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回去。”
此时的叶瑞忻神情已经和平时有很大的差别,眼神浑浊恍惚,他全部的精力都对着梁霄身后的出口。
“让我出去。”
梁霄拉住叶瑞忻的手,让他不再继续在身上乱抓。那一道道红印在他苍白的皮肤留下的痕迹刺痛着梁霄的眼。
“熬过这一次,下次就会好很多。撑住!我陪你。”
梁霄有力的怀抱和声音让叶瑞忻的情绪稍稍稳定了下来。在旁人或许此刻就会同梁霄发生争执,想要冲出房间,叶瑞忻没有。梁霄的出现提醒着他摆脱毒品的渴望。意志力让他再次坚持了下来。
叶瑞忻紧咬着牙关回到床上蜷缩着,瘦弱的身体将单人床都对比得空荡荡。
梁霄坐在床边陪着叶瑞忻,叶瑞忻却转过了身。叶瑞忻不想梁霄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他知道自己的现在样子很难看,眼泪和鼻涕正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梁霄是他此刻的精神支柱,但他还没有勇气将自己的这一面暴露在梁霄面前。
梁霄懂叶瑞忻,所以他一言不发地守在他的身边。看着叶瑞忻因为痛苦地在床上挣扎,看着床单被他紧握在手里,用力到发抖。梁霄很想为他做什么。
梁霄是医生,他可以让人摆脱痛苦,得到救赎。可此刻面对着叶瑞忻,梁霄竟然无能为力。他只能看着叶瑞忻受着煎熬,只能这样看着。
较梁霄的心痛,此刻叶瑞忻正在受着更加痛苦的煎熬。忽冷忽热的感觉依旧持续着,但肌肉已经不再是酸痛,取而代之的是五脏六腑的不适感。整个人仿佛被拆散了,所有的器官乱作一团,相互撕扯着。随着时间的流逝,痛苦以倍数加剧。理智在一寸寸地瓦解,只有一个意识清醒着,那就是对海洛因的渴望。
只要一针,就可以立刻摆脱此刻的痛苦。
结束这种比死更可怕的痛苦。
叶瑞忻转过身,紧紧拉着梁霄的手乞求道:
“梁霄,让我打一点。”他的话断断续续,不可控制地吸着鼻子,“就一点。我受不了了......我先打一点,然后慢慢戒……好不好?”
看着叶瑞忻此刻的模样,梁霄一时语塞。如果不是海洛因,如果是其他的任何东西梁霄都会毫不犹豫地去替他拿来。哪怕付出一切代价。但他要的是海洛因!
梁霄握住叶瑞忻的手,边安抚着他边说道:
“戒毒必须彻底脱毒。”
“就一点,你让我再打一次!就一次!”
叶瑞忻跪坐在床上紧紧地拉着梁霄的手,像是溺水者紧紧抓住的手中的绳索一般。额前的头发因为冷汗势头,凌乱地贴在面颊上。即使不时地吸着鼻涕也不能阻止身体自动分泌出的液体在脸上留下的痕迹。叶瑞忻用手直接擦去留下来的鼻涕,双眼没有一点往日的光泽,混沌而痴迷地看着梁霄,嘴里不断地哀求着。
梁霄面对着眼前的叶瑞忻。眼前的人让他觉得难以置信。他没有尊严,丧失了一切的骄傲,就连灵魂都变得陌生。那种心痛让梁霄不得不紧咬着牙将酸涩压下去,仿佛口中咀嚼着石头。
“再碰毒品你刚刚的苦就白受了,以后还要从头来过。瑞忻,你再忍忍。”
梁霄拿纸巾替叶瑞忻擦拭,抚摸着他的脸颊想让他冷静下来。
“忍?你讲得简单!你来忍啊!”
叶瑞忻按捺着的情绪抵达了奔溃的边缘。叶瑞忻抓着梁霄的衣领,吼道:
“把锁匙(钥匙)给我!给我!我不戒了!”
叶瑞忻此刻的情绪非常怪异,双眼发红。逐渐开始不受控制,甚至连人样都快没有了。
“我不会给你。”梁霄不知以怎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
闻言,叶瑞忻直接去梁霄的身上找钥匙。那种发狂的样子就像个疯子。没有任何的轻重地撕扯着梁霄的衣服,想要拿到钥匙。梁霄站起身往后退,他就从床上跌落爬过去继续抢。梁霄只能将钥匙从口袋里拿出,紧紧握在手里。
叶瑞忻的指甲在梁霄将梁霄的手抓出了好几道口子。甚至想要用嘴去咬,好迫使梁霄松手。梁霄的力气和体格都要比叶瑞忻大很多,但也经不住他发了疯地抢。梁霄只好跑到窗口打开窗户,将钥匙直接从窗口扔下。
见钥匙已经彻底拿不到了,叶瑞忻就跑到门口去砸门。他慌忙地想尽一切办法去开门,门把手被他弄得声声作响,到后来甚至用身体去撞击。
梁霄从叶瑞忻身后将他抱紧,不让他再继续撞门弄伤自己。但刚刚抱紧叶瑞忻梁霄怀里挣扎的力气却大得惊人,需要他用尽全力才可以将他的双手控制住。
“你算什么!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把我关在这里!放我出去!”
叶瑞忻挣扎不开,边骂边用脚踹门。突如起来的外力让梁霄一时没站稳,松开手臂朝后退了两步。
一旦挣脱了,叶瑞忻依旧想要离开这里。叶瑞忻去拿他的电话,想要打电话找刘管家来接他。电话还没有接通,梁霄就从他手里把电话夺了过去。
叶瑞忻想要抢回电话,梁霄将电话也丢掉,然后趁他要去拿的时候将他禁锢在怀里。叶瑞忻用尽一切方法想要挣脱,梁霄的手臂被抓得到处都是伤。最后只好用力将叶瑞忻的手翻扣在背后。手动弹不得,叶瑞忻用脚踢,用头撞。他在梁霄身上无所不用其极,只想要挣脱。
“你不要以为你让我戒了毒我就会和你在一起!你不是想帮我,你只想把我关在这里!”
“我不会爱你!你根本就是发梦(做梦)!”
“你放我走!不然我憎你一世!”
叶瑞忻的话逐渐从粤语转为咒骂,有些梁霄听得懂,有些他听不懂。言语的伤害和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在这一刻都被梁霄忽略,他没有回答叶瑞忻一句话。只是尽可能地将叶瑞忻控制住。
同一个犯毒瘾的人拉锯,是一个无比可怕的过程。不可以有一丝的松懈,他们像是有着无穷无尽的力量,只要有一丝放松,就会挣脱逃离。梁霄不知道自己坚持下来的,那种感觉就像是长征。梁霄智能坚持,即使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也一定要撑到最后。
这样的僵持不知过了多久,梁霄意识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也是第一次面对犯毒瘾的人。梁霄很清楚如果叶瑞忻的状态一直和现在一样,自己坚持不了多久。
只有有什么东西绑住他才可以......
床单!
梁霄想法设法把叶瑞忻拖到床边,然后用身体将叶瑞忻控制在床上,好脱开手去拉床单。可刚一松手,叶瑞忻就摆脱了控制。好在这时候梁霄已经拉住了床单。于是梁霄快速地将床单在叶瑞忻的身上绕住,先将将他的手绑住,然后再是他的腿。最后终于将叶瑞忻绑在了床架上。
见自己被绑住再也无法挣脱,叶瑞忻再次开始乞求。
“梁霄,我同你在一起啊!我答应你我不走,我就在这里。我让刘管家把药送来,我不会离开你的。你想要我对吗?我给你啊!你放开我好不好?”
梁霄无法想象这样的话是从叶瑞忻的嘴里说出来的。一字一句就像利刃一样扎进梁霄的心里。梁霄可以不在乎他对自己的误解,哪怕他有一日憎恨自己梁霄也不后悔。但他无法接受叶瑞忻为了毒品而如此作贱自己,将自己视作珍宝的一切作为筹码去交换,去被践踏。
“你要做什么都可以,给我一针!我求你!”
叶瑞忻还在继续哀求着,求不到就骂。用一切恶毒的语言来咒骂梁霄。无用之后,又继续开口乞求。
梁霄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看着叶瑞忻的样子,梁霄只觉得有人在剐着他的心口。之前所做的一切心理准备在面对这一刻的时候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样的状态大约持续了近一个小时,然后叶瑞忻的状态发生了一些变化。他的手脚开始不住地颤抖,就连牙关也跟着打颤。由于被绑得动弹不得,叶瑞忻没有任何的办法挣脱。不知是由于痛苦还是挣扎,他突然地用头朝后撞床架。
砰!砰!声音大得让梁霄心惊。
梁霄连忙用手挡在他的头和床架之间,叶瑞忻下一次撞击直接落在了梁霄的手上,梁霄的手掌传来一阵发麻,骨头生疼。但他根本顾不得自己的手,他担心这样的后脑撞击会让叶瑞忻受伤。只得继续用手夹在床架与叶瑞忻的头之间护着他,抵挡他一次次的撞击。而另一只手则尽力去够枕头。
好在枕头就在不远处,梁霄拿到之后立刻将整头放在叶瑞忻的脑后。然后抱着他的头,将枕头对折,让枕头牢固地叶瑞忻的头与床架,再也没有了撞击所需的空间。
这时候叶瑞忻样子可以用可怕来形容。凹陷下去的眼睛浑浊不堪,脸色犹如死人一般苍白得可怕。他的眼睛木然地看着前方一眨不眨。身体开始颤抖,伴随着没有规律的抽搐。
梁霄起身去浴室找来了毛巾,将叶瑞忻的嘴堵住。以防他神志不清的时候咬伤自己。然后仔细检查着叶瑞忻的头部。好在没有大碍,梁霄稍稍安心一些,但叶瑞忻的身体状态却急剧恶劣,整个人逐渐处于非常恐怖的抽搐中。
“我去拿镇定剂,马上就回来。”
梁霄知道这句话叶瑞忻未必真的听得到,但他依旧温柔地说着。不忍多看,梁霄起身从抽屉里拿出备用钥匙,下楼取药箱。
梁霄将叶瑞忻的一只手臂从床单中解开。镇定剂被推入针管里,但叶瑞忻手臂上的筋脉却已几乎没有可以注射的地方。红色的,刺眼的针眼在他的血管上结了痂,这是他一生都褪不去的痕迹。
梁霄好不容易找到了可以注射的地方,缓缓将镇定剂打入。梁霄并没有用太多的计量。因为除了药物的副作用之外,更重要是戒毒需要让人从身体逐渐适应没有毒品的状态,而非依靠另一种外界物质。只有当患者的身体处于难以控制的情况,才会使用药物进行缓解。以防出现意外。
叶瑞忻的神智越来越迷糊,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间歇性挣扎着。
看着自己最珍惜的人丧失了一切人的模样,变得可怕癫狂。梁霄只觉得喉咙发紧,揪心的疼痛蔓延在整个胸口。酸楚的感觉在鼻尖泛起,眼泪却停留在眼眶没有落下。像是由血液凝结,沉重而稠密,无法穿越泪腺。
梁霄将叶瑞忻抱在了怀里,紧紧地抱住。感受着他的痛苦,他的挣扎。梁霄希望可以将自己的力量通过这个怀抱传递到他的身上,这是此刻自己唯一可以做的事情。
夜,无比的漫长。
天忽然亮了起来,梁霄用手挡住眼睛来适应强光。恍恍惚惚中,他看到叶瑞忻打开门走出来房间。梁霄起身去追,却已来不及够到他的身影。
恐惧席卷而来,将梁霄瞬间惊醒。意识清醒的霎那,梁霄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去追。直到那时,他才发现自己整个晚上都紧紧抱着叶瑞忻未有松手。
现在是早晨七点多,梁霄睡了不过三个多小时。叶瑞忻昨晚的状态大约到了凌晨四点之后才慢慢平复。大概是在那个时候,梁霄感觉到睡意如同天空塌陷般降落。
松开手臂,浑身肌肉的酸痛席卷而来。梁霄侧头看了看身旁的叶瑞忻,他虽然被绑着却睡得很沉。镇定剂的药效还未完全消失。
梁霄小心地将毛巾从叶瑞忻口中取出,准备松开床单的手在最后停顿了下来。梁霄最终没有解开叶瑞忻,只是将他安放在床上躺下。
今天梁霄必须去医院做工作上的交接。家里没有可以照顾叶瑞忻的人,他不敢冒险松开床单。
看到叶瑞忻依旧被绑绝对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梁霄看着叶瑞忻的面容,面颊瘦得有些凹陷,带着吸毒人特有的灰白。还有昨晚因为痛苦而残留在脸上的污垢。
梁霄拿起毛巾去浴室用热水清洗。双手接触到热水的时候随即传来了刺痛感。昨晚的挣扎在梁霄的身上留下了不少深深浅浅的抓痕,布满上臂及手背,有些深的伤口还在冒着血。热水让感官苏醒,疼痛持续地传来。梁霄关上水龙头放下毛巾,打开药箱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伤口。在比较深的口子上贴上了防水创口贴。做细致动作的时候左手手掌感到酸痛,仔细看可以看出淤青已经泛出。这是昨晚用手护着叶瑞忻头部时候留下的。梁霄动了动左手,做了几个动作检查伤势是否伤到筋骨。确定没有大碍之后梁霄继续拿起毛巾用热水清洗。
带着湿润温暖的毛巾回到床边,梁霄一点点地将叶瑞忻脸上的污渍抹去。梁霄了解叶瑞忻的性格,那个精致优雅的,永远带着冷凛香气的叶瑞忻,要如何接受自己现在的样子。这样至少等叶瑞忻醒来的时候,不至于太过难堪。
不知道叶瑞忻什么时候会醒,也不知道他醒来的状态如何。梁霄不敢多耽误时间。他将一旁的被子盖在叶瑞忻的身上,然后找来一个可以用吸管喝的水壶,装了点温水后放在叶瑞忻可以方便喝到的位置。
检查完房间的门窗之后,梁霄准备离开前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拿起纸笔写了一张字条,告诉叶瑞忻自己很快就会回来。字条被放在了水壶旁边的醒目位置,梁霄再此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纰漏之后锁上了房门。
在叶瑞忻行来之前尽快处理完事情赶回来,这是梁霄暂时能想到的最为妥当的方法。
梁霄回到自己的房间洗了个澡。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不会太好。他不希望自己的私事影响到他工作的最后一部分,洗个热水澡可以让状态看起来好很多。
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任热水从头而落。身体每一寸都可以感觉到明显的倦怠,伴随着大面积的肌肉发酸。这种疲倦不同于剧烈运动后肌肉产生的局部肿胀,更多的是精神上的。以往连续十几个小时的手术都比不上昨晚的数小时。手术结束之后人可以得到彻底的放松,睡一个觉就可以恢复大半。但此时此刻,梁霄紧绷神经无法松懈下来。一想到他要留下叶瑞忻一个人在家里,那种无法控制的焦虑就开始令人坐立不安。
快速地冲了个澡,梁霄换下了手上湿了的创口贴,刮掉一个晚上长出来的胡须。镜子让脸上以及脖子的抓痕一览无遗,梁霄只好重新拿了件高领的毛衣。好在是冬天,脸上的痕迹也很淡,穿戴整齐后除了手背上的口子和淤青之外,其他痕迹都被掩饰了。
去医院的路上,梁霄拨通了一位朋友的电话。她是梁霄前几年在工作中认识的护士,如今在自愿戒毒中心工作。这个时间致电过去显然打扰了对方的休息,但梁霄不想耽搁一分一秒。电话在响了几声后被接起,致歉后,梁霄将叶瑞忻的情况做了一个简单清晰地介绍。
护士听闻梁霄辞职的消息非常惊讶,她说了很多中肯的建议希望梁霄可以改变主意,将他的朋友送入戒毒所。
经过昨天的了解,梁霄很清楚这的确是更好的选择。以往他一定会选择最优方案,而这次,是梁霄第一次站在理智的对立面。
梁霄可以理性地对待生死,却无法冷静地面他失而复得的叶瑞忻。叶瑞忻曾经在他的生命里死去过,如今他活了过来。没有什么比失而复得更令人感慨万千。
梁霄就像一个守护着火种的掌灯人,叶瑞忻是微微烛光。在这个大风肆虐的雨季,梁霄唯有亲眼望着他,亲手将他护在掌心才能安心。
梁霄在电话里反复坚持请朋友帮忙询问是否可以支付相同的费用得到戒毒所的辅助药物。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可以尽快办理。
护士答应梁霄替他,稍后会给他回电告之他具体时间。
梁霄的公寓离医院并不远,只有二十多分钟的车程,挂断电话的时候刚好驶入医院的大门。昨天梁霄已经在电话里将自己的意愿表明的非常清楚。见到辞职信,院方知道无法挽留,便提出了停薪留职的建议,并强调这次的停职没有时间限制。只要梁霄愿意回来,医院随时欢迎。
离开这份事业梁霄多少有些不舍,当注意力集中到手上的时候,微微的疼痛从掌心和传来。究竟能不能再回到心外科的手术台,梁霄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表示感谢之后梁霄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将手里所有病人的信息交接给其他同事。此时的他很感谢自己有做详细病例日记的习惯,不仅大大节约了交接时间,对病人也更有交代。
梁霄素日与同事关系良好。医生的职业一般人不同,他们必然理解梁霄做出这样的突然决定一定是有重要的缘由。同事们默契地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祝愿梁霄一切顺利然后一一同他握手告别。
走出医院的时候,梁霄的电话响了起来。
护士的回电过来说如果是自愿戒毒需要本人签署条例,但像梁霄这样的行为其实更偏向于购买药物。只是在手续上戒毒所的医生需要跟梁霄回到他的公寓,对叶瑞忻的身体状况做一个检查和评估。并要他本人签署一份免责协议才可以完成整套手续。如果梁霄时间是方便的话现在就可以去办理。
戒毒所离医院不远,梁霄立刻驾车过去。随后戒毒所派了一位医生跟着梁霄去他的家里确认叶瑞忻的身体状况。
一路上工作人员告知了很多梁霄需要注意的事项,包括束缚衣的用法。并告诉梁霄千万不要低估毒品对人意志力的摧毁。让梁霄无论如何不要相信戒毒者说的话,他们可以无所不用其极,绝对不可以心软。
经过昨天的经历,梁霄郑重地点了点头。
当工作人员随着梁霄走到房间的时候,叶瑞忻已经醒了。他的目光有些茫然,没有焦点地看着前方。梁霄喊了声他的名字。叶瑞忻缓缓转过头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叶瑞忻的情绪看起来很平静,没有太大的波动。梁霄解开绑着叶瑞忻的床单,按摩着他的手脚来让他可以尽快活络血脉。医生按照惯例上前询问了叶瑞忻一些基本信息,他与梁霄的关系以及自愿戒毒的意愿。
叶瑞忻坐听着医生的问题。他的眼睛直视着医生,非常认真地聆听着。只是整个人的反应比平时慢得多。医生的问题似乎在他的大脑里重新被排列组合,进行一些转化才能做出理解和反应。
叶瑞忻一句句地回答着,用词很简短。医生在听他亲口讲述自愿戒毒之后将一张协议交给了叶瑞忻,让他在阅读后确认签字。
叶瑞忻低头看着协议,梁霄在他的旁边一同确认着协议的内容。里面大多是一些免责的条款,并没有其他问题。叶瑞忻签了个名之后把协议交给医生。接下去是最后的一部分,需要给叶瑞忻做一个简单的体检。
医生用随身带着的设备替叶瑞忻做了检查,并告知叶瑞忻他们在合同内会定期上门回访,直到合同终止或者中途取消。
整个流程到此为止就算办理完毕。医生将药物给梁霄,大部分是一些镇定情绪和靠抑郁的药物。在起初起到略微缓解的作用,不至于令戒毒者在脱毒前期太过难受而极度反抗或者产生抑郁情绪。
医生和梁霄又在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梁霄只送到房间门口,然后边做回叶瑞忻的身边,给他倒了杯温水递了过去。
“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叶瑞忻两只手捧着杯子喝水。他看起来很渴,一大杯水被他一口口全部喝完。
“我浑身痛。”
杯子还被叶瑞忻拿在手里。他的眼睛湿润,柔软地看着梁霄。将叶瑞忻手里的杯子放在一旁,梁霄拉过叶瑞忻的手臂,一点点地替他做肌肉按摩。
“这样好些吗?”
“恩。”
应了一声,叶瑞忻轻轻朝梁霄靠过去。叶瑞忻的举动令梁霄意外,因而一时间停下了动作。
他纤瘦的身体轻巧柔软地落进了自己的胸膛。如同落在手心里的羽毛,惹来一阵不知所措的躁动。梁霄不知道叶瑞忻有没有感觉到自己心脏的快速鼓动。
将一个深呼吸尽量控制得悄无声息后,梁霄才轻轻将叶瑞忻揽在怀里。于是梁霄用一只手按抚着叶瑞忻的后背,另一只手继续替他按捏着。
这样的按摩持续了一段时间,叶瑞忻在梁霄的怀里一动不动。梁霄忍不住低头看了看叶瑞忻,他正闭着安然享受着。如一只小兔子般温顺地依附在怀里,像要睡着了。
“有胃口吃东西吗?”
怀里的人摇了摇头。
“吃点好吗?”
“恩。”
“我给你放好热水,你泡澡的时候我去准备早餐。”
“恩。”
叶瑞忻慢慢离开梁霄的身体,自己坐着。梁霄起身去浴室给叶瑞忻放水,然后拿了一套新的洗漱用品放在叶瑞忻换洗的衣服边。
安排好叶瑞忻之后,梁霄下楼准备早餐。他出门的时候太着急只喝了一些水。先前还不觉得,但切橙子带来的香味引起了食欲。叶瑞忻需要补充维生素C,除了果汁之外梁霄做了两人份的煎蛋和煎培根。
梁霄将做好的早餐端到餐桌上,楼上还没有动静。叶瑞忻洗澡一贯比较慢,况且现在的身体并不太舒服。梁霄并不着急,准备等他一起下楼一起吃早餐。
等叶瑞忻的时候,梁霄想起厨房还剩了一个橙子。梁霄回到厨房去掉了橙子的两头,然后对半切开把厚厚的白糖洒在橙子的上。火枪将橙子表面的糖份迅速加热。糖分的表面开始凝结成块,焦糖特有的色泽和香味随之而来。鲜橙的清香,甜腻地传入鼻尖。
哐当!
随着一声刺耳的声响,梁霄回过头看到了叶瑞忻。他将一片锐利的瓷片拿在手里。刚才的声响是他敲破餐盘的声音,早餐被直接倒在了桌上。在这之前梁霄确定自己没有听到一点声响,这代表着叶瑞忻的行为根本没有任何的犹豫。
梁霄忽然明白了这绝对不是叶瑞忻的一时兴起。在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里,丝毫寻不得方才的柔软的模样。叶瑞忻已经撤下了他的全部伪装,他的温顺,他的依靠,所有的一切都是假象。是他让自己掉以轻心的精心计谋。
“让我走。”
叶瑞忻发红的眼睛怒视着梁霄。他的手因为用力而颤抖着,骨瓷削薄而尖锐,仿佛随时都要将他的掌心割破。
“我再说一遍!让我走!”
叶瑞忻的手紧紧握着碎片,这是他唯一的爪牙。对海洛因的渴望无论在身体上还是心理上都在折磨着叶瑞忻。叶瑞忻后退着朝门口走去,举着瓷片威胁着梁霄让他不要再靠近自己。
骨瓷的裂口尖锐如利刃,随着梁霄的步步逼近,一寸寸威胁着两个人的距离。
“你不要过来!”
梁霄的眼里没有一丝惧色,他的目光依旧温暖而坚定。仿佛叶瑞忻手里拿着的是一片轻柔的羽毛。梁霄慢慢走向叶瑞忻,他张开着双臂,尽量将一种安全感展现给叶瑞忻。但随着距离的逼近叶瑞忻的整个人的状态绷得越紧。叶瑞忻还在向门口退去,持着碎片的手却一直警惕地对着梁霄。
“你让我走。”
叶瑞忻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不断地颤抖。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双唇的血液霎时间都敛回心头。
梁霄一寸寸地靠近叶瑞忻,他担心的不是叶瑞忻手里的利器,而是那颗充满着戒卫的心。如果放开他,无异任由他回到了过去的牢笼里。
梁霄见过叶瑞忻最真实的样子,他富有才能,情感浓烈。但他无法用这些才能和情感帮助自己获得幸福。即使如今意识得到自身的这种缺陷,但依旧仍凭它将自己蚕食殆尽。
“让你走?让你继续吸毒,然后瘫痪,再慢慢死去?”梁霄继续逼近着叶瑞忻,“你从来都没有为你的父母,为别人想过!你根本就是自私懦弱!”
父母,一碰到这根弦立刻让叶瑞忻情绪失控。幼年时期的恐惧从心底里袭来,叶瑞忻想起黑暗中父母的惨烈遭遇。心脏宛如有千斤重,在胸腔里无限下坠。
“你收声!”叶瑞忻怒吼道。
梁霄看住时机想要控制住叶瑞忻的手,但被他反手就是一划。尖锐锋利的刺片划过梁霄的手臂,疼痛瞬间传来。但这个停顿是最好的间隙,梁霄顾不得停下来检查伤势,立刻扣住叶瑞忻的手腕。
手腕的被弯曲到无法用力,叶瑞忻不得不松开手里的瓷片,之后整个人被梁霄压墙上。梁霄用身体借力让他根本无法挣脱。戒毒所的束缚带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梁霄用身体压住叶瑞忻,然后从双手开始将他的四肢分开绑在了床头。叶瑞忻不断地挣扎,床架被拉扯得声声作响。梁霄看得到自己的血顺着手臂流了下来,却无暇去感受疼痛。他必须将叶瑞忻绑住,绝对不可以让他离开。
“梁霄!你以为我会感谢你吗?这只会让我恨你。”
叶瑞忻昨天被绑起来的时候神志并不是太清醒,但现在他清楚地看到自己犹如困兽般以这样一个难堪的样子被制服,被人监视着。叶瑞忻气得咬紧牙关,锐利的眼睛怒视着梁霄。
“好,随你。”说着,梁霄走出了房间。
血,顺着梁霄的手臂滴落在地上。在刚刚绑叶瑞忻的时候,梁霄就已经意识到了伤势的严重性。从出血量来看一定伤到了血管,剧烈的运动让血液流动得更快,梁霄必须赶快对伤口进行处理。
梁霄去医药箱里拿出来纱布扎进伤口上方,然后立刻高举双臂按压止血。然后用另一只手拨通了同事的电话。
“Joe,现在有没有时间。我手臂上需要缝针。”
“缝针?师傅你受伤了?”
“嗯,不是太严重。你过来再说。”
“好!”
电话被匆匆挂断,梁霄用手按压着伤口等着。Joe今天休假,梁霄去医院交接的时候并没有遇到Joe。Joe也是华裔。在他读研的时候就认识了梁霄,之后经梁霄推荐在医院实习。他将梁霄当作老师看待,而梁霄将他视作为数不多可以交心的朋友。
Joe赶到的时候立刻对梁霄的伤口进行了处理。纱布解开后,Joe剪开梁霄的衬衫。此时伤口才彻底呈现出来,长约十公分,梁霄的判断没错,一根血管被切开所以导致了大量的出血。
Joe用镊子夹着棉球沾着碘伏先对梁霄的伤口进行消毒,之后伤口附近打了两针麻醉。伤口很深,由于梁霄的注意力在一旁的房间里,所以并没有到难以忍受的地步。伤口传来的痛觉随着麻药的作用很快消失。Joe带上无菌手套开始缝合。
梁霄感觉得到针穿过皮肤的感受,打结时候的拉扯感,却没有疼痛的感觉。虽然缝合过许多次心脏,但自己被人缝针还是第一次。
房门没有关上,梁霄可以都在关注着叶瑞忻的状况。咒骂在Joe来之前就已经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他痛苦的呻吟与挣扎所发出的声响。Joe虽然没有问,但梁霄相信Joe一定知道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Joe非常专业,在包好纱布之前他没有问过一个字。直到脱下无菌手套,他才问道:
“师傅,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以后我再和你解释。”梁霄站起了身,送客的意思。
“我记得你下午还有手术,怎么没去医院。”
“我辞职了。”
“什么?!”
Joe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转身就走向房间。直觉告诉Joe,那里有所有的真相。即使有心理准备,但眼前出现的场景依旧足以令Joe惊讶。
有一个人被束缚带绑在床上。他的身上,床单,地毯上都有不少血迹。从他挣扎的状况来看他并没有受伤,很显然这些都是梁霄的血。
Joe认出了叶瑞忻,他见过梁霄之前与叶瑞忻的合照。但如果不曾听梁霄提及与叶瑞忻的重逢,Joe根本不会将眼前这个人同记忆里的叶瑞忻联系在一起。
照片里的叶瑞忻是那种一眼就会被记住的长相。他眉目精致,气质优雅。而现在Joe看到的是一具可以用恐怖形容的身体。凹陷的脸颊如死灰一般的颜色,眼睛狰狞凸出,身如枯枝毫无人样。一眼就看得出是犯了毒瘾的瘾君子。
“放我出去!求你,你放我出去!”忽然发现有人站在门口,叶瑞忻离开挣扎着乞求道。
Joe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梁霄一把从门口拉开,然后关上了房门。“砰”地一声,如响雷震响了这一瞬的沉默。
Joe不可置信看着梁霄,问道:
“你辞职就是为了给他戒毒?”
梁霄没有说话,这样默认的态度让Joe难以忍受。
“师傅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伤口差一点就碰到了神经,你可能这辈子就进不了手术室!”
Joe的话让梁霄的心沉了下去,但他口中只是淡淡说着:
“这是我的私事。”
梁霄的冷静让Joe更加气愤,他非常了解梁霄的性格。他越是冷静的时候就越是坚持。Joe仿佛看着梁霄站在悬崖的边上,正要踏出最后的那一步。
“两年前你以为他死了,你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一个月!可你算他什么人,他活着都没有和你联系。他根本一点都不在乎你!”
Joe在此刻毫无顾忌地说出了他心底的疑问。这也是梁霄心里的一根刺,他将其无视并深埋在心底。在此刻,扎出千疮百孔。
看出了梁霄低垂眼底闪过的痛苦,Joe追问着梁霄。Joe想将他拉回安全地带,他无法看着梁霄自毁前程。
“你知不知道你这双手的价值?你就为这样一个人放弃你的一切?为他值得吗?!”
“Joe.”
梁霄打断了Joe的话,目光平和地看着Joe,说道:
“这是我的私事。”
听到这句话,Joe很清楚自己再说什么都没有用。没有掩饰自己的气愤,Joe板着脸去整理医疗箱。梁霄没有跟过去,而是站在叶瑞忻房间的门口。整理完东西,Joe准备一走了之。但走到房门口他还是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梁霄,憋出了一句话。
“师傅,有什么事你第一时间打给我。”
“谢谢。”
“伤口很深,你……”Joe知道自己要说的一切梁霄都很清楚,心里涌着的酸涩感让他无法继续下去,说了句“保重”,Joe走出了屋子。
关门声后,梁霄走到沙发上坐下。揪心的压抑以及由此带来的紧张迷乱了身体对正常时间的感觉。看了眼钟梁霄才发现已经快要下午四点。自己已经超过24小时没有进食。压力让身体感受不到任何的饥饿,但梁霄知道自己必须摄取一些能量。
厨房还没有清理,到处是早晨的残骸。叶瑞忻摔了一份,桌上还有一份完好的。梁霄直接拿起叉子将盘子里的食物一口口送入嘴里。冬天吃凉的并不好受,但是对于梁霄来说现在吃什么都形同嚼蜡。
麻药渐渐过去,手臂上伤口的随着心跳阵阵发痛。梁霄目光茫然地看着前方,疼痛提醒着梁霄现在面临的境地。伤口不能碰水,不能用力。这是最基本的常识。但对于现在的状况,用一只手控制叶瑞忻是根本不可能的。且不谈控制,即使照顾他都很难。如果再发生争执,伤口随时都有开裂的可能,甚至是感染的风险。
‘我只会更加恨你。’
叶瑞忻的这句话回荡在梁霄的耳边。梁霄强行将叶瑞忻绑在那里的时候,他就做好了之后与叶瑞忻形同陌路的准备。叶瑞忻的秉性梁霄太清楚了,但叶瑞忻并不懂梁霄,他低估了这份爱的重量。
叶瑞忻所有的谩骂,曲解梁霄都可以承受。别人的不理解,前途的博弈,梁霄也可以不在乎。梁霄失去过叶瑞忻一次,真正的失去过。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珍惜,珍惜到将每一日都当做最后一日地竭尽所能。
但是,现在究竟要如何继续下去?
无能为力的挫败感将梁霄所有的信念打散。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梁霄想不到任何办法,也看不到丁点希望。即使如此,梁霄依旧没有想过放弃。他吃着冰冷的食物,调节着自己的呼吸。
或许是寒冬的缘故,空气仿佛变得凝固而冰冷,将所有的压抑挤到心头。梁霄久久地凝视着眼前的灯光,直到眼睛刺痛。低下头,梁霄用指尖拭去溢出的眼泪,将最后一口食物送入咽下。放下叉子的那一刻,梁霄才知道自己握得那么紧。
梁霄将餐具放入水槽,开始收拾客厅。当桌上与地上的残骸以及血迹被清理干净的时候,叶瑞忻的房间已经彻底没有了声响。梁霄打开水龙头,水将他手上干涸了的血迹冲刷开,在漩涡里打转。
梁霄看着水面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将体内所有的空气都换过。他再次走近叶瑞忻的房间。打开台灯,橙黄的光照在叶瑞忻的脸上。他整个人已经平静下来,似乎是在极度的疲倦后睡着了。只是面孔还有留痛苦的后遗,与方才的颠狂相比此时的安稳竟然少了些现实感。
梁霄将生理盐水固定在比较高的位置后用针筒打入营养液及药物。这是戒毒所的配剂,可以为戒毒患者被动补充必要的营养,并帮助他们在初期减缓痛苦配合治疗。
叶瑞忻的皮肤很薄,现在更是可以清晰地看到手背上的血管。梁霄用碘伏擦了擦他的手背,将针头扎入。用调节器调整了水滴的速度后,梁霄坐在了叶瑞忻床边的沙发上。他设定了一个闹铃,会在生理盐水滴完的十五分钟前响起。
关上了台灯,梁霄将后背靠在沙发上。冬日夜来得更早些,此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从门缝里透露进来的微光十分微弱,梁霄手臂上伤口开始随着心跳闷闷地阵阵作痛,愈演愈烈。
伤口的疼痛,生理盐水的滴落,一切微不足道的声音在这个万籁俱寂的夜里彰显的清晰无比。明天会如何,对梁霄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他不会放弃叶瑞忻,至少在他失去叶瑞忻之前,他绝对不会放弃。
闭上眼睛,梁霄需要把握一切可以休息的时间调整自己。
整个夜晚,叶瑞忻在断断续续的睡眠中度过。药物起到了抗焦虑的和帮助睡眠的作用。除了心慌之外,夜里他并没有太多的不舒服。
醒来的时候叶瑞忻想要动一动手脚,扯动之后他才再一次意识到自己被绑在了床上。叶瑞忻看了看自己手,上面还留有打完吊针后的胶带。
药物让叶瑞忻的情绪很稳定,反应也比平时稍慢些。但当眼睛从手上挪开的时候,眼前的景象不由得让叶瑞忻心跳加速。
血!随处可见的血!
自己的身上,眼前的床单上,皆是干涸了的暗红血迹。
叶瑞忻的身体除了酸痛之外并没有其他的感觉,他确定自己并没有受伤。鲜血带来的恐惧将叶瑞忻平静的大脑拉回现实,昨天的记忆随之而来。叶瑞忻想起这些血是谁的!是他伤了梁霄!
叶瑞忻急切地想要寻找梁霄,侧目看向一旁,发现梁霄正趴在床边睡着了。梁霄的后背宽阔缄默,沉重的呼吸声地透露着他的疲倦。裸露皮肤上的各种结痂伤口和手背上红肿的淤青证明着这几日他所陷入的困顿。
梁霄的衣服换过,看不出伤口在那里。叶瑞忻想触摸梁霄,想知道梁霄的伤到底有多严重,但他一挣扎就让床架发出了金属的声响。叶瑞忻立刻停下了动作,他不想惊扰到梁霄,好让梁霄可以多休息一会。
叶瑞忻的喉咙忽然变得十分干燥,嗓子除了可以发出一种嘶哑的声音外,再也说不出别的。心脏被洪水淹没,涌来窒息般的疼痛。叶瑞忻睁怔怔地看着梁霄,有些东西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滴落,涟涟不断。
叶瑞忻知道这双手对梁霄的意义,知道他为此付出的努力。如果这双手再不能站在心外科的手术室里执刀,如果……
这些天所发生的一切开始在叶瑞忻的脑海里涌现。这是一种异样的感觉,叶瑞忻的视角里只有梁霄的样子。而在脑海里说话的那个人是谁,那个丑陋的,堕入深渊的恶魔是谁?
记忆的断层让叶瑞忻开始奢望记忆里的一切都只是一种假设。叶瑞忻闭上眼睛,浮现在眼前的是梁霄温柔而坚定的眼神。而耳边是另一个陌生男人断断续续的声音。这是叶瑞忻昨夜在混沌间听到的对话。叶瑞忻不知道说话的人是谁,但那些话里透露着梁霄从未提起的的过去,以及他此刻无比的坚持。
叶瑞忻从来都自认同梁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梁霄澄澈干净得如同他白色的外袍,他的心脏固定地铭刻着他秉承的信念。就连他的爱都不带有一丝欲念。那些年叶瑞忻停留在梁霄的身边,是他潜意识里的向往。如同暗夜对光明的一种憧憬,但他正现在亲手将这一切摧毁殆尽。
窗外似乎下起了雨,雨滴落在房顶的声音将叶瑞忻心底的某些物质开始萌芽。雨滴一直在敲打着玻璃窗,不同于冬天该有的阴冷绵绵。一颗颗的水滴稀疏而沉重。叶瑞忻想起年少岁月里的梁霄,想起多少个夜里从他房门下透出来的灯光,想起他第一天进入医院实习时眼里流露出的踌躇满志。
死亡从来都不可怕,可怕的是丧失了对生的渴望。
雨来得很慢,终于倾力而下。隔着高远的屋檐,叶瑞忻的身体似乎可以感受到雨的降临。他的每个一个细胞都沉浸在淋漓的雨里,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期待。他想看到雨后真正的光亮。再微乎其微也好,他想重新笔直地站在阳光下。
枕头被荒废的眼泪湿糯。叶瑞忻侧过头擦干了脸颊的泪水,然后将目光落在梁霄身上,静静地等着他醒来。
温柔的雨声包裹着他们,缓缓留下时间的轨迹。叶瑞忻的大脑从未有过的放空,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那样凝视着。心绪被无边无际的寂静慢慢吸了进去。直到梁霄微微颤动了一下肩膀,他才慌忙地闭上了眼睛。随之而来的,是心房里不可控制的快速跳动。
梁霄醒了,他并不知道叶瑞忻已经看了他很久。梁霄小心地用受伤了的手臂去缓解另一只手的麻木。稍觉舒适后,他抚摸着叶瑞忻的额头。检查他的身体状况。
突如其来的触碰引起了叶瑞忻眼眸的颤动,叶瑞忻不确定梁霄是否发现了这一点。片刻的犹豫后,叶瑞忻缓缓睁开眼睛。太多细枝末节的东西在哪个瞬间得以转变,叶瑞忻再次望着梁霄。
见叶瑞忻醒了,梁霄收回了手。他同样注视着叶瑞忻的眼睛,却没有开口说话。梁霄害怕打破沉默后,事情会变成自己最害怕的结果。
“梁霄。”
“嗯?”
“下次,你直接把我绑起来。”
叶瑞忻的话是梁霄从未想过的可能性,让他忽然不知道该回应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即使有过昨日佯装的乖巧,梁霄也未对叶瑞忻此刻的行为抱有任何怀疑的态度。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况无法强行将叶瑞忻留在身边,如果他执意要走。梁霄唯有打开大门。
但梁霄再次相信叶瑞忻,无理由的信任他。
梁霄开始一个个解开捆绑着叶瑞忻的束缚带。手臂的伤让梁霄的动作有些阻碍,每一次的牵扯都会传来一阵疼痛。
叶瑞忻的眼神注视着梁霄,却在每一次的对视前垂下了眼眸。
一种焦躁,抑郁的情绪在逐渐控制着叶瑞忻。随着人从睡梦中苏醒越发加重,他不再有心情去体会某一种感情的悄然滋生。
人在承受巨大痛苦的时候,稍有的缓解都会觉得是一种解脱。当年坠机之后,爆炸的碎片插入叶瑞忻的腰,几乎横跨整个后腰。腰伤让叶瑞忻很熟悉现在的感觉。这种折磨很可怕,它不会让你痛死。它会在临死亡的刹那得以缓解。犹如溺水的人及时吸到的一口空气。
让你活下去,方可继续循环往复。
这样的体会或许普通人鲜有体会。但对叶瑞忻来说,这曾是他每天都必须面对的事情。
身体上传递感觉就如同当时疼痛缓解的状况,但与之不同的是这样的缓解虽然让他活下来,但却没有得到解脱。海洛因对神经的破坏远远大于对身体的。外伤可以靠精神力量扛过去,但是现在,因为缺少毒品而产生的精神上的压抑根本无法依靠意志力去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