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瑞忻回港的后遗症就是——普通话的明显退步。每当这时候,梁霄都会笑他舌头捋不平。不过这样的情况总会在一周后得到缓解。
“咚咚咚。”
门外忽然响起了几声敲门声,“请进”,梁霄头也不抬地说道。
“你有没band-aid?”
[band-aid,创可贴。]
梁霄闻声看去,叶瑞忻整个人湿漉漉的站在自己面前,浑身上下,只有腰际的白色浴巾,松松垮垮地围着。
心跳以梁霄可以体察的速度加快着,立刻低下头,目不斜视。
“你为什么不穿衣服!”梁霄说道。
叶瑞忻低着头检查着手指上伤口的深度,他并没有察觉到梁霄的面红,催促道:
“你有没?快点啦!”
梁霄起身从柜子里拿出药盒里的创可贴,看也不看地递给了叶瑞忻。然后回到书桌前,实现再也没有离开过手里的那本书。
叶瑞忻撕开创可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水滴从他新染的栗色头发上滴落节奏。叶瑞忻近在咫尺的一举一动,甚至是一个呼吸都清晰无比的从各种感官传递到梁霄的大脑。
直到叶瑞忻把伤口包好,梁霄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同一个单词上。
“我们都是男人来的,你惊什么!”
叶瑞忻的声音带着戏虐,他说索性坐靠着梁霄的书桌旁。白色的浴巾离梁霄大约只有十几公分的距离。
“Dr.Liang,你这样怕丑以后怎么给女病人做手术。”
梁霄根本不朝叶瑞忻的方向多看一眼,根本只字未读的书页被梁霄利落地翻过,伴随着冷漠的一句:
“你还有什么事?”
“没事,没事。我走先啦!Dr.Liang.”
说着,叶瑞忻起身离开书桌,带走了桌上创可贴的包装。清脆的关门声,让整个房间恢复平静。梁霄看着书本上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医学名词。无比清晰地感受着自己心脏的跳动。
梁霄是学医的,他可以一字不差地背出所有生理上心率过快的原因:体力活动、食物消化、情绪焦虑、妊娠、兴奋、恐惧、激动、饮酒、吸烟、饮茶等等。
梁霄可以用排除法分析每一个诱因,却无法找到此刻的真相。
叶瑞忻的头发,在书桌上留下了几粒水滴。俏皮地在台灯的暖光下闪烁。
梁霄至今清晰地记得那个夜晚的所有细节。
房间里过了37分钟才散去的叶瑞忻沐浴露的海洋气味,《The Marck Manual》在第196页停留了48分钟。
那天,是梁霄第一次无法静心看书。
那个晚上的悸动就像一滴不小心落入水中的龙舌兰。它溶入水中,若有若无。又有着鲜明而确凿的真实感。
这样的感觉常常会出现在与叶瑞忻独处的时候,毫无征兆地悄然出现,让梁霄措手不及。
好在随着天气的转暖,学校的活动也多了起来。叶瑞忻有社交圈比梁霄大得多。很多时候他并不在公寓里,而最近叶瑞忻就算在家房门始终关着,并不长出来走动。
梁霄知道叶瑞忻在学跳舞,却不知道他究竟学得如何。但有一点梁霄可以确定,在叶瑞忻没有学到精通之前,他不会出关见人。
这段时间与叶瑞忻的较少交集让梁霄自在许多。比起偶尔想起他的落空,梁霄更害怕被叶瑞忻看出自己的不寻常。
嗒...嗒嗒
嗒...嗒嗒
听到钢笔有节奏的敲击声,梁霄才发现自己正跟着隔壁房间传来的音声打节奏。
叶瑞忻的房间里传出来的慢三拍,快三拍的曲调,伴随着他的脚步声就这样融在了整个春季里。
比起叶瑞忻活跃而充满弹性的作息安排不同,梁霄的生活规律除了每个学期根据课表的变动微调之外,他很少有特殊安排。
梁霄要找叶瑞忻,需要打电话。但叶瑞忻要找梁霄,他喜欢突然出现。
初夏的一个伴晚,叶瑞忻站在图书馆前的路灯下。他站得笔挺,白色衬衫一丝不苟地束在黑色的西裤里。这样的装扮与校园里穿着牛仔裤的氛围格格不入,像是从话剧里走出来一般。
罗密欧,梁霄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个名字。
见到梁霄,“罗密欧”看了看手表,说道:
“你比平时早了三分钟。”
梁霄还没来得及问他为什么穿成这样,就被叶瑞忻拉起手腕跑了起来。叶瑞忻一边喊着“Excuse me”,一边带着梁霄灵巧地穿梭在人群之中。
轻盈地脚步停顿在厚重的大门前。吱呀一声,叶瑞忻推开大门。带着梁霄跑上有些有着百年历史的石阶旋梯。
到了这里,梁霄自然知道了叶瑞忻的目的所在。
叶瑞忻走入房间,按下播放键的按下,安静的房间随机传来悦耳的乐声,是《moon river》。
整面墙的镜子将叶瑞忻对影成双,梁霄看着他慢步走到自己面前,伸出了手优雅地邀请着。
“May I?”
“我不会。”
看着叶瑞忻的眼睛,梁霄说出了一句略微扫兴的话。
“我知道,我教你。”叶瑞忻没有将手收回。
时间,地点,人物。无论哪一个环节发生哪怕一点微妙的变化,梁霄一定会立刻再次拒绝。
初夏黄昏的橙红色天空被舞蹈室的的镜子一丝不漏地反射着,眼前的叶瑞忻衣带着迷人的微笑地虔诚地伸出手,黑色眼眸的璀璨明艳得过窗外的晚霞。
梁霄走进舞蹈室把手放在叶瑞忻手上,握紧,再轻轻反过。叶瑞忻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差异,抗议已经浮现在了眼眸里,就快由他轻薄的嘴唇发出。
“你要教我,当然是教我跳男步。”梁霄顿了顿,继而道,“而且,你比我矮。”
叶瑞忻皱起了眉头,瞪大了眼睛怒视着梁霄。
“怎么,后悔了?”
梁霄了解叶瑞忻,清楚他的脾气秉性。他虽然生气却会同意。因为自己的理由合情合理,他找不到反驳的借口。既然找不到辩驳的借口,他不会耍赖。果不其然,叶瑞忻妥协了。
“作为报答,你一周要做两次中餐给我吃。”察觉到梁霄的笑意,叶瑞忻又改口,“不,三次!”
“好。”
Moon river, wider than a mile
I'm crossing you in style some day
Oh, dream maker, you heart breaker
Wherever you're goin', I'm goin' your way
Two drifters, off to see the world
There's such a lot of world to see
We're after the same rainbow's end, waitin' 'round the bend
My huckleberry friend, Moon River, and me
方才绚丽的橙红色逐渐因为阳光的隐去逐渐清冷却下来。夕阳淡去,带走暮色艳丽光彩,留下了更为深邃黑白。
夏夜的风吹起白色的纱帘,慵懒地随着音乐舞动着。
微凉的风夹杂着的叶瑞忻身上的味道,随着空气缠绕在周围。梁霄忽然想起一个词,perfumum。英文中代表香水的这个单词原本来自于拉丁文,意思是穿透烟雾。
看着夜色下的叶瑞忻,梁霄觉得这个词无比美妙。
不再是带着凛冷的金属香气,他的气息得微甜而东方。所有的动作和画面像是跌落了琥珀中,忽然变得缓慢柔软,无声放慢。
月色是此刻唯一的光源。随着优美的旋转,皎洁的月光在叶瑞忻的面容上流转舞动。光影的寸寸游离像极了一篇极其优美的诗歌,他生动细腻,丝丝入扣。正邀请着梁霄一步步陷入诱因。
叶瑞忻熠熠生辉的眼眸,挺秀的鼻梁,白皙清瘦的面颊,优雅脆弱的颈脖。所有曾被梁霄忽视的美在这个夜晚氤氲起来,让他无比惊艳。
加速的心跳再次突如其来,而这一次,梁霄忽然明白了自己心跳的原因。虽然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梁霄却非常清楚那是什么。
哪怕是一秒的眼神的交流,近一寸身体接触都加剧着梁霄怦然心动。伴随着这种悸动而来的,是想要更加亲近叶瑞忻的欲望。
甚至,需要用理智去按耐住想要低头去亲吻他的冲动。
黑色的皮鞋与白色的球鞋在这个初夏的夜晚渐入佳境,却终要嘎然而止。
在不知第几遍的音乐结束之后,叶瑞忻松开梁霄的怀抱。叶瑞忻按下音响的停止键。走到墙边,背靠着镜子席地而坐。梁霄也随他坐下,几乎肩并肩的距离。
骤然安静的房间里,梁霄清晰的大脑不由自主地感受着新生爱情所带来的曼妙体验,身体变得僵硬而紧张。连呼吸都被不经意地小心控制着,安静得不可闻。
听着叶瑞忻略显急促的呼吸,诱惑的气息正伴随着风声音绕耳畔。梁霄刚想开口,却听叶瑞忻说道:
“烬哥说暑假会来看我。”叶瑞忻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期盼。说着,他转过头看着梁霄,“我告诉你我以前的事吧?”
叶瑞忻的从前,那些令人无比唏嘘的命运在那个夜晚,被他轻描淡写说起。梁霄心中的震惊还来不及缓冲,就听叶瑞忻说道:
“梁霄,我其实钟意男人的。”
这句话,让梁霄的心咯噔一声。梁霄的期盼犹如一颗颗玻璃弹珠,在这一刻被他的眼神瞬间弹回,然后四散开来,滚落得无处可寻。
“就算烬哥他不钟意男人,我都会一直在他身边。永远。”
原本想说出口的话,梁霄再也没有提及。他脑海里忽然想起叶瑞忻曾说过的只言片语,想起叶瑞忻憧憬着完成学业回到香港的样子。梁霄忽然意识到,每当叶瑞忻提起黎烬的时候,眼眸里会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华光。
梁霄没有再多说话。但心里的感觉却无法回避。苦涩的味道从心口蔓延至咽喉,侵蚀着每一个细胞,如此令人不快。
在那个初夏的夜晚,梁霄意识到自己不可能取代黎烬在叶瑞忻心目中的位置。因为他清晰地见到了一道鸿沟。那些自己来不及参与的过去如悬崖一般横在他和叶瑞忻之间。
无从弥补,无法跨越。
什么时候爱上叶瑞忻的?
不知不觉,后知后觉。
在爱情萌芽之后,平淡的相处都变得微妙。但在最初的那段时间里,梁霄尽可能让自己忙一些。
一个tip的论文被改成了两个,花更多的时间在图书馆里查资料,写论文。有几次索性一个晚上都没有回家。
是喜欢他吗?
这个答案从那个夏夜起就没有改变过。
梁霄并未对此设定过一个期限,也没有去尝试测量这份感情的广度与深度。所以,在几乎过了十年之后。当叶瑞忻再次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梁霄的回答,不含一丝犹豫。
如果喜欢,那就喜欢着。这些天的夜不归宿不是逃避这段感情,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接受自己的转变。
这个学期叶瑞忻的课程也很繁忙。除此之外,他还要在课余时间里啃香港的法律条例。他说他想拿到香港律师执照,以后做事可以方便些。
梁霄知道这或多或少是为了黎烬。
和梁霄的习惯不同,叶瑞忻温书的时候喜欢坐在客厅的飘窗上。公寓靠街边,楼层也不算高。有时候在梁霄回家的时候,只要抬头就可以看窗边的叶瑞忻。
就像此刻,叶瑞忻的手里捧着厚厚的法律条例。侧头望向窗外,漫无目的地凝视着一个地方,嘴唇微动地默背着什么。
叶瑞忻念得认真,没有留意到梁霄回来了。直到听见梁霄的关门声才转头看了过去,说道:“回来了?”
“嗯。”梁霄边回头锁门,边应了一声。
说完,叶瑞忻又继续低头看书。他这种认真读书的样子很少见,金融他是真的有天赋,有运气。但是这种条条框框的东西,必须花时间去记。
彼此的繁忙占据了这个学期的后半部分。梁霄还有两门考试的时候,叶瑞忻已经放假了。随着一科科考试的结束,叶瑞忻期盼的心情越发明显。
那种情愫从他的心底里蔓延开,弥散在整个屋子里。
随着日子的临近,叶瑞忻变得百无聊赖起来。他常常练小提琴到汗流浃背,会好心地给半夜还在温书的梁霄送茶。甚至开始倒数日历。等待着黎烬来的那一天。
“借本书我。”
叶瑞忻突然走进了梁霄的房间,看着他满墙壁的书说道。
“你自己拿。”
梁霄看了看一旁的叶瑞忻,或许骚扰自己,是他在家里最好的消遣方式。梁霄也不管他,等叶瑞忻随意抽出了一本,坐在一旁单人沙发上看了起来。梁霄才抬头说道:
“你自己没房间?”
“孤寒鬼!我偏不走。”叶瑞忻头也没抬地说道。
[孤寒鬼,粤语小气鬼的意思。]
叶瑞忻没有离开,梁霄多少是有些高兴的。只是他坐得太近,近得似乎听得到他的呼吸声。这梁霄很难心无旁骛地温书。
“情书!”叶瑞忻忽然惊呼道。
梁霄闻声望去,一张粉红色的信纸被叶瑞忻拿在手里晃来晃去,像一朵素雅的康乃馨。
“这个时代竟然还会有情书?我来看下是谁!”
梁霄来不及从叶瑞忻手里将信纸夺回,就听他念了起来。
“July Chen?我好似记得这个人,她唔错的!都算靓女来的!”
梁霄想起这个女孩子,他确实曾经借了这本书给她,但拿回来之后并没有再看过。
“还给我。”梁霄伸手去夺。
梁霄刚起身,叶瑞忻就已经退到了客厅。并且随时做好逃跑的准备。情书被他举得很高,就像抢到糖果的小孩,得意洋洋。
这种追逐的游戏梁霄自小就觉得无聊,一次未果之后,梁霄并没有再次去争夺的打算。但叶瑞忻却时刻保持着警惕,他光着脚在地板上轻盈地变换着脚步,不给梁霄任何夺回的机会。
“梁霄,你好。或许你看到这封信会很惊讶,但请原谅因我缺乏勇气而带来这份冒昧。”
叶瑞忻读着,慢慢收起笑意。他看着梁霄,眼神深情而专注。就好像写这封信的人是他,又或者说他变成了一个媒介,一个专业的话剧演员。正不遗余力地传递将这份爱从文字中汲取,通过他的身体传递出来。
“如果爱情的萌发可以用科学的理论来作为依据,那么这个世界或许将会迷失许多极为珍贵的东西。我也曾不止一次的问过自己,从何时起喜欢你?但终究没有答案。”
或许是被细腻的文笔所吸引,叶瑞忻拿着信纸靠在了窗边。一字一句地慢慢念着。
盛夏还未到来,微风习习。敞开的房门让穿堂风鱼贯而入。吹起叶瑞忻轻薄的衬衣,衣摆随之飘拂。就好像他刚刚降落在眼前一般。
叶瑞忻将眼睛从女孩子娟秀的文字上移开,抬眼凝视着梁霄。
“我想对你说,我喜欢你。如果可以,你愿不愿意试着喜欢我?”
阳光下,窗外茂密的绿叶反射回夕阳的金光,无声地闪烁在他的身边,斑驳陆离。
有那么一个间隙,梁霄觉得这些话是叶瑞忻对自己说的。这十几秒里的每一个细枝末节清晰无比,就连空气仿佛都有了具体的形态,以便小心收藏。
“你面红!”叶瑞忻早已收起他的深情,“梁霄,你面红!”
叶瑞忻的笑声让颤动的感情在阳光下丁零作响,打破了凝结着的瞬间。落空的失望感被赤裸裸地暴露在流动的空气中,无处匿藏。
“无聊!”
梁霄转身回了房间,“砰”地一声重重地关上了门,连情书都没有拿回。
“喂!你真的生气啦?大男人这么面薄的!”
梁霄就站在门后。仿佛离开了那里,就失去了庇护所。门外叶瑞忻说的话他听得清楚。叶瑞忻应该是真的以为梁霄因为这件事生气了,至少那段时间里,叶瑞忻没有再来招惹梁霄。
直到盛夏的一个下午,叶瑞忻在房间里无所事事地来回踱步。他换了几身衣服,似乎都觉得不满意。
他象征性地敲了敲门,还未等梁霄的回答就自行进了房间。
“哪个好?”叶瑞忻穿了一身,手上还拿着另一套,问道。
“差不多。”梁霄说的是实话。
“拣一个啦!”
“就身上这套吧。”
“讲真?”
叶瑞忻显然还不满意他看了看镜子,拨弄了两下头发。头发弄好,叶瑞忻又走远些看全身效果。
“冷气都不够冻的,好热。”叶瑞忻嘟囔道。
“心静自然凉。”
梁霄知道叶瑞忻为什么高兴,他很清楚其间的缘由。所以在看到叶瑞忻难以抑制的急切心情时,心里多少会有些不愉快。
叶瑞忻的电话响了起来,他立刻接起说道:
“好,我而家落去。”
[好,我现在下楼。]
说着,叶瑞忻立刻出了门。等他回来的时候,跟后跟着黎烬。
钥匙开门的声音传来,叶瑞忻的声音随着脚步越来越清晰。
“我就喺呢度(住这里)。我同你介绍一下,呢个系(这个是)我同学梁霄。”叶瑞忻用广东话对黎烬说着,然后再梁霄看向他们的时候,换了普通话,“梁霄,我同你讲过的,烬哥。”
“你好。”
黎烬微笑着伸出手,标准港普。
黎烬生得靓仔,眼睛始终带笑。虽然只比自己年长几岁,但黎烬眼睛里的东西深邃沉稳。这不是在这个象牙塔里再多待几年就可以沉淀出的。
梁霄在遇到黎烬之前,并没有想象过叶瑞忻喜欢的人应当是什么模样。但当见到黎烬的时候,梁霄的脑海里却忽然勾勒出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不是黎烬的样子,甚至与黎烬是完全两个类型。那时候梁霄以为自己想错了,但后来见到Vito的时候。一切都变得具象而清晰。
Vito英俊优雅,衣着精致,身上带着与生俱来的浪漫情调。在叶瑞忻与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几乎可以看到荷尔蒙的碰撞迸发,那是相互吸引所带来的独特气场。
这种感觉,在那日见到黎烬的时候是没有的。
“你好。”梁霄伸出了手。
“一直听瑞忻提起你。香港没有什么特产,带了些点心同海鲜。希望你会钟意。”
黎烬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梁霄,叶瑞忻在一旁说道:
“都好好味的!我最钟意食的。”
“谢谢。”
梁霄刚想问黎烬要喝什么,叶瑞忻就拖着黎烬走进他的房间。
黎烬比叶瑞忻高不少,在叶瑞忻仰头看着黎烬的时候,他那明亮的眼睛乖巧而充满仰慕。
梁霄走进厨房给黎烬倒了杯冰冰柠檬水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叶瑞忻和黎烬的声音从开着门的房间里传出。在黎烬声音低沉,犹如乔木般带着充满安全的宠溺,而叶瑞忻就像一只的栖息着黎烬而生的云雀,雀跃依赖。
毕竟来了客人,梁霄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坐在客厅。过了不多久,黎烬就走出房间。
“随便坐。”梁霄说道。
黎烬坐在了梁霄的对面,笑道:
“瑞忻在这里麻烦你,实在是不好意思。”
叶瑞忻没有坐下,而是站着在他的身旁。身体挨着黎烬,比并肩坐下更显亲昵。
“我有给他房租啦!梁霄哦?”叶瑞忻笑道。
黎烬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叶瑞忻的头发,数落道:
“边有你咁唔怕丑嘅!”
[哪有你这么不害羞的!]
他们讲的话梁霄听不懂,也不想听懂。但自小的教养让梁霄无法关上房门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黎烬这次登门,多少是想确认一下叶瑞忻的生活环境。这点道理他没有隐瞒的意思,梁霄也一眼就看得出来。他应当是放心的,坐了不多久,黎烬就说道:
“时间不早了,我不阻你们休息。得闲的话让瑞忻带你来香港玩,我做东。”
“好,有机会一定去。”
梁霄起身送黎烬送到门口,叶瑞忻则跟着黎烬下了楼。
终于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间,但即使关上门,梁霄依旧感受得到弥漫在空气里的,叶瑞忻欢快的情绪。
梁霄记得晚些时候,叶瑞忻又回来了一次。不同于平时他洗漱的水声,从门外传来的是整理东西的声响。
梁霄摸着书页,按捺情绪的那一分钟对他来说足足有一个小时般漫长。最终梁霄起身开门,走到叶瑞忻房间的门口。
“要出门?”
“去66号公路。”叶瑞忻边从衣柜里拿着衣服边说。
“嗯。”
梁霄应了一声,没有在说什么。去厨房倒了杯茶之后回了自己房间。叶瑞忻很快整理好东西,拖着行李箱走到梁霄门口,叶瑞忻探头道:
“我走先!Enjoy your holiday!”
叶瑞忻走了,脚步轻盈如诗。但对梁霄而言,这是无比漫长的一个假期。除了运动和学习之外,梁霄并没有其他特别的爱好。没有了叶瑞忻的骚扰,生活再次规律得犹如刻板的钟摆。
晨跑后洗个了澡,梁霄边用浴巾擦着头,边用手机看新闻。
叶瑞忻的ID忽然出现在了Facebook的首页。蔚蓝的天空与白云协奏出旷阔的乐章。笔直的柏油路望不到尽头,白漆在地上印着清晰的图案,盾牌样一样的符号里写着清晰的标示——ROUTE 66。
相片里的叶瑞忻直接坐在地上,阳光下他眯着眼睛,笑得晴明。
梁霄忽然这个Facebook的账号还是叶瑞忻申请的,申请完叶瑞忻第一个就关注了他自己。不过梁霄的主页至今一片空白,除了关注的一些实事新闻之外,没有几个互fo的人。
看着相片里的叶瑞忻,梁霄有点意外。他很少会上传自己的相片,但这次除了刚才的那张照片之外,他还发过两张和黎烬的合影。
之后叶瑞忻回到香港,梁霄渐渐会特地点开叶瑞忻的头像。
从照片里看看叶瑞忻走过的街景,见过的天光,他的样子。他好像还是那个样子,可又好像与过去完全不同了。
现在细想起来,从轻如鸿毛到不堪重负。所有的巨变都由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堆积而成。它们坠落时没有声响,崩裂时漫天尘埃。
梁霄见过叶瑞忻快乐的样子,也一直记得他快乐的样子。可在当时自己为什么没有发现他眼底里的不快乐?
在过去的两年里,梁霄曾不止一次地这样问过自己。
叶瑞忻的旅行大约持续了三周,回来的时候略微晒黑了些。梁霄已经准备好听他兴致盎然地说着旅途中的琐事,哪怕里面夹杂着其他人的名字。但叶瑞忻只是将手信给了梁霄,其他并未多说。
多半是因为黎烬回香港了,所以他不高兴。梁霄这样猜想着。
暑假的后半段,叶瑞忻很少在家里。虽然他以前也有很多社交活动,但是那个暑假他尤为忙碌。经常玩到凌晨才回来然后一觉睡到下午,夜了再出去。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大约一两个月,叶瑞忻开始百无聊赖。
“梁霄,你成日在家都不闷吗?”
“不觉得。”
“我觉得好闷。”
梁霄合上书,看着叶瑞忻仰头喝了一口酒。
“你之前不是这样。”
梁霄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并不明白叶瑞忻的心思。所以他的话语里带着不解和疑惑。到后来当梁霄自己体会到的时候,他才明白了当时叶瑞忻的感觉,体会到了他当时的寂寞。
梁霄的话让叶瑞忻刚刚抬起的手微微一愣,他没有继续喝酒。而是低头晃动着酒杯。不多的液体在透明的酒杯里摇曳,波光粼粼。反射在叶瑞忻的眼底,有些阴郁。
“今晚别看书了,陪我出去。”
叶瑞忻把酒杯放在桌上,起身打开梁霄的衣柜。
“我帮你拣件衫,靓仔点!”叶瑞忻说话的时候,已经拿着衣服在梁霄面前比划起来,“其实你都好型嘅!身材真系唔错!”
梁霄笑了,不是听懂了叶瑞忻的夸奖。他只是喜欢见到叶瑞忻脱口而出说粤语的时候,因为那是他下意识的行为。来不及掩饰,来不及思考,给人一种无比纯真的感觉。
梁霄开车载叶瑞忻到了一个酒吧门口。今晚的活动应该是叶瑞忻一早就打算会参与的,他拿出了邀请卡带着梁霄走了进去。
随着大门的打开,震耳欲聋的音乐很快将两人淹没,像是被吸入一个巨大的漩涡里,只能通过贴在彼此耳畔的“呐喊”来对话。
“估下今晚的Key words?”
叶瑞忻嘴唇不小心碰到了梁霄的耳廓,令人痕痒还无。
梁霄朝四周看了看,都是穿着白色衬衫的人,就连女人也是穿着白色的衬衫。只不过相较男士衬衫,她们的衬衫更加花哨性感。有些根本没有系起衣扣,内衣呼之欲出。
梁霄用手挡了挡杂声,俯身靠近叶瑞忻的耳朵。随着距离的瞬间,叶瑞忻耳后的气味萦绕鼻尖,那熟悉的冷凛香气。来往人群让梁霄的鼻尖不小心碰到了叶瑞忻的耳廓,几近耳鬓厮磨。
伴随着剧烈的心跳,梁霄说道:“White shirt?”
“Bingo!”
叶瑞忻拉着梁霄到吧台的位置坐下。梁霄要驾车只点了杯橙汁。叶瑞忻还是老样子,Teqila Pop。
酒保很快将酒送到了二人面前,叶瑞忻娴熟地拿起酒杯在桌上轻巧地一敲,鸡尾酒里含有的气泡迅速升腾。兴奋地,欢快地跑出水面。在气泡消失之前,叶瑞忻拿起杯子一口饮尽。大概是嗅觉里含有酒气的关系,梁霄忽然觉得那口随着叶瑞忻喉结滚动而融入他身体的酒精,也曾滑过自己的舌尖。带着汽水的气泡,酒精的辛辣。
“Orange juice?”
伴随着这句话,一个染着栗色头发的女孩凑了过来。她看着梁霄妩媚地一笑。扑鼻的花香迎面而来,梁霄不禁地往后退了退来避开这股略显浓烈的气息。
女孩低头闻了闻面前的橙汁,仿佛在确认里面是否有酒精。梁霄不确定她是否可以从自己身上的香水味里闻到其他气息。
“Chinese,Japanese or Korean?”
长头发有意无意地在梁霄的手臂上滑动,梁霄尽量不失礼地挪了一下自己位置。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
梁霄并不擅长和女人打交道,因此也不擅长摆脱女人的纠缠。等终于解脱的时候,回头却发现叶瑞忻不见了。
或许是因为本不喜欢这样的环境,或许是因为叶瑞忻的突然消失。梁霄只觉得心不再安于心房内,被悬在半空。犹如脱离了地心引力一般。整个世界都在随之震动,摇曳的酒杯,炫目到晃眼的灯光,一切都变得虚幻而不现实。
梁霄用眼睛在黑暗中追逐着清晰刺眼的白光,四处寻找着叶瑞忻。他是梁霄与此处的唯一联系。
随着节奏旋转的强光根本没有规律可循,梁霄在场内看了许久,除了眩目之外一无所获。就在他拿出手机准备给叶瑞忻打电话的同时,DJ切换了音乐。
随着曲目的变化,酒吧里所有的灯光都变成了亮白色,并随着鼓点的节奏一同闪烁。重低音将悬着的心脏震荡得无处安放,大脑无暇思考,脑海里只有挥之不去的节奏声。仿佛白昼与黑夜的切换不再受地球的自转控制,所有的规律都被打乱,正瞬间变化着,
在这忽明忽暗的间隙,梁霄见到了他此生难忘的画面。
叶瑞忻在同一个男人接吻。
闪烁的追光灯的闪烁,犹如就古董相机的闪光灯。将片段定格成一个个不连贯的画面。
男人的钴蓝色袖钉,弥漫指尖的半支烟。在烟快要烧到尾的时候,他们结束了这个落入无人之境的亲吻。
那双黛绿色的眼镜直射着叶瑞忻墨色的瞳孔。男人抬手将烟放入口中,吸了最后一口后掐灭。轻烟缓缓从他的微启的唇间呼出,代替着他嘴唇与叶瑞忻继续缠绵。
整个空间里弥漫着酒精与情欲味道,仿佛将空气都被蒸发殆尽。梁霄挂断电话离开了酒吧。他需要一个可以重新呼吸的地方,他需要远离这里。
那个晚上,梁霄第一次失眠。
每当闭上眼睛,梁霄就会想起叶瑞忻的眼神。
叶瑞忻说他爱黎烬。他望着黎烬的时候,眼里透漏着灵魂的光芒。他同另一个男人接吻,他的身体被人诱惑,又同时散发充满邀请的吸引。
那些片段在梁霄的脑海里来回交错,画面里的叶瑞忻陌生。
是的,陌生。
梁霄此刻清楚地意识到无论是叶瑞忻的灵魂,还是他的身体,都同自己毫无关系。他们只是朋友,仅此而已。
这样清醒的认识是残忍的,却又是不争的事实。
叶瑞忻那天晚上没有回家,梁霄一大早就去了图书馆。他大可在家里看书,但他总不禁侧耳留心着门外的声响。这是他心神不宁。
遗憾的是复杂的理论,深奥的学术都无法让梁霄彻底将叶瑞忻抛诸脑后。会想起他,在毫无准备的这一秒或者不可预估的下一个瞬间。对叶瑞忻的想念是掩藏在梁霄一丝不苟的严谨外表下,无法控制的一种失措。
回到家后,空无一人的失落感夹杂着白昼的坏心情席卷而来。梁霄洗了个澡,早早躺在床上。昨晚的失眠让他至少能够入睡,但断断续续的睡眠令人心烦气躁,索性在天亮之后就出去晨跑。
运动会产生苯乙胺,这是一种生物碱与单胺类神经递质,提升细胞外液中多巴胺的水平,同时抑制多巴胺神经活化,有助于抑制抑郁情绪。
在跑完平时两倍的公里数后,梁霄坐在路边补充水分。此时他已经气喘吁吁,大脑已经无暇去思考其他。身上的汗水在夏日的空气里慢慢蒸发,微风带着丝丝凉意。梁霄抬头看了看随风飘落的树叶,他方才意识到夏天已经彻底过去了。
叶瑞忻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中午,梁霄刚准备吃饭,就听见锁匙声伴随着叶瑞忻轻哼着的小调一起响起。
听到叶瑞忻的声音,梁霄的心情忽然安定下来。无论前几日有多么不愉快,但阴霾的情绪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就自行消失了。梁霄默不作声地体会着这种无法用医学解释的感觉,直到叶瑞忻泡了杯咖啡坐在他对面。
叶瑞忻身上的衣服梁霄没见过,是一件有素雅的衬衫,非常适合他。随着银色咖啡勺轻轻搅拌着,咖啡香味渐渐传来。梁霄在这苦涩香气里,察觉出了些其他的味道。
是烟味,还有夹杂着带有木香的低沉香水味。这两者都是不属于叶瑞忻的气味。
“梁霄,我找了个男朋友。”
叶瑞忻的话轻描淡写地传入梁霄的耳朵,它的重量就好比今天的拿铁里少放了一块方糖。
“那天晚上......的那个人?”
梁霄少说了几个字,他最终没有将:和你接吻,说出口。
叶瑞忻不知道那晚梁霄看到了多少。咖啡终于到了适宜的温度,叶瑞忻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应一声,算是回答。
梁霄放下筷子,看着叶瑞忻。
“你不是喜欢黎烬吗?”梁霄问得很平静。
听到梁霄的这句话,叶瑞忻却有些意外。他放下送到嘴边的咖啡杯,认真地看着梁霄的眼睛,想确认他是不是在讲笑。看了几秒后,叶瑞忻有了答案,他说道:
“梁霄,你怎么这么纯情?”说着,叶瑞忻轻笑了起来,“我喜欢黎烬同我找男朋友并不冲突。”
叶瑞忻的回答让梁霄无话可说。梁霄并不理解叶瑞忻的思考方式。他很想知道叶瑞忻到底在想些什么。直到笑意渐渐从叶瑞忻眼底里消失,他的唇角却依旧保持着优雅的弧度。
“烬哥他有女朋友了。”叶瑞忻忽然道。
叶瑞忻这句话,并没有想要得到什么回答。梁霄也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一个人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一个人慢慢饮着他的咖啡。这一场对话以默然无语告终。
黎烬的名字二人自此之后再也没有提及过。梁霄后来知道那个男人叫做Vito。他是位机长,意大利人。在他来美国的时候,叶瑞忻会去他那里住。在叶瑞忻有假期的时候,也会坐他的飞机陪他飞到世界各地。
之后的那几年,他们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关系。而学生时代在毕业旅行后终于要结束。梁霄还要继续读博,叶瑞忻读完MBA之后准备回香港。
叶瑞忻要带走的东西并不多,只拿了一些日常喜欢的衣服和必需品,装满不过24寸行李箱。乔江开车来接他,临走的时候叶瑞忻还不忘拖着梁霄叮嘱道:
“这个唱片机不要弄坏了,我好不容易淘到的。还有这个柜子里的东西也是,替我收好。”
梁霄看着叶瑞忻对那些物件念念不舍的样子,说道:
“那么麻烦,你干嘛不带走?或者迟点我帮你寄过去。”
“梁霄,你嫌我占你地方是不是?”叶瑞忻的眼睛忽然狐疑起来,他皱起了眉头望着梁霄,“总之以后我返美国的时候,你不管住哪里都要留间房给我。”
“你单方面的宣布是无效的。”
“你会答应的。”
“未必。”
“你会的。”
梁霄清楚得记得叶瑞忻说这三个字的时带着样子。
他的眼神里半戏虐半讨饶,但更多的是一种自信。他根本就确信,那些表情只是他顽皮的即兴表演。
梁霄拿起手里的红茶喝了一口。茶水冰凉地流入咽喉进入体内,将他从过往温暖的回忆里拉回。
这是梁霄最后一次见到叶瑞忻,距今已经有五年的时间。
冬日昼短夜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咖啡店温暖的灯光被玻璃窗反射着,驱赶了窗外的雪色。
从下午遇到叶瑞忻开始,梁霄的情绪大概可以用跌宕起伏来概括。在震惊与失而复得的欣喜之后,更多的是失落。
叶瑞忻回来了半年,这半年里他没有同梁霄联络过。从今天的见面来看,如果不是巧遇恐怕他将来也没有联络的打算。相识这么多年,可谓亲密无间。叶瑞忻当时在香港所经历的一切他只字未提,如今回到美国也是形同陌路。这样的寡淡让梁霄无法接受。失望的情绪令人不悦。即使是梁霄这样冷静的人也终究被情绪控制了,对叶瑞忻的态度不免有些咄咄逼人。
此时面对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梁霄想起叶瑞忻方才坐在那里的样子。他有问必答,难得温顺。现在想来,梁霄知道刚才叶瑞忻应该是察觉了自己的情绪,所以迁就地配合。
新鲜的记忆,所有的细节都非常清晰。梁霄惊讶的发现原来以为不会忘记的东西,正在慢慢的模糊。虽然刻骨,却只有一个轮廓。
梁霄想起两年前的一个午后。那是深秋的一天,门前的梧桐已经开始落叶。在彻底联络不到叶瑞忻的一个月左右,梁修打来电话。他说:叶瑞忻的消息,你Google一下就知道了。
输入叶瑞忻的名字,网页很快弹开了整页的新闻。那些刺目的字眼跃入梁霄的眼里,贩毒,挟持人质,有组织犯罪......
梁霄惊诧地打开一条条新闻,所有的结果都是一样。
几乎不可置信,梁霄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叶瑞忻同这些罪名联系在一起。他究竟在香港发生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梁霄一无所知,毫无头绪。只能看着这些令人瞠目结舌的词成为一道道不可驳斥的标签,烙印在叶瑞忻身上,然后再毫无感情地宣告他的死亡。
那个曾在记忆里留下明艳色彩的人就这样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梁霄以这样一个无比残酷的方式得知他的死讯。隔着冰冷的屏幕,犹如只知名字的陌生人。
所有的错愕与痛心积聚在梁霄的心底,他只要低下头就可以看到那些细碎深刻的伤口。它们一直都在,鲜血淋漓无法愈合。
面前的咖啡杯空了,轻得没有份量。失而复得的感触却无比沉重,梁霄伸手覆上叶瑞忻曾触碰的地方,仿佛可以感受到刚才曾留下的温度。
“回来就好。”
梁霄低头喃喃道。
雪又继续落了起来。
对刘管家这个年纪来说,晴霜雨雪早已经是一种自然不过的天气而已,对心情的好坏并无影响。但见到叶瑞忻遇到故人,他倒觉得这多少是令人高兴的事。
“先生洗完澡后敷个药吧。”
刘管家送来了一碗甜汤,放在叶瑞忻的书桌旁。
“嗯。”叶瑞忻翻了页书,应了声。
晚上十点多,叶瑞忻躺在床上侧过身。刘管家把精油倒在药包上,然后撕开胶带贴在叶瑞忻的后腰。刘管家的动作很仔细,他尽量避开刀口的位置,不让胶带直接接触到刀疤。
“现在的膏药还真是方便。过一会应该会发热,这样您晚上应该能睡得好些。”见叶瑞忻躺好,刘管家收拾了一下一旁的胶带,然后起身说道,“您早点休息。”
刘管家走到房间门口关上了灯,轻轻带上房门。
房间很暖和,身后的不久就传来温热的感觉。还有一些药草的味,并不难闻,是淡淡的药香。
遇到梁霄,不免勾起叶瑞忻的许多回忆。让他想起街边的那套公寓,想起学校里青草的味道,所有的一切都想沐浴在浅金的晨光中,充满着未知的,新生的光芒。
回忆应该席卷而来,在今晚的漫漫长夜久居。但叶瑞忻却很快就入睡了,或许是热敷真的起效的作用,或许是今晚月光的清净。
总之那一晚,叶瑞忻并未来得及回忆太多。久违的安睡后,睁开眼已经天亮。
是梦啊,叶瑞忻意识到。
安稳的睡眠与做梦并不冲突,昨晚叶瑞忻梦到了梁霄。
梦里的画面总是模糊,常常伴随着看不清的面孔。梦里的梁霄看不清样子。但这并不妨碍叶瑞忻对他身份的确信。
这种主观的指向性在梦里很常见,不同于清醒时大脑的辨识过程。即使他的面孔与你记忆里的人相距甚远,但在梦里的时候,你不会有一丝怀疑。
在真实世界里被忽略的细枝末节都变得澄澈起来。那是一个夏天,一个无所事事的暑假。
“起来了,去晨跑。”梁霄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伴随着“唰”的一声,眼前忽然的光亮刺目。一定是梁霄打开了窗帘,不得不拉起被子遮住了眼睛。
“痴线啊你!有没搞错啊!”
被子很快被人拽走,梁霄将衣服丢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