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过了正月十五才算。
叶瑞忻还记得在许多年前梁霄端来的一碗汤圆，那一天，他们真正将自己交付于彼此。
“你的汤圆。五个甜的，五个咸的。”
这是每年元宵的餐后甜点，几十年来都没有变过。
“我约了夏泱明天去医院做个检查。”
梁霄放下了调羹，问道：“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偶尔有点头痛。做个检查放心点。”
“嗯，明早我陪你去。”
叶瑞忻点了点头，舀起一个鲜肉汤圆。他喜欢一个隔一个吃，先从咸的开始，因为这样到最尾一定是甜的。
“你明天没事吗？”吃完第一个汤圆，叶瑞忻问道。
“还好，我一会打个电话安排一下。”
“可以休息一天？”
“嗯，检查完你想去哪里？”
“你想，我懒得想。”
“这么懒！那要不我喂你吃汤圆？”
“不要。”叶瑞忻笑着继续吃第二个甜的。
梁霄笑了，说道：“回家吃冰淇淋怎么样？”
“不好！继续想。”
核磁共振的报告还需要等一会，夏泱提议梁霄陪着叶瑞忻在医院走走，并说现在的餐厅比过去的好吃些，等着梁教授品鉴。
叶瑞忻约夏泱一起吃饭，但夏泱婉拒了。
“我还有个报告要看，一会买个三明治就行了。一点报告差不多好了，到时候办公室见。”
见梁霄牵着叶瑞忻的手走出走廊，夏泱再次回到了检查科。他让同事加急了叶瑞忻的报告，焦急地等待着。
交到夏泱手里的X光片没有文件袋的缓冲，叶瑞忻头部的阴影直接映入夏泱的眼睛。头部所有的骨骼与神经的位置在夏泱的脑海里倒背如流，他很清楚这部分阴影代表了什么。
答案已经在夏泱的脑海里浮现，根本不需要再进步一确认。夏泱下意识地看了看报告上的名字，他的心跳开始加快，甚至开始期望报告上的名字不是叶瑞忻。
调整着呼吸，夏泱将报告放入文件夹中。
夏泱一直记得自己还在读大学的时候，梁霄曾对自己说过的话。
“医生并只是帮助病人，有的时候我们要做的是一个生与死的衔接。如果病人已经没有生的希望，那么我们就应该考虑如何让他及他的家人接受现实并且好好生活下去。”
这么多年以来，夏泱一直铭记着这句话。在他跟着梁霄在心外科实习的时候，他见证过梁霄如何将一个坏消息传递给病人和家属，在夏泱的记忆里，梁霄从未冰冷地将结果开诚布公地和盘托出。
“我并不喜欢patient这个词。”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梁霄刚刚告知一对双胞胎孩子的父母他们刚出生的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而他们另一个孩子已经在生产过程中意外死去。
“这个词在英语里最初的含义之一就是毫无怨言地承受苦难的人。不管是出于自尊或者震惊，当病人或者家属听到噩耗时大多一片沉默。随后人们会开始抗争，祈祷，砸钱，或者相信偏方。这些不同的方式都是用来抗争的武器。
但一些不切实际的乐观往往下一秒就是排山倒海的绝望。我们可以做的，是时刻注意着病人的接受程度。站在他们的立场，尽量引导他们走得更远些。有些话，不需要一下子都说出口。”
夏泱记得当时自己了然地点了点头。但梁霄之后说的那句话，直到今时今日夏泱才真的理解。
“这样的引导不只是对病人，有时更多的是对家属。”
夏泱回到办公室，将文件袋摆在自己的办公台上，木然地看着。夏泱回想着刚才梁霄与叶瑞忻手牵手离开的样子，一阵酸楚涌上夏泱的鼻尖，他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紧咬着牙擦干眼泪。
夏泱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水，随着每一次的下咽，他不断提醒着自己的医生的身份。悲痛被一点点地压抑下去，夏泱等待着一点的到来。
一点过了三分钟，办公室响起了敲门声。
夏泱调整了自己的表情，让微笑尽可能看起来轻松些。
“Come in！”
先走入房间的是叶瑞忻。他看了眼微笑的夏泱后，直接坐在了夏泱对面的椅子上。
“老师，餐厅的午餐有进步吗？”夏泱对着跟着叶瑞忻进来的梁霄说道。
“差别不大。”
梁霄似乎没有补充下去的意思，他在叶瑞忻旁边坐下望着夏泱，显然在等夏泱说出报告结果。
“梁先生，除了上次你跟我说的手指发麻，有刺痛感之外，你还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吗？”
“头痛。”
叶瑞忻指了指自己后脑偏右的位置，正式X光片中阴影所在的地方。
“还有其他吗？”
夏泱用余光看了眼梁霄，他正仔细听着叶瑞忻的回答，手上不安地摆弄着的结婚戒指。
“不是中风，对吧？”
叶瑞忻的话让梁霄的目光落在了夏泱的身上。
“不是中风。”
说到这里，夏泱有些迟疑。夏泱可以看到他们一个小时前生活和即将来临的生活之间的巨大鸿沟。他知道他们并没有做好接受坏消息的准备，但谁又能做好这样的准备呢？
夏泱放慢了语速，说道：
“从核磁共振看，脑部有一个肿块，所以才会有那样的症状。”
沉默，如期而至。
“把报告给我。”突然说话的人是梁霄。
夏泱将桌前的文件夹递了过去，梁霄快速地绕开棉绳。他的目光在看到X光片上的图像后滞住了。梁霄手开始颤抖，他凝视着肿瘤的位置，黑色的坏死核周围包裹着边缘起伏的白色圆环——脑癌。
“这是什么？”叶瑞忻看了眼报告，问道。
“有很多可能。也许是感染了，做了手术才知道。”夏泱依旧尽可能地回避这个问题。
“癌症？”
事实上扫描的结果已经排除了所有的可能。夏泱和梁霄都已经在心里确诊了恶性胶质瘤，具有侵略性，是最糟糕的那一种。
“有这个可能。不过要做完手术，取下来交给病理师做活检才能知道结果。”
职业道德让夏泱无法隐瞒叶瑞忻的病情。他已经尽可能说得委婉轻柔，但是夏泱知道当癌症这个词在医生口中成为可能之后，没有人还能记得后面的解释。
一旁的梁霄一直没有说话，他将报告放入文件袋中。夏泱可以感觉到梁霄很想说些什么，但显然此刻他很难对着任何人进行宽慰。
这一个瞬间里，梁霄家属的身份远远大于他作为医生的本能，他甚至无法安慰自己。此刻作为医生对病人进行的救赎只能由夏泱继续下去。
“手术并不是太复杂，只用剃掉一点点头发，几乎不会影响外表。手术之后你的手臂可能会有点虚弱无力，后面就会恢复。顺利的话，三天就能出院。”
“之后呢？”
“之后根据你的身体状况看是否进行化疗，放疗和预后。”
叶瑞忻了然地点了点头，说道：
“好，你安排。”
夏泱安排叶瑞忻第二天做住院检查，手术会在第三天的上午进行。从医院离开之后，两人依旧根据昨天的计划去了商业街。
叶瑞忻去了他经常光顾的商店准备添置点新衣服。他是这里的老主顾，店员引领两人进了单独的休息室，将当季的新款根据叶瑞忻的喜好送入了房间。
梁霄坐在沙发上看着叶瑞忻试穿。叶瑞忻拿的是一件卡其色的羊绒大衣，
叶瑞忻一贯在意自己的仪表，就算犯病时候腰再痛，梁霄都不曾见过他耸肩曲背的样子。背影看上去，他和年轻时候根本没有区别。依然身姿挺拔，仪态优雅。
他总是那样好看，那样年轻，为什么......
“好看吗？”
叶瑞忻的忽然转身让梁霄来不及控制自己的情绪，悲痛全都写在眼里，一览无遗。
叶瑞忻拿了另起另一件大衣，拉梁霄起来试穿。理了理梁霄的衣领，叶瑞忻看着镜子中的彼此，说道：
“几衬！”
【粤语，多配！】
梁霄知道叶瑞忻的用意，但梁霄根本无法挤出一丝笑容。
第一次，梁霄不希望自己是医生。如果那样，他应当由足够的勇气去相信希望。但是他比谁都清楚，叶瑞忻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叶瑞忻转身望着梁霄，然后轻轻将他抱在怀里。这是多么熟悉的感觉，叶瑞忻的闭上眼睛，享受着此刻的幸福感。
“梁霄。我就在这里，我在......”
叶瑞忻的话，让梁霄整个人都楞住了。是啊......他就在眼前，在自己的怀抱中真切地存在着。
梁霄紧紧拥着叶瑞忻，轻轻应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