩毒
为什么!’
这段文字叶瑞忻看了很久才辨认出来,因为在同样的地方还覆盖着另一段文字。
‘为什么!!!
你告诉我,究竟是为什么!’
叶瑞忻不知道为什么这两段文字会重叠在一起,唯一的可能性就是由于隐形墨水的关系,梁霄忘记了这一页曾经写过东西。以梁霄的性格而言,这样的错误基本不可能发生,除此之外,这两段文字的状态与之前有很大的不同,部分笔画由于用力过猛而显得生硬突兀。
贩毒,这两个字在叶瑞忻的认知里从来就是一个普通的词语。不带有任何的感情色彩,同期货,汇率一样,是交易的一种。但叶瑞忻知道这两个字对于梁霄而已意味着什么。叶瑞忻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抓住椅子扶手。
一种无法直视的羞耻感将叶瑞忻笼罩,仿佛口中灌满了沙粒,突然间被吸走了所有的滋味。面对着梁霄的质问,叶瑞忻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太多的情绪在此刻交错起伏,一时间竟无法梳理分毫。他目光涣散地望着前方,直到手背传来痛感,叶瑞忻才发现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因为太过用力渗出了血。
叶瑞忻撕开固定的胶布,拔出留置针。他凝视着手背上的血迹。镇定而颤抖地深呼吸着。血液逐渐在皮肤上干涸。他才下定决心般地继续看了下去。
这一页叶瑞忻记得,这是唯一有过明显书写痕迹的一页。只是现在他才明白,这一页之所以有这样深的痕迹,是因为梁霄用力将字迹划去了。并且由于太过用力,所以可能导致了钢笔的损坏。在某些笔画处,纸张出现了磨损的痕迹。在磨损最重的地方留着一大滴被胡乱擦拭过的墨水。根本无法辨别曾经写过什么。
此刻的紫光灯下,墨水的杂乱的污痕散发着刺眼的光芒。梁霄的所有的崩溃正以另一种方式在叶瑞忻的面前重演,令他错愕。
叶瑞忻闭着眼抚摸着字迹,指腹传来的触感如同梁霄心底的伤口,带给叶瑞忻真实鲜明的后悔。
‘你喜欢的tequila,原来是这样的味道。
为什么我以前不去试试
叶瑞忻,我爱你
我爱了你很多年
你回来好吗
我很想你
我真的很想你’
这是最后一页。不用再去证明什么。这里保存着的是那瓶自己留下的tequila,还有梁霄无声的眼泪。叶瑞忻紧咬着牙,他明白了他不曾看到的所有。
叶瑞忻很想放声大笑,却又同时想放声大哭。两种极度矛盾的情绪让有人想无法将重心偏重与任何一遍。终于,他哭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滴滴落下。划过叶瑞忻的脸颊,出声地落在纸上。
叶瑞忻与梁霄的情感在时空中纵横交错,终于在此刻归于一种深层的平和之中融为一体。他们共同的经历让彼此不再是一个单独的个体。
叶瑞忻从未如此感恩过生命。正因为自己还活着,他才有机会在梁霄的身上寻回自己身体里早已丧失的那部分,然后将这一切紧紧握在手中,不再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