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穿衣服,我在外面等你。”
梁霄有晨跑的习惯,所以很快就跟不上他的节奏。他总是站在不算太远的地方催促着,让人不得不加快脚步。
终于跑到了终点,心脏加速跳动,听得到血液流动的声音。燥热感和不断从身体里冒出的汗液因为此刻的停滞体会得更加明显,令人不悦。
这个时候梁霄递过来一瓶水。瓶盖有些紧,叶瑞忻打开后喝了好几口才让燥热的感觉得到缓解。
“补充水份要喝慢点。”
梁霄在一旁提醒着,他的语气,就像对这一个没有常识的笨蛋。因为这句话,已经含在口中一大口水被分成了几次咽下。微甜的水,慢慢地流入喉咙,每一口都带畅快鲜活的,活着的感觉。
叶瑞忻惊讶于梦境的真实,太真实了。
纯棉枕套的柔软透过脸颊的皮肤的触感传递到大脑,身体的苏醒比意识更慢一些。叶瑞忻没有改变任何的姿势,甚至连手指都没有挪动。但越来越清醒的感觉让他逐渐远离一些东西。
有时候,人真的很奇怪。当你集中注意力在身体的某一个部分的时候,它的所有感触都会变得特别清晰。哪怕是几乎不会主动传递感触的耳廓,只要你开始在意他,就能感觉到血液循环到此的过程。
就好比此刻的叶瑞忻,他的意识集中在双腿上。多久没有这样肆意地奔跑过了?
以前不喜欢,现在怕是不能了。
坐起身,望着窗外还在落雪的天空。叶瑞忻忍不住回忆梦境里的夏日,阳光下的畅快淋漓。不知不觉又多坐了一会,当他洗漱完下楼看到客厅里的挂钟,他才发现这自己比平时起晚了一个钟多。
“先生今天睡得好吗?”
虽然刘管家应该等了不少时候,但他显然很高兴有这样的等待。
“是好些。”
“那就好。”说着,老人家的脸上浮现出安心的笑容。
叶瑞忻在餐厅坐下,看着今天的报纸。早餐是在他下楼之后准备的,而这个时候刘管家会将今日的安排告诉叶瑞忻。虽然无非是去医院和孤儿院两个地方,但这样的过程却每日按部就班。
孤儿院后门的十字路口有个路灯。红灯,车平稳地停下。
白色的围墙外花园旁有一个人在站在那里。转灯,叶瑞忻认出了那个人是夏泱。
夏泱的面前有一只母猫在围着一个纸盒外的小猫着急地打转,对着他哀叫。叶瑞忻坐起身,凑近窗户看这才发现地上躺着的几只小猫已经一动不动。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从母猫的神情里可以想象得到那声音的悲悯。一旁的夏泱想要安慰母猫,手却迟迟没有落下。最后紧紧握住自己的拳头,用力到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一个转弯的瞬间足够叶瑞忻看清夏泱的眼神,叶瑞忻只觉得一丝竦然从背脊开始蔓延,直到指尖。
这一刻,叶瑞忻觉得自己与夏泱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他想起当年小提琴被砸坏的感受。
也是那一刻,黎烬出现在了自己的生命里。
时间不露痕迹地流动着,若实在乏味,便以冬雪计算。在下了冬季最漫长的一场大雪之后,到了复诊的日子。
第二次的复诊简单了许多。医生对药效很满意,见叶瑞忻没有什么不适就在方子里加了些其他的药。叶瑞忻听不明白他说的那些名词,只是礼貌地点头。
走出诊室,叶瑞忻有些意外地再次见到了梁霄。
梁霄穿着大衣在叶瑞忻面前站得笔挺,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又那么巧?”叶瑞忻带着若无其事地说道。
“不是巧合,我特地等你的。”
梁霄的声音缺乏表情,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感觉。叶瑞忻相信梁霄说的话,他从来不会讲大话。
叶瑞忻笑了起来,说道:
“今晚食打边炉?”
“随你。”
“那也是,客随主便。”
边说着,梁霄边和叶瑞忻一起走出了医院。
自从上次的偶遇,叶瑞忻做好了与梁霄再次见面的准备。这件事的主动权全都在梁霄的手里,叶瑞忻没有想过避而不见,也不会主动联络。
现在的叶瑞忻已经不再去预估一些不可控制的将来。
顺应天命,也不失为一个轻松的活法。
到了家里,佣人立刻接过两个人的外套。叶瑞忻吩咐刘管家去准备晚上的材料。
旁人走后,大宅子里只剩下梁霄和叶瑞忻两个人。叶瑞忻没有让梁霄坐在客厅,而是直接带他去了二楼的书房。
从进门开始,梁霄的目光就一直看着周围,一点点慢慢挪动眼睛。他看得认真,就好像在填补着什么缺失的东西。
叶瑞忻索性在沙发上坐下,任由梁霄望个仔细。
“对了,我留在你家的东西还在吗?”
听到叶瑞忻的声音,梁霄收回眼神。看着窝在沙发上的叶瑞忻。深色的皮质沙发上铺着柔软的毛毯。或许是沙发太大了,也可能是因为他更瘦了些。这样看上去就像一个小孩子,有些他当年的样子。
“都在。”梁霄答道,“哦,酒只剩瓶子了。”
“你喝了?”
叶瑞忻很惊讶。也因此,那双眼里再次泛起了那种生动的,熠熠生辉的灵动。
“你酒量那么差,一定饮成醉猫。”
“嗯,差不多。”梁霄回忆着,苦笑道。
叶瑞忻从沙发上站起来,讲道:
“不如我们现在出去饮酒?”
叶瑞忻让人准备好了伏特加,然后去隔壁房间拿了更厚实的衣服。梁霄看着他样子裹着围巾的样子,还是和以前一样怕冻。
花园很漂亮,一看就有专人精心打理。叶瑞忻指了指积雪的秋千,然后把厚实的羊绒毯递给了梁霄。
梁霄忽然明白了叶瑞忻为什么忽然想要喝酒,这样的情景就和当年他们毕业旅行时去芬兰一样。去那里是梁霄决定的,因为那里可以看到极光。
梁霄接过了毯子。然后用手拨开了秋千上的积雪,把毯子垫在秋千上。就像许多年前,在芬兰最后一日一样。
两人坐在秋千上,周围凛冷的空气窜入鼻尖。座椅虽然感受不到积雪的寒冷,却感受不到羊绒毯带来的温暖。
叶瑞忻打开手里的伏特加,直接拿着瓶子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梁霄。醇酒的灼烧感从喉咙一直弥漫到身体里。叶瑞忻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就像是把体内的空气都换了。
“梁霄,你说要是我们还在读书。那该多好?”
在伏特加从唇间流入的刹那,叶瑞忻的话从耳边传来。细微得像是从来自另一个时空。如同冰冷的空气一样没有重量,没有轮廓。却如洪水淹没般,猛然地在梁霄心底涌起了难以名状的痛楚。
梁霄放下酒瓶,辛辣只停留在唇齿之间。
心底的灼烧无法抑制地想要跃出身体,梁霄一把将叶瑞忻揽入怀中,紧紧将他拥住。
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得让叶瑞忻几乎以为自己将要被融入梁霄的身体里。
梁霄的身体陌生而又熟悉,叶瑞忻可以从这个怀抱里嗅到过往的所有气息。甚至可以感受到梁霄心脏的鼓动,而那种慰藉正一点点地,悄无声息地开始渗入自己的身体。
温暖,却带着一种令人惶恐的心安。
“外科医生的怀抱,可不可以用鲜血淋漓来形容?”
突兀的话语忽然在静寂的冷空气里响起,梁霄慢慢松开怀抱。看着眼前的叶瑞忻。看着他对着自己轻笑,看着他挪开视线,努力佯装更在意一旁树上的摇摇欲坠的枯叶会否落下。
梁霄没有回答,而是转过头陪着叶瑞忻凝视着风的流动,听着树叶偶尔沙沙作响。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默契地享受着此刻的静谧。
冬日里无风无雪的晴天如此难能可贵,但一动不动地坐在室外就算有烈酒也依旧寒冷。没过多久,叶瑞忻就下意识地搓了搓手。
“进去吧,你那么怕冷。”
梁霄拿起酒瓶起身走下秋千,这个的动作让秋千开始摇曳起来。
叶瑞忻在秋千上摇摇晃晃,在秋千发出吱吱呀呀的金属声伴奏下,他清亮的声音显得格外悦耳。
“不是还有酒。”
梁霄停下脚步看了看手里只喝过一口的伏特加,转身答道:
“我酒量不好。”
叶瑞忻笑了起来,然后起身将手插入大衣的口袋,走向宅子。
“这个理由我接受,那我们换去书房饮茶。”
晚餐的时候刘管家来到了书房。门没有关上,叶瑞忻正靠在窗台上抱着抱枕同一旁沙发上梁霄聊天。
“刘叔,芹姨煮了什么锅?好香。”叶瑞忻见到刘管家就说道。
“是鸡汤做的锅底。这是家里头一次吃火锅,也不知道配的菜合不合您的口味。”
“食打边炉人多点好。刘叔,今晚大家一起食啊?”
刘管家的面上微微有一丝意外,但很快被笑容取代了。
“好,我这就和大伙说。先生,您和梁先生先入座。晓芹都已经准备好了。”
叶瑞忻看了眼梁霄的眼神,说道:
“怎么?我看起来是一个很刻薄的人?”
“我不发表意见。”
说着,梁霄侧身让叶瑞忻先下楼。叶瑞忻瞥了梁霄一眼,从他面前走过。
“唔知以前要用两个锅食打边炉的系边个!”
[不知道以前要用两个锅吃火锅的人是谁!]
“你说什么?”
梁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瑞忻知道他是故意的,一起住了那么多年。他怎么可能听不懂这么简单的广东话。
“赞你。”
[夸你。]
“谢谢。”
叶瑞忻很久没有吃过火锅,上一次还是在港城。哪里的打边炉看起来都是一个锅,然后往里面煮菜吃。但底料和蘸酱决定了每个地区不同的口味。就好比重庆的火锅和广东的火锅,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
叶瑞忻家里加上刘管家一个五个佣人。刘管家管理整个屋子,以及负责叶瑞忻的起居和日程安排。主管餐饮的是四十开外的晓芹。另外的两个姑娘则是处理日程的一些琐事,例如帮厨,打扫等等。除此之外还有一位专职的司机。
至于屋子外的花园则有专人定时来修剪维护。由于叶瑞忻的生活很有规律,也没有什么宴请聚会,所以在这个屋子里工作这或许还算较轻松的工作。
一个下午的时间,足够去准备一顿丰盛的火锅。此时各种切配好的配菜已经放满了餐桌。一旁还有个餐车,摆着一碗碗蘸酱,像是火锅店的自助调味区。
叶瑞忻做了下来,看到热气腾腾的锅。忽然想起以前同黎烬他们常去的那家。
那是一间不起眼的小店,非本地人带路的话很难找到。叶瑞忻记得老板是上水村民,就算是提前预定的海鲜如果不够好也绝不卖给食客,在四周的街坊里口碑一流。
在港城食打边炉会有许多海鲜,更注重原汁原味,所以一般蘸酱只需要酱油就够了。每次吃到热腾之后,水鬼就会和黎烬开始划拳。输了就饮啤酒,兴致来了甚至还会小赌一些。
叶瑞忻愣愣地看着锅里升腾的蒸汽,就如同他此刻的思绪一样,飘散到各处,无影无踪。
直到余光见到桌子旁已经站满了人,叶瑞忻才回过神。
“这是梁医生。大家坐吧,不用拘谨。”
八人的餐桌今天是第一次几近坐满。
梁霄给叶瑞忻调了一份蘸酱。他说他上次回大陆,有一个专门吃鸡的火锅店用的就是这样的酱料。生抽里有一点点醋,再加上香菜和少许鲜辣椒。
听着梁霄说话的口音,刘管家问道:
“梁医生是南方人吧?”
“嗯,杭州人。”
虽然都是中国,但是港城和大陆依旧有着很大的差别。这种差异性不仅仅是用文化差异可以形容的。叶瑞忻听着梁霄和其他人聊着一些大陆的琐事。那种新鲜程度不亚于听到另一个国家的见闻。
从一直沸腾着的锅里夹起烫好的菜,周围是热闹的聊天声。叶瑞忻这个主人倒大多是在听,偶尔会在他感兴趣的地方说一两句。梁霄则恰当好处地让整个餐桌保持着一种令人愉悦的节奏,他掌握着主要的话语权,却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在舒适。
叶瑞忻夹起碗里的菜送入口中。他忽然意识到如果没有梁霄在,大概就算是食打边炉大概也都安安静静。那种音绕在耳边的欢声笑语就在弥漫在鼻尖热气腾腾的香味一样,带着生活的味道。将过往的一餐一饭对比得那样冷清。
愉快的氛围会令人胃口更好些,再加上叶瑞忻的碗里常常会多出梁霄夹过来的菜,不知不觉就吃得比平日里多了不少。直到刘管家笑着和晓芹说以后看来要多准备几次火锅的时候,叶瑞忻才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吃得很饱。
如此一来,晚上的糖水倒是真的不用准备了。
但火锅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身上会留下汤底的味道,尤其在带着这样的气味走进书房后。
梁霄坐在沙发上喝着刘管家送来的绿茶,看着叶瑞忻嗅着自己身上的火锅味。梁霄的脑海里又浮现起了小仓鼠的样子。东闻闻,西嗅嗅的憨态可掬。
“你笑什么?”叶瑞忻问道。
“笑你矫情。”
“你不觉得很难闻吗?”
“还好。”
“我要去冲凉。”
梁霄抬起手闻了闻自己的毛衣,说道:“洗了我这里也还有。”
“桌上就有香水。”
说着,叶瑞忻已经走出书房。梁霄知道叶瑞忻洗澡起码要半个多小时,而且回来一定会更加嫌弃自己身上的气味。
梁霄拿起叶瑞忻摆在那里的香水。瓶盖打开瞬间,冷凛的金属香息传入鼻尖。这是属于叶瑞忻的独有气味。梁霄不想再任何人身上闻到相同的味道,甚至是自己。
梁霄盖上了瓶盖,下楼问刘管家拿了大衣,说自己想在花园里散散步。刘管家热情地开了侧门,笑着说还是梁医生习惯好,饭后散散步。然后便识趣地回了屋子不多打扰。
梁霄走在花园里。夜风有些凉,但叶瑞忻的存在,却柔曼得如同此刻从屋子里透出来的软暖灯光。雪已经融化得差不多,但一些阳光直射不到的地饭还残留了些许。
梁霄小心地将它们收集起来,放在早晨坐的秋千上。堆成一个胖乎乎的,没有五官的雪人。小雪人堆完的时候,梁霄看了看手表,叶瑞忻也差不多该洗完了。
不过令梁霄没想到的是叶瑞忻正盖着毛毯坐在沙发上看书。就连头发都看起来已经干了。看来他现在洗澡比以前要快些。
“身上一股凉气。”看到梁霄,叶瑞忻裹紧了毯子。
梁霄笑了笑,没有答话。
“明天不返工?”
“下午有一场手术。”
“我让司机送你?”
“瑞忻,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梁霄说的突然,让叶瑞忻的悠然自得凝固在脸上。
“已经是一条疤了,外科医生看不好。”
梁霄走近,在叶瑞忻身旁蹲下身,捕捉着叶瑞忻面上所有细微的神情。
“会好的,给我看看。”
叶瑞忻转过头,凝视着梁霄。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叶瑞忻的脑海里交织着。梁霄的眼神里充满着医生的冷静和专业,是属于他职业的敬畏。可那双眼里,也有着一种极大的安全度。好像在他漆黑的眼眸里,一切都可以被宽容,被原谅的。
无论哪一种,在这一刻都令叶瑞忻无法拒绝。
叶瑞忻掀开毛毯,背对着梁霄脱下睡衣。
一道已经完全愈合的,增生的暗紫色疤痕是如此触目惊心。几乎贯穿叶瑞忻后腰,像一条丑陋的毒蛇,攀附在他白皙皮肤。
梁霄见过太多血淋淋的伤口,也正因为太清楚,当梁霄见到叶瑞忻背上伤口的时候,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联想。
他仿佛看到了叶瑞忻纤细的躯体上曾经的血肉模糊,皮卡肉绽。
见梁霄没有说话,叶瑞忻穿上了衣服。他一个个系上扣子,然后重新窝到毯子里。
“大家老友,如果你转行做整形科,我免费给你练手。”
看着叶瑞忻讲笑的样子,梁霄却装不出若无其事。
“下次什么时候复诊?我陪你去。”
“下个月今天。”
梁霄点了点头,叶瑞忻却突然伸手摸了摸梁霄袖口上还未来完全融化的雪子。
“外面下雪了?”
“没有。”
“你那么大个人,玩雪?”
凝重地气氛被叶瑞忻轻轻带过,就像袖口上被他指尖融化的雪子一样,悄无声息。梁霄也笑了起来,起身道:
“以前拖着我堆雪人,然后得了重感冒的人好像是你。”
“现在三十好几还玩雪的人,是你。”
“不和你争。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嗯。”叶瑞忻点了点头,并没有起身送梁霄。
直到听见窗外的汽车声渐行渐远,叶瑞忻却披上外套下了楼。刘管家有些不放心地跟着叶瑞忻的身后,见叶瑞忻要去花园,他立刻在叶瑞忻的身上多加了条披肩。
“先生晚上寒气重,是梁医生落下什么东西了吗?我给您找。”
“没有,我随便看看。”
说着,叶瑞忻在秋千上看到了两个累在一起的,圆鼓鼓的雪球。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道:
“真系丑样!”
[真是难看!]
刘管家听不懂广东话,尤其是这么突如其来的。连忙问道:
“先生说什么?”
叶瑞忻还在笑着,然后蹲下身把宽厚的围巾放在了小小的雪人身上。
“早抖,雪仔!”
[晚安,小雪人。]
刚下车,凛冽的空气被吸入鼻尖。叶瑞忻紧了紧大衣,他不喜欢冬季,在这样的季节里就连柔软的空气都可以变得砭人肌肤。
看着叶瑞忻因为畏寒裹紧大衣,刘管在身后道:
“积雪三次,融雪三次。冬天就差不多要过去了。”
好在车就停在了教学大楼门口,叶瑞忻不需要走太多路就可以回到开着暖气的室内。把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感受着温暖的空气,叶瑞忻说道:
“记得去年冬天,刘叔也说过同样的话。”
“年纪大了就老是忘记自己说过什么,先生不要介意。”
刘管家话音未落,大门又被打开。随着寒风传来的是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七八个孩子们跟着老师身后,排队从宿舍走进校区。
见到叶瑞忻,他们显得很高兴,手舞足蹈地争相和他打招呼。
“Morning,Mr. Liang!”
“Morning.”
叶瑞忻看着孩子们从身边走过,微笑着回应。然后回头和刘管家说道:“但去年刘叔说了这句话之后,的确开始回暖。”
刘管家笑了起来,说道:
“祖宗的话还是有道理的,这些外国人可不懂。”
闲聊着,刘管家跟着叶瑞忻走到了二楼最后的一间教室。这是叶瑞忻接受福利院之后新建的第二间音乐教室。每周三他会来这里教小提琴。
小提琴几乎是优雅的一种乐器。
在刘管家跟着叶瑞忻走入教室之前,他一直是这么认为的。但去年的经历颠覆了刘管家对小提琴的所有概念。
刘管家在家里经常听得到叶瑞忻的琴声,但完完整整看叶瑞忻演奏是在这间教室里。那是初秋的一天,他穿着白色的高领毛衣,站在窗前演奏了一首耳熟能详的《卡农》。
在热情的掌声后,叶瑞忻把小提琴放入琴盒。说道:
“The violin like a potted plant, you have to start with the dirty mud, for the flower in your imagination, you should insist on watering every day, you have to wait for her. For whether it be earth or foliage, it is all she is, only you who can bring her new life.”
叶瑞忻的目光,流转在每一张张不同的肤色,不同的年纪的年轻面容上。在他们的眼里,寻取着是只属于年少人的澄澈目光。
刘管家记得那天是教室里人最多的时候,孩子们跃跃欲试。满怀着憧憬与热情。但很快,他们开始怀疑自己发出的,犹如锯木的噪音是不是同叶瑞忻的《卡门》来自同一种乐曲。
这样的情况并不是短暂的,整整三个月整间教室都在难听刺耳的吱呀声。选择学钢琴的孩子已经可以弹奏出熟练的曲子。但小提琴这里,光是发出正常的、足以辨认的音色,就足以令人欣慰。大部分的时候,还是停留难以控制的噪音里。
那一刻刘管家才明白为什么这间教室要安排在最后一间。
看得出孩子们兴趣的骤减,叶瑞忻也并不强求。他说这本是兴趣,进一步有进一步的欢喜。愿意就继续练习,要是不愿意,也不用强求。对于留下来的孩子继续学习的孩子,他会经常在教室里和他们一起欣赏音乐,在市区有小提琴演出的时候,带着他们去音乐会。
渐渐的,终于这间教室里的声音不再刺耳。
今天的内容主要是练习,孩子们坐在曲谱前反复练着基本功。
叶瑞忻则站在窗前的单人沙发上闭着眼睛聆听着。他修长的手指沐浴在冬日温暖的阳光里,随着音乐轻打着节拍。
有走音或者节奏出现错误的时候,叶瑞忻会起身纠正一些问题。只是在大多数的时候,刘管家根本分辨不出问题出现在哪里。
见叶瑞忻走了回来,刘管家给他递过去一杯热茶。
“先生耳朵真是好。”
“应该是遗传我mommy,专业来讲叫perfect pitch。但我可能辜负了这个天赋。现在耳朵已经差了。有时候知道音错了,但升降却不能确定。教孩子们练琴,也是想把一些东西找回来。”
茶水的热气在阳光里轻柔飘渺。叶瑞忻低头闻着茶香,一如此时杯上的水气,温润静谧。
“刘叔,下午让司机备车。”
“好,我这就去安排。”
在叶瑞忻需要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会自己驾车出去。
那个时候,他不是叶瑞忻,也不是梁先生。他谁都不是,没有身份,不用同任何人交代。
这条街算是城东比较热闹的地方,不同于大型的商业街。这里的建筑都是居民楼。大多是三四层的房子,但所有一楼的门面房已经全部被租用,各种小商户一家连一家,非常热闹。
除了楼比港城矮了很多之外,这样的商住融合的形式,倒是很相像。在充满英文字母的大街上,两个中文字显得格外醒目。叶瑞忻看着招牌停下了脚步。那是一家日本人开的店,半截的门帘上面写着两个汉字——“甘酒”。
叶瑞忻不自觉地朝店铺走去,付了钱之后店员鞠着躬笑着把一杯热饮递了过来。日式的汉字,似曾相识的味道,口中带着牛奶味的甘酒饮入喉间。
味觉,是曾融入身体里的东西。它藏在不可预知的某处,然后再某一个时刻,带着无法遏制的记忆汹涌而来。
……
“饮点热的。”
……
叶瑞忻的耳畔响起黎烬的声音,他仿佛看见了黎烬的眼睛。那双笑眼凝望着自己,弯成一道桥。一如当年在浅草寺前,递给自己这杯甘酒一样,写满着关心和偏爱。
偏爱,是多么恐怖的东西。
让人以为自己与众不同,让人放肆地有持无恐。
叶瑞忻意识到自己的手在颤抖,眼泪无法遏制地从他的眼眶里涌出。在这个寒冷的冬季,温热的眼泪就像他身体里的鲜血一样,带着仅存的一些温度,逃离着这具依旧鲜活的身体。
人群在叶瑞忻的身旁不断走过。世界忽然间变得黑白,陌生人的充满关切与好奇的目光让叶瑞忻无处藏身。他快步离开街区,拐入了一旁狭窄的街道。
一个陈旧的酒吧灯牌吸引了叶瑞忻的注意,几乎没有一丝犹豫,叶瑞忻推开厚重的门,走入其中。
随着大门的关闭,冬日的晴空被隔离在咫尺之外。就把昏暗的灯光将叶瑞忻笼罩。叶瑞忻走向吧台,一杯杯的Tequila灌入咽喉,急切地冲淡甘酒弥留在心中的甜味。
酒精很快起了作用,而另一种更佳迫切的侵蚀感开始吞噬着叶瑞忻的大脑。叶瑞忻很清楚自己对毒品的依赖已经到了可怕的地步,当毒瘾发作的同时,叶瑞忻几乎无法按耐。他握紧口袋里的铁盒,冲入洗手间。
大衣被叶瑞忻丢在地上,叶瑞忻颤抖地卷起袖口。手臂的静脉已经清晰可见,叶瑞忻颤抖地将冰冷的针头针扎入皮肤。海洛因被推送入身体,血液的快速流动开始麻痹大脑的神经。
叶瑞忻感受到自己的灵魂从身体里分离,仿佛不再需要这具躯壳。所有的一切在此刻虚无缥缈,叶瑞忻重重地靠在门上,然后无力地倒下去。
当意识再此清醒的时候,叶瑞忻发现自己躺在一间谈不上简陋的酒店里。透过窗外的阳光,叶瑞忻知道已经过了一天。
叶瑞忻不记得男人的样子,也不记得为什么会在这里。但刚才和他究竟做了什么,做到什么程度。身体所留下的感受比大脑更加清晰。支起衣不蔽体的身体,叶瑞忻再次确定了房间里已经没有别人。
看着自己手臂上的,大腿根部的针眼。或许在酒后乱性之后,这些赤裸裸的真相都是足矣令人逃之夭夭的印记。
这样的状态叶瑞忻已经习以为常,在毒药夹杂着酒精一起吞噬身体的时候。强烈的性欲驱使着他去宣泄,去放纵。
每当这样的时候,叶瑞忻就会酒吧。选一个陌生的男人,同他发生关系。这件事情简单得就像是动物的本能。他不愿去再同任何人有纠葛,就像此刻一样,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穿上衣服,叶瑞忻走出酒店。口袋里的卡和现金还在,叶瑞忻招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这家酒店其实就在下午那个街区,这里离叶瑞忻停车的地方并不远。但叶瑞忻不会让自己在寒冬的夜里穿着一件衬衫走在街头,哪怕只是片刻破落的样子,也绝不在他的容忍范围内。
的士司机把车停在了市区一家五星级酒店的门口,叶瑞忻给了一张大钞后下了车。
酒店的大堂明朗宽敞,有人想定了一间套房,然后写了一张纸条给服务生。走进房间,叶瑞忻将身上的衣服丢入垃圾桶。
浴室的镜子一尘不染,清晰地将叶瑞忻的样子呈现在眼前。
叶瑞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苍白的面孔毫无血色。原本就清瘦的身体在这些年越发单薄。胡须已经开始出现在脸上,如此格格不入。
叶瑞忻没有再继续看下去,他拿起一旁的杯子开始刷牙。然后冲凉剃须。他一点点,把自己重新变成“梁先生”。
用他自己的方式,继续着该有的样子。
闭上眼睛用力地看,会看到什么?
叶瑞忻记得在孤儿院的那些夜里,他经常凝望着黑暗。闭上眼睛的时候,黑色便开始浑浑噩噩地四处蔓延。不像天黑时如墨点般地跳动,渲染。此刻的颠覆没有过程,在骤然的瞬间,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黑色。
而凝视着黑暗的视野反而变得更加宽广,接近于无穷。
黑暗,没有尽头。
叶瑞忻迫使自己尽可能地在漆黑中寻找着细微的变化,哪怕只是想象出来的微小变化。他无法安眠,不堪回忆,所以他只能竭尽全力地去看,去想象。
如果人类的大脑迟钝一些,当年的眼泪就不会猝不及防地落下。眼泪既是软弱,象征着失败。叶瑞忻记得当时咬着牙用力地伸手抹去溢出的流水,手指的力量在眼皮上,在黑暗中荡起一片漩涡。
犹如波光粼粼的池塘,悠悠荡荡。
叶瑞忻没有睁开眼睛,房间的窗帘遮光性很好。刚才的闪过脑海的,不能称之为梦。但有些时候,会突然记一些特别细碎的东西,尤其是年幼时期的支离破碎的片段。
伸出手,将指尖压在眼皮上。
青蓝色的波光在这片墨色中漾开,向四周扩散。逐渐消失,再也没有回到原点。就像无限延伸的声响,在漫无边际的世界里游荡,找不到可以回头的南墙。
循环往复的光晕在眼前绽开,但终究会恢复成一片漆黑后。待到再也需要费力去“看”,叶瑞忻睁开了眼睛。
电话在此时响起。叶瑞忻看了看屏幕,是梁霄。
“喂。”叶瑞忻声音还没有苏醒,带着重重的鼻音。
“吵醒你了?”
“没有。”叶瑞忻坐了起来,喝了口床边的水。
“晚上有Berliner Philharmoniker Orchestra的演出,去吗?”
“当日约我,你有没诚意啊?”
电话那头的梁霄笑了声,问道:“你去不去?”
“去咯。”
“我现在下班,开车过来接你。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四十分钟到。”
“嗯。”
叶瑞忻下床,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阳光跃入,将整个房间瞬间点亮。梁霄说还有一个小时四十分钟,精确无比的时间。按照他的习惯,他会预留十分钟。所以一个半小时之后,他就会到。
叶瑞忻让刘管家把下午茶之间送到房间,并且不用准备晚餐。换了身衣服,叶瑞忻坐在沙发上发着呆。窗外就是花园和蓝天,叶瑞忻经常无事可做,就坐在窗前麻木地看着窗外。看着万物单纯的美丽。
一个小多小时很快就过去,叶瑞忻听到了汽车停下的声音。他知道梁霄回来,但家里其他人却显得很惊喜。
不止是刘管家,宅子里所有的人都很喜欢梁霄。大抵与那次其乐融融吃火锅的经历有关。
“梁医生!您来了啊!”
“刘叔。”梁霄脱下大衣递给刘管家,楼下没见到叶瑞忻的影子,梁霄问道,“先生呢?”
“先生在楼上,您先在客厅休息一下。我这就去通知先生。”
说着刘管家上了楼,女佣很快送上来一杯红茶。
“梁医生喝茶。”
“谢谢。”梁霄礼貌的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些药,递了过去,“对了甜甜,这个是上次芹姨提到的药。麻烦你帮我交给她。”
能被记得名字让甜甜很高兴,笑着替晓芹道谢。然后接过药回了厨房。此时刘管家也下了楼,走到梁霄身旁说道:
“梁医生,先生让您直接上楼找他。”
二楼书房的开着,里面却没有人。梁霄朝里走去,发现叶瑞忻卧室的房门也没有关。梁霄象征性地敲了敲门,梁霄走了进去。
叶瑞忻看了看一旁的挂钟,离开一个半小时还差1分钟。
“你很准时。”
“这是基本素质。”
叶瑞忻笑了起来。
“你很不谦虚啊,梁医生。”
“对于事实的过谦是骄傲的另一种表现。”
“咬文嚼字。”
“彼此彼此。”
叶瑞忻或许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太多。但在梁霄的角度看来,他的状态要比第一次在咖啡厅的见面好太多,至少看得到他曾经的影子。
要让叶瑞忻满意,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好在梁霄足够他的脾气秉性,而且他们在某些事情上的品味大多在一个层次上。所以只要无视他的挑剔,事情就会变得很简单。
叶瑞忻习惯在音乐会之后再用晚餐。这源自于小时候同父母一起听音乐会的经历。
演出的乐团是世界顶尖的,他自然喜欢,唯一要思考的就是晚餐。梁霄没有选择优雅的西式餐厅。他带叶瑞忻去了一间日式的居酒屋,酒香不怕巷子深。尽管窝在一个旧街区里,但在寒冬的九点依然坐满了客人。
亚裔的服务生抱歉地询问是否可以坐在靠门的位置,只有对着街口的吧台才有两人位。
梁霄点头同意,服务生热情地引领入座。
“这家店生意好到不能预订,今天运气算不错。”梁霄把桌上的菜单递给叶瑞忻,“看看想吃什么。这里的海胆和烤鹅肝寿司最出名。”
这间加上吧台不过十几个位置的餐厅里,夹杂着各国的语言。谈不上人声鼎沸的喧闹,但也足以称得上热闹。
火锅也好,这家小店也好。梁霄想给叶瑞忻的东西很简单,就是人情味。让他从一个人的世界里走出来,才是生活。
“Plan B是什么?”翻阅着菜单,叶瑞忻问道。
等了几秒不见应答,叶瑞忻转眸看了他一眼。梁霄正喝着热茶,看车窗外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为什么那么确定是装作,因为梁霄微笑的眼角出卖了他。
“故弄玄虚!”
说着,叶瑞忻索性不问霄霄的意见,只选了自己喜欢的东西就下了单。还好菜量不是一人份,梁霄在心里笑道。
这家店的茶是米观音,很香。叶瑞忻喝了口然后捧起热茶暖手。他看着窗外,手指轻轻在杯口打着节奏,是先前的一首小提琴独奏。
美国不同于港城,这个时间正是港城最热闹的时候。但在这个街区,很多店铺都已经打烊了。有个小巷的路灯都坏了,显得有些冷清和萧条。和店里的热闹对比鲜明。
悠闲地看着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是夏泱。
“Sir Simon Rattle在这几年获得了很多奖项,14年的Diapason D’Or Arte,16年的Diapason D’Or de l’année。”
梁霄的声音在耳边,叶瑞忻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虽然灯光并不亮,但叶瑞忻很清楚他用手心藏着的东西换了钱。这些事叶瑞忻曾经非常熟悉,这种程度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但此时此刻,他无法安然地看着夏泱碰这些东西。
由于两个人不是面对面坐着,梁霄说了会才发现叶瑞忻的走神。顺着他目光的看去,梁霄有两个亚裔年轻人站在街口。但由于角度关系,梁霄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很快,年轻一些的那个在四周张望了下后转身走入小巷。
梁霄刚想说些什么,就听到叶瑞忻说了句:“我出去下。”
撂下这句话,叶瑞忻快步走了出去。
夏泱没有意识到有人跟着自己,交易最危险的部分已经结束。现在的他只想拿着手里的钱回到住处。就在此时,手腕被人忽然间扣住,弯到一个非常吃痛的角度。这个人一定练过,所以才会轻而易举。
暗想着是警察,夏泱准备示弱,然后再奋力反击。一转过身,夏泱却一瞬间愣住了。
梁先生!
看到叶瑞忻震怒的眼神,夏泱忽然意识到比起警察他更不想遇到梁先生。
叶瑞忻紧紧拽住夏泱想要挣脱的手,怒斥道:
“你在做什么?”
听到这句话,夏泱心中抱有一丝小小的希望破灭了。很显然,梁先生什么都看到了。
对于夏泱来说,叶瑞忻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经常会想起“梁先生”。那个夜晚,叶瑞忻在夏泱耳畔的喃喃自语让他对叶瑞忻带着一丝独有的亲切感。并没有见到一般陌生人的戒备。而白天见到的叶瑞忻,几乎将他心底定义所有美好的具体化,变得真实而鲜活。
在夏泱封闭的人生里,将他带回家的“梁先生”是唯一射入光束,是完美的投射面。也正因为如此,此刻面对着叶瑞忻。夏泱感到无比羞愧,无法直视那咄咄逼人的锐利眼神。
“贩毒,你对得起你妈妈?”
听到叶瑞忻提起妈妈,夏泱顿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夏泱知道自己的身世和所有的孤儿一样,被白纸黑字毫无感情地记录在一个个文件袋内。梁先生是孤儿院的资助人,他当然可以轻而易举地调查这一切。自己过往的痛苦就这样赤裸裸地曝光于阳光下,去被剖析,去被讨论。然后在任何需要的时候变为证据,被人拿在手里来批判自己。
夏泱忽然觉得自己非常可笑,竟然会以为眼前的这个人会与别人不同。一把甩开叶瑞忻的手,夏泱说道:
“别提我妈妈!你什么都有,根本不会明白我的感觉!只有钱才可以保护我想保护的东西!你们这些有钱人根本不会懂!”
“好,你想要钱。那你卖海洛因给我咯!”
说着,叶瑞忻扯开袖口。巷子里的灯光昏暗,但足够将叶瑞忻手臂上的针眼照得触目惊心。夏泱不可思议地看着叶瑞忻,他无法将眼前的场景同那日见到的梁先生联系在一起。
“是不是很惊讶?你不用这样的表情看着我。我同你一样,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我将一个个真心待我,将我视作亲人的人害死。你以为我什么都有,你知不知我希望死那个是我!”
夏泱几乎无法想象叶瑞忻说的话是真的。但只要凝视着他的眼睛,夏泱就可以相信他说的一切。狭窄的巷子将叶瑞忻镇定又颤抖的呼吸清楚地传入夏泱的耳朵。
夏泱愣住了,他望着叶瑞忻无法说出一个字节。
“你还可以回头,我不想你后悔。”
湿漉漉的月光洒在他好看的面孔,显得苍凉。叶瑞忻没有在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小巷。主干道的灯光洒在他没有宽厚外套御寒的纤瘦背影上,渐渐模糊了轮廓。
叶瑞忻转出巷子便停下来脚步。
拉下圈起的袖口,叶瑞忻努力调整着自己的情绪。他在寒风深呼吸了几次。直到确定不会被梁霄察觉自己的情绪波动,才慢步朝居酒屋走去。
“还是这里暖和,外面好冻。”搓着双手,叶瑞忻回到了座位。
“遇到熟人了?”梁霄问道。
点了点头,叶瑞忻张望了下周围。
“肚子好饿,怎么还没有上菜。”不等梁霄的回答,叶瑞忻接着说道,“上次我带孤儿院的孩子们去听了小提琴的独奏会,下次应该带他们看看其他的演出。说不定他们会喜欢其他乐器。啊,对了。刘管家他们经常提到你,梁医生,看来你个人魅力要比当年大些。”
一句话的时间,叶瑞忻换了三个话题。他在笑,甚至眼睛都在笑。可梁霄依旧可以看到他眉间流露着的悲伤。叶瑞忻逞强的样子,令梁霄无比难过。
“瑞忻。”梁霄打断道。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开始顾及我的感受?”
“什么意思?”
“你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总甩脸给我看,然后摔门回自己房间。其实现在也一样,如果你不想说话可以不说。
我在。”
梁霄的话就像此刻因为回到室内而感受到的缓慢回温。从指尖开始,软化着因为寒冷而僵硬的身体。笑容还停留在叶瑞忻的脸上却浅淡了许多,只留下淡淡弧度。他慢慢地垂下眼眸,握着手里的米观音,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