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梁霄醒来前，他做了一个短暂的梦。
他梦到自己走在一片树林里，阳光穿过茂密的树影落了下来，留下斑驳陆离的光晕。从周围的植物来看这里应该是热带雨林，但梁霄却没有感到潮湿燥热。唯一相关的是鼻梁里湿润的空气增添了多一份的真实。
许多梦都没有什么前因，开始得唐突却合理。梦里梁霄很清楚此行的目的，而且他知道这一段是最后的路程，伴随着脚下每一步所传来的枝芽声，那种即将抵达的期盼感令他幸福。
睁开眼，梁霄看见了叶瑞忻。他正带着平稳的呼吸，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安睡着。
梁霄忽然笑了，他一下子参悟了为什么热带雨林并不热。因为一床的被子全都被叶瑞忻圈走了，叶瑞忻的头还枕在一旁，但是整个人却是倾斜的。梁霄忍不住笑了，他凑过去，想从叶瑞忻的怀里轻轻拉开叶被子。不过才拉开了一点，叶瑞忻就醒了。被闹醒的叶瑞忻显然有些不愉快，他皱着眉头不耐烦地转过身，背对着梁霄继续睡。
梁霄靠近叶瑞忻的背脊，将松散开的被子好好盖在两个人身上。之后轻轻将叶瑞忻拦在怀里，闻着他身上的气息。叶瑞忻一直有起床气，睡了一半被闹醒心情多半会很差。但转过身的刹那，叶瑞忻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同梁霄睡在一张床上。
被梁霄拥入怀中的刹那，叶瑞忻察觉得到自己的心跳。短短几个小时，他与梁霄的关系就不再只是朋友。与梁霄在同一张床上醒来，竟让叶瑞忻觉得有些害羞。
“抱歉把你吵醒了。”身后传来梁霄的声音，“时间还早，你再睡会。”
梁霄的声音带着温暖的柔情，让叶瑞忻忽然很想拥抱他。于是叶瑞忻转过身，一下子钻入梁霄的怀里。梁霄欣然接受了这个突然的拥抱，叶瑞忻柔软的头发蹭着梁霄的颌骨和喉结，让他心痒。
“你的睡相和你的长相，是反比。”
梁霄用揉了揉叶瑞忻的头发，笑道。
闻言，叶瑞忻稍稍退出了梁霄的怀抱。他看着梁霄的眼睛，挑眉道：
“你是在夸我好看？”
“可以这么理解。”
叶瑞忻笑了，然后重新回到梁霄的怀抱。贴着梁霄温暖的胸膛，叶瑞些凑到梁霄的耳畔问道：
“第一次？”
叶瑞些的声音带着些不怀好意，像是对梁霄嘲笑自己提出的反击。
当叶瑞忻凑近梁霄耳畔的时候，他忘了他正同时将自己的耳后送到了梁霄的唇边。梁霄的回答，夹杂在耳廓被亲吻的瞬间里。
“不满意？”
说话的时候，梁霄已经将叶瑞忻控制在他的范围内，俯视着叶瑞忻此时闪烁而充满笑意的眼神。
“梁霄，你变坏了。”
听到咕噜噜的一声，梁霄摸了摸叶瑞忻的腹部。梁霄的手指惹得叶瑞忻发痒，叶瑞些握着梁霄的手不让他乱动，说道：
“你都怕痒，你不要惹我。”
“你腹中的响声就是肠鸣症状，是肠胃蠕动亢奋导致的。”梁霄的手揉了揉叶瑞忻柔软的腹部，他不再反抗，温顺得像一只猫，“你饿了，想吃什么？”
“我想饮茶，食肠粉，虾饺，菠萝包。”叶瑞忻故意刁难。
梁霄摇了摇头，说道：“这些我都不会。”
“那你还问我。”叶瑞忻又笑。
“也是。”梁霄低头在叶瑞忻的唇上轻轻一吻，“我去给你做早餐。有什么，吃什么。”
春天的温暖已经从阳光透进屋内，叶瑞忻下楼的时候梁霄还没有弄完。叶瑞忻走到梁霄身旁，用叉子偷吃一口梁霄正要装盘的煎蛋。
“还没撒胡椒。”
“可我很饿。”
虽然说饿，但叶瑞忻的胃口还是很小，没吃多少就饱了。于是他捧着牛奶看着梁霄，问道：
“我想出去走走。”
“好。你想去哪儿？”
“想晒太阳。”
梁霄忽然想起了还在他骑车后备箱里的自行车，于是问道：
“想不想骑车？”
“你载我。”
“好。”
对叶瑞些来说，自行车是一种比较陌生的交通工具。港城寸土寸金，城区几乎是见不到自行车的。对自行车最大的印象还是《甜蜜蜜》里黎明载着张曼玉的画面。
不过显然，梁霄的自行车没有那么强的年代感。是一辆年轻人骑的山地车，车后座改装过，有一个载人的座位。
“勾女用的？”叶瑞些看了看座位，朝梁霄说道。
“什么？”
“这座位，为了追女仔装的？”
“我初中时候和邻居一个学校，有时候我会载她一起去学校。”梁霄用抹布把座位和后座擦了擦，边说，“我对女人一直没有什么兴趣。”
“没有什么兴趣。”叶瑞忻重复了一遍梁霄的话，“那对男人呢？”
“有一些。”
“什么时候发现的？”
“大学。”
“怎么发现的？”
梁霄笑了，把抹布放在一旁，骑上了车。
“会不会跳车？”
“什么？”
答案很明显，于是梁霄指了指后座，说道：“坐吧。”
很久没有载过人，梁霄起步的时候车龙头难免有些摇晃。叶瑞忻笑道：
“你行不行啊？”
“比你行。”
车速提升之后，自行车就变得平稳起来。叶瑞忻闻着初春微凉的空气，静静看着缓慢往后的风景。自行车后座叶瑞忻没有坐过，比较接近的感觉大概只有乔江的摩托了。
只是那不是游车河，是被人追杀。
摩托飞速穿梭在车河中，开过两车间隙的时候，叶瑞忻就觉得自己的膝盖会被撞碎。他害怕得唯有紧紧抱住乔江，仿佛如此才能紧握住自己的生命。乔江头盔的重量叶瑞忻至今还记得，他们只有一个头盔，如果出了什么意外，这就是一条命。
乔哥用他的命来保护自己，自始至终都是。叶瑞忻很想再见到他，却见不到了。
“冷吗？”
梁霄的声音打破回忆，将叶瑞忻拉回现实。叶瑞忻将头靠在梁霄的背脊，梁霄衣物上熟悉的气味让叶瑞忻逐渐平静下来。他轻轻环抱着梁霄，深呼吸着。
“难离难舍想抱紧些，
茫茫人生好像荒野。
如孩儿能伏于爸爸的肩膀，谁要下车。
难离难舍总有一些，常情如此不可推卸。
任世界再冷酷想起这单车，还有幸福可借。”
梁霄没听过这首歌，也不懂粤语歌词的意思。但背脊传来的轻柔拥抱传递来细微的哀伤。梁霄伸手摸了摸环在自己腰间叶瑞忻的手，有些微凉。梁霄将那双手在掌心里暖了一会，然后牵着他放入自己外套的口袋。
叶瑞忻笑了，将右手伸入梁霄另一侧的口袋里，顺便挠了挠。
“喂，我在骑车。”
“你刚刚都单手骑了，现在紧张什么？”
“要是摔了你别喊痛。”
“知啦！”
叶瑞忻安安份份地把手放在了梁霄的口袋里。
这一代骑自行车的人很少，梁霄绕着街区绕了一大圈，然后停在了一片公共绿地旁停了下来。
冬日的阳光够不上浓烈，但在接近正午的时候多少有些晃眼。树荫在此刻是不存在的，但多年的大树有着纵横交错的枝干，多少还有些遮阳的地方。
梁霄倚靠在自行车的后座，叶瑞忻在阳光下去伸展着身体。
“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叶瑞些留长了的头发在高领毛衣的领口里萦绕，梁霄忍不住伸手去触碰那一丝柔软和他纤细的颈脖。叶瑞忻没有动弹，安然地站在那里，任梁霄轻抚着自己。
哺乳动物因为运输幼崽都是用嘴叼住幼崽的后颈皮肉，客观上需要幼崽“老实点”，一旦被抓紧后颈就会一动不动，乖乖听从安排。是特殊的一种神经反射。这种“镇静效应”被称作”clipnosis”，也有人称为”捏掐诱导的行为抑制现象”(Pinch-induced behavioral inhibition)，表现则为为心跳的减弱和身体姿势上的改变。
“再过几天。”梁霄答道。
“不放心我？”
见到细微的犹豫出现在梁霄的眼底，叶瑞忻笑了。然后带着那丝笑意吻上了梁霄的嘴唇。嘴唇辗转的厮磨伴随着与舌尖轻微的碰触。 在这个不寒冷的冬日阳光下，这个亲吻带着即将到来的初春气息，新鲜得没有杂质。
“还是，不舍得我？”
刚结束的吻，还留有一丝湿度。窜入心底的悸动，是因为唇上的微凉吗？
梁霄将叶瑞忻拉入怀中，比起接吻，他更喜欢这样全然拥抱着叶瑞忻的感觉。梁霄低头闻着叶瑞忻身上的气息，说道：
“是啊，舍不得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