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一惟坐高铁回C市,一出站,就看见肖沂在出站口等着。
“丁教授,一路辛苦,这次麻烦你了。”肖沂迎上去,帮他接过行李箱,“车子停在地下停车场了,走吧。”
来的路上,他俩已经在电话里沟通了案子的进展。这几天肖沂明显消瘦了不少,丁一惟看着他的背影,搜肠刮肚地想找个词儿安慰他一下,但一肚子理论知识,一时居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一路默默地跟在后头。
俩人上了车,没开多大一会儿,丁一惟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个案子,不至于完全没希望吧?”
肖沂自嘲地笑笑:“要说完全没有希望,倒也言过其实。现在律师给他申请了监视居住,监视期内不得离开现住所,所有证件上交至公安机关。但是监视期内如果没有新的证据出现,那么六个月内就得解除监视居住了。”
就是说,只要不是个傻子,都不会在监视期内犯案。只要忍过半年,就能过去的。
但是,专案组从分局抽调上来的警员,都已接到了回各自分局的命令,这个案子被搁置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上级对这个结果非常不满,但是从政治角度考量,与其继续大张旗鼓地查下去,不如冷处理。这时针对路鹏和肖沂的处分还没有下来,但是内部调查已经启动。肖沂主动包揽了主要责任,希望能对路鹏减轻一点影响。
丁一惟看他面色波澜不惊,但是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索性闭嘴,默默看着窗外的风景。
“是这样的,丁教授,我这边有位警员……”肖沂斟酌着措辞开口,“就是他弄丢了‘5·12’案的那个化妆箱,我怀疑他可能患有抑郁症。”
“哦?他有什么临床上的表现吗?”丁一惟转头看他。
“嗯……弄丢东西、忘事,最近还想跳楼。”
“注意力缺失,自杀倾向。你说他弄丢东西,最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肖沂努力回忆着:“从半个月前开始其实就有迹象了,让他去买外卖,经常买回来的份数不对、买的东西也不对。我觉得他是压力太大了。”
“如果真是抑郁症,出现自杀倾向,那起码已经到中度了,需要心理干预。但是具体的问题经过面谈才能下结论。你能让他来我诊所吗?C大精神科。你如果不放心,我可以亲自给他做心理辅导,我会遵守警方的保密协议。”
“好。实在太感谢您了,总是麻烦你干这个干那个的。”
眼角的余光中,这句话好像让丁一惟有一瞬间的脸红。他别开脸,抬起手扶了一下眼镜作为遮掩。
“但是,肖队,关于热月杀手,还有件事情……”他犹豫着,低声说,“那天你把他住所的照片传给我看,我发现他住所过于整洁,还有那个短期旅行箱……”
“怎么?”
“从一方面来说,这种整洁能反映他性格里控制狂的一部分。但是,你不觉得,把自己的住所收拾成那样,完全没有生活痕迹……几乎可以随时逃跑了吧?”
肖沂不由得从前方路况上转开头去,看了他一眼。
“那确实是个短期旅行箱,里面携带的东西也只是三四天旅途的分量。但是这几天已经足够他逃到随便什么地方,再换一套了。”丁一惟又开始擦镜片,“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定不要放松对这个人的监视,因为,他不是会罢手的那种类型。”
丁一惟重新戴好眼镜,看着前方,静静地说:“他早已过了能够回头的那个点,杀戮的欲望已经是他内心的一部分了,这种渴望将会伴随他终生,哪怕压抑一时,他的双手也终将再度沾染鲜血。”
肖沂没有说话,看着前方似乎绵延无尽的灰色公路在前方伸展开去。
这时大雨刚过,路旁的植物都被冲刷得翠绿欲滴,蝉鸣和偶尔的鸟叫从窗外远远地传来,几缕云朵淡淡地浮在青蓝色的高空中。
这个世界美丽得如此天地不仁。
把丁一惟送到艳粉胡同永善小区,肖沂正打开车后备厢往外拿行李箱,背后突然被人大力拍了一下。他一回头,居然是肖雩。
“哥!”肖雩开心地叫了一声,对怀里抱着的孩子说,“快叫舅舅!”
她怀里抱着的小孩奶声奶气又口齿不清地叫了声“舅舅”,听起来反倒更像是“够够”,还张开手去要他抱。
肖沂对这小家伙向来没有办法,只好放下行李箱,接过孩子。“楠楠好乖!舅舅亲一口。”
一岁半的小孩正是喜欢逗乐的时候,被他亲得左躲右闪,咯咯直笑。
“你不是忙案子吗,怎么今天过来了?”肖雩有点意外,“我带楠楠遛弯儿呢。”
这时丁一惟也走过来,看见肖雩,也有点意外:“……肖雩?”
肖雩一看见丁一惟,脸色一变,肢体语言都不对了,垂手站直,毕恭毕敬地说了声:“丁教授,您好……”
“你们认识啊?”肖沂抱着孩子,不咸不淡地说。
“这是我们系丁教授。”
肖沂“哦”了一声,说:“丁教授是这次公安部委派的专家,帮助我们办案的。丁教授,这是我妹妹。”
丁一惟的反应非常不对劲,明显有点手足无措,像要在这一瞬间紧急判断“战或逃”,最后还是撑不住,大概是选择了正面应战,尴尬地说了句:“……世界好小。”
肖雩平时在肖沂面前那股嚣张刁蛮劲儿此刻完全消失了,恭敬得几乎都有点谄媚了:“丁教授是心理学方面的专家,在我们系也是非常有名的海归学者。原来你上次说要送的人就是丁教授啊!怪不得呢……丁教授,其实,我明年想考您的研究生来着……”
丁一惟一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尴尬相,嗫嚅着说:“这、这样啊,我回头会找你的论文来看的……”
看他的反应,简直像被捉奸在床一般,气氛堪比修罗场。肖沂在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正好这时楠楠觉得无聊了,开始在他怀里闹着要下地,肖沂顺手把孩子往肖雩怀里一塞,说:“好了,你们继续遛弯吧,我把丁教授送回去。”
肖雩接过孩子,忙不迭地说:“行行行,你们继续,我还得到前面的超市买点菜。”
楠楠趴在母亲怀里,挥起小胖手跟他们道别。
肖沂叹了口气,拎起丁一惟的箱子。
两人走着,丁一惟找补似的说了句:“没想到肖雩也住这个小区啊?”
明知故问。肖沂面上若无其事,说,“对啊,这个小区距离C大最近,她当年就是因为这一点才狠狠心买了永善小区的房子。倒是值了,这边儿房价这几年翻了几番了。”
“房租倒也是年年上涨……”
“这丫头一准儿给我打电话让我给她美言几句。”肖沂忍不住斜了丁一惟一眼,“丁教授,你的博士生不好考吗?”
“呃,”丁一惟有点赧然,扶了扶眼镜,“倒也不是特别难考,我只是对我手下研究生的要求略微高了一点而已……”
说话间,他所住的三号楼已经到了,丁一惟在门口停下,问:“肖警官,要不要上去喝杯咖啡?”
肖沂想了想,说:“也好。”
丁一惟租的房子是永善小区里最大的户型,对一个单身汉来说甚至太大了点儿。家里干净整洁,色调明快,品位高雅,就像走进了样板房。客厅里没有电视,挂着一块投影仪的白色幕布,倒是有两个庞然巨物般的书架,靠墙放着,密密麻麻塞满了书。
肖沂放下皮箱,心里默默盘算着家里布置成这样得花多少钱。目测没有七八十万好像下不来……这家伙挺有钱啊。
丁一惟家是开放型厨房,而且厨房面积相当之大,几乎占据了客厅三分之一的面积。厨房里不同型号的黄铜锅一字排开,挂在一个网格挂架上,好似随时接受检阅的军队一般。橱柜里各种稀奇古怪的烹饪用具和小家电,什么塔基锅破壁机水蒸箱空气炸锅一应俱全。
丁一惟走向岛台上摆的咖啡机:“我习惯喝美式咖啡。肖警官你喝什么?”
“一样就好。”
那架看起来十分专业的咖啡机于是开始呼隆呼隆作响,但是声音并不大。以肖沂有限的认知,这种自带去噪静音功能的咖啡机属于工薪阶层难以消费的奢侈品。出于职业习惯,他开始好奇这人与职业并不匹配的收入从哪儿来的。
一会儿咖啡做好了,丁一惟拿过两个马克杯,给彼此倒上。肖沂坐在吧台凳上,捧着马克杯慢慢啜饮。
想必咖啡豆也很贵,对比起来,他们办公室常备的那些速溶咖啡几乎可以说是泥汤了。
“肖警官,之前说过,有件事,本来想等你们结案后再说的……”丁一惟慢慢地开口,“但是你们这个案子现在来看……”
“什么事?”肖沂明知故问。
丁一惟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开口道:“我十五岁以前,其实都住在向阳花儿童村。”
肖沂微微点了点头,未置可否。
“怎么?你已经知道了吗?”丁一惟有点意外。
“李局长告诉过我了。”肖沂又喝了一口咖啡,感叹真是一分价钱一分货。
“我其实以前就见过你,这一算可能得十七八年前了吧。”丁一惟把手指收拢在马克杯上,“那时你每个暑假都在儿童村做义工,我正好从美国回来,回去办手续,顺便探望老师。”
“那时候你可能十三四岁吧……我记得当时从老师办公室出来,看见你在陪小班的孩子们玩,我站在那儿看了很长时间,心想原来肖叔叔的儿子就是你。”
肖沂从咖啡杯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丁一惟自嘲地一笑:“我觉得,在这方面,你大概也不一定能理解我。孤儿院出身的孩子,谁内心深处不渴望有个家。你一岁多就被肖叔叔和耿阿姨收养了,还算在正常家庭里长大的。而我整个童年,最大的幻想就是肖叔叔有一天能把我接走,成为我的爸爸。”
丁一惟喝了口咖啡,说:“所以我一直非常嫉妒你。”
肖沂挑挑眉,没有说话。
“这么说,对你不公平。”丁一惟苦笑道,“我被送到孤儿院的时候都七岁了,谁会收养那么大的孩子。再说你妈妈后来还生了个妹妹。”
“所以你早就知道肖雩是我妹妹。”
这句话一针见血,被戳中的丁一惟满脸尴尬,视线游移了半天,才轻咳一声,说:“……对。接到公安部委派时我也相当意外,但是,考虑了半天,还是觉得无法拒绝这个机会。”
“机会?”
“看到你真人啊,”丁一惟露出一抹自嘲的微笑,“我是你多年的粉丝了。肖叔叔当年帮我发起募捐,让我能出国参加比赛,我很感激,但是小孩子又没钱买礼物送他,我就写了封信权作道谢。没想到他非常热情地回了好几页信纸给我。后来我们俩就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
肖沂抬起视线,看着他:“……我爸他……说了很多关于我的事?”
“你和你妹是他的心头肉,说得当然很多。你知道吗?你在他眼中几乎就是个完美的孩子,品学兼优就不说了,他觉得你善良又正直,而且非常体贴,大概唯一的缺点就是太早熟了,成熟得让人心疼。”
肖沂轻咳了一声:“……我爸跟你说了这么多啊!”
“是啊。”丁一惟轻轻叹了口气,“小时候,我对素未谋面的你一直存在着某种竞争心理。总觉得,凭什么是你呢?我也很优秀啊,为什么肖叔叔不能收养我做自己的孩子呢?很幼稚吧?这么说来反而要感谢你,我小时候成绩好,有一大半是你这个假想敌的功劳。”
“……丁教授,你这样说起来,听着挺危险啊,跟个跟踪狂似的。”
丁一惟轻轻笑起来:“可不是嘛。我后来也发现这种心态非常不健康,或者说因为年纪逐渐大了,成为肖叔叔的儿子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后来上了大学,接触的世界逐渐广阔,多少也能放下一点心结了。我大学时学的是临床医学、精神病学,后来转向从事心理学方面的工作,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给自己做心理疏导吧。”
“那你后来在孤儿院见到我,有什么感想?”肖沂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和你想象的一样吗?”
“差不多吧。我在老师办公室的时候,你还进来了一次,跟老师说了件什么事。我记得你那时非常有礼貌,非常严肃,确实一眼就能看得出是个心智早熟的孩子。但是后来在操场上和孩子们踢球,笑得那么开心,还会为了一个球的输赢和他们大声争论,又比小孩子还小孩子。”
肖沂努力在记忆中搜寻这段往事,但是一无所获。过去几乎每一个寒暑假他都待在向阳花儿童村,那场在操场上进行的球赛无非是无数日子中最平常不过的一个,快乐是快乐的,但也不必特别留在记忆中。只是没想到一件被转头就忘记的事情,却能在另一个人的记忆里保存得如此清晰,几乎成为一个心像。
“我不记得你了。”肖沂略带点儿抱歉地说,“不过后来,我爸妈的葬礼,你都没有来吧?”
丁一惟长长地叹了口气,又给自己杯子里倒了些咖啡:“他们去世的时候,我都在美国。穷学生,买不起机票。何况,我哪怕去了,又能帮得上你们什么忙?”
“可这么多年,我爸从来没有提起过你。”
丁一惟垂眼笑了笑:“是啊。要不我怎么嫉妒你呢?”
一时无话,两人都低头慢慢啜饮咖啡。
“这件案子之后,我正式请你吃个饭吧。”咖啡喝到见底,肖沂打破沉默。
“我……”丁一惟抬起头来,非常认真地盯着他,“我……”
他“我”了半天,还是“我”不出个所以然,但是盯着肖沂的眼神足够热烈,又足够迫切,仿佛完全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肖沂看着他,几乎被那种目光包围得无处躲藏,心里也被激起某种“战或逃”的反应,最后还是选了“逃”,别开视线,开了个玩笑:“我这次绝对不逃单。”
丁一惟的表情略微有点失望,还是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好啊,地点我来定。”
尾声(上)
他从家里出来之前,在窗子前观察了很长时间。他换上了一件连帽衫,走出门,步行去一家沙县小吃吃晚饭。
他坐的位置在小吃店的最里一排,两面靠墙,视线正对着店门,门外一览无余。
六月刚过,头伏还没到,小吃店里只有一架风扇在头顶呼呼转动,然而蒸腾的热气四处流散,只起着聊胜于无的用处。
他慢条斯理地吃着,眼角若无其事地来回扫着门外。
前几天他去超市买东西时,发现似乎有人盯梢。他不动声色地买完东西就回家了。
这段时间,他一直遵纪守法按要求向公安机关报备自己的行踪,最初时常停在他家楼下的那辆黑色桑塔纳也不再出现了,他以为他们总算放弃了。
他把面条吃完,汤也喝光了,擦擦嘴站起来,到小吃店后面的厕所里抽烟。
一根烟抽完,他出来洗了洗手,眼角再次掠过小吃店门外。
没有任何异样。
他一闪身,进入厕所旁边的一条小巷子。
这条小巷子连着周围一个错综复杂的老小区,几次翻新改建,最后成了一个九宫八卦一样的庞大迷宫。到处都是死胡同和断头路,又到处都是分岔口和小道。他快速地在里面绕来绕去,最后从这个小区的西侧出来,距离刚才的小吃店已经几公里开外了。
他随手招了一辆计程车,坐进副驾驶座,对司机说:“先去舜玉街。”
车子发动,他注视着右前方的后视镜。
行驶一段距离以后,他对车子后方车况的关注引起了司机的兴趣。司机带着一股出租师傅特有的贫劲儿问:“有人跟着你吗大哥?出啥事儿啦?”
他从钱包里抽出三张百元大钞,塞进车子置物架、司机水杯的缝隙中,说:“大家都不容易,师傅,别问了。”
这年头,网约车太多,正规出租不好干,有活儿就不错了,何况这么大方,司机立刻识相地闭了嘴。
他当时随口报出的舜玉街距离此地相当之远。车子开了二十分钟之后,他确定后面没有盯梢的车辆,才对司机说:“不去舜玉街了,改去五方商贸城。”
五方商贸城是C市一个半烂尾项目。说“半烂尾”,是因为当年某位大人物的儿子做开发商,在没有做充分商业调查的情况下强行开发了这么一个项目。商贸城动工以后,因为地理位置偏僻、配套设施不完善,售卖情况并不好。后来这位大人物不幸倒台,项目随之流产。然而,这么大一个商贸城,都已进入外墙装修阶段了,总不能跟鬼屋似的就放在这儿养耗子吧?于是项目被挂牌贱卖,接手的开发商以极低的价格拿下了这个商贸城。
由于客观上的不利因素,装修完成投入使用后,商贸城的租售情况相当惨淡。整个商贸城接近700个铺位,营业的不到五分之一。
也就是因为这种情况,为了盈利,商贸城将其中很大一部分商铺改作仓库,一楼的停车场也改成可以长期停驻的收费停车场了。价格便宜,手续简单,很多旅游公司都把自家的旅游大巴停在这里。
胡壮丽徒步走到一楼停车场,在成排成行的大小旅游巴士中找到了一辆黑色别克君威。
这辆车登记在某个因为欠了黑社会高利贷而不得不把自己的车拿到黑市上出售的倒霉蛋名下。之所以在黑市上卖车,就是因为这种合法来源的车辆实在难得,可以卖个高价。
他通过各种关系,以比其本身价值贵一倍的价格买下了这辆车。而其原主人,哪怕没有死在高利贷追债人的手里,只怕现在也在某个监狱里服刑了。
他掏出车钥匙,打开后备厢,拿出一个超大健身包,提着它上了驾驶席。
健身包外面印着耐克经典的对号LOGO,但其实是个山寨货,灰色,不是很新。事实上,他买这个健身包已有六年了,买下这辆车之后,他就去楼上的商贸城买了这么一个“尾单”健身包。
六年以来,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这里看一下这辆车、这个包。每过半年,他还会替换一下包里的东西。
现在,这个健身包正静静地放在他的膝盖上,装载着他下半生的一切希望。
他稳定了一下心神,打开健身包。
里面有两套换洗衣物,一些必备的洗漱品。一套是他本人的照片、不是他名字、在身份征信系统内绝对会有正常反馈的身份证件——他当时为了这几张小小的塑料卡片花了很大一笔钱。这些东西只占了健身包十分之一都不到的内容。剩下的空间,全是花花的现钞。
郑云燕这个臭娘们儿,一直以为自己查到了他的全部身家。但是现钞,永远是账面上查不到的东西。
这个旧健身包里,一共有九十五万人民币现钞,是他分十几次从不同银行取出来的,绝对没有招致任何怀疑。
实际上,他每次出差时,都会在当地找个银行,用那套假身份证件开个五万元的存单。虽然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一共有多少张,他还是在车里把它们数了一遍。一共十六张,也算是这么多年逐渐积累下来的成果。
清点完这些东西,他觉得心里熨帖了不少。健身包放在膝盖上,沉甸甸的,给他一种踏踏实实的安全感。
他又确认了一下油量。车里的油永远保持在三分之二,既防止天热爆缸,又保证他可以随时开走。
检查完这一切,他发动了车子。
这里地点偏僻,车辆不多。惨白色的路灯照射下来,路面一览无余。他心情轻松愉悦,保持着平稳的车速,偶尔往后视镜看一眼,确认后面有没有盯梢的车辆。
进入市区后,车速慢下来,几个拐弯,进入一条小巷子。
这条巷子车道狭窄,进入的车辆都龟速前行。然而这些车辆当中很少有不耐烦的司机狂按喇叭,一整条车辆汇成的长龙,都用一种心照不宣的缓慢速度沉默地向前开着。
其原因,就在于巷子两边站的那些姑娘了。
巷子的两边,开着不少暗红色灯光的洗头房、按摩室,一些穿着吊带和热裤的姑娘,在昏暗而暧昧的灯光下,坐在店里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
街面上,则有不少穿着同样轻浮暴露、化妆浓艳的女子站在道路两边。
他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因为车速缓慢,立刻就有女子凑上来,往车窗打开的那条缝隙里塞小卡片。也有男的,是为道路两边那些洗头房、按摩室的姑娘们兜揽生意的。
车子开了不到十米,小卡片已经像雨点般,从座椅到他半边身子上,唰唰唰塞进一大片。在这条巷子里开一趟,从巷头到巷尾,能被塞一百多张。
他干脆落下了车窗,看着路旁的女子。
这是一个更直接的示意,立刻就有人向车窗俯下身子,对他露出职业化的媚笑:“老板一个人啊?”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没有回答,保持着缓慢而平稳的车速前进。
那些浓妆艳抹的面孔和庸俗艳丽的躯体,一个个凑到车前。这让他想起被养在池塘里的锦鲤,在水面下看到了人影,便翻腾着、彼此挤压着浮到水面上,一张一合地张大嘴巴,等待投喂。
廉价的香烟味、脂粉味、香水味、体臭味,混合成一股奇异的味道,引诱出他内心深处一声非人的咆哮。有一头野兽正在撕咬着牢笼,森森白牙将铁栏与枷锁磨出令人牙齿发涩的声响。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安抚着那头野兽,试图让它平静下来。乖,耐心些,我会喂饱你的。
野兽的嘶吼声更大了,把那铁笼撞得簌簌作响。他握住方向盘的双手,在手套下出了汗。
手好痒。
上一单实在不够完美。他想。那野兽太疯狂了,几乎瞬间就冲破了笼子——不,或者说当他看见那把锯子的时候,那铁笼便已经自行朽烂,残破不堪,野兽一跃而出。
那心旷神怡的滋味让他的双手开始颤抖。是的,不完美,但是真的好爽。
鲜血溅到脸上的味道带来了难以言表的快感,这是用双手扼住喉咙后目睹一个人的生命在惊恐的眼瞳中渐渐消逝所无法替代,甚至无法超越的快感。那一瞬间他再也无力束缚那头野兽,任由它挣脱心笼,在猎物身上发泄了个够。
忍住。
他对野兽说,现在真的不行。
警察不知道的是,他在另一个南方城市还有一些存款。虽然远不如郑云燕从他身上挖走的那一笔来得多,但也能支撑他舒舒服服地过个三五年。
他想到南方去,一个炎热的、温暖的,每一天都像盛夏一样的地方。没有寒冷,只有无边无尽的热月。最好还靠海,方便他处理猎物的残骸——经过这次波折,在看守所里他想了很多,他认为最好的处理方式还是不要让警方找到任何残骸。
乖,到了那边我们就自由了。他对野兽说。
野兽以嘶吼作答。
野兽太饿了。他想。距离上一次进食,它已经饿了足足一个半月,再这样束缚着它……
他犹豫了一下,看向车窗外。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姑娘正在对他微笑,他招了招手。姑娘非常熟练地打开了车后座的门,坐了进来。
他把车停在巷子尽头的路边,拽着那个姑娘走进另一条暗巷。这是个死胡同。
姑娘对此驾轻就熟,借着黑暗中从不知哪里透进来的一点光线,在他面前伸出两根手指:“老板,吹箫二百,走一水四百。”
他抽出两张钞票塞入她吊带的胸围。
姑娘蹲下身子,解开他的腰带。
他背靠着胡同肮脏的墙壁,感受到自己被一个温暖而湿润的物体包围住,深深地出了一口气。
在他的肉体经历快感的时候,野兽静了下来。黑暗中,它在他头顶盘踞,睁大了双眼。
一束微光正照射在那女子染成粉红色的头发上。她的头埋下去,又抬起来,仿佛在黑暗中载沉载浮的一朵水母。
偶尔,野兽能看见她雪白的脖颈露出一小片皮肤。
野兽歪头看着他,眸中发出奇异的光。
不行。他对野兽摇摇头。
很快,他释放了。
女子在黑暗中干呕了两下。
他提起裤子,皮带铜扣在黑暗中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女子的声音幽幽地传来。
“老板,不满意的话,包夜我有折扣的。可以去我家,就在这附近,很安静的,周围没什么人,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胡壮丽猛然抬头,看着那头在黑暗中散发出微光的粉色头发,俗艳而廉价。
“好啊。”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是野兽的笑声。
他带着一股尽兴的倦怠感走向车子,靠在车子上,抽了一根烟。
再过不久,车子就能回到主路,一路驶向国道。
他站在路灯投下的光芒里,面对前后左右包围住他的巨大黑暗与空旷,突然无声地笑起来。
笑意低沉而残忍,还有一丝胜利后的得意。
死条子,你明白老子要去哪儿吗?
这个城市是中国公路网最核心的地带。只要上了国道,再开个二三十公里,就会有去往任何一个省份的出口。从这里,他可以驶向任何省份、任何地方。
他可以驶向自己随心所欲的新生活。
笑意逐渐停歇,他拉开车门,回到驾驶席。
车子发动前一秒,后座突然有什么响动。他想回头看,一对蛇一样灵活的手臂突然从黑暗中弹出,一个阴冷潮湿的东西捂住了他的口鼻。
那熟悉的味道一瞬间淹没了他,几乎就在第一口呼吸之后,他感到一阵困意击中了他的大脑。
氯仿……
昏过去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意识到一件事。猎人与猎物的位置,似乎对调了。
然而,那头野兽并未嘶吼。
他最终是被冰凉的湿意惊醒的。
睁开昏昏沉沉的眼皮,瞳孔用力聚焦了半天,他才看清楚面前的人。
“醒啦?”那个人手上拿着一个空矿泉水瓶,和蔼地微笑着。
“你他妈的……”
一记干净利落的重拳击中他的胃部,钝痛从核心部分慢慢扩散,伴随着震荡感,胃袋翻江倒海,让他几乎吐出来。
“注意措辞,我特别不喜欢人家讲脏话。”那个人对他展示了一下手中的东西。
一抹雪白的亮光在灯光下闪动。是一把手术刀。
疼痛驱走了氯仿遗留下来的所有困乏。他尝试着挣脱、反抗,却发现自己四肢都被反绑在椅子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尼龙卡扣捆扎条。这种东西虽然细,但是一旦被捆上几乎没有挣脱的可能。
“老胡,干得漂亮啊。”他轻松地笑着,“这一逃,是不是觉得天涯海角都找不到你了?”
他还想骂一句,但是胃里的疼痛实在过于强烈,几乎麻痹了他整个上半身的知觉,让他说不出话来。
这是哪里……他看向四周。
仍然是那间廉价的出租屋,那个妓女带他来的地方。那团被床单和被子凌乱地裹起来的尸体还原样躺在床上,从床单和血渍来看,面前这个人似乎完全没有移动过尸体,甚至没有去查看它一下。
对面站着的人身穿一套墨绿色的手术袍,戴着发帽和手套,看上去就像一个马上要上手术台的外科医生。
这让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那人从一个小包里拿出了一沓A4纸,举到他面前。
“这是你2009年在S市做的案子,记得吗?她来自S市下面一个县,家里除了老父母,还有一个哥哥。初中没上完就出来打工了,干了两年,实在受不了工厂的枯燥,开始干这一行。你杀了她以后,她母亲得了抑郁症,没几年就去世了。
“同年另一起。她是S市本市人,下岗女工,丈夫得肝癌死了,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你杀了她以后,她的两个孩子都被亲戚领走了。大的那个后来成了小混混,死于街头斗殴,小的那个现在是一家洗车场的小工。
“2010年。她是J省来的,老工业城市,经济萧条,老家没活路。她嫂子出门打工,发现了这么一个生财之道,把她也拉下水。她亲哥早年因为工伤断了一条腿,没有工作能力,全靠自己老婆和亲妹子做皮肉生意养家。”
……
“这是2015年C市的那个。她原本是夜总会红牌,后来染上毒瘾,从交际花沦落到站街女。身源到现在都没确定,尸体一直放在殡仪馆里,直到现在。今年的新规定,如果六年内没有家属认领,就火化了。这个女人最终会变成小盒子里的一堆灰烬,无名无姓,无人认领。”
每一张A4纸上,都有一个女性的脸庞。有些双目紧闭,有些两眼微张;有些显然是新死,还带着些许活着时的气色;有些皮肤完全是青灰色的,显然已经在冰柜里冻了很久。
形形色色的面孔在他面前掠过,或多或少、或新或旧地勾起他记忆深处的一丝波澜。
很快,那人的手上只剩下最后一张了。
“这是杨玲。今年5月12日死亡。”那人俯下身子,把这张照片举得异常贴近他的脸,以便让他看清楚这张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知不知道杨玲是个怎样的女孩子。”那人歪头看看照片上的女子,不,准确地来说,是看照片上那个头颅。
“她出生在一个南方小城,学习成绩不错但是距离考一流大学差距又太大。她从小喜欢唱歌跳舞,但是艺考落榜。她父母为人比较守旧,不支持她的明星梦。她在C市混了这些年,一边做模特养活自己,一边还巴望着哪天能被知名大导演看上,去演个角色。”
那人直起腰,把A4纸从他面前拿开,几乎带着一丝柔情般用手抹过A4纸上杨玲的眼睛,似乎是想把那双无法瞑目的、被牙签扎穿的眼皮合上。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渐渐开始有一个清晰的认识:这个梦想正离她越来越远。她内心深处的迷茫与恐惧难以排解,就在这时,她认识了一个人。一旦弄懂了她这么年轻又美丽的女孩子为什么会选中你,我就开始体会到她内心深处的悲哀——因为她认为自己不会有更好的选择,只有像你这种外形的男人,才能给她一种平衡感。又或许,她对你们这段关系本来就没有什么期待。哪怕不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起码也能作为倾吐心事的蓝颜知己。”
“谁知道,偏偏遇上你。”那人从A4纸上抬起眼睛,看着他,笑了起来。
“我难以想象她在被杀时是什么心态。原本以为是茫茫雪夜中的一星炭火,最后却变成焚烧自己的地狱之焰。”
“……你想说什么。”他双手被反绑,刚才暗暗试了几次都没办法挣脱。
此时他半张脸上火烧火燎地疼着,能感受到鲜血汇成一道道细微的血流,顺着脸颊一滴滴打在胸口,打湿了衬衫。那人兀自啰唆个不休的时候,他已经开始盘算如何脱身。思来想去,唯一的生机只有趁对方得意忘形时,抽个空子,暴起反制。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需要跟那人谈话,甚至交心,以说服对方先松开自己手上和脚上的胶条。
“你想说你比我强?你现在这样做是在替天行道?你把我看成什么了……你把我绑在这里,不是打算来请我听故事的吧。你想对我做的事情,又比我强多少?如果我是恶魔、是豺狼、是社会渣滓,你又比我高尚到哪里去?”
胡壮丽忍住疼痛,为了不牵扯到伤口而僵着半张脸,一字一句地说。
那个人转过头来,微笑着盯着胡壮丽。
此时他背光而立,被埋在黑暗中的脸庞上,一丝阴森的残忍逐渐替代了那和煦到诡异的微笑,逐渐蔓延到眼中,使得那双被反射着微光的眼眸如同两星鬼火,幽幽地在黑暗中亮着。
“你以为,我给你展示这些照片,是为了审判你的罪孽吗?”他轻轻笑了一声,丢下那张纸,绕到胡壮丽身后。
“错了,我只想告诉你,你是个优秀的猎人。但是狮子哪怕捕杀羚羊,羚羊也只会逃。最有趣的狩猎,难道不是专门猎杀狮子?而我……”他用右手一把揪起了胡壮丽的头发,迫使他不得不拼命向后仰着头。
他看着胡壮丽的喉结难受得一动一动,喉咙上青筋一跳一跳,仿佛能看到血液在里面狂暴地涌流。他左手覆上对方的脖子,垂头在其耳边低语。
“……就是专门捕猎狮子的、更优秀的猎人。”
最后一个音节吐出的时候,一点锐痛在胡壮丽脖子左侧的某处传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根针扎进了自己的颈动脉。虽然理论上是不可能的,但是这一瞬间,胡壮丽能够感知到某种冰冷的液体顺着那根纤细的针头从注射器里喷出,进入自己的血脉之中,随着血液奔流到全身各个角落。头顶白炽灯的昏暗如同日食来临之前的荫翳,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的光斑逐渐褪去了它应有的形状,开始变得狭长而古怪。他的头脑也随之开始变得混沌。
……
抓着他头发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甚至手腕处的绑缚感也不翼而飞。
胡壮丽再睁开双眼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经变得平静而呆滞,随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而下意识地转动着。
“我早就说过了,我不是来审判你的罪孽的。我只是想听听你的罪孽。”
那人向他走过来,手上的打火机发出“噌”的一声响,一点橘黄色的火焰亮起,随即熄灭。
“现在,说吧。”
一根香烟被送到了他的唇边。
尾声(下)
张荔从办公桌上抬起头来,眼睛看向屏幕。电脑屏幕上,文档大片的空白发出冰冷的光芒。她一时竟然分不清楚那到底是电子屏幕的频闪,还是自己眼皮在跳。
她伸出手指压在眼皮上面,一直在努力回忆,到底是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还是左眼跳灾右眼跳财。因为她今天右眼一直突突跳个不停。
反正不可能是跳财。张荔看着电脑屏幕上文档空白的部分,这么想着。
这是刑侦支队大队长肖沂对于丢失重要物证的检查报告。她憋了一早上,只写了个开头。
作为一名公安大学毕业,又在警界干了这么多年的职业人士,从唯物主义的角度来说,她本应非常清楚,所谓眼皮跳,只是因为她最近睡眠质量不好。
话又说回来,这段时间谁要是能睡得好,那才真叫奇怪呢。首先是“5·12”谋杀案,整个C市刑侦大队连轴转,加了一次史无前例的班,她都不太记得上一次自己轮休干了些什么。每天回家,洗完澡就倒头把自己往床上一扔,虽然几乎是立刻沉入梦乡,但是睡眠质量却差得要命。
一开始,她总能梦见一双被牙签撑破眼皮的双眼。这不应该。
张荔的职业生涯是从派出所民警开始的,两年后转入市刑侦支队。到现在一共五年,她见过太多血腥也见过太多恶意,但这不是她害怕的东西。自从大学选择了这个专业,她就对自己即将面临的事情有所预期。
她见过太多血肉模糊,有因为在烧烤摊上多看了一眼邻桌就拔刀相向的,有丈夫因为妻子和邻居多说了一句话就拿开水烫妻子下体的,也有夜班女工为了保护一部手机被劫匪砍断胳膊的。
这些她司空见惯,也驾轻就熟。做笔录、验伤、通知法医、行政拘留、刑事拘留、提交检察院、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张荔考公安大学的时候,并没有什么金色盾牌热血铸就的使命感,无非是因为考得上,父母觉得以后就业分配有保障而已。然而就业之后,父母想让她转做文职,却已经拗不过她了。
她选择继续做一线刑侦警员,到底出于一种什么理由,她自己也说不清。但是,每一次看着犯人戴上手铐,钻进押运车的后厢,她就有一种奇妙的释放感,疲惫、满足,又带着一丝喜悦。这种感觉如此复杂而奇妙,还隐约有点熟悉,以至于她在内心深处的角落里翻检多时,才发现,这就是擦抽油烟机的感觉。
每年年前大扫除,清洗抽油烟机都是她的工作。把那架工作了一年、积了厚厚油垢的抽油烟机仔仔细细擦干净,她甚至有了一套自己的程序和技巧,一点点擦干净它的表面、风扇叶片,用卫生纸包住牙签蘸取清洁剂,抠出角落里细小的油腻。最后,那架抽油烟机总能被她擦得焕然一新。
她喜欢这种感觉。押运车的车门“呯”的一声在她面前关上,车子引擎突突发动。这一瞬间,她眼前仿佛出现了一架光洁干净的旧抽油烟机。
这就是她一直留在一线刑警岗位上的意义。
所以她并不怕血腥,也不怕加班。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并不害怕死亡,无论是别人,还是自己。
她真正害怕的东西并不是这些,而是恶意,毫无来由的那种恶意。
所有有所安放的恶意,所有行凶的源头当中,最让她觉得不寒而栗的,只有这一种。
当胡壮丽被逮捕到案时,她情不自禁地扒着窗口望了他一眼。出乎意料的是,这只是一个平凡无奇的中年男子,身材矮小,面目平庸,甚至并没有特别猥琐一点。
张荔很长时间以来都在想,她该怎么形容胡壮丽这个人。他真的,就只是平凡、普通而已啊!
那么为什么这个平凡而普通的人,却做下了这么大的一连串案子?
他在杀人时会犹豫吗?看着和他完全无冤无仇的生命即将惨死,他不会有一点同情吗?他事后会感到害怕吗?他会不会畏惧法律的惩罚?
周林凯和董伟在审讯的时候,其他人都在玻璃窗后面围观,她也是。
也许大多数人也只是好奇。毕竟这种教科书式的连环杀手,在普通警务人员的职业生涯中实在难得一见。就像非洲草原上的马赛人部落,以猎狮为成年礼的原始部落,也许终其一生,也不会遇到一头白狮。
也许当他们真的猎到这样一头白狮子,也会如此好奇地围着它看:它也吃羚羊吗?它跑起来和别的狮子一样快吗?它的白色皮毛在狩猎时能伪装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