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
多久没人这么说了。
托尼使劲地眨一下眼、再眨一下眼——好了,重新聚焦,短暂的意识丧失——不超过半分钟。轻微症状。他发现自己脸上戴着个又重又蠢的什么玩意、有人正在他腿间摸索——"噢!!!"他叫着几乎跳起来,伸手想要拽去头上的东西的同时,用尽全力朝着逼近的危险一脚蹬开。
" 别,我不——我没有,恶意。"有个声音听上去也被踹了一脚似的虚弱,好像慌得全没有了办法;托尼才注意到面罩里闪烁的检测仪器和过滤设备,他明白是对方救了自己一命。
" 我没有想到你会是人类 抱歉。你有严重的心脏问题,再暴露在这个环境里会很危险;所以 我想要至少帮你穿上防护服 "
托尼尴尬地探起身子,才明白对方先前正试图给他套上那难看到死的屎黄色连体衣。科学家此刻跌坐在一旁,痛苦地揉着自己的鼻子。"呃,谢谢?"托尼说,他觉得自己现在的造型好像一个正等着换尿布的婴儿,"我还以为我醒来就得面对默多克气急败坏的大脸了。"
那位研究员长长地叹气,他疲惫地看着手头的数据。"所以,你真的是人类。你胸口的反应堆并不参与生物供能,只是为了不让你的心脏受损。"
"所以?陈述句?"
" 你也当然没有 "他脱下眼镜,揉了揉几乎酸痛的眼角,"当然没有老板要的正子径路的数据。"
托尼耸耸肩。直起身子的动作仍然吃力,他不得不一边揉着胸口一边像条搁浅的鱼那样张大嘴巴呼吸。他的确不可能瞒过机械生物学家。"不管我是什么,都不可能把正子径路交给他。那就等于把能够毁灭星球的武器递进他的手里。"
中年男人将投影仪上的那些数据排列起来又挨个关闭,他手下敲打着的无意义和无逻辑的键盘声已经出卖了他的焦虑。"天啊。你居然 居然敢冒充一个机器人。你知不知道 他绝对会杀了你。他不会容许有人这样欺骗他,尤其是在他眼皮底下蔑视他的智慧与权威。上帝作证,我们甚至都不敢指出他的计算错误。"他喃喃地念着,伸手在胸口划了十字,"你有 你有家人吗?"
托尼好笑地看着这个人,他的恐惧和瞻前顾后令人有点厌烦。"伙计,我不得不说,你的关怀来得有点延迟?刚才这艘船的跃迁恐怕杀死了数百人。别说祈祷,你甚至不觉得一丁点难过呢。难道是因为我长得比较帅?好了,在我被这些粒子们折磨死前去把你伟大的老板叫来吧,说不定我也可以用这副美貌博取他的同情。"
托尼暗暗算着:隔离服替他遮挡了对反应堆的干扰,忍一忍也许可以冲出去。不远处的实验台上有一柄改锥,他可以用它敲破这个明显没有接受过格斗训练的科学家的脑袋。但接下来他能逃到哪里去?他也许可以穿过走道,但失去贾维斯的数据容量协助,单凭他手上和耳畔携带的微型辅助AI,恐怕无法再像刚才那样畅通无阻。他也许可以跑到机库——但登陆艇等机动舰艇都已经回来了。即使他有着万中无一的好运气、能够再偷到一架救生艇,恐怕还没有飞出起落区域就得被击沉。既然如此,他又何必要搭上这个伪善的科学家的性命?
" 你说的对 但我也没有办法。"A.I.M.的研究员仍然用他那不紧不慢的、起伏不大的语调说话,但那声音里听得出愧疚:"就当它只是一次科学实验会比较容易。我只要关上实验室的门 做的事情在哪儿都没有什么区别。至于外面怎么样 关我什么事呢?我阻不阻止、在不在意,它都会发生。我不研究这些,总有人会来做的;是不是我来做并不是必要条件。"他终于磨蹭着转过身子,双手垂下交叠在身前,有些遗憾地看向托尼一眼、又赶忙垂下眼睛,"我不是那种能拯救世界的人,我知道。我只是个科学家,不顶尖的那种。我妻子、母亲和女儿 都在A.I.M.的控制下。所以、我懂那种感觉。如果你有家人什么的需要传个话 也许我还能办到。好吧,就算这个我也不太确定。但我可以尽力。"
托尼霎了霎眼睛,他再度认真地打量了面前人一遍;攥紧的满是汗水的拳头终于慢慢地、一点点地颓然松开。他叹了口气。"好吧,我不是要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你。如果这能让你好受点儿:我没有家人。"
"嗯?抱歉 但是 今天和你一起的那个议员 你们难道不是爱人吗?"
"噢——并不。"托尼懊恼地申明,"这就是——一个策略。逢场作戏。我跟他没什么况且他以为我是机器人。你知道,看到我这个胸口还能正常反应的人不太多。毕竟不是人人都是机械生物学家。我没什么可以挂怀的,"他这么说的时候得忽略胸椎处传来的刺痛,"你怎么还没联络那个大脑怪呢?"
对方看了看他,犹豫不决地将手放在通讯器的按钮上、又赶紧挪开。"我 现在发出警报的话,就等于把你推上死路。我没法 我可能还没做好准备当个真正的坏人。"
托尼大大的翻了个白眼。"好吧,你做不到。那么我们在这儿干嘛?开个派对?也许你能搞点酒来,那会让我好过些;如果你不打算帮我,能不能假装没看到我逃跑,以免我不得不用改锥揍晕你?"
"什么?不。你不能喝酒。你的心脏还有肺部问题维生都十分勉强更别提 呃,逃跑?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你的心脏造影但我敢肯定你如果再受一次粒子干扰它肯定会——"
"——烂成筛子?"
机械生物学家完全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在听到对方这样回答时试图转身给予更为专业的职业建议,粒子发生器却同时陡然传出一声爆响;而在他下意识往仪器的方向看去的瞬间,改锥的尖头已经分毫不差地抵着他的颈动脉。
握着圆柄的手颤抖得厉害,托尼不得不用全身的力道将对方紧紧压住,才将他的手臂反绞起来。"看来我们俩中总得有个得当坏人;你不愿意的话,我倒是乐意效劳——好了,把能束枪给我。"
科学家顺从地放下枪,托尼立刻把这微型能量武器抢在手里;他隔开两人的距离,将自己身上这丑爆了的黄色防护服拽了拽。现代科技懒惰的福音,防护服里自带微电脑集成,所以他刚刚可以通过这里的线路干扰粒子发生器,从而让自己能够逃出那座透明的监狱;但也诚如对方所说,他的身体在离开铠甲之后显然不具备一个特工应有的素质,他不能像史蒂夫那样做个潇洒的星际邦德。但他没法等在这儿,他就不是那种能安分守己等待救援的那种人;更何况刚才的静止跃迁像是一个佐证,史蒂夫他们的处境可能更加危险。
防护服是个好东西,它和盔甲同理:只要躲在里面,没有人会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在意他难看的脸色,以及浑身被冷汗浸透的颤抖和不确定。"好了,你现在是我的人质。"他低沉着声音说,用枪抵了抵对方的腰眼,在二人间隔出一根枪管的距离。"我要你老老实实地打好掩护,带我去机库。"
被挟持的男子畏缩地用余光瞥了斯塔克一眼。"你还要 逃跑?在经历先前那次之后 你差点没命。"
"喂,老兄,你是科学家。实验很少有一次成功的,是不是?"托尼不以为意地说,"你也知道,我这么乖乖地当好俘虏也不见得活得长些,干嘛不让生命多点儿惊喜呢?所以,现在,打开门,像没事人一样走出去;我会跟着你。你大可以大喊大叫,不过我会想办法把你拖下水。我这人可记仇了:也许会在那个脑袋混账面前说你是我安插进来的内应;你绝对没法撇清这个。我对谎言总有一套。"
"我不会 喊的。"那人小心翼翼地说,确认似的朝托尼投来一瞥。"我可以 我是说,我能帮你这个,如果你确定的话。不过 我可以弯腰吗?我觉得我最好 拿个新面罩。"
所以,好极了,他得到了第二次逃跑的机会。船仓的走道上身着黄色防护服的A.I.M.的员工忙乱成一团——因为舰体在跃迁中的损伤,以及某些战斗命令。感谢他们一定要穿这种套头制服的规定,托尼穿得一模一样混在中间、甚至手里拿着能量武器都没有人多看一眼。那位老实的科学家走在前面穿过人群,托尼得跟紧他背上的编号才不至于弄错人;机库更是乱成一锅粥,跃迁让它炸毁了一半,很多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灭火和放下手动隔离栅,好让返回的机动艇们有地方落脚,它们现在还大多徘徊在舰体外呢。
托尼微微将能束枪的管口摆了个方向,他领着他的人质装模作样地参与到救火中去,拎起最近的一根消防管;这样有助于观察,也许他运气够好,能够混进一艘无主的小艇,但突破目前人工管制的出航口不是件容易事。AI智能的电脑管控多好啊,那对于机器人学家来说就是无人之境;但正在他思考这件事的时候,突然有人身手重重地拍上他的肩膀——
"克劳利!可算找着你了!"
完蛋,显然他被当做了别的人。他们怎么能从穿得一模一样的人中区别出谁是谁?对了。他们的头罩后面有编码。而托尼目前戴的正是这位科学家的头罩。怎么办?他是应该假装一下还是——
"噢,我在这。"真正的克劳利从他身边探头朝那人招呼,"波尔的进滤网坏了,我把头罩换给了他再拿了个新的。"他语气极为平淡地说,就像根本没当回事(好吧,他好像一直都是这种不当回事的语气),把极其沉重的消防管扔给托尼,自己挤到对方身边。"怎么了?"
"噢,你也看到了,一团糟。刚才的静止跃迁也波及到了我们自己的机动艇。A-045上的的生物循环系统坏了,但它没有地方能停进来。你能不能开着维修艇出去,去那艘船上出个公差?他们就要被泛滥的厕所臭水给淹没了。"
科学家顿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托尼,又转回来。"呃,我一个人?"他不确定地说,"你知道,我不太擅长驾驶机械——"
托尼知道这是个机会,他不能搞砸了。但是贸然出口可能会让人察觉到声音的差距,正当他打算开口时,胳膊上被克劳利按了一把,然后他听到对方说,"让波尔和我一起吧。他擅长这个。"
"是吗?"那人怀疑地说;他看上去像是这里的管事。托尼只得使劲点了点头。对方显然没有什么功夫耽误在这上面,又有更多的人在招呼他过去看看。他于是催促地挥手,"好吧,赶紧。我不想回收一艘散发臭味的马桶飞船;所以你们最好给我修好它。"
一切顺利过头。托尼现在仍然不敢置信地坐在维修艇里,看着调试系统的克劳利——一个A.I.M.的科学家,纯的,毫不掺假。"呃谢谢——但是你为什么帮我?这要冒很大风险。"
"我没有帮你我只是 出个公差。"克劳利说。"如果帮到了你我很高兴。你知道 我一路按部就班地跟着规矩在走,读书、读书、然后读书,考上各种学位,娶妻生子。都是安排好的;我也清楚我不是什么特别的人,擅长的只有读书,但在那些天才面前恐怕也不值一提。但我研究机械生物也是想要能帮到什么人,比如在这样的时候替他们修修生物循环系统,做点什么微不足道的科研贡献。我可以假装看不见或者无能为力但我至少清楚一点 我研究这些肯定不是为了杀人。"他启动了维修艇的供能炉,"其实刚才也就是一时起意,老实说我完全没有计划。电脑上会监控飞行轨迹,对方舰船肯定也会接收到维修艇前来的信号。我们不能躲开它们悄无声息地把你送到那边的船上。"
"瞒过电脑,没有问题,我的长项。"托尼说,"伪造轨迹信号就可以。"他脱下防护服以便露出双手,却顿了顿,在开始工作前先朝对方伸出手。"呃 托尼。"
对方一愣,好像半晌才明白了这个动作的意思;犹豫了一霎后他也脱下防护服,试着握住了托尼的手。"约翰?克劳利。"他说,他的掌心满是汗水,还在微微发抖;却露出一个并不勉强的笑容,"叫我约翰就行。"
伪造轨迹这事儿驾轻就熟;麻烦的是如何接近史蒂夫他们的舰船。从截取的信息资料上来看,他们躲进了碎石带里。各类磁场干扰令侦测系统不能够正常运转。托尼可以试着召唤贾维斯但这艘破旧的维修艇并没有减压舱,它必须停进大船的减压机库里,自己才能有空间穿上铠甲。另外,他发出的信号很可能会在贾维斯接收到之前就被A.I.M.的舰船检测到,毕竟舰体不在一个能级上;那就等于直接暴露目标。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他倒是愿意赌一把,但现在他不太愿意拖累约翰,他也许并不伟大,但他是个好人。
"最好的办法是能够主动接近一艘奥罗拉的舰艇然后采用临近区间的短频通信,那样不会被检测到。"克劳利说,"试试发送短区间的民用求救信号?即便A.I.M.接收到这类求救信号也不会理睬。更何况是现在这样的状态。"
"噢,好主意。"托尼说,他立刻开始着手实施,一边问,"你有没有兴趣跳槽?"
"什么?"
"我是说,你是个棒极了的机械生物学家。如果有公司开给你现在薪水的两倍、所有住人世界里顶级的员工福利、全世界最先进的实验设施,而且完全不用进行任何该死的舰船作业——你为什么不跳槽呢?"
约翰笑起来。"说得好像真得有似的。"
"当然有了,我的公司。我是说,我有个公司。我们那急缺你这样的人才。"
"哇哦。那里有机械生物部门吗?"
"当然有。即使没有我也会单独为你建一个,你可以有一整层楼。"
"听上去不错。"
"喂,听着,约翰。"托尼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我不是在开玩笑。"
对方也转向他,"谢谢。我觉得我的技术还不足以有一整层工作室 不过,最关键的是,我不能跳槽。我说过了 我的家人——"他突然转向屏幕,那上面显示出某个亮点,"噢,有了。"
托尼也跟着看去。显然,某艘舰船回应了他们的求救信号,解码标属是奥罗拉——但不是史蒂夫他们的舰船,托尼失望地想;但他不能把约翰耽搁得更久了,他冒着自己和家人的生命危险在帮他。"机动舰'墨丘利'号,"约翰念着屏幕上的显示,"呃,我应该怎么跟他们说?你应该是人类还是机器人?他们 他们会接收你吗?我是说,这很难解释。一个科学家救了一个机器人 什么的。这不合常理。"
"老样子,还是那句话,我有正子径路,而你想要得到一份斯塔克工业待遇优渥的工作。"托尼飞快地敲击着键盘发出信息,"他们可不会相信什么高尚的节操什么的,就这么说很好。"
"我并没有什么高尚的节操,"克劳利叹息着说,"嘿,等你安全以后,你能保证他们顺利地放我离开吗?我必须去 必须去修那艘马桶泄漏的船。"
"你是说你必须去为A.I.M.工作。"
"我是为了我的家人工作。"
托尼停下了手上的活。"约翰。你救了我。我当然会保证你的安全,以及你家人的安全。我会记着的。等这事了结,我会设法救出你的妻子和女儿,然后你就得跳槽到我的公司来干活。所以你也得保证你自己的安全,你足够聪明完全能办到这事。你回去之后可能会受到盘查——坚持住,相信我会来帮你的,就像你帮我这样。"
"噢,不用担心,那个脑子一但发飙起来恐怕不会想得这么逻辑清楚,我了解他,这也是我们这类人的生存办法。"克劳利虚弱地笑道,"呃,我想我没听错,斯塔克工业?所以你说的是——"
"托尼?斯塔克,"托尼强调,"我不喜欢朋友叫我安东尼。"他成功地在对方逐渐瞪大的眼睛里瞧见自己完美的微笑,"要签名吗?"
埃弗雷特正在大发雷霆,关于在这生死攸关之际他的好船员们仍然善良地按照惯例接入了民用求救信号,毫无紧迫感。他们刚刚差点儿死了!这时候哪有功夫去管别的什么民用艇的救援?
"但是,指挥官。它发来了这个。它说它上面载着罗杰斯议员的机器人。"
"什么?!"埃弗雷特几乎是扑到屏幕跟前。"不,不可能。这是个陷阱 绝对是个陷阱。别让他们靠近,驳回许可!"
"可是 指挥官。那只是艘维修船。它没有任何武器也不能承载三人以上所以我觉得我们不必要——"
"笨蛋!如果我们让它过来,它会暴露我们的坐标。而那个自大狂议员的机器人能够直接外空间飞行和宇宙作业!如果你的脑子没出问题你就该记得,它当时是自己飞去了阿尔法三!它如果能逃出来,就根本不需要乘在这艘破烂维修船里。拙劣的戏码,我绝对不会再上当,绝对不会再让那群混蛋得逞。"
"对方发来了通信请求,呃,部长,是不是应该先知会罗杰斯议员——"
"什么?!不。不要再让罗杰斯指手画脚,我才是这儿的指挥官,记得吗?让他为了这么明显的事儿嘲笑我?不。难道你们都没有大脑,你们的脑袋都长在罗杰斯身上吗?嗯?好吧,因为回去会遭到弹劾的是我,不是你们,对不对?记住,我还在这儿呢,我、还、在、这、儿。现在,服从指挥官命令。"
舰桥上终于一片寂然,埃弗雷特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让对方给出坐标;瞄准,然后击坠它。"
奥罗拉的士官们相互交换着眼神,其中一个终于大着胆子说:"部长——不,指挥官,你不能这样对发来民用救援信号的舰船。这没有先例。"
"那不是民用舰船,那是敌军!想想你们刚才惨死的同僚们,他们做了什么必须遭到那样的对待?我们一下子就损失了五艘快舰,五艘!!所以现在已经是战时特例了,男孩们。如果你们不想也那样——"他朝着全景幕墙做了个瞄准的姿势,"就开火。"
"不太对劲。"托尼看着对方的坐标请求,"他甚至没有接通我的通信,也没有要求核验我的身份。如果埃弗雷特没在刚刚的跃迁里英勇牺牲,那么绝对是他又在犯浑。听着,伙计,我要你立刻掉头。"
"什么?可是你如果回去的话 "
"不,谁说我要回去了?我不回去。我才不会给默多克这个机会。这艘船上应该有那种——对,外太空作业用的宇航服——找到了。我会穿上它,然后躲在这儿。你在离开一定距离后再发给他们这里的坐标。然后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去修那艘舰船。"
"你是说 你打算'飘'在这里?没有任何设备,飘在外太空?"
托尼眨眨眼。"我有发信设备。也有工作服。而一个飘着的人没有任何威胁,他们必须遵守银河救援公约。"
"这太危险了 这不合常理。你不能只穿外空间工作服飘在碎石带里。一点外作用力就会 "
"不会比我们一起呆在这里更危险,我想他们在怀疑你,这很正常。我有一些我自己的办法,嗯哼?即使他们不来找我我也能,咳,有某种应急手段?只要不离得太远。哦,别那么看我,这是斯塔克的一些高级工业机密,如果你跳槽了我就告诉你。"
科学家仔细地打量着他。"你确定?"
"放心吧,如果你有着那么大一个公司,即使你的心烂成筛子你也舍不得死。"
克劳利仍然犹豫着,但他没有再继续反驳;感谢科学式理性。他帮着托尼在脱下那丑爆了的黄色连体衣,并穿上另一件臃肿的白色连体衣。太空没有时尚可言。"我没有那么大的公司,我甚至知道我自己做的不是正确的事;但我也舍不得死。"
"我理解。老婆很漂亮,嗯?"
男人有些羞赧地笑了一下,没好意思回答,却从里衣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照片。托尼仔细地看过之后吹了个口哨,这才最终把脑袋塞进那个硕大的面罩里。"你可得好好活着了。"
"我们都得好好活着,"科学家回答他,"为了所爱的人。"
"为了所爱的人。"托尼同意,他的声音透过面罩穿出来,有一种失真的朦胧感。我有没有所爱的人呢?他在通过窄小的作业舱口缓慢地挪向浩渺宇宙时这样想道,却找不到一个确凿的答案。
他很久没有这样接触宇宙空间了,那感觉像是漂浮在羊水之中,而连接的绳索就像是脐带。他动手拆掉它;然后就把命运交给了万千星辰。
除非运气真的很烂,碰上宇宙暴风或是石流,否则只是飘上一会儿而已。他可以等墨丘利号发现他,他会闪烁救援信号。他们不会拒绝一个漂流宇宙中的人的救援请求;再不济他也可以呼叫贾维斯。但他之所以不立刻这么做的原因,是因为他知道他聪明的AI正在全力协助史蒂夫他们逃避大天使级的追击和攻击,铁人携带有足够自保和帮助攻击的能量武器。(当然,实际上,这不合规定。)在那样危急的情况下,贾维斯在他们身边比在他跟前更能够发挥作用。
克劳利的维修船还能够在视野所见的范围内;然而托尼突然看见了一闪而过的墨丘利号的舰影。他熟悉宇宙工程,因而几乎听得见它转动能量炮台时的轧轧声响;轻型舰体连主发动机都关闭,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滑行在碎石之中。它在瞄准。他天才的大脑在看到能束炮台挪动的角度时已经开始计算,而另一边毫不知情的克劳利——他的维修艇慢吞吞地甚至还没有挪出视线。计算结果出现的同时,托尼几乎想要忽略所有的宇宙物理法则,惯性地朝着某个方向发出无助的大喊——
"跑!快跑!!"
但他的声音只能在面罩狭小的圆弧中震撼自己的耳膜。他的理智像机器人一样清晰而冷酷地告诉他这样的事实:一艘维修艇的理论速度是固定范围;能束的输出功率和真空传播速度也是固定范围。他没法得出期望值,他甚至可以想象埃弗雷特会把这艘可怜的维修船算在他的击坠榜上,作为那惨淡的汇报上一点英勇的功劳。他们不会听取一个机器人的证言,他们不会相信这世上会有人愿意无偿地帮助别人甚至一个机器人,甚至可能连机器人也做不到这些。
"贾维斯。——贾维斯!!"他按住耳后的植入式芯片,而微型机器人这次挤破了他的皮肤,带着血迹覆盖了他的整个耳廓、在左眼前形成一片暗蓝色的光学薄幕。宇航服内部发出黄色警告:「探测到轻微破损伤。正在出血,失血量 」他直接静音了那死板的白痴提示。
"贾维斯!最高权限!探测星际反射坐标!最高指令!立刻到我这里来!!"
短暂却又极为漫长的传输停顿之后,已知住人世界里最为顶尖的机器人学家终于收到了他的智能AI的回复。
「收到。最高指令,允许占用所有运算轨道和已知星图 编码完成。解析完成。星际反射坐标生成。最高速度,还有13秒抵达。请坚持住,先生,我需要预估您有极端生命危险吗?」
"取消所有预估,我全权接管判断权!就快点,贾维斯!我不确定我能在真空里暴露几秒——"他顿了顿,"但我已经在这么做了。"
距现在最为成功的估算数据,人在真空里有过最长暴露15秒后仍然存活的案例。但托尼?斯塔克和他的筛子心脏能坚持多久?没人知道。他吐出肺腔里所有空气,然后猛然打开了面罩和宇航服。如果他的AI为了某种情感上的安慰而骗他,他必死无疑;但他是机器人学家,他清楚机器人不会骗人。
他必须这么做;也许十秒、或者二十秒后墨丘利号就会开火,而他答应过约翰会保证他的安全。他答应过的。
整个人像是从内部烧灼似的沸腾起来;所有的水分恨不得突破皮肤涌向虚空,在舌尖燃烧着像含了一团烈焰。而几乎同时他感受到了铁甲撞上身体的熟悉触感,他迅速地被一种冰冷的温暖整个包覆完整。
「——先生。呼吸,先生。您安全了。」
托尼几乎是呛咳着呼出一团带着火焰和几乎全身水分的气。他的盔甲和他的AI令他骄傲,贾维斯无与伦比;但现在不是赞叹的时候。" 冲上去,"托尼喘息着说,他顾不上满脸的冷汗,"切断能束炮台的射程轨迹。别让他们杀人!"
他的机器人不需要他动一根手指,准确无误地迅速执行了命令;而与此同时,对方的能量炮台也同时闪烁起来,铁人仿佛打算迎上枪口那样,以一种自杀式的姿态猛地阻挡在对方的射线进程里。
「盔甲可能不能完全阻挡,先生,我必须——」
"反向最大输出,发射弧光炮,进行能量抵消!"
「先生,我不确定——」
"我确定!"托尼大吼出声,他的口吻和情绪再度前置了命令,控制权完全交到他的手里,遵循他的指令进行实时反应。铁人的胸前迸出耀眼的最大化光弧,迎着对方的光轨猛撞上去。
" 上帝啊。"
史蒂夫和他的小队以最快速度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样光轨互撞的奇景,像一道撕开暗夜的裂口,从极近的距离上对撞溢出的强光占据了全部的视野范围。他们是追着贾维斯过来的,先前一直协助他们扰乱、干扰和躲避大天使级驱逐舰的铁人没有任何预警地突然全速离开视野,呼叫也没有得到任何应答;他下意识地觉得是托尼可能在用某种办法呼唤他的铠甲,但贾维斯前往的方向却是碎石带的深处。他命令自己的舰船也同样全速跟进,贾维斯的最高速度在星际之间高速反应后扯出一道瞬逝的电子轨迹,他们能够沿着它的残痕追寻过去。
A.I.M.的维修艇与奥罗拉墨丘利号机动舰之间,宇宙的静默散射成广袤,而钢铁的躯壳却又凝结成一点。它被吞没在光芒之中,亦或是成为了光芒的一部分;强干扰导致所有的近距离折射式星际通讯设施全部串线,通讯设备里传来纷繁而混乱的杂音:
「——是'铁人'!!」
「 七级智能必须报备——」
「'机 斯塔克' 武器输出规定 」
「 正子径路 有可能——」
「 停止 ——我们不能毁了 ——」
「呼叫——机器人 」
这些夹杂着更多的刺耳噪声的串音也同时萦绕在盔甲窄小的空间里,因为是彻底的设备干扰耳无法静音。托尼试图从那些话里寻找僵持后的下一步线索,然而他在那些嘈杂里听到了某个声音。
「 托尼?你听得见吗—— 托尼!」
也许有半秒、肯定不超过一秒的时间,他因为这经由虚空传来的、满是电磁杂波的声音里透出的忧虑、亲昵、迫切、焦虑和隐隐夹杂其中的一股莫名的失望而重重干扰,产生了一瞬的恍惚;而贾维斯几乎刺耳的呼叫和警报终于费力而彻底地将他拉回了现实:
墨丘利号偏转了能量武器的发射方向;但他却因为这样小小的晃神而迟了一步。他没有在意到杂波中对方发来的偏转信号请求。在他本人完全接管铁人的判断权的前置命令下,机器人无法作出越权的更改;尽管他立刻着手操作,但这毫厘的时间差已经足够产生误差,脉冲炮的能源失去了对方的同能量的抵抗,笔直地击中了对方舰体的炮台。
爆炸和火光在墨丘利号的舰体上倏然绽开。通讯里传来强烈的爆鸣声和激烈的呼喊;有人死了,这几乎是一定的;这种情况下无伤亡率 托尼感到全身一阵难以操控的僵硬;然后他发觉那并不来自于他,而是贾维斯;他的七级智能的正子径路因为他的作为所导致的结果而陷入了极其危险的状态。他像一颗钉子那样牢牢地扎在宇宙中,成为了孤零零的无法动弹的一点。
这陡然而来的变故令所有人哑然,史蒂夫的声音让他们回过神来。"靠过去,到墨丘利号那里,先救人!"
"不,史蒂夫。我们的坐标暴露了。"娜塔莎狠狠地抓住她的船长的胳膊,"刚刚那么明显的光爆简直就是个信号弹,当然也许还有那艘维修船的原因。原本它们无法确定位置、船体过大,所以不敢贸然进入碎石带;但是现在、两艘大天使——都在我们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