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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作者:生为红蓝 当前章节:4783 字 更新时间:2026-6-7 21:29

谢桢被叶云景强留在恶人谷里过完了正月,他名正言顺的赖在叶云景屋里鸠占鹊巢,天天睡到日上三更,顿顿山珍海味,正月过半的时候叶云景还特地出谷去昆仑迎着漫天风雪给他打了两条鹿回来。

谢桢懒散到了极点,若非叶云景每日要逼着他出屋活动活动腿脚,他怕是连饭都要在床上吃,谢桢幼时就一直吃不胖,他这个体质一直没变,叶云景跟养猪似的喂了他一个月整,硬是毫无起色。

叶云景出身富贵,养谢桢更是精挑细选,每日膳食精心筹备,要好吃好看还得不重样,平安客栈的厨子险些被累得挥刀自尽,几日下来就有人瞎猜乱想,怀疑是叶云景的哪个房中人有子嗣了,年前最后一日述职的时候,连谷中的十恶都忍不住八卦的问了叶云景一句是不是快当爹了。

然而谢桢出谷的时候依旧瘦削潇洒,浑身上下也就是脸上稍微多了一点点肉,叶云景挫败之极的亲手将调令给他,本想着隔着墨袍摸摸他肉是不是都长在了屁股上,但也是有贼心没贼胆,生怕再被拧紫大腿腿根。

叶云景抱着轻剑斜倚在谷口的巨石上目送谢桢一人一马绝尘而去,昆仑的漫天飞雪从狭长的谷口里飘洒而来,他随手一接,雪花在他掌心渐渐融化成水,晶莹的水珠映出了他那双异于常人的暗红眼眸。

他这双眼睛是后天的病变所致,总有人说他用剑动武的时候狠戾如恶鬼,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像恶鬼,而是原本就是从炼狱里爬回来的,数年前天一余孽作乱,那时他还是个莽撞自傲的少年,他被浸了蛊毒变成浑噩狰狞的行尸走肉,是谢桢一手将他拉回了人间。

叶云景望向谢桢的目光永远是独一无二的,柔情与眷恋杂糅在一起,他一直目送谢桢行至他目力不能及的远方,墨衫客洒脱俊逸的身形彻底消失的那一刹那,叶云景才如梦初醒似的的收回了视线。

谭征在位时叶云景冲着他的面子并没有对谭征的嫡系做出太大干涉,换而言之,在叶云景掌权的恶人谷里,仍有小半部分的据点和人手安排全是谭征自己全权把控的,谢桢尽可能的弥补了谭征离谷导致的所有空缺,然而毕竟牵扯甚多,他安排得再妥当也肯定会有疏漏。

谢桢这回是亲自站到了叶云景身侧,他不再以鬼面遮容隐瞒身份,也不再隐于叶云景的亲信身后调兵遣将,阵营之争从来都歇不过二月,他没有富裕的时间纠结这些。

事实上他还是看着过于年轻了,即使有人猜测他就是叶云景背后那个神秘之极的幕僚,也很少有人敢下这个定论,谢桢实际年岁将将而立,墨衫宽袍,俊逸洒脱,无论怎么看,他都更像个俊逸狷狂的魏晋墨客,根本不像是运筹帷幄心机颇深的幕僚谋士。

他有叶云景的调令在手,旁人无论心中惦记着什么猜测都需俯首听令,谢桢从春初忙到夏至,即确保了前线所有据点的物资供给线路通畅,也将驻地的人手调度彻底料理妥当。

除此之外他还带人劫了下路的浩气车马,他调了据点里的小队守军,让他们全部乔装易容,装成朴实憨厚的庄稼汉,武林正道中总免不了善心泛滥的好人,谢桢命人佯装成进城送菜结果坏了牛车的老农,损坏的牛车堵了官道,散落的蔬菜瓜果狼藉一地,杀伐果决的老恶人们一个个演技极佳,乡音浓重情感真挚,生生诓得浩气整队人马都驻足帮忙。

谢桢托腮坐在路边高处的山石上挥了挥手,埋伏的人马倾巢而出,不费吹灰之力坑来了沉甸甸的数十车粮草。

于谢桢而言,这一趟纯粹是解个闷,恶人谷补给充足不缺这点粮草,但抢来的可能就是比自家的吃着香,据点里一连热闹了好几个时辰,谢桢本就被吵得有点头疼,然而等他清点完被俘的浩气人员之后脑袋就疼得更厉害了。

干草堆中面如冠玉的小道士一身正气,自被抓之后张口闭口就是斥恶人谷卑鄙无耻手段下作,守卫听着心烦就找块破布堵了他的嘴,谢桢俯身拿开那块油乎乎的破布仔细打量了一阵,小道士年轻稚嫩,眉眼澄明满目单纯,不是齐湛又能是谁。

恶人谷不养战俘,能降得降,不愿降的人中有位高权重的就关押成囚,若有什么恩怨瓜葛就由正主来自行处置,剩下的随从杂鱼一贯是能收了兵刃就放。

齐湛在东昆仑被浩气所俘,摔伤了脑袋忘却大半事情,他毕竟是纯阳一脉正统出身,虽为谭征入了恶人谷,但也只是短短几日连血都没见过,他以纯阳弟子身份再入浩气是情理之中,再加上他本就是个不问世俗苍白如纸的小道士,江湖资历尚浅,最多也就是长得好看的一介杂鱼。

齐湛原本已经被收了兵刃赶出了据点城门,但却梗着脖子死活不肯走,道家并无佛家那种济世度人的讲究,可他就是魔障似的想度谢桢。

只有一束阳光投射进来的牢里,墨衫俊秀的男子欺身掐牢了他的下巴,齐湛在那一刻傻呵呵的张大了嘴,只能记起少许往事的脑海里空白一片。

谢桢与他见过的那些万花弟子完全不一样,气质俊逸风雅,眉眼蕴藏毓秀灵光,但那份从容干练之下只有三分是江湖气所致的肆意,剩下的七分皆是骨子里的凄清冷寂。

他比任何人都有野心,他想度化谢桢,这样俊逸逍遥恍若谪仙的男人应该是坠落凡间的星辰客,不应在恶人谷这种混沌不堪的泥潭里。

齐湛一袭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抬手叩开据点的正门,歪斜的道冠勉强束住他脑袋上的发髻,不过弱冠的小道士一步步走进他眼中藏匿世间诸恶的深渊,为了那日的惊鸿一瞥,最终自认归降。

谢桢对齐湛先前的事情还有那么点愧疚,他明知自己与谭征的恩怨与齐湛无关,是他自作主张的把齐湛牵扯了进来,尽管他事前早有万全的准备,他也还是有那么一丁点过意不去。

然而这点亏欠的情绪转眼就烟消云散,他忙着用沙盘推演战局,不过专心致志的忙了个把时辰,再出正厅时,他正揉着酸痛的脖颈接过信使手中的信件,还没等拆封就听见左右之人在说那个死倔死倔的漂亮小道士竟然弃明投暗的归降了。

事情总是纷乱如麻的赶到了一起,齐湛归降不为别的,就要整日留在谢桢身边做随从护卫,谢桢被烦得一度险些动了杀心,可偏偏齐湛身份特殊,杀又杀不得,谢桢只能整日让人将齐湛往外赶,小道士一身紫霞功练得炉火纯青,幸亏少了实战经验又太过心慈手软,这才能让他得逞。

谢桢头一回觉得自己八成是上辈子做了孽,线人密报谭征离谷后一直四下寻找齐湛的下落,最终摸索着找到了浩气盟,齐湛尽管在东昆仑被浩气俘虏,但托谢桢的暗线保护,满营的人几乎都不知道这个战俘的存在,故而齐湛失忆后再入落雁城,浩气的势力主们根本无人知晓他的身份。

谭征不惜与浩气合作以追查齐湛的下落,与他为敌数年的老对手自然不会简简单单的让他如愿,谭征一向急功近利少有耐性,这一直是他致命的弱点。

谢桢笃定谭征根本不知道齐湛已经误打误撞的重回恶人谷,他哭笑不得摞下了手里的情报,都不知道自己是该感叹谭征今日的长情,还是该嘲讽一下他这种数年不变的没脑子。

他随手将笔墨摔了一地,四四方方的的端砚险些坠去桌下,再一次翻墙入院的小道士敲了敲窗户,隔着窗纸一清嗓子,开始给他念清心静神的道法心决,片刻之后叶云景专程托人给他买的这方端砚,到底是被他拿来砸穿了雕花的木窗。

谢桢还是相信谭征的为人,即便与浩气合作来交换齐湛,他也笃定谭征不会卖出什么重要的情报,好歹谭征在恶人谷里到底还是有过命的兄弟的。

谢桢能将谭征的心思猜个七七八八,他猜想谭征会出卖上路据点的部署,恶人谷有驻军在青云坞和金门关,相较中路和下路而言,上路入侵最深也最难回撤,叶云景和他一直想找机会好生利用这队人马,调去别处或者诱敌牵制,恶人谷与浩气盟的战力至今最多是六四开,他们没个三年五载是难以攻克南屏山的,这处人马常年待在这也是无所作为。,

一切都可以提前应对,谢桢唯独记挂的是季恒,季恒一直随军调度,谢桢始终是放不下他,季恒跟随的那支人马一直辗转各地驻守,这是他暗中下的调令,他想让季恒去各处看看,季恒是想建功立业的,无论以后留不留下,能四处转转长些阅历总归是好的。

眼下季恒应该是恰好轮值到金水镇,正好一脚踩进这场将兴未兴的风波里,他们有将近一年没有见面了,谢桢无数次强迫自己不做理会,但他最终还是知晓着季恒所有的动向。

一贯认真坚韧的少年人成长得很快,季恒又立了几桩不大不小的军功,年关的时候阶职升了四阶,也算是个小有作为的恶谷狼了。

季恒其实完全可以独当一面,谢桢相信自己的部署安排绝不会有问题,他不愿承认是自己对季恒的惦记太过,也不可能承认他只是想远远的看季恒一眼。

去金水的路上他还反复在心里欲盖弥彰的自说自话,一遍遍提醒着自己这次出行只是因为被齐湛烦得厉害,想出门透透气而已。

以谢桢的身份地位,季恒根本不可能追查到谢桢的行踪,谢桢离开的太潇洒了,潇洒到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一时都反应不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还做贼心虚的换了衣服洗去身上女孩家的脂粉味,心里拼命期盼着谢桢还没有听到别人口中说得那些风言风语,他养父杨书涵的女儿同他年岁相近,他们确实是自幼定下的娃娃亲,可他一直没有那个心思,他之所以离开天策府和杨家,十之有九都是为了逃婚。

他等了谢桢一整夜,翻遍了据点的所有房间,直至第二天天光大亮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谢桢已经走了,牵动他全部心思的先生没有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甚至连一声愤怒的质询都没有。

季恒失魂落魄了好些时日,尹纵嘴欠调笑他一句居然还有脚踩两条船的本事,他抄起长枪一跃而上,一招一式尽是杀招,他那日是真的杀红了眼,惹得七八个同袍不得不同时帮忙拉架,手忙脚乱的将他死死压住。

季恒不是傻子,他能看出叶云景和谢桢之间的牵绊,他若是离了恶人谷,变成一个彻彻底底陌路人,再想靠近谢桢就难于登天,他知道自己只有往上爬才能离谢桢更近。

他服从调令辗转各地的驻军,每去一处据点他都会偷偷找到文书办事的书房待上一会,他无从知晓谢桢有没有来过这,只能闭上眼睛摸着那些纸笔想象谢桢坐在这整理文书的模样,他的先生长衫鸦黑,墨发如缎眸若星辰,纤长的五指执着笔杆落下隽永字迹,也就唯有这种时候他脸上才能多出几分笑意。

季恒在金水镇觉出了山雨欲来的架势,他已经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副将了,手底下掌握着一部分的兵马调配,驻军的将领们围在沙盘周围规划部署,他是最年轻的一个,看上去还有些稚气未脱。

季恒无论身在何处都是极其招人喜欢的,一轮推演结束之后,与他并不熟的主将还特地拍了拍他挺直的脊背叮嘱他放松一些。

季恒是最后一个走出正厅的,他自知阅历尚浅,大战之前不想给别人拖后腿,故而又自己留下琢磨了半晌,据点里来往的人很多,别处调度来的人手,原本驻扎的守军,季恒来了不过五日,远远认不全这里的人。

不远处的杂役相貌平平,那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容,瘦高的杂役规规矩矩的抱着手里的杂物转身离开,人来人往的空地上,那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

他们仅仅打了一个照面而已,相见不过转瞬的功夫,季恒却疯了似的直冲出去,他狠狠抓住男人的腕子拉进自己怀中,瘦削皓白的手腕宛若上好脂玉,季恒十指发颤手背上青筋绷起,他扣住男人的脉门不管不顾的将他囫囵抱起紧紧地搂进了怀中。

“先生……谢桢——先生……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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