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恒是被滴滴答答的水声吵醒的,周围水汽浓重十分阴冷,他身上的甲衣被卸大半,只剩前后两块护心镜,他以酸痛的手臂支撑身体,几近挣扎之后总算是成功的从地上爬起。
“先生……先生…先生……咳——先生……先——咳——咳咳——!”
季恒眼前发黑,每一个字词都带着泣血一样的沙哑,他确实在嘴里尝到了腥甜的滋味,胸口的闷痛让他下意识弓起上身一阵急咳。
此时此地,无味的雨水也有甘甜的滋味,季恒被人捧住脸颊渡了一口冰凉的雨水,他本能的拼命吞咽,干涩的喉咙拼命索取着这种湿润的滋味。
他能嗅到那股属于谢桢的寡淡墨香,季恒眼底发涩,他竭尽全力的伸出手去拥抱他的先生,可他总是差那么一小段距离,发热的指尖无论怎样都没办法碰到谢桢的衣袖。
他只能努力睁开眼睛试图看清眼前的景象,高烧使得他眼底血丝密布,谢桢无可奈何的将一口水渡完,又抬手抚上他的眉眼低声哄他安心入睡。
季恒入水之后就失去了意识,谢桢自己也是强弩之末,他托着季恒的颈子带着他顺水而下,等到了水流稍稍平缓一些的河道才找到上岸的机会。
他们上岸的地方山势不算陡峭,山顶没有大规模的山洪倾泻,但时不时会有一两块山石滑落,谢桢的右腿已经完全动不了了,好在季恒手里仍旧死死的抓着半截枪杆,他拿这东西当了手杖,一瘸一拐的背着季恒找栖身的地方。
季恒坠崖前撕扯了自己的内襟,应该是动作太急,顺带着将身上束甲的编绳也扯断了不少,所以连带着身上的甲衣也散得七零八落。
重甲卸去大半能减轻重量,这对谢桢而言是好事也不是好事,季恒属于瘦高的身形,没了甲衣之后不算太沉,他能背得更轻松一点,但没了铁甲也就没了防护,半山腰滚落的一块山石都能将季恒砸得头破血流。
谢桢后来完全回忆不起来他是怎么走的那段路,他被背后的季恒压得抬不起头,所有的一切只能靠耳朵来听。
起先他还能踉踉跄跄的躲开坠落的山石,后来他就躲不动了,他只能护着季恒抬手去挡,小块的碎石最多是将手掌蹭得血肉模糊,个头稍大一点的,他就得搭上半条手臂。
他记不得自己走了两个多时辰,单是因为腿脚不便就摔了足有五次,谢桢完全感知不到疼痛,等到发现左手不听使唤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的手骨断了。
他最终带着季恒找到了一处安全的岩洞,在一处矮山头的山脊凹槽,这处山头地势不高,他可以背着季恒攀上去,岩洞离山顶的距离很近,而且中间的坡度和缓,即使再有大雨导致的山洪也不会殃及此处。
他与季恒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天一夜,季恒进岩洞之后开始高烧,嘴里一直念叨着他的名字,他替季恒诊了脉,想来是季恒从阵前一路疯跑到山林里找他,单是急火攻心就足以惹出病症,更何况又呛了水淋了雨。
季恒素日里身体很好,但这回一烧就是七八个时辰,万幸的是岩洞口有一小块低洼的土坑,里面蓄足了雨水,谢桢伏在地上来来回回爬到手肘的布料磨破,总算是用最笨的土办法帮他把烧退了下去。
第二日天上放晴,山里的雨彻底停了,谢桢斜倚着冰凉的石壁合眼浅眠,阳光从岩洞的入口照耀进来,停留在离他指尖一寸远的地面上。
季恒沐着阳光悠悠转醒,到底是身体强健的年轻人,谢桢昨夜刺激他胸口大穴让他吐了点淤血出来,他安睡一夜休养生息,转眼又是生龙活虎。
雨后的山间空气清爽,季恒活了小二十年,第一次尝出了劫后余生的滋味,他侧过颈子腻腻乎乎的蹭进谢桢的肩窝,头顶上缠了一整天的碎布随着他的动作掉了下来,半干的布料针脚讲究暗绣精致,这是谢桢惯穿的料子,哪怕是做条手帕都价格不菲。
谢桢睡得很浅,他察觉到身边人已经精神抖擞的醒了,但他连眼睛都不愿意睁,只是细微的呢喃了一声然后歪头枕上了季恒的肩膀。
谢桢眉眼如画,无论在什么境地下都美好的无可挑剔,季恒屏息噤声,他小心翼翼的放松肩颈肌肉试图让谢桢靠得更舒服一点。
他侧眸贪婪的打量着熟睡的男人,尽管目光晶亮的端详了许久,最终也只敢用颤抖的指尖轻轻摸了摸男人淡色的软唇。
凌乱的驰冥衫缺了一块衣摆,浸着水汽的发丝柔软黑亮遮挡眉眼,谢桢半身藏在岩洞里无光的地方,深黑的繁琐衣袍看上去只是有些褶皱,季恒愈发觉得他的先生是坠落星辰的仙人,即使是满身泥泞狼狈,也始终是那副俊逸风雅的模样。
季恒拢起谢桢的碎发,他壮着胆子低头瞄着谢桢的唇瓣印下一吻,喉间有酸涩之极的味道缓缓蔓延。
他是在阵前得到了叶云景命他驰援的军令,传令人将谢桢二字念出口之时,他刚刚从一个浩气副将的胸口把自己的长枪拔出来。
他拼了命的穿过山林,不看脚下不看侧翼,他就朝着前方跑着,那个时候即使斜刺里伸出来一根树杈都足以戳瞎他的眼睛,一同驰援的麾下根本跟不上他的脚程。
他在山林里迷了路,雨水一刻不停的混淆着他的视线,长枪被他当成了辟路的开山斧,他一脚深一脚浅的在林中奔袭,就在不久之前他还想着等打了胜仗回城,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的先生抱起来转一圈。
季恒一直都不在乎谢桢跟着叶云景出生入死,更不在乎这此的战事是不是谢桢同叶云景背着他安排部署,他知道他的先生本就是可以翻云覆雨的人上人,更明白他同叶云景有超过常人的牵绊。
他从不在意这些事情,他甚至都不在乎谢桢瞒着他上了战场,于季恒而言,他所在乎的只是自己能不能将谢桢从困局中救出来。
他可以体谅谢桢的欺瞒,可以释怀谢桢同叶云景将他当成局外人,可他唯独不能原谅自己的无能。
在红烟撕扯开雨雾飘上天际之前,他甚至已经下定了决心,倘若只能找回谢桢的尸首,他就在谢桢的尸身前以死谢罪。
亲吻总是没有办法适可而止,季恒闭紧眼睛吻得愈发缠绵,他始终把与谢桢有关的一切都背负在自己身上,无论谢桢做了什么,无论谢桢自己有多少失误和错处,他才是要护住谢桢的那个人,任何事情都应由他来负责。
他舍下了陪着他出生入死的战马,折断了他父亲留给他的遗物,他陪着他的先生从生死之间挣扎回来,此后的漫漫余生,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再离开谢桢半步。
谢桢知道季恒在吻他,他不是困倦得不愿意理会,而是连睁眼迎合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意识模糊的思索着自己这样应该不是故意装睡,于是便心安理得的依偎在季恒肩头感受着这份甜腻的温情。
可眼下注定不是能让他安心享受的时候,洞外的山林里很快就传来了人群穿梭的异响,谢桢不情不愿的抬起了千斤重的眼皮,季恒已经停下动作警惕十足的将他揽进了怀中,他微微一滞,所做的唯一一个动作就抬起右手将身边人推开些许。
“自己走,季恒,自己走……”
谢桢仰颈吻上了季恒的唇边,他替季恒继续着刚刚戛然而止的行径,他身体里从里到外都在疼,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下来就没有办法忍受痛苦了,他现在是真的一步都走不动,即使季恒抱着他跑也只会加重他的伤情。
“听话……先生走不动了,你听先生的话,自己走,等回去找到人了,再来救……季恒,听话……”离河面最后那几十米,他护着季恒的上身,背后被山石砸了好几处,从河边到岩洞也是一样,他自己都说不清身上到底断了几处骨头,只知道腹脏里肯定是有淤血,否则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喘口气都疼。
谢桢用最后一点力气按住了季恒的手,他抵着季恒的眉心浅浅笑开,这是他最惯用的招式,往日的季恒对他的笑一点没有抵抗力,无论怎么样都会束手就擒。
然而此时此刻,他这一招显然没什么用处,季恒挣开他的手臂将他彻底揽入怀中,他象征性的推搡了最后一下,紧接着就因为扯到左臂而彻底没了力气。
季恒后来永远没有忘记这个场景,他用发抖的双手解开了谢桢褴褛的衣襟,入眼就是大片的淤青和血痕,白玉似的皮肉没有一点完好的地方,谢桢的左手小臂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态垂在身侧,从手肘到掌心尽是血肉模糊,肘弯甚至被磨出了森森的白骨。
谢桢的伤势惨烈的不现实,季恒呆滞的沉默了片刻,他甚至以为自己身处在一个噩梦里,他不相信他清俊翩然的先生会变成这幅遍体鳞伤的模样,直到他呆呆傻傻的伸手去摸了摸谢桢的左手,湿润的血肉沾了他满手血污。
季澜猛地打了个寒噤,他笨拙又小心的替谢桢系好了衣襟,手指徒劳的顺着褶皱的衣领抚了又抚,他反复吻上谢桢的眉心,沾了血水的手指一遍遍顺开男人凌乱的发丝。
“我不走,我不走,我不走,先生,先生我不走,我陪着你,我不走,我哪也不去,我陪着你,先生,先生。”
季恒没有太过激烈的情绪,他只是小声呢喃着这些字句,然后拥着谢桢躲去岩洞里最角落的地方,黑暗将他们的身形尽数吞噬,季恒像以往一样将谢桢护在怀中,只是没敢用发抖的指尖去圈牢他的腰肢。
尖锐的山石静静的躺在季恒手边,他不会再放开谢桢了,倘若真的是浩气追兵,谢桢落去他们手里可能都撑不到叶云景去商谈议和的时候。
这是他最后一次违背谢桢的意愿,他决心以肉身做谢桢最后一道屏障,无论外面杀进来多少人,他都会让他们有去无回。
季恒的怀抱很暖,谢桢意识模糊的靠在他怀里,他知道季恒没听他的话,也知道他们很可能会一起死在这。
他到底是拖累了小他十余岁的孩子,他拉着一个干净单纯的少年进入泥潭,而今又要牵着他一并去往阴曹地府。
谢桢倏地抬头再次吻上了季恒的唇,他没有责骂他不够听话,也没有怪他糟践父母给予的性命,他不想再那样苛责他年轻的将军了,季恒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从始至终,季恒做得都足够优秀。
他本就是个机关算尽的恶人,在他点头允许季恒待在他身侧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将季恒毁了,他与一个少年人纠缠至今,恬不知耻,放荡妄为,他并没有什么再充当好人的资格,也无需对季恒摆出那副虚情假意的高尚面孔。
他想要季恒陪着,无论生死,他都贪心的想要季恒陪着他,他顶开季恒的齿关将自己口中的血腥味带过去,他应该做的是对着季恒这份真心痛哭流涕。
在扬州城里初遇的那个少年终究是初心未改,季恒愿意陪着他共赴黄泉,他再说半个拒绝的字词都是侮辱季恒这份心意。
他们就这样肆无忌惮的拥抱接吻,完全不知道外头穿林打叶的声响早已被短暂的惨叫声所取代。
叶云景扛着滴血的重剑爬上岩洞,他找了谢桢一天一夜,明黄的衣衫被雨水浇透,缀着金丝纹路的长靴满是泥泞,至于轻重两柄神兵利器,则占满了浩气追兵的血肉,他身上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原本就暗红的眼眸仅此一遭几乎同恶鬼一模一样。
然而等他斩杀追兵攀进岩洞,第一眼看见的正巧是这幅场景,用来杵地的重剑在他手里打了个踉跄,叶云景脑门青筋绷起,有那么一瞬间他是当真想把季恒这只狗崽子剁碎了扔进深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