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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徵羽予绯 当前章节:15428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3:27

听说要买宠物用品,刘管家很意外。

叶瑞忻要求很简单,就三个字:猫用的。

依照刘管家对叶瑞忻的了解,他不是一个喜欢生物的人。从来没有见过他对任何活物流露出一点兴趣。不仅是植物,就连见到可爱动物的那种柔软眼神都未曾在梁先生的眼眸里出现过。

但如果家里多一只猫,应该也不坏。

刘管家仔细列了一张清单,还特地询问了邻居关于养一只猫的必需品。在出门购买前,他想读给叶瑞忻听下是否有需要补充的。但才开了头就见叶瑞忻摆了摆手,丝毫不在意。

到底是不是要养猫?

这个问题刘管家暂时没有答案。也只好自己做主,把需要的东西先买了回来。

多多益善,万一用得上的没有买到先生或许会不高兴。所以在塞满了后备箱之后,刘管家才让司机把车开回了家。

刚到门口,正巧遇到了来陪叶瑞忻复诊的梁霄。梁霄看着司机从后备箱里搬出那么多宠物用品很意外。刘管家简述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梁霄沉吟了一下,说道:

“刘叔,你家先生是不是养猫,大概要问薛定谔。”

[“薛定谔的猫”是由奥地利物理学家薛定谔于1935年提出的有关猫生死叠加的著名思想实验。这项实验旨在论证量子力学对微观粒子世界超乎常理的认识和理解,可这使微观不确定原理变成了宏观不确定原理,客观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猫既活又死违背了逻辑思维。]

“薛定谔?是先生的朋友?”

两个人边聊着边走进了客厅。想起叶瑞忻对量子力学的毫无兴趣,梁霄摇了摇头。

“他不喜欢薛定谔。”

“那还要养他的猫?”刘叔越听越迷糊。

听着两个人的对话,在沙发上喝着咖啡的叶瑞忻合起了报纸。

“梁霄,你几时变得咁衰啊!”

【梁霄,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坏。】

梁霄耸了耸肩,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这个表情与他的气质极为符合,令人不自觉地选择相信他的正直。

“你的确不喜欢薛定谔。”

叶瑞忻懒得和梁霄斗嘴,他拿起一旁的大衣穿上。

“刘叔,今天他陪我去复诊就行了。”

“好,小张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不用,坐他车。”叶瑞忻白了梁霄一眼,“省人工,省油费!”

说着,叶瑞忻从梁霄眼前走过,径直走出大门。梁霄对于他的不客气早已习以为常,转头对着刘管家说:

“你家先生就是标准的资本家。”

这次去是叶瑞忻第二次复诊,梁霄比他先一步进了诊室。李大夫看到梁霄很惊讶,说道:

“梁医生?您今儿怎么来了,找小张啊?”

“不适,今天来陪朋友复诊。”

梁霄这么一说,李大夫才看到他旁边的叶瑞忻。

“是梁先生啊!这么一说这世界还真小,二位都姓梁。”

李大夫笑了起来,同梁霄寒暄了两句之后,让叶瑞忻伸手靠在脉枕上。

李大夫根据叶瑞忻的情况略微替换了一些药方,但大体上并没有什么变化。不同于西医对病毒在体内的扼杀方式,中医更强调将其满满引出意外。短期来看,远不如西医的一个手术那么立竿见影。中医的调理是细水长流。

一起拿完了药,梁霄让叶瑞忻先回车里。借口说有东西要交给他同学,又折回了医院。

敲了敲门,梁霄问道:

“李大夫,能不能打扰您几分钟?”

“没事,有什么事儿尽管说。”

“我看过我朋友的X光片。当时对伤口的处理非常粗糙,甚至可以说二次伤害。现在他腰椎受到的压迫依旧很严重,要是再这样下去……”

“瘫痪。”李大夫直接将梁霄的话接了下去。

这个结果在梁霄的心里出现过很多次,但听着旁人如此直接的说出口,梁霄才发现这两个字象征着的份量比他想象中重太多。此刻突然重压在他的心口,让他措手不及。

“嗯。”梁霄缓缓地应了一声,“以您的角度看,他能不能经得起再做一次手术?”

几乎没有考虑,李大夫摇头道:

“梁先生的身体外表看起来是挺精神,但其实就是一个空壳。能有现在的状态都是靠营养吊着。再说这腰椎手术可不是小手术,对人自身的消耗非常大。何况,成功的几率也不高。”李大夫皱着眉头,再次摇了摇头,“不值当。”

这段话很实在,事实上结果和梁霄预计一样。他点了点头,缓缓道:“我本来还抱有一丝希望,但听您这么说。看来只好放弃了。”

医生见惯了生老病死,尤其像梁霄这样的外科医生。叶瑞忻用鲜血淋漓的怀抱来形容或许真的不为过。但即使如此,也不能让人心变得坚硬。

李大夫看着梁霄的凝重的表情,宽慰道:

“梁先生是一个意志力很强的人。他这样的身体一般没什么胃口,但听管家说他非常注重饮食和养生。怎么说呢,再好吃的东西,一般人没有胃口吃下去也是受罪。但他却一顿不落。一般人这点伤估计根本站不起来。以他恢复得状况来看已经是奇迹了。”

说着李医生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串电话号码递给梁霄。

“对了,我这位校友对经络方面的专家。倒是可以试试去找她看看。电话里说是我推荐的,她一定会见一见。”

梁霄接过电话向李大夫郑重地像道了谢就把手起电话走回车里。

刚打开车门,车载音响地乐声传出了音乐,是《Adagio Fra Concerto Di Aranjuez 》。大提琴的乐声柔曼,低沉却没有丝毫的厚重。随着梁霄关上车门的动作,乐声再次只属于彼此的独享。随之而来的是叶瑞忻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冷凛的金属味之下,是隐约可寻丝丝木香。

叶瑞忻一直闭着眼睛聆听着,此时才睁开眼说道:

“这辆车音响很不错,改装过?”

他清亮的声音在的旋律低沉的旋律里弥漫,在梁霄的心底泛起浓浓的眷恋,纵使时间从未流逝是假象,但实质上从未改变过什么。

“十年前就该听我的了。”叶瑞忻系上了安全带,问道,“你今天不用返工?”

“下午有个手术。”梁霄发动了汽车,“送你回家?”

“嗯。”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要中午。叶瑞忻没有先进门,而是在花园里走动了会。叶瑞忻不时地用手揉压着后腰。今天天气不好,再加上坐车坐得有些久。让整个腰很僵直,牵动着左腿。他可以明显感到自己走路时候的重心不稳。

冬天的花园难免枯燥些,只有轮生冬青在落叶后留下了密集,量红的果实。只是果实变红之后对雀鸟极有吸引力,若不加以防护,果实在落叶之前就会被啄食一空。好在园丁经验丰富,让冬青雀跃的红在有些肃穆的冬季里,显得格外活泼喜人。

一颗颗红色的小果实满而色泽鲜艳,挂在没有了树叶的细枝上。没有了白色积雪相称,看起来有些像粘在巧克力棒上的糖果。叶瑞忻伸出手指,碰了碰其中最鲜红漂亮的一颗。

“你后来去找刘医生了?”叶瑞忻忽然说道。

闻言,梁霄愣了一下。梁霄本就不擅长撒谎,尤其是面对咄咄逼人的叶瑞忻。即使他此刻没有看向自己,也丝毫没有可能把骗他变成一件简单的事情。

“严重到要让患者回避了?”

叶瑞忻还在看着冬青,好像在挑选第二颗漂亮的果实。他的目光在一串串红色的果子间流连,却遗憾地没能再次伫足。转眸看着梁霄,叶瑞忻说道:

“最多是瘫痪。不会死,对吧?”

梁霄惊讶地看着叶瑞忻。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有些闪烁。这句话不是讽刺不是玩笑,他在很认真地确认这件事。

“是。”这个字,几乎是从梁霄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叶瑞忻笑了起来,一个很轻松的笑容。他这样一个好看的人,笑起来却让人觉得难过。

“咁就得咯!”

【那就好咯!】

叶瑞忻偶尔会说粤语,在极其自然的时候他会用母语不经意流露出最柔软的心绪,白云如纱般丝丝流淌。

不死,就足够了么?

这句话,梁霄并没有说出口。

“先生,午饭准备好了。”

刘管家的出现,打断了此刻的凝重气氛。

“我想食面。”叶瑞忻转向梁霄,“你煮的阳春面。”

这个想法很突然,但无疑将梁霄方才低落的心情瞬间打散。

“现在?”

“现在。”

“家里倒是有面和葱。”刘管家的补充非常及时。

叶瑞忻笑着挑眉看着梁霄,等他点头。梁霄只好妥协,问道:

“刘叔,家里有没有猪油?”

“这倒没有。”刘管家摇了摇头。

“后天做给你吃,今天先吃饭。”

“It's a deal!”

午餐过后,梁霄稍坐了会就赶回了医院。叶瑞忻看了看刘管家放在客厅一边给猫买的东西。倒是挺全,甚至有很多东西他都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叶瑞忻挑了些适用的让司机放在车里,然后提前在十字路口停车。再把东西搬到草坪上。刘管家买的猫笼不是室外用的,叶瑞忻说道:

“我车里的毯子拿给我。”

“好,先生稍等。”

司机把毯子拿过来的时候,叶瑞忻已经把一个小床放在了笼子里,水盆里还倒了羊奶。接过毯子,叶瑞忻仔细地将笼子的三面围住。东西摆完,叶瑞忻并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蹲在笼子前看了看。

最终,他将食盆拿了出来,放在了笼子外面。

蹲得有些久,叶瑞忻起身的时候不得不撑着笼子找一些支撑。司机见状立刻将他扶了起来。起身后,他便立刻摆了摆手。独自一人慢步走回车里。

司机刚准备发动汽车,就听他说:

“就停在这里,有猫出现的话告诉我。”

迟疑了两秒,司机才应了声。

叶瑞忻挪了挪靠垫的位置,让他的腰可以有更多的支撑。然后拿了本车上放的书看了起来。这本书叶瑞忻之前看过,从一个自闭症孩子的角度描绘了他看到的这个世界。

“身体如同被破坏掉的机器人,心里却是种渴望拥抱天空。——任何人活着,内心不都是或多或少伴随着伤害吗?”

读到这里,叶瑞忻忽然很想看看天空。与其说拥抱天空,不如说是被天空拥抱。

叶瑞忻合上书,看着被阳光灌溉着的草坪。

静静等待一只可能出现的猫。

记挂着这只猫的,原本只有夏泱。

这只猫身上有三种颜色,褐色的眼睛。它身上大部分是深灰色的条纹,夹杂着淡淡的白和些许黑。

夏泱觉得世界上的猫都长得差不多,最多是颜色的不同。不像狗,真的长得一点都不一样。所以夏泱从没有想过这只猫会是什么品种。要说特点的话,是它的大耳朵。

它的耳朵是真的很大,尤其在小时候。两只大耳朵是很规整的三角形,竖在小小的脑袋上,说不出的机灵可爱。即使现在是大猫了,耳朵仍然看得出比其他猫咪大些。

Ear,成了它的名字。

一旦给什么东西取了名字,意义就会变得不同。它开始同你有了关系,不再是两条无关紧要的平行线。

夏泱原本以为只有自己会在意Ear,给它吃的。所以那日意外地在孤儿院门口见到叶瑞忻和Ear在一起,夏泱感到非常意外。

Ear正在低头吃着罐头,陪一旁竟然是梁先生。他看着Ear,神情有些警惕,但前倾的身体却流露着一些想要接近的意愿。他手背上的创可贴没能盖住长长的抓痕,夏泱几乎可以想象留下这道痕迹的瞬间。

他被Ear挠过,所以怕了。

夏泱见过很多很复杂的人。见过懦弱的人做出残忍的报复;见过所谓恶人流露出的单纯善良。还有太多的趋炎附势的虚伪;

但梁先生的复杂超过了一个十七岁少年的所有想象。他身上充满了不和谐的矛盾,像一颗摔碎了的宝石。

不是裂痕,是彻底的破败。完美的切割面上留下了无法弥补的缺陷,却随着光影的位移折射出了意料之外的瑰丽。

转瞬即逝,难以预期。

所以引起了更多的好奇。让人不由自主地凝视着,好将他看得真切。

夏泱朝Ear走了过去。只是轻轻喊了一声,Ear就立刻朝他走了过去。叶瑞忻有些意外地看着Ear在夏泱的脚跟打转,然后被抱起来,温顺地依偎在他怀里。夏泱揉着Ear的下巴,猫咪乖巧地闭起眼睛仰着头享受着抚摸。

“我修改了孤儿院助学金申请的年龄,如果你需要可以联系Hook。”

夏泱不知道之前梁先生花了多久时间去等一只可能出现的猫。但他确定这次并不能算完全的偶遇。这里的东西一定梁先生准备的。

“谢谢。”

“为了猫?”

夏泱用鼻尖蹭了蹭猫咪的额头,惹得猫咪一阵酥人的叫声。

“谢谢。”夏泱拿起猫咪的前爪,朝叶瑞忻招了招手,“这句才是Ear说的。”

叶瑞忻笑了起来,看着猫咪说道:“不用客气。”

大约一个礼拜后,叶瑞忻上收到了院长送来的助学申请书。一页页看过去,果然出现了夏泱的名字。

叶瑞忻拿出这张申请表,在那一栏看到的了一个意外的答案——医生。虽然叶瑞忻没有想过夏泱会想做什么,但是医生这个职业和他的差距的确有点大。这或许也同梁霄有关,在叶瑞忻的心里梁霄几乎就等同于医生标准形象的定义。

叶瑞忻拨通了申请表上留下的号码。叶瑞忻默念着等待音:1,2,3,4,5…...

“Hello.”

“你好。”

“梁先生?”

短暂的迟疑后,夏泱问道。从口气里听,这句话里疑问的成份大概只有百分之二十。

“现在有没有时间,一起饮杯茶?”

“有。”

“你在哪里?”

这句话让夏泱的目光重新落回现实。

现在刚过中午,夏泱没有开灯。房间唯一的光源是屋顶大约露出十公分的窗户。从窗口看出去,路人来来往往的鞋子是常见的风景。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垃圾,痰,以及一些尿液,其中甚至包括人的。

这里和所有的地下室一样,带着特有的潮湿和霉味。时间久了可以习惯,但无法忽略。就好比现在,深呼吸的那一刻土腥味充满了鼻腔。

这里无论如何都不算一个好的地方。即使如此夏泱还是说了地址,对于梁先生他没有任何隐瞒的打算。

挂断电话后,夏泱起身将翻了翻床底。把之前住客留着的取暖器找了出来。抖了抖盒子上的灰,尘埃在唯一摄入屋内的阳光下纷乱扬起。虽然知道别开头没有什么用,但人的本能还是会那样做。

仿佛只要看不见,那几公分之外的空气是干净的。

取暖器是最老旧的款式。靠光辐射取暖,一直照着能把人烫伤的那种。之所以把这个找出来,是因为夏泱知道梁先生身体并不好。不太适合待在这个湿冷的房间里。

那天叶瑞忻走出巷子的时候,夏泱察觉到他的腿似乎有些问题。后来在提交申请表的时候,借机了解了一些关于他的情况。期望职业那一栏直到那一刻才被填上。

夏泱插上取暖器的电源,这种老式的机器要预热几分钟才会慢慢变热。按下开关后夏泱就把手放在安全网罩前,虽然知道没那么快,但他急于想确定这个机器是好的。过了不多久,随着灯光慢慢变红,丝丝热量也从里传出。

夏泱把取暖器对着沙发,然后把挪开了沙发上的一些杂物。他并不是想趁着现在收拾房间,但至少得让梁先生有个地方可以坐。

安顿好之后,夏泱回到床上坐下。

取暖器将热量对着没有人坐的沙发,等着不久后坐在这里的人。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夏泱听到了汽车停在门口的声音。很快,响起了干脆利落的敲门声。

还在床上的夏泱可以明显感受到自己胸口心脏的剧烈鼓动。他深吸了一口气,起身打门。

“请进,随便坐。”夏泱开了门后就立刻侧身说道。

走廊很暗,也没有照明。叶瑞忻进了门才关掉了手机的闪光灯。叶瑞忻走进屋子。这里大约七十多尺,虽然不算大,但一个人住还是足够的。除了床之外,屋子里唯一可以坐的地方应该就是取暖器正对着的这个沙发。沙发上面的皮革还留着堆放物品的凹陷,显然刚刚整理过。

“谢谢。”说着,叶瑞忻自然地在沙发上坐下。

夏泱很想说不客气,但他又觉得那么说显得很奇怪,最终没有说出口。叶瑞忻进门不过一分钟,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就渗透在了晦昧的空气里。格格不入的程度就像此刻他精致的羊绒大衣与破旧人造革沙发所产生的强烈对比。

今天外面的阳光应该很好,将地下室对比得更加湿冷。叶瑞忻伸手在取暖器前烘着,他凝视着照映在自己手上的暖光,目光轻柔。

“成年之后,我跟着我哥住过一间很小很小的房间。还没你这里一半大。”叶瑞忻抬眼夏泱,问道,“蚁居,你听过没?”

夏泱摇了摇头,虽然叶瑞忻没有再提及他孤儿的身份。但那天他说的话夏泱记得非常清楚。只是夏泱很难从叶瑞忻的身上找到孤儿的感觉。他应该是一个世家少爷,家境优越,衣食无忧。所有的苦难都不该与他有任何关联。

“那是一间好老旧的村屋。洗手间,冲凉房都是公用的。分租给没钱住更好地方的人。我同我哥住在一间,里面只得摆一张床,单人双层的那种。”叶瑞忻比划着房间的大小,一词一句里,带着颤动着深情,“房间一点空余的地方都没。上铺堆满了东西,就连床底下都是。我们两个人只好挤一张单人床,才可以勉强拉上房间的门。”

叶瑞忻的眼睛一直取暖器橙黄色的光,浅淡的笑纹在他的眼角悄悄浮现着,是时间流逝的轨迹。

“我要贴着墙,他才有地方可以睡得下。是不是好难想象?”

夏泱点了点头,听着叶瑞忻继续说下去。

“不过他很厉害。好快我们就搬了出去。我当初来美国读书以及我今日有的一切,都是他给我的。”

叶瑞忻的嘴唇微微颤动着,轻声说了道:

“但是后来,我让他失望了。”

过往的片段被再度重播,夏泱可以从他语气里重温当时的光景,却也体会着此刻无法填满的空白。

叶瑞忻收回手,用手心温暖着手背。他的动作很慢,缓缓的。但夏泱不确定他掌心是否有多余的温度可以传递。或许是略显苍白的关系,那双修长纤细的手总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捂不热的凉。

叶瑞忻看着夏泱。他眼里的柔情褪去了些,却还带着刚才回忆里的笑容。

“那天我看到你去找那只猫,那个片段让我想到了当年的自己。更确切地说,你让我体会到了我哥当时的感受。我想帮你。”

“你会感到快乐吗?帮我。”

夏泱这句话有明显的语病,但这不妨碍叶瑞忻理解他的意思。夏泱直视着叶瑞忻,叶瑞忻也毫不回避地直视着他。橙红的暖光映衬在两人的眼眸里,是相同的光景。

“或许会。”

“为了弥补?”

叶瑞忻摇了摇头。

“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那有意义的是什么?”

“活着。”

“活着?”夏泱不解地确认道。

对于所有物种,生存固然最为重要。可除却面对死亡与疾病的瞬间,人不都活着吗?所以这件最重要的事在大多数的时候,却是最不起眼的小事。

叶瑞忻笑了,却没有再说下去。他低头看着暖黄的光,说道:

“我给你安排了一间公寓。这里的环境不太适合长期居住。那里还可以养猫。”

“不用,我......”

夏泱的话被叶瑞忻打断,不是那种急切地中断。叶瑞忻的语气柔曼,却带着很强的感染力。

“你就当是风投。在美国做医生很赚钱,等你考上了再还我。”

一束阳光从窗口投射进来。在冬季的这个时间点,太阳会移动到一个特殊的角度。阳光前不再有任何遮挡物,可以直射到墙角。虽然极其短暂,但在这十几分钟是整间房间唯一有日照的时候。

突如其来的阳光带着远处天空的碧蓝,在此刻汇成温暖的河。叶瑞忻摊开掌心,感着它柔柔的暖意。

夏泱看着一半置身于阳光下的叶瑞忻。阳光在他身上洒落了纯粹的幸福感,恍如一个明晃晃的梦。

“A great obstacle to happiness is to anticipate too great a happiness.”

[获得幸福的最大障碍是对幸福期望太高.]

凝视着掌心的阳光,他淡淡地说道。

那是梁霄此生难忘的一幕,即使多年后想起仍有着鲜明的记忆,带着确凿的刺目感,令他的心脏仿如血液倒流的刺痛。

叶瑞忻躺在书房的沙发上,单薄的衬衫下,他的身体瘦得像掠去的风一样没有轮廓。他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无法遏制的亢奋中,带着无力缭乱的倦怠。身体伴随着急促的深呼吸不住地微微颤抖。

梁霄几乎无法正视眼前的一切,叶瑞忻卷起袖口露出的手臂皮细骨瘦,刚注射完的针筒还来不及丢弃,在手中紧握着。在他苍白皮肤上那些触目惊心的针眼证明着他已经吸食多年。

虽然叶瑞忻只字未提,但梁霄知道那几年所发生的事对他身心造成不可弥补的创伤。他明白在叶瑞忻精致优雅的外表下,是对余生的万念俱灰。

梁霄曾经承受过叶瑞忻的死亡。但这与亲眼看着叶瑞忻在自己的眼前葬送生命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

梁霄很想上前质问叶瑞忻为什么要如此作贱自己,枉顾生命。但此刻的痛苦与震惊让他的身体犹如铅罐,无法挪动一步。

“梁医生,先生他......”

看到书房的门没有关,刘管家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梁医生......梁霄?

叶瑞忻听到刘管家的话睁开了眼睛,朝门口望去。

此刻旋转的世界里,往事交错迷乱地在叶瑞忻的脑海里晃过。眼前如烟雾般白茫茫的一片,梁霄澄澈的眼睛是唯一的清晰。

那双眼睛那样真挚,那样情深,带着浓烈的眷恋。正在混沌中注视着自己。凝视着梁霄的眼睛叶瑞忻仿佛看到了过去,这双眼睛是这个世界唯一没有改变的东西。仿佛透过这双干净的眼睛就可以回到过去,一切还可以从头开始。

叶瑞忻木然地朝着梁霄走去,停留在离开近在咫尺的地方。鼻尖几乎要碰到梁霄的嘴唇。

“为什么要吸毒?”

这几个字,几乎是从梁霄的牙缝里挤出来。但叶瑞忻却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他看着梁霄,瞳孔没有焦点,却又极其认真地凝视着。

叶瑞忻忽然笑了起来。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绽开,带着危险的蛊惑。下一刻,叶瑞忻的嘴唇就覆上了梁霄的。他独自演绎着一个缠绵的吻。目光却没有从梁霄的眼睛上移开过片刻。边吻边不遗余力地欣赏着梁霄纯粹的眼眸,乐此不疲。

“你从来都没有变过,真好。”

叶瑞忻离开了梁霄的唇齿,却不远离,蜻蜓点水般与他厮磨。

梁霄拉开与叶瑞忻的距离,掌心体会着他苍白面孔传来的滚烫。指尖的温度仿佛是他生命的流逝。可以真切地感受到叶瑞忻正在一步步将生命推向死亡,越陷越深,步向万劫不复的边缘。

“吸毒会死的!”

叶瑞忻还在笑着,明媚动人的笑容。他将手搭在梁霄的肩膀。问道:“以前我教你跳的舞你还记不记得?”

根本不需要梁霄的回答,叶瑞忻已经开始轻轻哼着音乐,拉着梁霄挪动舞步。梁霄握住他的肩膀,让他停下来。但叶瑞忻双眼时而敏锐时而涣散,根本无法冷静下来集中在某一点上。

毒品会控制人的中枢神经,产生幻想,甚至性高潮的强烈快感。长期以往令人对快感的期望阈值增加,需要寻求的同样的快感就要不断增加剂量。梁霄不知道叶瑞忻到底吸食了多少年,单从他这次的状态来看剂量应该很大。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吸毒后的症状。

“叶瑞忻,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叶瑞忻忽然愣住了。他甩开梁霄的手,往后退了几步。笑容还停留在脸上,却僵持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叶瑞忻他死了!”

叶瑞忻怒视着梁霄,吼出这句话。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年没人提及,这三个字就像回忆的开关,一旦打开,所有的痛苦记忆就犹如潮涌般扑面而来,将叶瑞忻掩埋。

“你做你高尚的医生,我用不着你来可怜!他死了,死在公海。现在我谁都不是!我和你没有关系!你给我出去!”

“你还活着!”梁霄按着叶瑞忻的双肩,逼迫他看着自己,“你听清楚,你还活着!”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宁愿死的是我!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叶瑞忻的情绪越发激动。他推开梁霄,吼道:

“你给我出去!扯[滚]啊!”

见状,刘管家拦下了还欲同叶瑞忻争执的梁霄。叶瑞忻虽然没有确切交代过,但刘管家知道他不想让梁霄知道自己吸毒。现在被撞见已是难堪,刘管家不想让事态更加严重。

“梁医生,您先回去吧。现在和先生说什么都没有用,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虽是劝阻,但刘管家的态度非常坚决。梁霄便不在说什么,直接驾车离开了叶瑞忻的别墅。

书房再次归于平静,叶瑞忻顺着窗台的跌坐在地上。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清晰的神智让他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梁霄看到了,他什么都看到了。

叶瑞忻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但他唯独不想让梁霄知道自己吸毒。他那么干净,那么真挚,是自己破败残缺的相反面。叶瑞忻想将用华服掩盖内在的不堪。至少在梁霄的面前,他还是曾经的自己。

哪怕只是短暂的瞬间。

所有假象轰然倒塌的瞬间,叶瑞忻看到了漫无止尽的灰烬与残骸。叶瑞忻将自己抱紧,眼泪不住地无声滴落。书柜玻璃反射出自己的模样,人如枯槁,半死不活。

叶瑞忻看着自己笑了,即使眼泪还在流淌。

你以为你仲可以拥有?你冇资格......

[你以为你还可以拥有?你没资格.....]

梁霄走后,整栋别墅陷入一片极度压抑的气氛中。仿佛空气都被抽干了,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呼吸着。

叶瑞忻的破败赤裸裸地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所有的伪装在此刻背揭下,露出内里的残破不堪。

刘管家不禁想起第一次见到叶瑞忻吸毒的样子。在美国部分州吸大麻并不犯法。刘管家也服侍过有毒瘾的主人。但见到叶瑞忻注射毒品的那一刻所带来的震惊,更多地带着对后辈怜爱的痛惜。

同样的感受或许这栋房子里的所有佣人都有。这并非他们对主人要求的苛刻,而是无法接受破落的人是他。

好在即使如此,叶瑞忻在大多数时候依旧优雅矜贵的模样。这渐渐让大家淡化此事。而刚才的剧烈冲突再次将这件事呈现在眼前。犹如房间里的大象,避无可避。

当梁霄再次回到别墅的时候,所有的人都非常地意外。很显然梁霄的已经冷静下来。确切地说他一直都很冷静。

他离开不过两个多小时,这样的时间刚好足够他家到这里的一个来回。梁霄把一个很大的行李箱交给刘管家,说道:

“如果想让他多活几年。就必须戒毒。”

“可是先生他......”

“刘叔,你帮先生收拾一下日常要用的东西。其他的事交给我。”

刘管家点了点头,看着梁霄独自走上了楼梯。

听到有人上楼的脚步声,叶瑞忻抬起了头。梁霄的出现让他感到意外,一股暖流划过心头。他以为梁霄再也不会出现。这是这一切都在叶瑞忻的心底。他抬眼看着梁霄,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这才是我真实的样子。你今天看见了。”

叶瑞忻依旧蜷缩在窗前地上,瘦弱得像个十几岁的少年。梁霄走到他的面前蹲下,凝视着他麻木的眼眸。

“你还是你,还在我的面前。那就足够了。”

叶瑞忻站起身退到了窗边,拉开与梁霄的距离。一件件地穿上跌落的坚硬,叶瑞忻的声音冰冷而锐利。

“梁霄,我同你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我是死是活,都和你没有关系。”

梁霄也随他起身,却没有继续走进。

“毒戒。既然活着,就好好活着。”

梁霄的不急不躁将叶瑞忻强耐着的情绪逼到爆发的边缘。叶瑞忻看着梁霄,眼底满是充满着嘲讽的笑容。

“我可以和你上床,你要的不就是这个?”

梁霄默不作声,静静地凝视着叶瑞忻。收集着他眼底潜藏着的细微波动。这句锋利的话语似乎根本没有进入梁霄的耳朵,丝毫未带给他任何的动摇。

梁霄越是坚定,叶瑞忻越难以自持。他很想紧紧地抱住梁霄,让他不要丢下自己。却无法接受自己的狼狈。

“怎么,不敢?”

攻击是自我保护的铠甲。

“把毒戒了。”

“我说了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戒得了的,你信我。”

梁霄的语气冷静而坚定,眼神和声音散发着某种温暖,颤动着叶瑞忻的脉搏。叶瑞忻可以扛得下千夫所指,却禁不住此刻的温柔的。叶瑞忻忽然再说不出一个字,唯有看着梁霄,咬着牙不让眼泪留下。

梁霄慢慢走上前,小心地将叶瑞忻揽入怀中。他的动作轻柔却有力,他有足够的耐性去等待叶瑞忻僵硬倔强的身体在怀抱中的慢慢软化,直到最终放弃所有的抵抗与挣扎,全然依靠在自己的胸膛。

拥抱着叶瑞忻的感觉是如此真实,梁霄轻抚着叶瑞忻因为哭泣颤动的背脊。这是梁霄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真正触碰到了叶瑞忻,碰触到了他用尖锐捍卫着的灵魂。

温热的眼泪将叶瑞忻深埋在心里的情感无声传递着,高傲,轻蔑,倔强,驯从,悲伤,渴望。梁霄张开双璧全然接纳着他的一切,并将其融入自己的生命中。

“放过自己,一切都还来得及。”

叶瑞忻离开梁霄怀抱的时候情绪已经基本平复,他哭过的眼睛湿润温驯。梁霄伸手摸去他的泪痕,将他有些凌乱的头发拨弄整齐。然后替他扣上衬衫的第二粒纽扣。

梁霄微笑着望着叶瑞忻,就像安慰因为惧怕打针还哭泣的孩子。

“我已经向医院辞职,明天去做完交接就会在家陪你。”

叶瑞忻讶异着梁霄的果断,他从来都没想过放弃自己。

“去我家比在这里方便些。我让刘叔替你拿了些要用的东西,你一会看看还需要带什么。”

“梁霄......”

“嗯?”

“我会给你一半房租。”

说完,叶瑞忻就笑了。梁霄也随他笑了起来,点了点头,说道:

“好,以后慢慢给。”

梁霄带着叶瑞忻走下楼,刘管家已经把行李箱装满。

“今天就走?”叶瑞忻问道。

“嗯。”梁霄点了点头,然后对刘管家说道,“刘叔,先生会去我家住段时间。这边您多费心了,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

刘管家看了眼叶瑞忻站在梁霄身旁的叶瑞忻。这些或许在年轻人眼里看不出来,但到了刘管家这个年纪,却可以一眼明白。

叶瑞忻的神情并没有太多的变化,只是比平时要与梁霄挨得近。

应了声,刘管家把行李箱交给梁霄。原本还想开口问要不要自己或者请个佣人过去帮忙,但想到先生的脾气怕是不想有人看到他戒毒的样子。刘管家最终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叶瑞忻跟着梁霄上了车。从这里到梁霄住的地方路程很远,叶瑞忻看着车窗外不断往后的公路,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眼前流逝。就如从前。

吸毒的人各有各的原由,好奇,无知,甚至有人以为可以靠所谓自己的意志力去战胜毒品,并以此为理由去挑战毒品。

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为了逃避。

叶瑞忻第一次吸毒是在水鬼出殡那天。他独自一个人回到公寓,乔江被挡在了门外。湿透的衣服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渗入身体的每一寸。

当年四个人谈笑风生的样子不断地涌现在脑海,挥之不去。水鬼死了,黎烬的憎恶,叶瑞忻这一生所有紧握的一切都在从他握紧的双手里慢慢流逝。

比起死,叶瑞忻更怕的就是输。如果他的死可以赢回所有,他不会皱一丝眉头。但他输了,输了人命,输了信任,输得一败涂地。

乔江的大衣还披在叶瑞忻的身上,脱下衣服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了一小包美金(高纯度海洛因)。

叶瑞忻看着这些细微的白色粉末。真的可以忘记吗?哪怕只是片刻?打火机的在锡纸下燃烧,烟雾被缓缓吸入鼻腔。

海洛因燃烧的味道很难闻,带着令人作呕的奇怪气味。这与想象中毒品带来的感觉截然不同,叶瑞忻冲入洗手间想要呕吐,但除反胃的感觉外他根本吐不出来。叶瑞忻撑着洗手台,他感觉到心跳越发加快。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前出现了一个个黑点,影相开始像电影里的变焦镜头拉扯,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恐惧开始占据叶瑞忻清晰的大脑,他很清楚毒品的危害。毫无解脱的痛苦,强烈的身体反应令他开始感到害怕。叶瑞忻离开洗手间,躺在床上想让自己平静下来。身体在轻微地发抖,随之而来的是大脑的空白。

而空白之后的感觉很奇妙,呼吸变得不受控制,毫无规律。有时急促,有时却仿佛根本没有呼吸。

这样的感受持续了大约四五个小时,虽然极其难受,但身体仿佛超脱了原来的身体。叶瑞忻根本无暇去思考其他的任何东西。最终沉睡在梦里,一个色彩斑斓的梦。

之后的几天里,叶瑞忻都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第一次吸食后身体的不适感持续着。没有胃口,想要呕吐,整个人都昏昏沉沉。既是如此,心理依旧有想要再此尝试的冲动。身体的痛苦能够减轻一些罪恶感,而更多的,是叶瑞忻期盼着毒品可以让自己得到片刻的解脱。就这样,他一次次地把海洛因放在锡纸上染上,将燃起的青烟吸入体内。

海洛因在体内产生作用,使神经系统受到药物刺激,产生了大量的幻想。在那个世界里,叶瑞忻可以失而复得。

幻觉是那样的真实。黎烬就在身边,人人称他一声大佬。而他在人群中紧紧握住自己的手。手心传来的有力而温暖的触感,真实地透过每一寸皮肤传递到心底。自己的每一次仰望都会换来他低头的微笑,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只有自己一个人,别无其他。

清晰的记忆只有短暂片段,更多的是许多破碎画面的纵横交错。

鬼哥忽然出现在眼前,是后生(年轻)的模样。鬼哥正对着自己笑。虾虾霸霸的样同脸上亲切的笑容极不相称。鬼哥说着什么叶瑞忻听不清楚,但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水鬼对自己的宠溺。用着那种特有的表达方式,竭尽全力地对自己好。

片刻逃避所带来的苟延残喘成了叶瑞忻唯一的支撑,让他可以咬着牙继续活下去。可以带上残酷冷血的面具去对抗外界的一切,然后悄悄躲进自己的硬壳里,靠幻觉来麻痹一切痛苦。

毒瘾,就这样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到了。”

车停下,梁霄的声音将叶瑞忻从回忆里拉回。叶瑞忻开门下车,他冷却下来的眼神无声地告诉梁霄,他已经收回了所有的柔软。

“我带你看下你的房间。”梁霄说道。

叶瑞忻跟着梁霄走上了楼。房间明显有整理过的痕迹,许多家具已经被移除了。几乎不可见任何尖锐的东西。

“我想一个人静静。”叶瑞忻忽然说道。

“好,我就在隔壁。”

梁霄走出了房间,叶瑞忻一个人站在窗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这是叶瑞忻第一次体会到被毒品支配的痛苦。一个妄想控制命运的人却被毒品彻底控制,这算不算讽刺?

叶瑞忻同一般吸毒的人不同,他从来没有对海洛因的来源有任何的担忧。就像他说的,他的钱够他吸毒到死。在不受毒瘾支配的时候,他的精神状态同常人无异,甚至可以依靠毒品缓解腰伤的疼痛。

叶瑞忻这几年就这样麻木地和海洛因一起共生着。但“吸毒者”,这三个字就像一个毒瘤,滋生在叶瑞忻的心底。

即使早死,又有什么可担心的?这具躯壳不早就该死了么?

叶瑞忻常常这样想着。但有一个声音一直告诉着他,离开海洛因,不要如行尸走肉般活着。不该堕落下去,不该让乔哥用命换来的命这样一点点死去。

梁霄今天的出现将这个声音具体化。叶瑞忻想要借助这个力量摆脱毒品的控制,真正地活着。所以他决定戒毒,是真心的。但当大脑意识到将再也没有海洛因的时候,叶瑞忻原本平静的情绪开始变得焦躁。

一把将房间的窗帘拉上,叶瑞忻躺在床上紧闭着眼睛。他想趁着身体还没有那么难受的时候睡着,那样时间可以过得快些。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叶瑞忻看了看手表,才九点多。

叶瑞忻是被毒瘾惊醒的,浑身异常地酸痛,仿佛每个关节都在什么东西啃咬一般。他知道身体开始渴望毒品。叶瑞忻一动不动地继续塘镇,然后再次闭上眼睛,迫使自己全身放松。

海洛因罢了,连死都死过,海洛因又算什么?

有那么一个瞬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的痛苦。但一瞬间后,毒品就将此刻的意志力击溃。

叶瑞忻的思维开始处于混沌状态,身体在骤热骤冷间转换,肌肉传来异样的感觉。不是痒,也不是痛。很难言语去形容这种感觉,让人不住在身上抓,想要驱赶那种痛苦。但都犹如隔靴挠痒,毫无用处。

此时的叶瑞忻已经没有办法继续用思维控制自己,无论以什么样的状态生存着都是一种煎熬。叶瑞忻唯一想做的就是离开,回到可以拿到海洛因的地方。

听到急促的开门声,梁霄立刻走出房间。

刚才离开的时刻,梁霄特意将门锁了。需要用房间内的钥匙才可以打开。在几声急促的把手转动声后,传来了钥匙与匙孔混乱的转动声。那种带着仓惶的声音绝对不是正常人开门的声音,梁霄做好了心理准备。

在梁霄急忙走向叶瑞忻房间的时候,门刚好打开。梁霄拦下了叶瑞忻,将他挡回房间内。此时叶瑞忻挣脱的力气比梁霄预想的大很多,梁霄只好用后背抵住门然后上锁拔下了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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