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瑞忻拿起电话重播,另一只手用力按着遥控器,翻找着新闻台。
电话依然是无法接通的状态,叶瑞忻挂机,继续重播。
新闻台正在直播地震的情况,主持人用冷静的语言描述着地震时的情况,画面上是地震发生时的道路监控视。州际公路坍塌,正在下层行驶的巴士被瞬间压成铁饼;月桂大桥上数辆汽车临空而下。
梁霄所在的地方就是地震的中心地区,叶瑞忻在画面里寻找着梁霄的身影。可他又惧怕自己真的看到了他,他怕梁霄出现在那些恐怖的画面中。
“Sorry,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not available.”
“Sorry,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not available.”
“Sorry,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not available.”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
一次次的无法接通,每一句“sorry”将焦躁灌入叶瑞忻的身体。叶瑞忻将电话丢了出去,极力抗拒着生死未卜这四个字在脑海浮现,但内心深处的恐惧却正不断地膨胀着。
叶瑞忻无法忍受这样的等待,他要订最快一班的航班飞去洛杉矶。网站上洛杉矶国际机场的航班已经全部停飞。叶瑞忻想办法联系了去长滩机场的航班,接下去他通过当地的旅行社,在机场租了一辆车以及整套野外生存的设备。
护照和驾驶证都在楼上的房间里,梁霄昨天还在这里整理行李。重叠的画面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叶瑞忻深呼吸着,努力去赶着其他的情绪。
应急的食物和水旅行社都会准备。如果到了那里再联系不上梁霄,叶瑞忻就会开车去进城去找。这一次需要多久的时间尚不可知,叶瑞忻将家中自己所有的药物都放入包里。他不可以让自己出现状况。
此时,一旁的电话响了起来。
梁霄,一定是梁霄!
叶瑞忻心脏不由自主地快速的鼓动着,但是屏幕上没有出现他们的合照,是梁修的名字。
“喂。”
“梁霄什么时候去洛杉矶?”
看到美国地震的新闻,梁修第一时间就打给了梁霄。电话处于无法接通的状态,梁修放心不下才打给了叶瑞忻。叶瑞忻很想说出梁修想要听到的答案,但他只可以一字一句地回答:
“他现在就在那里。”
短短的一句话,梁修的心沉了下去。叶瑞忻的声音里带着激励控制的颤抖,他将梁修极力按耐着得情绪呈现电话的那一头。在那一刻,梁修第一次真的相信叶瑞忻,他确信梁霄于他而言,同自己一样重要。
“我在多伦多,现在就飞过去。”梁修说完这句话,立刻补充道,“现在那里一定有很多记者,你最好不要出现。”
梁修的话仿佛在叶瑞忻的心口塞了一团棉花,令他哑口无言。叶瑞忻当然知道梁修的用意,他并不是真的梁先生,他的身份是假的,他是通缉犯,他没有资格去找梁霄。
“有什么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为了梁霄,你不可以有事。”
梁修尽可能快速地稳定叶瑞忻的情绪。叶瑞忻的迟疑很短暂,片刻的沉默后他将自己事先的安排简述。紧接着在电话挂断之后联系了当地旅行社改变联络方式,并发送短信将所有信息清晰地罗列给梁修。
直到最后按下发送,叶瑞忻才发现原来自己将手机握得那么紧。无能为力的空洞让一些另叶瑞忻念头不时浮现在脑海。
叶瑞忻极力控制着那些蠢蠢欲动,不断涌出的恐怖想象。叶瑞忻清楚地告诉不要去想这些,他将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事上。所有东西被一一放回原处,叶瑞忻甚至花了些时间在整理那些证件上。
尽管如此,他的大脑却没有因为眼前的事得到片刻的喘息。
人可以通过大脑控制身体,控制行为,却无法用任何方式自己干预脑海里产生的思想
这是多么荒谬的一个结论,叶瑞忻突然很想问梁医生,是否可以将这一种不可控制举证为灵魂存在的一种证明。
在整理行李是叶瑞忻的躯壳,而他的灵魂正在无形的深渊里备受煎熬。
叶瑞忻重新回到沙发前,打开电视。
新闻里用着媒体惯有的拍摄手法,将现场的实况对全国进行报道。
叶瑞忻目不转睛屏幕上的画面,道路的坍塌对营救工作造成了很大的困难。随处可见坍塌的建筑和撕裂的道路。余震时有发生,电视台主持人已经换了一批继续直播,但叶瑞忻坐在沙发,几乎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无法抵达的洛杉矶。
现在距离地震发生已经超过12小时,屏幕下方的伤亡人数在不时增加。
叶瑞忻拿起电话,再次拨打了梁霄的号码。
“Sorry,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not available.”
......
叶瑞忻听完了这句话,平静地挂上了电话。
时钟在墙上近乎静止般地走动着,多伦多到洛杉矶需要五个小时多小时。叶瑞忻不时地看着时钟,计算着梁修到达的时间。现在距离刚刚的电话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最多晚上九点,梁修就会到洛杉矶。
大约到了快九点的时候,门铃忽然响起。
叶瑞忻并没有马上起身开门。好不容易挥至脑后的想象毫无征兆地再次袭来,叶瑞忻仿佛可以看到门口是一个中年妇女带着无比歉意的表情用sorry开头,通知自己梁霄罹难。
叶瑞忻摇了摇头,在心里默念:坏的不灵好的灵!唔好乱想,梁霄不会有事!
“梁先生。”
门外站着的是夏泱。他的神色很焦急,叶瑞忻明白他为什么来,也知道他想问什么。
“他在洛杉矶,我现在联系不到他。”
夏泱的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
“进来坐吧。”
说着,叶瑞忻转身走向厨房,问道:
“吃饭了吗?算你一份?”
夏泱的脚步停在了厨房的门口,不知是进是退。
电视上的频道不断播放着灾区的紧急情况,主持人严肃的声音和厨房传来器皿的声混合在一起,在这一秒尤为刺耳。
肉酱意大利面很快就准备好了,叶瑞忻拿起叉子往嘴里送了一口。他吃饭一惯细嚼慢咽,等口中的咽下,叶瑞忻抬头看了眼一动不动的夏泱,说道:
“不饿吗?”
应当是夏泱充当安慰者的角色,但他不仅不胜任,甚至还被反过来照顾。这让夏泱的心情更加低落,挤不出一点笑容。
好在此时的叶瑞忻的电话响了起来,他很快地接起电话。那一声急切的应答将方才所有的平静推翻。夏泱不知道电话那头在说什么,但从梁先生的表情来看,应该不算是坏事。
叶瑞忻连连应答了几声后挂上电话。
“梁霄的哥哥已经到洛杉矶了,有什么进展他会第一时间打电话过来。”
叶瑞忻的词语越来越重,语气也越来越慢。就好像他口意大利面根本没有泡开,干涩坚硬,难以下咽。夏泱低头将餐盘里面一口口送入口中,仿佛这样才可以更接近叶瑞忻的感受。
“学校忙吗?要考试了吧?”
“嗯。”
“缺什么跟我说。”
“梁先生……”
“他不会有事的。”
这句话,更像是叶瑞忻说给自己听的。但夏泱的存在,让这句话不再是自言自语。摇摇欲坠的确信说出了口,将变得更加坚固。
夏泱待到了晚上十一点左右,期间他们并没有再提起梁霄。
不止是梁霄,他们几乎没有任何的对话。夏泱搜寻不到任何一句有用的话,他原以为自己可以做些什么,但他终于明白,能拯救叶瑞忻的从来都只有梁医生。
夏泱并没有走远,而是在对面公园的阶梯上坐下。这是最后一个街口,再远他就见不到梁先生窗口透出的橙黄等光。夏泱知道这束光线一整个晚上都不会熄灭。
这样的离开在某种意义上是正确的。在叶瑞忻的眼里,夏泱还是一个孩子。叶瑞忻无法在夏泱面前展示自己脆弱的一面,哪怕他极其需要一个支撑着他的拥抱。
快要过午夜的时候,梁修的电话再次打来。手机还来不及响起铃音就被叶瑞忻接起。
“怎么样?”叶瑞忻双手拿着电话,急切地问道,“我可以想办法找些人过去搜救,等政府救援不知等到几时。”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叶瑞忻已经在脑海中搜索所有可以联络上的人。就算过去了那么多年,但应当还有些人脉。叶瑞忻有足够的钱,一定可以雇人进入灾区搜救。
“我找过政府的朋友,梁霄他们在的地方唯一的通路被破坏了。现在除了直升机空投之外,没有别的办法进行救援。物资已经空投了,但是其他的救援还在等政府的指示。”
重新降临的失望,将内心的忧惧不断放大。
双方沉默了几秒钟,梁修的声音再次传来:“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和祈祷。”
挂上电话后,叶瑞忻的心里不断重复着梁修的话。
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和祈祷。
祈祷.....
这是一个无比陌生的词汇。他记得自己给梁霄打过一通电话。电话里他问梁霄:
你信不信命?
人怕什么,人就想要去讨好,去供奉。这就是世上神的产生。
叶瑞忻不信命,不信神。他认为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是弱者的托辞。他相信自己可以赢得一切他想要的东西,所以他同天斗,同命斗。即使到头来输得一败涂地,叶瑞忻虽然后悔,却依然不畏惧什么。直到这一刻,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念头:报应。
这两个字在突然窜入叶瑞忻的大脑,将他身上的血液全都吸走了,从背脊里传来的寒冷让他不由咬紧牙关。
报应......
叶瑞忻想要祷告,想求佛。他想忏悔他所做过的一切,可他该求谁?
天父或神佛,谁又会接受他的忏悔?
叶瑞忻想起曾经拜过的关二爷,他想起曾经不择手段背弃了的忠义信勇。
“关二爷,祸不及家人!我有咩错我都认,有咩罪我都认!系我背信弃义,有咩报应你冲我来!我一个做事一人当,同梁霄他冇关。我求下你!保佑梁霄平安,我愿意承受所有代价,就算系折寿,就算攞我条命去换都得!我只求你保佑梁霄平安!关二爷,我求你!”
【关二爷,祸不及家人!我有什么错我都认!有什么罪我都认!是我背信弃义,有什么报应你冲我来!我一个做事一人当,和梁霄没有关系。我愿意承受所有代价,就算事折寿,就算拿我的命去换都行!我只求你保佑梁霄平安!关二爷,我求你!】
祈求之后,一种绝望悲苦的感觉才如洪水般铺天盖地地向叶瑞忻涌来,令他手足无措地倒在地板上。忍受沸腾的情绪,各种挥之不去的恐怖想象在叶瑞忻的脑海嗫嚅。
假想中的噩耗令叶瑞忻惶恐不安。他开始害怕电话铃声的响起,畏惧根本没有的敲门声。
No news is good news.
No news is good news.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喃喃自语着这句话。叶瑞忻关掉了电视,也不再看着时钟。他颓然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他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就这样看着漆黑的窗外。
直到看到窗外天色渐白,阳光再次降临在这片土地上。
梁修的电话没有再打来,叶瑞忻打开手机看着昨天这个时候梁霄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压抑在心底里的,几乎将他逼迫窒息的痛苦物化成了眼泪。模糊的双眼逐渐看不清屏幕上的字,但耳边却传来梁霄的声音。
‘Morning.’
叶瑞忻抹去了眼泪想要起身。一个晚上的僵坐使得腰伤复发,刺骨的酸痛让一个简单起身变得艰难无比。叶瑞忻一只手撑着沙发,令一只手向前握紧茶几才借力缓缓站了起来。
身体的疼痛此刻竟然在叶瑞忻的心底里燃起了莫大的希望。体会着牵连着腰椎处的阵阵刺痛,抚摸着几乎无法用力的左腿,叶瑞忻仿佛可以感受到梁霄的拥抱和关怀。
真正“死过”的人是自己!梁霄也曾这样为自己痛苦过。
叶瑞忻忽然笑了,即使眼泪还留在他的脸上。
“梁霄,全世界都会离开我。但你不会,所以你一定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