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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作者:徵羽予绯 当前章节:6605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3:27

从睡梦中慢慢苏醒的感觉,熟悉而又陌生。

叶瑞忻醒了,却没有马上睁开眼睛。细腻柔软的触感从肌肤传来,鼻尖里的空气残留的冬天的味道。这一切细微的感受都会因为睁开眼后的视觉干扰消失不见。

身体与大脑的衔接,是一种称得上艺术的微妙关系。就好像此刻,即使丝毫未动,大脑也可以让最远处的脚趾微微颤动,可以清晰地感受耳后空气的温度。

在一些百无聊赖的时候,叶瑞忻会像今天这样多躲躺一会。他的时间多得无处挥霍,足以反复体会灵魂苏醒那一霎那的感受。

想到灵魂这个词,叶瑞忻笑了。

如果这句话被梁霄听到他一定会笑说那不是灵魂,是大脑。作为一个学医的无神论者,梁霄的身体里大概不存在太多感性的东西。

叶瑞忻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表,时针刚刚走过九点。这个时间梁霄应该已经出门了。意识到这一点,失落感就想水流中摸索到的石缝,令他无所适从。

起身后,叶瑞忻拔掉了手上的留置针。手背上留着这样东西在新年多少看起来有些碍眼。换了衣服走进浴室,叶瑞忻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胡渣在指腹留下清晰的触觉。但在拿起剃须刀的时候,叶瑞忻才发现低电量的指示灯已经亮了起来。

叶瑞忻记得第一天搬到这里的时候,梁霄给叶瑞忻准备了一把新的剃须刀摆在洗手台上。梁霄一贯用刀片式的手动剃须刀,叶瑞忻却不习惯用这种,所以当时就被随手摆在了一边。在今天倒是可以用上了。

随着清脆的扣搭声,三层刀片被装上刀架。叶瑞忻将剃须膏抹在脸上,对于不太熟练用剃须刀人总是将剃须膏抹得有些多。叶瑞忻也是一样,他担心脸上会被划破,直到确定所有皮肤都有泡沫之后,叶瑞忻才拿起刀片开始剃须。

锐利的刀片会在细腻泡沫里变得温柔,随着手的移动缓慢地寸寸滑过脸颊的皮肤。短短的胡须随着泡沫一点点被刮掉,叶瑞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念书时候看到梁霄剃须的样子。

从外到里,从上到下。

温热的毛巾是最后一道工序。叶瑞忻学着梁霄的样子,深呼吸着温热毛巾上的暖暖热气。热毛巾带走剩余泡沫的同时将蒸汽涌入所有的毛孔与鼻腔,注入鲜活的生命感。

是活着的味道。

梁霄的房子并不大,是最普遍的那种两层别墅,比起叶瑞忻住的要小得多。今天却不知为何,格外让人觉得空荡荡。

早晨梁霄煮的咖啡还在咖啡壶上温着。玻璃壶上的水珠越来越大,最后又滴回咖啡中。鸡蛋,黄油和面包整齐地摆在一旁,冰箱里还有培根。叶瑞忻拿起碗里的鸡蛋又在放下,最后只倒了一杯咖啡当做早餐。

把咖啡杯放入水池的时候,叶瑞忻的手机响起了提示音。是梁霄的讯息。

‘起来了吗?记得吃早饭’

叶瑞忻笑了起来。他把面包放入烤箱,烤热之后用黄油刀抹上黄油。虽然梁霄看不到,但叶瑞忻的确是在面包送入口中之后才回了那条讯息。

‘食咗’

消息发送出去叶瑞忻才意识到梁霄看不习惯,之后又再加了一条。

‘我吃了。礼物anty钟意吗?’

‘她很喜欢’

‘怎么感谢我?’

“你要什么’

‘Anything?’

‘合情合理的都可以’

‘没诚意!’

发送完这条,叶瑞忻刚好吃完一片面包。此时没有人在他身边,所以没人会问他黄油含不含盐。即使问了,恐怕他也答不上来。他所有的心思都在文字的另一端,这大概算是另一种的食不知味。

等待回复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那怎么样才算有诚意?”

梁霄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入叶瑞忻的耳朵,温柔而低沉。

“怎么突然打过来?”

叶瑞忻语气里的笑意掩藏不住,像干燥冬日里难得的水汽,带着难能可贵的温润气息。梁霄原本想说因为打电话更适合谈判,但到了嘴边却改了口。

“你在干嘛?”

“没事做,等夏泱过来。你呢?”

“一会要陪妈妈做蛋饺,晚上带点回来吃火锅?”

“好啊!”

电话那头传来了人声,梁霄应了一句后说道:

“我要去帮忙了,一会再打给你。”

“嗯,bye.”

挂上电话,叶瑞忻把厨房收拾干净。不知道夏泱什么到,叶瑞忻坐在沙发上翻着报纸打发时间。手机被摆在手边,一眼可见的地方。

差不多下午三点过后门铃响起。夏泱提着果篮站在门口。自从上次见面之后,他已经有几个月没有见过叶瑞忻。

公寓和家教的费用刘管家都有按时帮夏泱处理。一直不见梁先生,夏泱有些担心。终于在一个多月后鼓起勇气问了刘管家先生的去处。刘管以先生有些私事来回答,并未多说什么。

直觉告诉夏泱,梁先生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但夏泱不敢拨通叶瑞忻留下的电话,他不知道自己可以什么身份去关心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功念书。等梁先生再次出现的时候,自己没有辜负他的善意。

“梁先生。”夏泱把果篮递了过去,“新年快乐。”

叶瑞忻接过果篮道了声谢,便让夏泱进屋坐。夏泱刚刚坐下,叶瑞忻就拿了一个利是封给他。红色的信封上印着金灿灿的恭喜发财,中国的味道。

“大吉大利。”叶瑞忻说道。

夏泱愣楞地接过,有些不知所措。上一次有利是拿的时候他还有家。这样的温暖已经太久远,夏泱忽然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行为来回应。

叶瑞忻懂得夏泱此时的心境,于是转言道:

“我给你煮点热可可?”

“好。”

叶瑞忻走去厨房,夏泱坐在客厅等着。茶几上准备了很多小点心和坚果,还有一壶用烛火温着的红茶和一叠报纸。很快叶瑞忻端着热可可走了过来,在夏泱的身旁坐下。

“最近好吗?”叶瑞忻问道。

“嗯。”

夏泱捧着热可可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停留在叶瑞忻的身上。他总觉得梁先生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但又说不上来。他就一直那样看着,直到叶瑞忻笑问道:“怎么了?”夏泱这才挪开了眼睛,把目光藏在手中的热可可里。轻声了说句:“没,没什么。”

“我在戒毒。”

叶瑞忻的话让夏泱非常震惊。夏泱还清晰记得梁先生说着“我的钱,够我吸到死”的样子,他当时的空洞和冷漠同现在目光里的安稳柔和判若两人。

叶瑞忻给自己重新倒了杯热茶,说道:

“你想问什么,问吧。”

“是不是很难?”

这个问题,翻涌起所有的痛苦,让叶瑞忻感到后怕。他不自觉地紧握着手中的杯子,使得茶水微微有些晃动,在骨瓷杯里涟漪不断。

“很难。”

“那为什么会突然想要戒?”

放下杯子的时候。叶瑞忻低头看到了自己手背上的淤青,这是打点滴留下的痕迹。

“当时我以为我可以。”叶瑞忻忽然笑了起来,很轻很淡,“但我估错了。”

“现在呢?”夏泱说得小心翼翼。

“你觉得呢?”

“和以前的你,不太一样。”

“像个活人了,是吗?”

叶瑞忻虽是自嘲,但却说出了夏泱心里的答案。见夏泱好不婉转地点了点头,叶瑞忻再次笑了起来。这个孩子最让他喜欢的地方就是这样毫不避讳的坦率。

“你一个人?”没有见到刘管家他们,夏泱问道。

“这是我朋友的家。如果你能考入我们大学的医科,他就是你学长。”

“梁医生?”

“你见过他?”

“没有,你提过。”

叶瑞忻了然地点了点头。

“晚上他会回来,你有什么难题可以问他。他书念得比我好。”

叶瑞忻不知道自己在提到梁霄时眼底泛起的笑意。夏泱感受得到这个人在叶瑞忻心里一定有着很重的位置。

夏泱非常清楚,对于陷入深渊的人来说,根本无法依靠自己力量走出牢笼。救赎自己走出来的,是梁先生。

“是因为梁医生吗?”

“什么?”叶瑞忻喝了口红茶,问道。

“戒毒。”

喝茶,是叶瑞忻最近养成的习惯。红茶香气纯正,滋味浓醇。咽入喉中依然有芳香留在口中。

“是。”

听到这个回答,夏泱忽然觉得自己的心缺了一部分,变得空空的。他意识到自己与梁先生之间的距离根本无法跨越。无论自己如何追赶,都来不及走入他的生命里。

“好久没见到Ear了,它现在还怕人吗?”

叶瑞忻的话让夏泱不至于沉溺在那种失落的情绪中。

“好些。我它的相片,给你看。”

话题渐渐从一只小猫过渡到夏泱的功课。叶瑞忻虽人自认不适合做老师。但是他的记性却是真的好,夏泱问的一些问题他都还能清楚的记得原理和公式。在夏泱不太理解的时候,叶瑞忻就用自己特有思维方式带着夏泱梳理结构。后来两个人索性坐到了书房里,在需要找理论依据的时候,叶瑞忻就从梁霄的书架上找。这样纯粹的讨论非常有意思,等两个人回过神来天已经彻底黑了。叶瑞忻这才想起今天是除夕,是请夏泱来吃年夜饭的。

叶瑞忻会做的并不多,他几乎照搬了多年前的那餐饭。夏泱坐在餐桌前,看着叶瑞忻将一道道菜端到自己面前多少有些意外。梁先生的样子,总少了生活的气息,太难将他与柴米油盐联系在一起。

“好多年不煮菜,味道差了好多。不过晚点还有打边炉可以食,等骨头多煮一阵就好。”

看了眼桌上摆着的三幅碗筷,夏泱问道:

“梁医生一会回来?”

“嗯,他去了父母那里,要晚些回来。我们边吃边等他。”

在美国吃中餐是奢侈的。除了去叶瑞忻家里做客,夏泱很少有机会吃中餐。所以就算叶瑞忻的水准大不如前,在夏泱的看来已经足够美味。

倒是叶瑞忻吃得并不多,除了每道菜尝味道般吃了一两口之外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他给自己倒了点红酒,边喝着酒和夏泱聊天,边不时地用余光留意着一旁的手机有没有简讯。

夏泱可以感觉到叶瑞忻情绪开始有些焦躁,这种不安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明显。有好几次他已经拿起了手机,见没有讯息又再放下。夏泱也不多问,若无其事地继续和叶瑞忻说着最近孤儿院的琐事。

菜吃得差不多的时候,骨头汤的香味从厨房里传来。专门用来熬汤的猪骨已经被高压锅炖出骨髓,叶瑞忻把汤倒入铜锅里,然后带着手套将铜锅放在桌上的铜垫上。

“这种锅你以前有没有见过?”

夏泱摇了摇头。

“这是我们在跳蚤市场找到的,梁霄说用这个吃火锅才有意思。”

这真的是老物件,老到叶瑞忻也不会用。直到滚烫的骨头汤在锅里逐渐变凉,炭火也没有生起来。夏泱只好坐在一旁看着叶瑞忻和一个锅子争斗。

以前的梁先生,几乎没有情绪。他就像是壁画上的海水,平静得根本不像真的。夏泱无法想象从前的他会为了热一个锅卷起袖子,皱着眉头不断地尝试。

不过叶瑞忻算不上一个很有耐性的人,不多久就放弃了。

“不搞了,等梁霄回来让他弄吧。”

电话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叶瑞忻看到来电人的时候就已经转怒为喜,立刻接起电话。

“我现在准备开车回来了,大概一个小时可以到家。”电话那头梁霄说道。

“嗯,我等你回来生火。”

“生火?”

“对啊,那个铜炉我搞不定。”

听叶瑞忻这么说,梁霄笑了起来:“你怎么这么笨!”

“你讲咩啊?你够胆话多次!”

[你说什么?你有本事再说一次!]

被人说笨叶瑞忻是真的生气,但脸上的笑意却抑制不住。

“好了,等我回来。你先……吃点别的。别饿着。”

电话那头的梁霄显然还在笑,笑到一句话都变得断断续续。

挂上电话,叶瑞忻边数落着梁霄边夹起已经凉了的菜送入嘴里。

那通电话犹如一道特殊的光,重新将叶瑞忻的心底照亮。将焦虑转为期盼。期盼正悄然拂动着他的心间,牵引着他的思绪,让他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

夏泱见叶瑞忻这样,也跟着笑了起来。见过那么多的不快乐,夏泱可以确定叶瑞忻现在是很快乐的。这些快乐都是梁医生带给他的。是自己无法给予的,更好的一切。

梁霄的车应当开得有些快。不过四十分钟的时间,屋子的窗外就闪过车灯,然后是汽车停入车库的声音。闻声,叶瑞忻放下筷子,起身去等梁霄。不过他只是走出了餐厅,本能掩藏起自己的迫切。

锁匙的声音之后,梁霄开了门。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

梁霄脱下大衣朝叶瑞忻走了过去,问道:

“怎么会生不起火?”

“我点知啊!”

[我怎么知道。]

梁霄走入餐厅,夏泱起身和他打了个招呼。在没见到梁霄之前,夏泱想象不出他的样子。但是当这个男人慢慢走到自己面前,夏泱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会是他。在梁霄的眼睛里,夏泱看到了一种温柔的坚定,那是从未在其他人眼里见到过的。

“梁医生你好。”

“你好,瑞忻经常提起你。”梁霄说道。

瑞忻这两个字,夏泱以前没有听过。他所知道的叶瑞忻是梁先生,梁小顾。但是从梁霄口中听到另一个称呼倒不觉得奇怪,夏泱将这个名字认定为他们之间的昵称。

“你们先吃,我看下这个。”

说着,梁霄将铜锅端到一旁。但没一会功夫就重新端了回来。叶瑞忻起身从铜锅类似烟囱的地方朝里面看了看,红色的炭部分已经变红。

“怎么弄的?”叶瑞忻有些不服气。

“刚刚炭太多,空气不够流通。”

叶瑞忻瘪了瘪嘴,给梁霄到了点红酒。

“你还吃得下吗?”

“吃得下,我开车回来饿了。”

梁霄等着铜锅煮沸的样子不像开玩笑,他是真的饿了。

今天去父母家,梁霄整个下午都在被梁修盘问。梁修做事一贯慎重,在找梁霄谈话之前,他已经将所有的事情调查得很清楚。

叶瑞忻梁修是知道的。当年念书的时候,梁修就见过叶瑞忻。几年后突然接到梁霄的电话。让他帮忙查一下叶瑞忻到底出了什么事。事情的真相让梁修目瞪口呆,他无法将当年出现在梁霄家里的漂亮男孩与通缉犯联系在一起。梁修告诉梁霄的只是新闻里报道的。心狠手辣,两面三刀,薄情寡义,这些小道上传得沸沸扬扬的叶瑞忻他没有多说。

梁修见过几年前梁霄的痛苦,所以在得知梁霄辞职在家帮叶瑞忻戒毒的时候,梁修是几乎是崩溃的。因为他自认比梁霄更了解真正的叶瑞忻。

而梁霄的辞职,手背上的深深浅浅的几道伤痕以及早晨拿着手机的神情更是印证了梁修的担忧。梁修觉得梁霄根本就是被下了降头,鬼迷心窍!

不想父母担心,梁修没有将梁霄辞职的事说出来。而是避开父母将梁霄关在书房里,一整个下午都在那里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劝说梁霄,让他不要同叶瑞忻扯上任何的关系。

面对哥哥的苦口婆心,梁霄只是听着,不做任何的解释。这样的态度让梁修更加恼火,直到妈妈喊两人出来陪父亲下棋,梁霄才终于得救。

梁霄唯一的慰藉是父母都不知情,年夜饭吃得还算安稳。但在梁霄借口明天一早要去医院值班,所以晚上要早些赶回家的时候,梁修的眼神绝对带有巨大的杀伤力。若今天不是除夕,他一定会当场发作。

一整晚,梁霄除了应付梁修之外,还牵记着一个人在家的叶瑞忻。碍于哥哥的训话,整个下午他都没有和叶瑞忻联络过。梁霄家里规矩严,家里的时候吃饭,餐桌上一贯不允许做其他的事。刚刚的谎话已经惹得梁修非常不高兴,如果这时候再拿起手机,就算父亲不说,梁霄也怕梁修会气到拍台。

如此一来,恐怕无法收场。

这样的状态下,梁霄根本没心思吃什么。直到坐进车里给叶瑞忻打电话的时候,梁霄终于松了口气。知道有一个人,一盏灯正在等着自己,就足够定义幸福这两个字。

梁霄侧头看了眼叶瑞忻,见他正高高兴兴地坐在自己身旁。此时此刻,对梁霄来说才是真正的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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