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爸沈妈都是普通工薪阶层,对比顾铭学这么个经过风吹浪打的老奸巨猾的商人,是怎么也讨不到便宜的,顾铭学对他们一会儿利诱一会儿威逼一会儿教育,接近晚上十点,沈爸沉默地抽着烟,在烟雾缭绕里红着眼睛,半天也缓不过神来。
沈忱的爷爷始终没有搞懂他们聊什么,也被安顿着睡下了。
沈妈将沈愉沈悦也轰去睡觉,再回到客厅时,只听见沈爸用低压愤懑的嗓音质问沈忱:“你真的喜欢这小子?他可是如假包换的男人。”
沈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垂着头,手上贴了创可贴,指尖热乎乎的,略微刺痛,他低声而坚定地说:“是,我喜欢他,不,我爱他。”
“………………”
“我再说一遍。”沈爸难以启齿似的,费力组织语言,“你知道,他不像女人,你可能只是停留在精神层面的想象上,没有——”
沈忱打断了他的话:“爸,我知道,我们做过了,我懂。”
“………………”
沉默中,他的每一个字都像针,掷地有声,扎得人心口疼。
沈爸红了脸,嘴角抿紧,明显地恼羞成怒。
儿子这么说,再看体格,他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沈妈在走廊里看见自家儿子跪下去的背影,心疼得浑身一颤,可听到他这些话,又恼怒到七窍生烟。
罗崇宁掐着梁宵的大腿,表情最为扭曲和激动,侧过身对梁宵耳语:“卧槽这太有种了,嫂子也太有种了!”
梁宵膝盖生疼,同样龇牙咧嘴,低声回复他:“你掐你自己不好吗?!!”
邵露露瞪他们两眼。
顾铭学掐烟的手微抖。
姚肃则黑沉着脸,辨不出那算是个什么表情。
慕馥阳突然走过去,同样跪在沈忱旁边,拉过他的手,对沈爸说:“叔叔,是我先爱他的,您就把他交给我,以后我会对他非常好,我这辈子没什么至亲之人,所以他就是我最亲最爱的人,我会拿我所有的精力去呵护他,照顾他。”
“……”
“如果您是担心孩子的问题,我们以后也会有孩子,但是我不会因为您和阿姨不同意,我就放弃他。”
顾铭学把烟摁灭:“嗯,有种。”
他瞥了眼姚肃,淡淡道:“我看比你有种。”
姚肃拧眉不语。
沈爸的手抖个不停,过长的烟灰断了,掉在地上。
等好一会儿,他盯着慕馥阳慢慢说:“我这个人,沈忱他知道,我不轻易做主,孩子妈说什么我可以是什么,但是你当初到家里来,你说你来保证沈忱以后不至于吃青春饭,我做主答应你了,是不是?然而你呢,今天你跑到这里来跟我说这番话,你就是辜负了我对你的厚望。”
慕馥阳垂着睫毛,不吭声。
沈爸转向沈忱,态度就严苛几分:“你是我儿子,我可以宠你,但我不能纵容你,我知道你现在成年了,你凡事可以自己拿主意,不过我告诉你,我不满意他,我一点儿也不满意你找的这个人,你爸我软弱无能,态度是不会变的。说到倔,这点你和我一样,咱俩都倔,你觉得时间是治愈一切伤痕的良药,所以你就想着跟我拖,跟我耗,我明白你的想法,那咱们就看看,会不会哪天达到你说的那种效果。”
沈忱的手被攥着,心口疼。
他以为他有了爱情,无论什么都不会让他再感觉到疼,现在发现也不全然如此。
他低低头,最后身体弯下去,给父亲磕了一个头。
“我知道您的意思。你们是最好的父母,以后,以后只要有空,我每周都带他过来看你们,我们慢慢来。”
沈爸撅断了烟蒂:“我累了,你们都回吧。”
一大波人从沈家鱼贯而出,走到楼下,寒风阵阵,慕馥阳主动把沈忱裹进了自己的外套里。
顾铭学看向姚肃:“我说怎么着?人家的父母还是心疼自己的儿子。”
姚肃顿时像挨了一巴掌,脸色非常难堪,半天后才说:“对,他不是我亲儿子,我不心疼。”
顾铭学愣了愣,笑着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应该知道,爱一个人就是这样,全世界都阻挠你们,都认为你们不合适,但是你们就真的不合适了吗?你不要总活在别人的嘱托之下,你什么时候丢开慕明钊要求你的,你什么时候敢自己给慕馥阳做主了,你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当他老爸。”
姚肃这回怔住,许久不说话。
他们分别上了三辆车,邵露露开着车,在路上急奔,边奔边冷笑:“我他妈——”
坐在她旁边的梁宵缩了缩脖子,惊恐摆手:“别,给你捅娄子的全在后面呢,你不要对我动手动脚啊!”
邵露露按两下喇叭泄愤,引得周围经过的车辆都看她这台车。
甚至还有人特地摇下窗户喊:“操!开奔驰了不起啊!”
邵露露吼:“就了不起!妈的再哔哔我怼你车屁股咱们一起进局子!”
罗崇宁:“她疯了她疯了她疯了,全是你俩干得好事!”
“沈忱!”邵露露又叫了声,“你他妈——!”
“……”
“哎呦我去,算了,捡日不如撞日,丑媳妇迟早得见公婆,现在这档子事儿也就算是摆平了。”
慕馥阳难得温和地没发火,只是淡淡问:“我丑媳妇?”
邵露露:“你以后周周滚来点卯吧你这个贱人!”
沈忱窝在慕馥阳怀里,手都还是抖的,慕馥阳一下下亲他的额头,他把脸往他脖颈里埋了埋:“瞒不住的,我爸他很了解我,他知道我其实就是等着生米煮成熟饭再跟他拖。”
其实这反而倒好了。
慕馥阳柔情脉脉地朝他笑,又把他搂紧点儿:“你忘了,车开到要见光的时候,之前这一小段儿都会特别黑暗。”
他的这句话太有感染力,沈忱也笑了。
是的,虽然揭开疮疤的过程很痛苦,可是总有一天它会结痂、掉痂、重获新生。
邵露露:“……!”
“你们两个又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东西。”
慕馥阳没搭茬。
剩下的三人也是三缄其口。
出奇的安静意味着有猫腻。
邵露露狐疑地从后视镜里张望他,青筋暴起:“快说!你们每次搞事的起因都是弄些我听不懂看不懂的东西,这次我绝对不能放过!”
“……”
最后沈忱想了想,觉得还是主动告诉她比较好。
慕馥阳听到他这个建议,端着烧开的热水晃到他身边,贴在他背上:“你确定?”
茶叶不能放得太多,喝太多晚上睡不着觉,沈忱边掂量着分量,边解释自己的想法:“露露姐又不是外人。”
“……”
“她帮咱们好多回了。”他放好茶叶,从慕馥阳手里接过热水壶,将茶壶添到七分满,然后盖了盖子稍焖片刻,“现在咱们的事情都解决了七七八八,剩下的没什么不可以跟她说的。”
趁这个功夫,转过身,搂住了这个男人。
慕馥阳被他环住脖子,低低笑出了声,似乎因为这个动作觉得他可爱:“撒娇啊。”
沈忱抬头:“不行吗?”
“行啊。”慕馥阳看着他分外亮的眼睛,似夜空里的星星,又笑一笑,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沈忱感觉他身上很暖很热,包围着自己,想到刚才他对自己老爸说“我不会因为您和阿姨不同意,我就放弃他”,分外的有安全感。
他手臂收紧,慢慢抚摸着慕馥阳的头发,一吻过后,在他耳边很轻地说:“阳哥,我爱你。”
慕馥阳双手扶着他的腰,用鼻尖蹭他鼻尖:“嗯,我也很爱你。”
焖过的茶香气四溢,邵露露抿了两口,刚觉得心里舒坦些,就听见沈忱说:“露露姐,我和老大写了首歌,打算放在二专里。”
邵露露无所谓地点点头:“有创作热情是好事啊,我支持,改明儿发给我,我叫我音乐圈的朋友帮你们听听。”
罗崇宁忍不住到:“哟,你还有音乐圈儿的朋友啊。”
邵露露表情出现一条裂缝,缓缓举起茶杯,对他瞄准。
罗崇宁唰地站起来,闪远:“好,我圆润地滚,您继续,您继续……”
慕馥阳一腿横在另一腿的膝盖上,又是那副大爷坐姿,一把将沈忱拉到自己身边,轻描淡写地说:“不用了,松颜主动要帮我们做,说因为是我俩公开的歌,所以他会认真对待。”
邵露露又抿一口茶,点点头:“嗯……嗯……”
说完她突然感觉哪里不对。
“哎,等会儿。”
她想被烫到了,夸张地噎了下,然后重重咳嗽起来,脸红脖子粗。
片刻后,硕大的客厅里回荡着她雌狮般的咆哮:“啥?!你们还要公开,还要二专就公开?!妈的,你们看姑奶奶不顺眼一刀剐了我给我个痛快好吗?”
……
半小时后,沈忱觉得她应该是被刺激的过了头,异常安静,慕馥阳在一旁叨叨着,她眉头纠结地点根烟,一语不发地听。
慕馥阳看她又一根抽完了,在空的烟盒里摸半天都没摸着,仿佛出神许久,于是把餐桌上的烟盒递过去:“喏。”
邵露露终于有了点反应,柳眉倒竖:“滚犊子!少对我献殷勤。”
她抬头,暴躁地叼了根,目光望向沈忱,刚要张嘴,慕馥阳就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话。
“还是他叫我告诉你的,你有什么冲我来。”
邵露露一瘪嘴,咬扁了烟蒂,半天抽出烟,恨铁不成钢地摇头:“还不打算告诉我,到时候二专选歌你们当我是死的?!”
她咂摸着,回过味儿来:“哦,敢情你们诓我选完歌再给我补刀?你们真是……”
沈忱往慕馥阳背后缩了缩。
慕馥阳的手不着痕迹地放到他手上,温柔的抚摸。
“……”
沈忱偷瞄他眼,这才略感平静,转而摊开掌心和他交握。
只听慕馥阳淡淡到:“但迟早得有这天。”
“……”
“早说早让粉丝接受事实,他们接受不了也不会感觉被骗,不是吗?”
“是个屁。”
“……”
邵露露正儿八经地反驳他:“当偶像,就是要尽量显得完美,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粉丝,你成天要求粉丝接受你这儿接受你那儿的,多大脸?”
慕馥阳点头:“但是说实话,我不觉得我喜欢沈忱这件事是我什么不完美的地方。”
沈忱看着他,因为这句话心跳到呼吸困难。
“……”邵露露也呆了几秒,低低啐了声,“你嘴皮子厉害,你诡辩奇才,烂摊子还不是交给我收拾。”
沈忱稍感忐忑,试探着问:“露露姐,你打算怎么收拾?”
邵露露把烟掐了,咳嗽两声:“我也认识江唯乔,当然主要是因为他前经纪人是我好姐妹。”
“今天我在去你家之前的路上跟他通过电话了,他详细说了今天在办公室的全部事情。”邵露露抬起眼皮,“他说的话对也不对,如果我是姚总,或许我不会放任你们胡作非为。”
“但我是你们的经纪人,于公司需要考虑全盘,而于我,我就是只需要考虑你们,怎么争取你们利益最大化,怎么面对媒体危机公关。”
沈忱听着,心里一度翻涌,觉得很暖。
邵露露横他眼:“不过虽然说我的工作之一就是给你们几个擦屁股,但你们这些屁股的难擦程度真对不起我那点儿工资,以后还是少惹事比较好。”
她又看向慕馥阳:“还有你,要不是你是东恒未来的太子爷,我早抽你了。”
慕馥阳微微一笑:“哦。”
“时候不早了。”她站起来,头疼地揉揉太阳穴,环顾四人,“你们再没什么要跟我说的了吧?啊,趁我现在还承受的住,一次性把我打击彻底点儿。别过两天再出幺蛾子。”
四颗脑袋整齐划一地晃动:“没了。”
她心累,缓缓往门口走:“舞跳这么整齐就好了。”说完这句话,顺便关了门。
梁宵立刻窜起来:“啊,大风大浪终于过完了,逃过一劫又一劫,今天简直过山车般的一天,我心脏病要都让你们几个吓出来,都别跟我抢!今天我先用浴室!”
罗崇宁已经在向楼上走去:“凭什么啊?我也是无辜群众啊。”
梁宵嘶了声:“哎呦,你还好意思说,宁哥你今天没少气邵阿姨,全是我在前面给你挡刀!慢着!”
他俩吵吵闹闹地去抢浴室。
沈忱和慕馥阳相视一笑,他缩进慕馥阳的怀里。
不是他们逃过了劫数,而是他们在拿爱和真正在乎他们的人赌,所以赌赢了。
慕馥阳抱着他,突然听他说:“老大,今晚我和你睡吧。”
慕馥阳垂下眼皮:“纯睡?”
沈忱摇摇头:“你让我叫出来。”
慕馥阳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着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