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了一口气:“我非常喜爱克莱尔,想必在座的各位都是。克莱尔聪明、积极,而且富有同情心。哪怕在她最坏的境地里,她也没有吝于帮助其他人。这个小组里的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从她身上受益匪浅。我们大家都怀念她。
“听说那件事的时候,我还在地铁上,我是一路哭着回到家的。我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整个周末我都过得很糟糕。我翘掉了会议,什么都不做,就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天。但是促使我从床上爬起来的,除了我没做完的工作,还有你们。”博士平静地说,“我为这个互助小组工作两年了。在这个小组里,我和很多人分享过悲伤的故事,但同样也分享过喜悦。我曾经认为,只要我不遗余力地做好我的工作,去帮助每一位组员,我就能拯救每一个人——抱歉,用了这样的字眼,我或许不应该说‘拯救’。”
他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
“这份工作对我来说并不只是个‘工作’。我在这里感到的,更多是一种义务和责任。现在想起来,我可能有些天真了——有太多的事情我无能为力。在今天来之前,我其实计划好了一篇说辞,比如,我留下来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得到帮助;比如,毕竟有更多人在这个项目中康复;比如,我们都要向前看,诸如此类。但是刚才我发现,我说不出来。”
博士苦笑:“我,和你们一样,感到非常无助。我无能为力。其实,这一刻,我非常希望我自己能高高在上地劝导你们每一个人要保持积极向上,不要被其他人的悲惨故事干扰到自己的康复进程。但我做不到。克莱尔的死让我觉得心里好像空了一块。也许……”
他声音颤抖起来:“也许我确实不太适合这份工作。”
西维尔有些不安:“不,博士,我不是这个意思。”
另一位组员打断了他:“博士,你非常胜任这份工作。我们大家都认为你是最好的互助小组主持人。”西维尔随之用力点头。
“谢谢。”博士苍白地回应道,“克莱尔——阿比盖尔的追思会在下周五举行,如果有谁想前去道别,我这里有地址。”
其后,有其他组员也同样发表了对克莱尔的怀念,有人在这个过程中哭了起来。博士对此加以鼓励。在这个小组里,所有悲伤、愤怒,或者一切不便于对外界展示的情绪,都可以发泄出来,不会有人因此而责备他们,也不会有人因此而可怜他们。在这里,他们是幸存者,是彼此依偎取暖的同命人。
然而,黑衣女子仍然一言不发。
她从来不说话。被人问到名字时,她的回答是:“蕾提森特。”
鉴于很多“幸存者”都会使用一个化名来命名自己,也有很多人对于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心有余悸,参加互助会却拒绝分享自己故事的人也有很多。“不能逼迫任何人开口说话”,也是互助小组的原则之一。他们愿意分享时,自然会分享。
然而,“黑衣女人”已经逐渐变成了这个小组的某种传说。她大概是八个月前来到这个小组的,所说的话仅限于回答自己的名字。她永远穿着黑色连衣裙,裙摆拖地,甚至盖过脚面,然而裙摆却从不见有任何污渍。那些裙子从不重复,但是看上去面料昂贵,剪裁合体,以至于无论站起还是坐下,在她纤瘦的身体上制造出的褶皱仿佛被人为控制在最小的范围之内。她有时会戴一顶便帽,帽子上笼着网状黑纱,有时会戴一副黑色墨镜,这些装饰盖住她的眼睛,让人不知道她在看向哪里。
但是博士知道,她在看自己。“黑衣女人”只有在他主持小组的时候才会到场。有时候,他能感受到黑纱或者墨镜之下,有两道目光目不转睛地落在他身上。博士面容英俊,接受女性的注视已是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习以为常的事情。然而这两道目光不同,它们不是爱慕,也不是猎取。他说不好那目光中的意味是什么,是审视还是评价?他也遇到过某位组员向他倾诉自己的恋慕,但她从不与任何人搭话,包括他。
从墨镜或者黑纱未曾掩盖的脸部皮肤上来看,她已经不年轻了。她涂着暗红色唇膏的嘴唇周围有了一圈不容忽视的皱纹,笔挺的坐姿让她的下巴向外突出,看起来尖削而严厉。
她看起来就像来参加葬礼的。博士,和很多组员一样,都猜测过她的身份,他认为,她也许是某位幸存者的母亲,在自己的子女受到侵害后,来到这个小组寻找某种慰藉。因此他从未逼迫她开口过。毕竟,一个女人每周按时参加性侵受害者互助小组,来倾听这些悲惨到能让人晚上做噩梦的故事,似乎看不出这能带给其自身任何益处。
然而,今天不同。博士几乎快爆发了。她不该今天还这样的,无论如何,起码今天,表现得像个人吧!他知道自己的怒火来自悲哀的一种转化,这在互助小组里经常出现。让他还保持着理智外表的唯一动力,在于他知道主持人如果也失去冷静,会对组员们产生多坏的影响。他一直小心翼翼地让自己的视线偏离黑衣女人,但是今天,在整个互助会的分享过程中,黑衣女人仍然在看他,那双香奈儿墨镜下的目光从未从他身上挪开过一分一毫。
他在停车场拦住了她。阳光非常炽烈,把她黑色的天鹅绒长袖长裙照射得仿佛一件丧衣。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周围一个人也没有,黑衣女人停下脚步,笔直地站在他面前,宽檐帽在她面孔上投下一片阴影。
“女士,”博士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如果你来这个互助会的目的只是听听别人的凄惨故事来取乐,我希望你能停止这种行为!参加这个互助会的人,都是受害者!他们在互助会上分享的故事,不是用来给你这种有钱人打发无聊时间的。如果你不是……”
“但我是。”
有那么一会儿,他怀疑自己听错了。那声音低沉而优雅,平滑得仿佛她身上穿着的天鹅绒。
“……你是?你是什么?”
黑衣女人仍然笔挺地站着,看不出丝毫动容或退让。突然,她抓起他的一只手,在他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就捉着它伸进自己的胸口。这略微有点变态的行为让博士无比震惊,并且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去,却被黑衣女人牢牢地按住了。她没穿胸罩。
……一丝异样的触感令他僵在原地。他掌心没有接触到理论上女性人体在该处应有的那个凸起,却有一些粗糙的、理论上不该是女性胸部皮肤的……
“……是咬痕。”黑衣女人松开了自己的手。
博士触电般缩了回去。
“我是受害者。”黑衣女人说,然后摘下她的墨镜。一双棕色的眼珠盯着他的脸。
她递给博士一张名片,头也不回地走向停车坪一隅的一辆黑色宾利。
博士愣在广场上很久才回过神来,看着手里那张单薄的卡片。
卡片是黑色的,上面镂空刻出了简短的一行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Deinceps Silentium。
……所以她说自己名叫蕾提森特,不是说谎。
博士拨弄着那张名片。
缄默天使。
【8】
埃切维利亚神父来迟了,他到的时候,珍妮弗正在喝她的第二杯咖啡。
神父为自己的迟到道了歉,一脸无精打采的女招待过来问他要吃点什么,他点了美式早餐。
“不是好选择,”珍妮弗说,“从咖啡来判断,这家店的早餐一定非常难吃。”
然而,之所以选择这家地处偏僻、食物难吃、服务又差劲的家庭餐厅,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这里客源寥寥,几乎无人光顾。他们坐在店里最远的一个角落,确保自己的对话不会被其他人听到。
“无所谓,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吃饭的,点了单不那么容易招人怀疑。”埃切维利亚神父在座位上长出了一口气,把一个牛皮纸档案盒放到了桌子上。
珍妮弗想要伸手去拿,盒子却被埃切维利亚神父一下子抽了回来。她抬起头来,却发现那双褐色眼珠正在紧紧地盯着自己。
“……神父?”
“我当初写信给你,是因为你与众不同。”埃切维利亚神父脸上没有丝毫笑容,他脸上有被南美阳光留下的晒伤痕迹,使他看起来比他实际年龄苍老很多。
“不同?”
“和其他FBI探员不一样,特兰多女士,尽管你看起来铁面无私,但是你有人情味儿。我调查过你,女士,你会接那些没有人肯做的案件,只因为你关心受害人和他们的亲属,而不是单纯为了升迁。”
特兰多面无表情:“谢谢你如此厚爱。”
埃切维利亚神父低下头,用手抚摸着文件盒:“所以我才给你写了信……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了,只有你才能拯救这里的犯人。”
他把文件盒推了过去:“拜托了,特兰多女士。”
这时他的餐点到了,神父毫无胃口地开始吃吐司。珍妮弗在服务员离开后才打开那个盒子。
盒子里的内容令人触目惊心。可以看出,埃切维利亚神父为了收集这些资料花了很多时间。
作为一家由私营公司负责日常管理运营的监狱,星月监狱的收入来源,其中很大一部分来自它的外包劳动。星月监狱曾经承接过干洗和建筑工作。在监狱内工作的犯人实际上每周工作六天,每天工作时长也远超它对外宣称的八小时。工作强度过大,劳动保护几乎等于零,犯人们受工伤是家常便饭。
“但是他们的考勤记录……”
“一切记录都是电子化的,意味着从后台篡改非常方便。你继续往后看,女士。”埃切维利亚神父催促道。
珍妮弗翻了一页。
接下来的报告更令人不安。这些报告,由以前被大巴车运送至外面从事建筑工作的犯人们讲述,他们的工作从挖坑和砌墙,变成了在一家工厂处理化工固体危废。根据这些犯人的描述,他们被大巴车拉到一个封闭式的工厂,大巴车的窗子是看不见外面的,工厂内也没有任何标示,也禁止与工厂内的工长交谈,因此没人知道这个工厂在哪里。
他们的工作,包括对化工废料进行压实、破碎和分选。
“……我们先从一个桶里把那些难闻的液体倒进一个大池子,然后有个大机器不停地在里面搅拌。池子往外接着很多管子,不同的管子能排出不同的液体。那池子里的东西臭死了,”一份口述中写道,“有时候池子会排干,需要有人跳下去把下面沉淀的东西刮起来,然后再装在别的桶子里。他们发给我们一些看着跟外星人一样的衣服和手套,但是没什么用,皮肤上稍微被溅到一点儿东西就痒得要命,又痒又疼,那个感觉好几天都下不去。有时候还会起溃疡。”
“我的工作是把一些东西从桶里弄出来推进一个大炉子里去烧。那个味道让人窒息。自从开始做这个,我就经常咳嗽,整个人没什么力气也没什么精神。有天我咳出了血。”
后面还有一份星月监狱犯人的死亡报告,里面列举了八十多起非正常死亡案例,死者在死前有恶心、呕吐、便血、皮肤溃烂等不同表现,符合重金属中毒的特征。这些犯人无一例外,都在星月监狱的劳动改造项目中承担“外勤作业”。其中,还附上了一些手机偷拍的照片,记录了这些囚犯临终前的惨状。
然而,这些人的死亡记录,有些被记录为斗殴,有些被记录为自然疾病,甚至还有些根本不存在于官方记录上——换句话说,在档案当中,他们仍然活着,监狱则仍然从联邦政府那里,按人数领取补贴。
可以看出,作为一个非专业人士,埃切维利亚神父已经尽了一切努力收集证据,想要让这份报告看起来更加可信一些。他甚至查到了这项工作的承包商,在一份开给监狱方的发票上,落款是一家劳动中介公司。
就是这一点让珍妮弗皱起了眉头。
“这看起来只是一个空壳公司。”珍妮弗说。
“但是,只要查下去,就能查到关于这个公司的信息了,不是吗?它支付给监狱的那些钱,总得有地方支付给它,不是吗?”埃切维利亚神父急切地看着她。
珍妮弗避开了他的目光。
这谈何容易。
从未从事过调查工作的外行人总以为事情会像HBO犯罪电视剧里演的那么简单:你正吃着午饭,就有个低级探员从后面拍拍你,给你递来一份报告,然后说,“现在已经查明了,这家空壳公司的背后是……”
然而,空壳公司之所以被大量运用于犯罪活动,就在于它的账目轨迹实在难以查询。最大的可能是,这家公司连地址都是假的,除了一个开立在银行的账号,它不存在于这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检察官不会签发调查令。而没有调查令,凭借为客户保密的义务,银行则不会向任何机构提供其客户的任何信息。说服检察官,这些证据远远不够,而哪怕能拿到它的账目。这些钱的轨迹,则来自一个又一个层层叠叠的机构,只要其中一个断掉,整个链条就会彻底坍塌,其背后真正的主使,就会像米诺陶一样,彻底消失在迷宫里。
珍妮弗沉思了半晌,抬起头来:“神父,你能不能弄到一张关于犯人们在那个工厂工作的照片?我需要一些过硬的证据。”
“……过硬?”
希望,连同血液一起,一瞬间从神父脸上同时消退得干干净净。
他苍白的嘴唇哆哆嗦嗦地喃喃道:“过硬的证据?这些、这些还不够吗?这、这可是八十二条人命啊,这只是我记录下来的,只要、只要特兰多女士你能组织一次调查,只要一次!你知道,现在监狱里的人数和记录中的是对不起来的。还有一些犯人,他们体内绝对都有重金属残留,我知道他们是谁,每一个我都能叫出名字……”
珍妮弗不得不打断他的话:“发起这种调查,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做到的,需要组织很多资源。而要做到这些,我需要过硬的证据,神父。我和你一样想帮助他们。”
“……那就做点什么!”神父压低了声音吼道,“自从你们进驻以来,加特纳就停止了这项外包工程,有几个参与过的犯人被找茬儿关了禁闭,大部分人都遭受到了监狱的直接威胁,还有人被狱警……”他突然闭口不言,珍妮弗心中一动。
神父清了清嗓子,低声说:“加特纳,一直对我十分警惕。他讨厌我,也不喜欢我在监狱的囚犯中有这么高的人气。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叫我‘guru’(大师)。如果他能在外面找到一个愿意来一家重刑犯监狱担任圣职的神父,恐怕我早就被替代了。但是,我觉得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抬起悲悯的眼睛,看向珍妮弗。
那棕色的漂亮眼眸,被从窗子里透出来的晨光照得活像一块琥珀。她脑袋里不知从哪儿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不知道耶稣基督被钉在十字架上时,是不是也用这种目光看向脚下的罗马人。
“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很多犯人会互相传递这个东西。”
神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字条,递给了珍妮弗。那上面寥寥几笔,潦草地画着一只猪。
珍妮弗心中一动,想起那天莱彻尔悄悄藏起来的那张字条。
【9】
犹豫了几天以后,他打了那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女声低沉而顺滑,像黑色天鹅绒般令人沉醉。
“博士。”
“……你好。我……”
“请问,这周六晚上,你有时间吗?”
“有的。”他吞了口唾沫。
“好的,请在家等待,八点钟我会派车去接你。”
电话随之挂断,留下一片死寂,如同一片重逾千钧的羽毛,落在地板上。
博士的心脏怦怦直跳。
他从未对互助小组的任何一人透露过自己的家庭住址。
整个周六,他坐立难安,食物在口中味同嚼蜡。他醒得太早,睁着眼睛看着天色从黯淡的灰蓝,在自己小小公寓的天花板上逐渐变成清澈的白光。为了平复心绪,他干脆回到学校办公室整理论文所需要的数据。他选择了最枯燥最无聊的工作,机械式地将数据一行一行录入系统。
晚上六点钟,他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给自己做了简单的晚餐,吃完,刷洗了碗盘。他不知道黑衣女人的目的,因此选了一件便于行动的外套。似乎也不需要过于正式,毕竟,他不认为黑衣女人想要带他去看歌剧。
八点钟,门铃准时响起,他打开门,发现外面站着一位头发斑白的绅士。
这是一位年约六十的老年男性,身穿笔挺的西服,面目可亲,态度文雅地向他问候过晚安,便做了个请的手势:“博士,夫人在车里等您。”
比起那天耀武扬威的宾利,今天停在外面的是一辆朴素的别克汽车。车型并不夸张,是几年前的旧款,只是擦拭得十分干净,黑色车漆在夜色中黑沉沉地反着光。
后座上,黑衣女人端坐在车内。她今晚穿着一件以前没见过的丝绸长裙,袖口一如既往地长到足以覆盖手背。博士怀疑,搞不好她的衣柜里打开就是一片漆黑,全都是各种各样的黑色长裙。
黑衣女人看了他一眼,向他微微颔首,动作幅度恰好保持在礼仪的最小范围之内。
他关上车门之后,车子便悄然发动。留心听时,这辆别克车或许经过了什么改装,不但噪音非常小,连颠簸程度都不像这个车型所应有的品质。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他小心翼翼地发问。
“‘花刺’。你知道是哪里吗?”
博士摇摇头:“从来没听说过。”
“一家热门夜店。”
博士有些惊讶地看着她。黑衣女人的穿着看上去无论如何不是像去跳舞的。
“不,我们不去跳舞。”她仿佛有读心术似的说出了他的疑问,“但是,某个人会去。”
车子安静、平稳地行驶在纽约夜晚的街头,时速保持在法定限速以内,普通、平凡得像一滴混入洋流的水珠。最终,停在某个巷道前面,把那条巷子堵了个正着,让它成了一条死胡同。
车子熄火了。
这是一条偏僻的小巷,周围既没有这年头无处不在的治安监控摄像头,也少有行人经过。一盏破败的路灯孤独地垂悬在巷子里,有气无力地散发出一点惨淡的光芒。
无论是那位年长的司机,还是黑衣女人,谁都没有动。
博士直觉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这个巷子太像一个舞台了,有些不寻常的、惊人的事情即将在这个舞台上演。他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奔流的血液在耳道内呯呯作响,如同擂鼓。但是他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坐在那里,沉默地等待着。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从巷道的另一头,突然传来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向这个方向奔跑过来,紧接着是其他脚步声,他身后,两个人影紧紧地追着他。
也许是看见小巷的那头有一辆非法停驻的车子,被追赶的那人尖叫起来:“救……!”
话音未落,一声沉闷的“噗”打断了他的求救,然后就是一声惨叫,被追逐的那个人应声而倒,跌倒在地的姿势显示他被击中了一条腿。这人一边尖叫,一边奋力挪动着那条伤腿,想要逃离追踪而来的歹徒。后者的身影出现在灯光里的时候,其中一人手上拿着一把消音手枪。他们靠近了那个缩到墙角、因为恐惧和痛苦而泣不成声的人,在他面前站住。
拿着消音手枪的人把手枪递给另一个,从怀中掏出了另一样东西。路灯反射出一点锋利的白光,在暗巷中如一抹涟漪在夏日的湖面上一闪而过。
那人面对着他的猎物,蹲了下去。
猎物带着哭腔向对方祈求。然而很快,他的求饶声变成了尖叫,最后渐渐微弱,直至消失。
猎人直起身子,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掏出手帕擦抹利器上的血迹。
另一个人蹲下身子,开始翻捡死者身上的东西,把钱包、手表、手机等值钱的东西统统取了下来,装进一个塑料袋里。然后,他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在手里抛了两下,向头顶一掷,街灯“啪”的一声熄灭了。
然后,那两个人影,便消失在巷子尽头,如同晨曦中的一抹青烟。
整个过程没有超过十分钟,简洁、干净、快捷。
博士的手开始剧烈地抖动。他额头上的汗滴到了眼镜上,不得不哆哆嗦嗦地摘下来在衣服上胡乱擦拭着。
这时,车窗被敲响。黑衣女人将车窗降下一条小缝,从缝隙中可以看见一双薄薄的、形状美好的嘴唇,对车窗内的女人低语道:“夫人,请收下我对您的感激,弗朗西斯科欠您一次。”
黑衣女人毫无反应,沉默地把车窗关了起来。
车子再次发动,向博士的公寓驶去。
最小幅的颠簸也让他感觉胃里翻江倒海,尽管晚餐他吃得并不多,此时却感觉所有未消化的食物都在胃里作乱,争先恐后地想要从嘴巴里涌出来。
车子在他家门口停下的时候,他从车里钻出来,然后对着门口的垃圾箱“哇”的一声呕了出来。
他像个周六的醉汉一样在自家门口大吐特吐,直到眼冒金星,直到呕出来的东西只有胃酸,才略微喘出一口气。
再回头时,车子已经不见了。
【10】
罗德里格斯痛恨这帮人,因为他们无知。
FBI派了一个专家团队进驻星月监狱,最早的风声是因为搜查传出来的。有大概一周的时间,狱方莫名其妙地开始搜查牢房,没有任何先兆,混账莱彻尔带着人大晚上来到他的监区,把所有灯都他妈打开了,大家伙儿正准备睡觉,一下子被灯光晃得眼都睁不开。
所有人都被要求在牢房外面站成一排,双手高举在头顶。他住的是个二人牢房,走出去一看,旁边的“肥佬”多里南嘴里正在喃喃自语不干不净地骂着脏话,狱警里最傻的那个小个子拉乌尔晃晃悠悠走过来:“肥佬,你他妈嘴里在说什么?”
“没什么,长官。”
“你再说一个脏字儿,我就让你一个星期没办法用自己的牙嚼东西,听懂了吗?”
“懂了长官。”肥佬闭了嘴。
拉乌尔长相极其粗蠢,三十多岁的人还一脸青春痘,那些大包活像长了一脸梅毒,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得太丑,才憋成这个熊样。罗德里格斯在心里把他祖宗三代都骂了个遍。这傻×以为自己是谁呢?这家伙没少收他的好处。作为MS-13的老大,他为拉乌尔每一包偷运进来的香烟支付二十美元,这傻×还以为他只有自己这一个运香烟的渠道,所以得意得不行。
狱警们搜查完了肥佬他们的房间,搜出来一堆色情杂志,几个狱警羞辱了肥佬一番,接着往罗德里格斯的房间里走来。
“放轻松,长官们。”他们进去之前,罗德里格斯说了句。
拉乌尔和他的搭档看了罗德里格斯一眼,没说话。
“你个人物品很多嘛,罗德里格斯。”拉乌尔在里面说,“这些零食是哪儿来的?”
罗德里格斯看了一眼自己的马仔里诺,里诺赶紧说道:“长官,是我的!”
“你的?”另一个狱警在里面冷笑了一声,“想必这些香烟也是你的了。”
“是的,长官。”
“这么多香烟,你怕不是要用来做杀虫剂吧?”
“我烟瘾大,长官。”
“这他妈的是什么?”拉乌尔走出来,拿着一张字条举到他鼻子底下。
纸条上用几笔简单的线条,涂鸦出一只猪的形状。
“随手乱画罢了,长官。”
拉乌尔哼了一声,拿走了香烟:“如果你不能清楚地解释这些香烟的来源,那就得没收!”
没收你爸的蛋子,罗德格里斯心想,拉乌尔,你说我该怎么解释这些他妈的香烟!你以为你给我弄进来的那几条才够卖多久!
拉乌尔离开之前,在他旁边站定,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我没有搜床垫里面。罗德,皮给我收紧,最近不要卖那玩意儿了。”
罗德里格斯像没有听见一样,直到拉乌尔若无其事、大摇大摆地走过去,才盯了那个趾高气扬的背影一眼。
这个蠢蛋还以为,在那些崩坏的弹簧与被掏空的棉花之间,藏的仍然是海洛因。
不过这样也好,起码,他的秘密是安全的。
拉乌尔他们一间一间地搜过去,用来装违禁品的箱子很快就满了,几名拿着长筒猎枪的狱警在走廊上虎视眈眈地看着所有人。
这种不同寻常的大搜查,显而易见是在为什么事情做准备,要先杀杀他们的威风。罗德里格斯对这种事嗅觉一向灵敏,他立刻通知了帮里所有兄弟,让他们这几天皮收紧一点,不要惹是生非。他的弟兄一向机警又听话,俄罗斯人和福清帮平时一向安静,只有关键时刻才会玩命。要说起来,全监狱最蠢的就是那帮白狗子和黑鬼,果不其然,第二天还没到吃午饭的时候,白狗子的老大罗比·沙利文就因为挑衅狱警,被按在地上揍了个狗吃屎,直接进了医院。瘸帮的泰罗则因为打篮球时犯浑,被关了禁闭。
晚上吃饭的时候,泰罗的副手“高仔”端着盘子坐过来,罗德里格斯身边的拉美孩子噌的一下站了起来,被他一个眼色制止住了。
“高仔不是来找茬儿的,是吗,高仔?”
“是的,罗德,咱们单独聊聊。”
其他人端着盘子走开以后,高仔用勺子搅着塑料碗里淡而无味的刷锅水,说:“你听说了吗?这场闹剧到底是他妈的为什么?”
“听说要来视察。”罗德里格斯吃着自己的食物。
“听着,罗德,我又不是傻子。我在这个监狱三年了,视察从来没有这么大阵仗过。别跟我玩儿这套,大家都有几个装在口袋里的条子。我今天下午去找皮特问我们老大什么时候放出来,那个傻逼只说让我最近乖乖的别惹事,好像我他妈是个三岁小孩。拉乌尔没跟你说什么?”
罗德里格斯横了他一眼:“FBI来视察。”
高仔呆了呆,傻里傻气地张大了那双厚嘴唇,半晌才“哦”了一声。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谁都没动自己面前的食物。
半晌,高仔才开口问道:“你觉得,会和那件事有关吗?”
“如果他们知道那件事,你觉得搜查会搜出几本《花花公子》就完事儿了?”
高仔推开自己面前的盘子,长叹了一口气。
“说到底,大家都是人。”高仔有些疲惫地搓搓脸,“无论在监狱里还是在外面,我们想要的,无非也都是好好活下去。”
“说得好像他们会尊重你这个想法似的。”罗德里格斯盯着自己餐盘里那摊让人难以下咽的东西。
“无论如何,口风要紧。”高仔说,“不要对白狗子说什么,更不要对亚洲佬说什么,他们都是一群能为一管牙膏就出卖你的杂种。”
“你还不如警告你自己的人,高仔,”罗德里格斯扫了他一眼,“我对我的弟兄们有信心。”
高仔罕见地没有和他斗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端起餐盘走了。
罗德里格斯的日间工作是在监狱自己的小农场里耕作,这可能是全监狱最轻松的活儿。这片区域是第一监区和第二监区之间的一片空地,自从加特纳上任以来,就把它开垦出来作为一个小农场,“让犯人们自己耕种健康的有机蔬菜,在亲近泥土与自然的劳动过程中洗涤身心”——好像什么灵修会似的。
理论上挑选去农场工作的犯人,条件是有务农经验,罗德里格斯是在纽约街头长大的,他连棵盆栽都没种过。但是鉴于他和狱方的“良好”关系,他获得了这份工作。
在农场工作最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们偶尔能遇到第一监区的人。
星月监狱的第一监区,面积很小,只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那栋建筑物只有三层,里面所有的囚室都是单间。这里面关押的犯人,刑期最高的,是罗德里格斯的整整十倍:一百五十年。那个囚犯,就是著名的“河谷绞杀者”比利·纽黑文。他见过比利,也见过“分尸者怀特”,还见过“食人本尼”、“炸弹客穆利特”。
他们偶尔会被允许来外面放风,散散步,守卫们远远地站在墙根下避开强烈的阳光,而他们就隔着空地上的铁丝网看农场里的犯人种土豆和卷心菜。有时还会交谈几句,问罗德里格斯他们要根烟抽。
观察第一监区的这些居民是件有趣的事儿,毕竟在别的地方你很难见到这么多真正的衣冠禽兽齐聚一堂。
打心眼儿深处,罗德里格斯觉得他们,和自己是不一样的。从手上的人命来说,罗德里格斯不认为自己会输给他们——虽然导致他落到这个鬼地方的那起案子确实不是他干的。要知道食人本尼不过才杀了两个人而已。但把他们的肝和苹果一起烤着吃了是另一码事。
罗德里格斯杀人是为了生计,第二监区的大部分人也差不多都是这样。没办法,这是个人吃人狗咬狗的残酷世界。
但是这帮人不一样,他们杀人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为了找乐子。
帮派中确实有炫耀自己干掉过多少人的风气,能做掉一个对方帮派成员是件荣耀的事情。但是他并不能对第一监区这帮人产生同等的敬仰。
事实上,他对第一监区的第一印象是:这帮人怎么全是白狗子。
他发现这些人当中,有一些头脑不大灵光,另一些根本就有点不正常。比如分尸者怀特。他只跟怀特说过几次话,但是就这几次简短的交流,他发现怀特的思维完全是单向的,仿佛别人说什么他虽然能听进耳朵,但是到达不了大脑,他脑壳里的那团玩意儿根本无法正常处理与别人的交谈,因此只能自说自话地输出自己的观点。罗德里格斯也只能礼貌地对怀特笑笑,然后继续拿着胶皮管去给卷心菜浇水。
“你知道胶皮管像什么?”怀特在铁栅栏另一边对他喊,然后一手食指拇指握成个圈,另一手的食指在里面进进出出。他咧开一口黄牙大笑起来,仿佛自己说了个世界一流的笑话。
联想到他对自己杀掉的那些女人做过什么,罗德里格斯觉得胃里一阵恶心。
这杂种要是在外面,我肯定把他肠子扯出来。罗德里格斯心想。
在第一监区的所有囚犯当中,只有一个人,让罗德里格斯印象最为深刻,那就是皮涅里迪尼。
首先,他是第一监区里唯一的一个有色人种,来自危地马拉。第二,他不仅正常,看起来还有点聪明。第三,他是个前丛林游击队转行的蛇头。
皮涅里迪尼是个“娃娃兵”,危地马拉内战时成年男子都在战争中死得差不多了,游击队开始掳走小孩子补充兵力,皮涅里迪尼就是其中之一。他被训练成一台杀人不眨眼的战争机器,后来阿本斯政权倒台,皮涅里迪尼当时才十六岁,作为污点证人在法庭上指控了多起针对平民的屠杀。此后这人就消失了,直到后来被捕,人们才知道他隐姓埋名,逃到了美国,靠在美国接应偷渡客为生。
罗德里格斯接触过很多蛇头,他讨厌这帮人。要是所有地下勾当里有什么职业比他们贩毒的还要神经质,那就是蛇头了。这帮人又胆小又残忍。他知道有个蛇头为了躲过检查情愿把二十多个男女老少活活闷死在集装箱里。
皮涅里迪尼不止如此。后来他被发现,他会挑选他所“接手”的偷渡者作为猎物,一般是漂亮的年轻女孩和年轻男孩。他把他们囚禁在一个偏僻的地方,无所不用其极地折磨他们,然后再故意制造一个逃生的机会,让他们以为自己有一线生机而拼命逃跑。他就拿着猎枪,跟在他们身后。他把这个称之为“狩猎”。
在被逮捕之后,皮涅里迪尼交代了自己的藏尸地点,FBI从里面挖掘出了十五具人骨,最小的只有十五岁。
今天皮涅里迪尼倒是出现了,他和以前一样,在慢悠悠地踱着步,只不过身边还有一个人。
罗德里格斯从地上站起来,眯起眼睛看着他们。
那人他见过,是那个中国人。
皮涅里迪尼看见他的时候,中国人也看见他了,抬起手臂向他远远地挥手,脸上浮起一个友善的笑容。两个人一起向这边走过来。
“嘿,罗德!”皮涅里迪尼问候道,“Buenos días!你见过丁教授了吗?”
“你好!”丁教授笑着对他说,“真抱歉现在不能和你握手。”
这他妈的算什么。罗德里格斯心想,草坪社交吗?
“介意我下午和你谈谈吗,我已经跟狱方申请过了……”他后面的话并没有说完,一阵轰隆隆的巨响传来,盖过了他的下半句。
所有的犯人都直起腰来,所有的狱警也都伸长了脖子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辆集装箱卡车缓缓驶入,顺着外面坑坑洼洼的柏油路,像头笨重的大象小幅度地摆动着身体,开进了主行政楼。
“哦!这是核磁共振仪。”丁教授急急忙忙地说,“我要帮金斯堡他们看看怎么安装这个玩意儿……罗德里格斯先生,你介意下午和我谈谈吗?”
“不介意。”罗德里格斯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只要他想,他还是能做出一副讨人喜欢的样子来的。
“说定了!”中国人说完,就急切地向一号监区的大门跑去了。
这就是我讨厌你们的原因。罗德里格斯心想,你我皆是蝼蚁,完全不知道下一秒钟,上帝会不会支使一个顽童把沾满泥巴的脚丫子踩在你的蚁巢上。
【11】
午餐时间结束之后,罗德里格斯遇到了莱彻尔。魁梧而沉默的狱警长喊了一声:“罗德里格斯!过来打扫二楼的厕所!里面都他妈脏成什么样子了!”
他没有吭声,跟着莱彻尔走进二楼的男厕。
狱警长把一个“清洁中”的牌子挂在外面,锁上了门。
“神父今天来问我,有没有办法能让一个自己人进医院。”他紧紧地盯着罗德里格斯。
罗德里格斯扫了一眼他攥着警棍的右手:“你想在这儿给我来一棍?”
“我想的是精明仔。我会弄一台可拍照的手机进来,然后精明仔找人打一架,严重到足以进医院,但是又要清醒到能去特别监护区。”
罗德里格斯的嗓子眼顿时干燥起来。他双手颤抖,不得不紧紧地捏着橙色的囚服才能维持住自己的镇静:“这意思是说,你和神父搞到的那些东西,那个FBI婊子觉得不够,还是说她根本没放在眼里?”
莱彻尔静静地看着他,说:“听着,罗德,我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我。唯一能让我们俩忍受彼此在同一间屋子里还不把对方脸皮撕下来的理由,就是我们都不喜欢加特纳,还有他干的那些脏事。但是,如果你想搞什么小动作,你最好搞清楚这是哪里。只要你还在星月监狱一天,你不过是一只我随时可以踩死的蚂蚁。”
罗德里格斯噘了噘嘴唇,浮起一抹冷笑:“你也得出去,长官。”
“想报复我你也得等等。要是我出了什么事,你以为你尊敬的神父大人能干点什么?嗯?加特纳现在只允许他礼拜日进来了,这周刚通知到他,你不知道吗?”
他确实不知道。
罗德里格斯想了想,说:“好吧,我会安排的。精明仔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我想伪装个脑震荡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莱彻尔点了点头:“医院那边,我能做的有限。我可以画张地图给他,标出特别监护区和医生办公室,让他尽量拍到重金属中毒的囚犯和他们的病历。”
莱彻尔本来想走,手握住门把手时又停下,扭头看着他:“那个亚洲人,丁教授,他有没有问起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没听说过。今天下午他要我去面谈,有什么我需要注意的话题吗?”
莱彻尔皱着眉头想了想,挥了挥粗壮如狗熊的手臂:“算了,也许是我多心。我听说他老打听四年前的那场暴动。”
“那我可不知道多少,”罗德里格斯耸了耸肩,“暴动主要发生在第一监区,那天晚上我们在房间里被锁了一夜。”
莱彻尔点了点头,把一个桶子踢到他面前:“好了,现在开始擦地板吧。”
终于把那间又脏又臭的厕所清洗完毕,罗德里格斯走向第二监区的会客室,那个中国人正在里面等着他。
桌子上摆着冷水瓶和杯子,水瓶中漂浮着一片柠檬。在他拉开椅子坐下的时候,丁教授正在笔记本上飞速地写着什么。
“没有录音机吗?”罗德里格斯问道。
“那东西会使人紧张,我一向偏爱传统的记录方式。”丁教授从笔记本上抬起眼睛,倒了一杯柠檬水推给他。
干完体力活儿,那杯柠檬水确实沁人心脾。罗德里格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抹抹嘴:“你想问什么?”
“实际上,”丁教授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其实对我来说,你是个确定的案例。我并不认为监狱改造能对你起到什么效果,出狱后你必然会再次参与帮派活动,直到下次被抓,或者死去。”
罗德里格斯抬了抬眉头:“你知道吗?你和你那个同事,黑鬼贝里曼,完全不一样。”
“对啊,我不是黑鬼,我是亚洲佬。”丁教授自嘲道。
罗德里格斯笑了笑,没接茬儿:“那你还想问什么,既然我这个案例在你面前这么透明。”
“我想了解的是另一件事,关于四年前第一监区的那场暴动。”丁教授拿起钢笔,在手中把玩,“你知道那件事的什么情况吗?”
“哥们儿,你也说了,那是第一监区的暴动。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们只听见整个监狱警报呜哩哇啦地乱叫,然后所有牢房的电子锁就锁上了,第二天都没解锁,差点把我们饿死在牢房里。等下午允许我们出来的时候,只能看见第一监区那边在冒着浓烟,狱警都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过不久FBI也来人了,我们一切活动全部取消,每天只能待在牢房里看电视。我能知道什么?”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丁教授稍微蹙了一下眉毛,似乎在斟酌即将出口的词语,“四年前,第一监区的暴动,只有一个人逃出去了,查德·赖。”
“你认识他吗?”丁教授的双眼紧紧地盯着罗德里格斯,“据说,四年前你们都是监狱乐队的成员,是吗?他教了你弹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