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注意:本次更新中提到了一些阿西莫夫《我,机器人》原著人物梗。不介意剧透原著的小伙伴,请配合文末的解说食用。
“你必须帮我。”
约翰?施密特在一连串焦虑的踱步后,在来客的对面重重坐下了,双手交叠。“这也是在帮你。我是说,事到如今我们唯有合作。”
“哦?”对方似乎并不抱持相同看法,他不紧不慢地发出轻哼,端起桌上的热茶。“恕我直言,将军。三个月前您还对我们的献金不痛不痒,对我的建议不屑一顾,认为我是个干扰您前程的疯子和赌徒。”
“我身居高位,更是今年最有实力的总统候选人,而你不过是一介商人。”施密特昂着头,背着双手说道,丝毫不感到羞愧,“但现在,猜猜怎么着?半路里蹦出来了一个罗杰斯——”
“他可不是半路里蹦出来的,将军。”客人缓慢的放下茶杯,露出他那张正被通缉的脸——伯纳德?沃伦好端端地坐在另一位总统候选人的办公室里,谁能想到呢?“史蒂夫?罗杰斯从最初开始就和您一起参选了,他作为第三党独立候选人,又以那副好皮相和年轻力壮而颇受媒体欢迎。”
“他没有资历,根本不值得放在眼里。”身居高位的秃顶男人发出唾弃的鼻音,“我势在必得,而且必须全力对付富兰克林和他的狮党。如果是亚伯拉罕自己来,也许我还得用点心。但就这样一个毛头小子——”
“毛头小子,”沃伦点头,“就是这个毛头小子现在不仅是单枪匹马拯救阿尔法三和奥林匹亚的孤胆英雄,还在人们心中几乎成了莎士比亚的主人公,悲惨的罗曼史替他加分不少。他是现今住人宇宙里最时兴的偶像了。”
施密特深凹的眼窝里透出危险的光。
“一点没错,真是形势大好、前途无量,不是吗?这就是你为什么现在坐在这儿,而不是被门房请出去的原因所在。希望你能给我一点好消息,否则我想现在按下警报也不迟,抓获一名通缉犯想必也可以为我的宣传增色不少。”
沃伦笑了,他显然也早有准备。“我得向您证明我的价值远超这个,将军。您不可能没调查过罗杰斯,不是吗?”
“当然,但他的履历——”
“干净得像是用消毒水泡过?完美的像是个机器人?”
“没错。那些蠢货们抓不到把柄——”
“相信我,”沃伦笑道,“这么虚假的履历存在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它本身就是假的。”
他取出一份资料,施密特拧着高耸的眉骨瞧着他的动作,并没有动手去接。
“你要怎么做?证明他是机器人吗?就连这个我们也试过了。”
“我有办法帮您。但我是个商人,您知道。我们不做赔本生意。”
“很好,”施密特说,“我得先看看货。”
他像有洁癖那样套上手套,随意地翻动了一下文件,他的瞳孔随着其中某些字节而细微地放大了;紧接着猛地丢下那叠纸,态度百八十度转变地瞧着沃伦:
“他完了。”施密特宣布。他的嘴角比他的神情更为志得意满,露出两排森森的牙齿。
“是的,”星际卡塔尔的掮客轻松地应和道,“而我确信我的价码您会更加喜欢。”
莎伦喜欢现在这个团队。不是因为她是团队里唯一的机器人学家;而是这里的所有人都像是一台咬合齿轮、飞速运转的机器,磨合良好、效率惊人;他们没什么资金,也不拿多少工资,却好像光凭理想和正义就能够运转的永动机,有着一种不知疲倦、生生不息的卯劲。但她这么对娜塔莎说的时候,对方却一脸不赞同的忧虑。“你来得不是时候,”她说,“原本的我们更棒。史蒂夫更棒。你要知道,他是那种一个人能带动全队的类型。”
莎伦惊讶地看着她,她不知道怎样才能做得更好了。“他没日没夜地工作,从不挑肥拣瘦,也从不抱怨。”就像有无穷的精力。即使他感到疲累,也从来没有在其他人面前显露出来。
罗杰斯竞选团队的外交官耸耸肩。“他只是在发泄,”她说,“男人嘛,某些层面得不到满足时的方式。”
莎伦明白她黄色笑话底下的意思。那天的自毁爆炸实在太过于震撼,就连只和那个机器人有着片刻瓜葛的她都久久不能回过神来。她有一瞬间想去看对方脸上的表情,然后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太过残忍。史蒂夫坐得像一尊雕像一样笔直,也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他没有消沉、没有自怨自艾、没有借酒浇愁、没有耽误工作,连一瞬间的软弱都没有。他只是——太过努力。他一开始全力争取加入调查追捕伯纳德?沃伦的特别小组,但没有成功,最后联合议长将这个活计派给了星联舰队的头儿朗姆洛,那位上校有着相当丰富的实战经验;但令人不满的是,他也同样是另一位总统候选人约翰?施密特将军的心腹。“不能好活儿全给你一个人占了”,议长的原话是这样,“我总得一碗水端平;而选期将近,你也得注重宣传,而不是尽想着出风头,孩子。”
厄斯金博士把他踹去下一个选区:盖亚星系盖亚共同体。史蒂夫?罗杰斯回到正常的参选轨道上来;但这似乎并不是一个好兆头。他不得不面对媒体的刨根问底,但那多半和政见和改革计划无关。他们想要知道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这位新任的公众罗密欧此刻到底有多么心碎。
“也许我们得想点办法,让他快点好起来。”娜塔莎努努嘴说,“他好着的时候我们一个个就像吃了兴奋剂,好像光是靠着他就能够发电了。那时候他浑身上下都有一种……金色的能量。你应该见见那种状态,”她朝莎伦眨眼,“你会喜欢的。”
“没错,”山姆附和道,“而我们现在?现在就像是在拼命干活好逃脱黑洞引力,免得自己被他吞下去。老天爷,我总觉得我身上笼罩着一种黑呼呼的气场,就好像大限将至。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我们得让史蒂夫停一停。”
众人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斯科特大叫起来:“这有什么难的?瞧瞧我们在哪?我是说,这儿可是盖亚!纸醉金迷、物欲横流的盖亚共同体!这儿什么样的没有?要我说,就带他去找点乐子,放松一下。”
“你这个白痴,”霍普毫不留情地骂道,“他还在竞选期内呢。要是媒体发现了怎么办?”
“我又没说——是——嗯哼——那方面的事。就吃吃喝喝、放松一下,打打牌,难道犯法——嗷!”他的脸颊被狠狠拧了一把。
始终沉默的巴基终于开口说话了:“放松一下这主意不错。”他在娜特的杀人眼神里补充道,“不只是史蒂夫,我们所有人都需要放松一下。从纪元节那天起我们就没休过假。有人有异议吗?”
“呃,我可以值班,”莎伦说,“我不是那个一直没休假的人。我才刚上班呢。”
“哦不,亲爱的,这是员工福利。”娜塔莎推着她说,“你的唯一工作就是去通知那个要把我们全部累死替他陪葬的该死老板,告诉他要么选择跟我们一起放假,要么准备因为竞选团集体罢工而退出大选吧。”
他们目送金发漂亮女人消失在办公室的门前。
“情商负数的驴脑袋。”娜特骂道。
“不懂男人的蠢女人。”巴基回敬。
他俩打了一架,其他人则在这段时间里决定了行程。
第一批宇宙殖民地、有“娱乐之都”之称的盖亚星系首府乌拉诺斯,是有钱人花天酒地的好去处。而以金融、科技、时尚和娱乐为立身之本的“富人之家”盖亚共同体,也向来是鹰党的核心票仓,鹰党推举的候选人约翰?施密特十拿九稳的星区。一穷二白又没有背景的史蒂夫来到这里,显然有种客场作战的被动,但这并不是他讨厌盖亚的首要原因。这里的街道繁华,灯红酒绿,飞车依照各自的轨道在数百层的楼宇间穿梭;尤其是夜晚,整个城市都弥漫着一股醉生梦死的幻觉。他们走在都市中心的捷运带上,面前漂浮着的全息广告令人目不暇接,瑞安?亚当斯在唱着“哦,宝贝,为何我如此地思念着你?”,他不经意地皱了皱眉头。
“不喜欢这些?”
莎伦换掉了她的职业装,穿着松垮垮的衣服站在他身边。那让她看起来不像平常那么严肃,有着活泼的动感。史蒂夫戴着墨镜、扣着棒球帽,为了防止别人把他认出来,打扰到难得放松的夜晚。他看上去就像个才上大学的运动员。斯科特大喊大叫地在捷运带上奔跑,从一条跳到另外一条;娜塔莎坐在特等席上,尽情欣赏流光溢彩的夜景。他们每个人都看上去挺好,史蒂夫认为自己不应该毁了这么个夜晚,更何况他对盖亚完全谈不上了解。他先前只来过一次,还是因公出差。因此而抱有偏见完全没道理。他只是不喜欢这么奢华浪费,他告诉自己。
“太吵了。”他对莎伦说。
“噢,”他今晚的女伴看了看他周围的全息屏幕,“你知道它们可以扔掉对吧?”
“'扔'?”
“呃,就是,这样,”她伸手过来,把史蒂夫面前的信息像废纸一样拢到一起,揉成一团然后朝远处做了个投掷的姿势;它们被扔进了一个突然冒出来的虚拟垃圾桶里。“你知道的,有着各种——天才的城市总会冒出些无聊的新科技。”她说,“它们还会根据你投掷的力度来决定你到底有多讨厌这个,从而控制你能接受范围内的广告投放数量。所以,不要对它们手软。”
但很快又有新的广告从他面前冒出来。“看来是个体力活。”史蒂夫评价。
“因为这儿的精英们时常运动不足,他们发明这个也作为某种锻炼游戏。”莎伦动动手指,“你还可以叫出某种运动器械来帮你收拾它们,”她从全息屏幕里选中一副网球拍,“瞧啊,”她虚握着虚拟球拍打飞了其中一个广告,得到了一个鲜红的高分。有些金币哗哗掉落的声响传来。
史蒂夫开始觉得有趣了。娱乐之都,哈。莎伦接二连三地击飞朝她涌来的广告,金发飘扬,脚步灵巧,傲人的胸脯颠簸晃动。他们周围的人们三两闲谈,还有情侣开了音乐,摇晃着跳起慢步华尔兹;有些人在以公共场合看起来有些情色的姿势接吻,介于这是个荷尔蒙指数爆表的城市,这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对。妖冶的机器人侍女以几乎乱真的形态从他身边走过去,为了示以区分,她们的背脊、臀沟或是胸部露出大片,好在某个诱人的位置透出生产公司批号的条纹。娜塔莎和巴基靠得很近,似乎在低语什么,他那从战场上下来后就不苟言笑的兄弟居然露出了一个有些羞赧的表情。谁想得到他们在出发前还打成一团呢?
史蒂夫选中了一根虚拟球棒,然后把那些不断涌出的广告们揉成球状,大力击飞出去。
他的全息幕发出了夸张的一声重响,几乎所有捷运带上的人都停下来朝他看来;他也愣了一愣,以为自己打坏了东西,紧接着就被虚拟金币劈头盖脸地砸了一身。
“看来我们的好议员已经学会怎么'放松'了。”他们在聚餐上还在模仿着史蒂夫的动作,笑得不能自已,“上帝,他居然拿了最高分。说好的低调呢?”
“这下我们都知道你对广告深恶痛绝了。”霍普忧虑地问,“这该怎么办?我应该为你下周开始投放的宣传广告准备说词吗?”
史蒂夫由衷地感谢他的这些同僚兼朋友们。他知道自己的个人状况一团糟,也知道他们为了自己特意举办这样一场放松之旅。(当然,对斯科特而言,说不定自己想要放松的成分会多一些)老实说,他也很想尽快地恢复到正常的状态——天知道他还有一个总统要去竞选呢。银河并不因为他失去了一个心爱的机器人而停止转动,机遇也并不会因此而原地等待。他已经失去了一样,不能再失去另一样了。
莎伦坐得离他很近,这让他有点不习惯。平常会是娜特和巴基坐在他两边,隔着他斗嘴,那样很熟悉——很好玩。但现在他俩就跟他是易碎品一样离得远远的,把位置留给莎伦;而另一边的山姆只顾着用史蒂夫刚刚赚来的金币打蠢毙了的虚拟大富翁,为了空中的一个虚拟骰子的变动而嗷嗷直叫,压根没兴趣救他于水火。
当然,莎伦很好;漂亮、聪明、干脆,身材火辣,甚至有那么一点不把他太当回事儿。史蒂夫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吃这一套。也许他骨子里有某种受虐倾向。如果是平常的时期,说不定他就会顺其自然地发展一段试试。但现在不行,现在他没有这个工夫,也没有这种心情。他那传统的观念也实在无法把一段关系变成“消遣”或者“转换心情”的一种方式,据说现在的年轻人们中有不少这么以为。该死的,他也算是年轻人。也许他应该找个机会和莎伦说清楚。但现在——大家都挺快乐,莎伦选了一首歌,正微眯着眼睛轻轻地跟唱,一边向他解释机器人歌手的原理;她和霍普、旺达还有娜塔莎计划着一会儿去酒吧喝一杯,再跳上一段热舞露一手。他不想为这个事情搅了女孩儿们的好心情。
面前的酒杯夯啷一响,“……你还好吧?”巴基挤了过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把琥珀色的液体抵入掌心,跟着在他身边一屁股坐下了。史蒂夫下意识地四下环顾,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已经转换了位置,彩色的琉璃光带旋转过他们面前的虚空。“娜特呢?”
“跳舞。”
他轻轻一笑,旋转着杯壁。“你不错嘛。”
“还说不准。”巴基喝了一大口,“烦。说说你?”
“别。”史蒂夫举起手,“我说得够多了。”
“莎伦哪儿不好了?”
“……没有不好。但……不对。”他低声喃喃,“我不觉得我之前是在……脑子犯浑。你知道的。”
“我知道你一直挺犯浑。”巴基毫不留情面,“斯塔克工业怎么样?你去过了。”
史蒂夫耸耸肩:“是的,三次。一次只到了门廊,他的机器人管家答应给我传话;一次坐进了他大厅的等候区,在他的机器人们簇拥下喝了一杯咖啡;还有一次终于约到了他的CEO,佩珀?波茨小姐,她遗憾地告诉我她的老板不在这儿。'因伤休养',她的原话。”
“她一直声称她的老板在特洛伊事件中受了伤。”
“更可能是他根本不想见我,只是在躲着我。”
“你知道,你可以不去。不亲自去。霍普和娜特,山姆都可以替你去做。如果你只是需要揍他,我也可以代劳。”
“我状态可能不太好,但不代表我不正视现实,巴克。我个人情感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必须争取斯塔克的支持。”史蒂夫顿了顿,“抱歉,今晚可以不谈这个吗?给我一杯能忘掉所有该死的斯塔克的东西,然后去跳你的舞吧。”
“我们那会儿斯塔克还不错呢。”巴基咕哝着,突然兴致勃勃地从屏幕上叫出了一个虚拟酒杯,“噢,也许你该试试这个——盖亚的都市传说,'生命之水'。只是虚拟酒精,但对你这种不容易醉的人来说,很有用处。”
“精神舒缓剂?”
“合法的。”他的死党说,体贴地拍了拍他的肩;但下一秒他就在女孩儿们的呼唤里冲入舞池,把史蒂夫一个人撂下了。好吧,得心应手;这才像是巴基。史蒂夫当年从那个寒冷的非居住星球上把他捞回来那会儿,也曾怀疑过他是否永远都回不到这种状态了;然而现在,你看,他已经和二十岁时一样,擅长迷住姑娘们的摇摆舞。人总是可以很坚强。
不习惯放纵的议员选了一杯“生命之水”,虚拟的酒杯为他盛满斑斓的流光,虽然只是某种令人精神放松的程序,但却有着怪异古旧的仪式感,这就像城市道路捷运带上那些能够被运动击飞的广告一样好笑。但他需要这个,就像避雨的人下意识往头顶上罩上——树叶、手心、文件袋、甚至半块华夫饼——之类根本不顶用的东西,却足以安慰,乐此不疲。
但不管怎样,他逐渐感到放松下来了,时刻紧绷的精神像个胆小的孩子,终于在他堆满事务的脏乱房间里找到了床肚。也难怪那些政要、学家和大老板们爱到这儿来。他不着边际地想着,视线模糊地扫过周围一张张朦胧的脸。他们像圆形玻璃杯的曲面一样歪斜起来,最终变成斑斓彩色的耀眼光带中的一员;这座城市的晚上总是充斥着这些,从捷运带上看天空,天空里就像漂浮着人造的极光。
是的,人造。都是人造的。人造的好处是毁坏值得付出同情,但并不值得付出感情。每个人都同情他的感情,就像同情一个丢了布娃娃的孩子。“你会值得更好的”,他们中不少人这么安慰他,就好像他失去的不过是一台电脑,“不要紧,正好可以换上秋季新款了”。他们不知道那些——他永远无法说出口的部分。他们不知道托尼是怎样的人;他们不知道他们一起经历了怎样艰难的处境,拥有怎样身体上的接触和情感上的共鸣。他想到那部古早前曾让他燃起星际冒险情怀并最终抵达现在位置的超波剧,传奇人物以利亚?贝莱和他的机器人伙伴丹尼尔的冒险故事,那部超波剧第一部大受欢迎;在当事人陆续辞世以后拍了第二部,但却饱受诟病。里面有一段以利亚辞世之际和丹尼尔的最后告别,人们觉得他们将人类和机器人的感情说得太过暧昧,以至于有些骇人了。感觉比起那位颇受争议、在道德线上摇摆不定的女主,丹尼尔和以利亚更为相爱——那最后一段漂浮在太空中的戏码,简直像是一出终于明白彼此心意的爱情故事。这出剧目很快便被禁播,而当时看过的人们也大多当作一种令人嗤之以鼻的笑话谈起。
而时至今日,史蒂夫觉得自己似乎能够明白一点以利亚的心情了。
而他那位丰神俊树的机器人朋友,在每每看着他的时候,轻声念叨'以利亚伙伴'的时候,被命令不能陪伴他到最后一刻的时候,以及以利亚说'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死受到任何伤害'的时候,他的心情又是怎样的——数百年过去,恐怕某些问题很难再寻到答案了吧;不过归根究底,情感电荷的故事,真的又有所谓的答案可循吗?
史蒂夫在久违的微醺醉意中想象着托尼的脸,想象着他们短暂而美好的那一段时光。托尼带着点儿戏谑的情绪叫他“主人”时透出一点鲜红的舌尖,托尼琥珀色的令人沉醉的眼瞳,托尼吻他时颤动的睫羽,托尼那些聪明的鬼主意和他计划成功时的得意劲儿,托尼朝他狠狠张开的手掌和软弱屈起的手臂,托尼温热的身躯和哭泣时落下的冰冷的眼泪。史蒂夫小心的闭着眼,在忍受心底刺痛的同时品尝所余不多的甜蜜回味。他们没法知道这个,谁都没法知道;但这也好,他是我一个人的,也终于只是我一个人的了。
他的朋友们、同僚们时而会往他这儿装作不经意地瞥上一眼——他就醉醺醺地举杯回应一下。自己现在的状态恐怕令他们十分满意:就像每个人看到终于学会放浪的古板儿子那样松了一口气。倒不是说史蒂夫对此不满或者打算责怪他们。你流露出脆弱会让人觉得你更加像个普通人类,你需要他人的帮忙会让你显得富有亲和力。但老实说,他现在更想要一个人呆着。他们拼命想要帮忙治愈他,但问题是他根本不想要被治愈。他不需要一个新的机器人,或者一个新的爱人。他不想搂住从他面前摇晃着屁股走过的任何一个机器妞儿。也许这种状态不会是永久的,未来的事儿谁都说不准;但按照他老家那儿的俗话说,“再快也得把这一段跑完”,而不是直接跳过程序。
也许他喝的太多了。他的体质不容易醉,所以并不怎么热衷于灌下这种味道不如果汁的东西(但当他在队上选择果汁的时候,总会被包括巴基这种知情人在内的所有家伙嘲笑得底朝天);但'生命之水'显然是另外的货色。他实际上并没有摄取什么,所以连厕所也不必要去,更不会因此呕吐不止;如果他耐心调出一个体感圆盘,上面甚至有所有他的状态监控和体感分析,避免他饮用过量导致轻微成瘾。这就是这种精神药物能够在乌拉诺斯合法化的原因,这里整座城市都配有全息服务器。
所以,我醉了,并且在放纵自己。史蒂夫想,不然怎么能解释为什么会在人群中看到托尼的影子?一眨眼就不见了,就像是个鬼魂,或者幻影。机器人会有鬼魂吗?这没有道理。但他又确信自己真的看到了。他那么真实:就坐在吧台那儿的椅子上,要了一杯酒却没有喝;一会儿他又出现在走廊的角落,在拥挤的人群中匆匆穿过。然后他好像终于对这一切无聊了,耷拉着他的脑袋,推开一个好奇凑近的搭讪者,向门口走去。
不,别。史蒂夫的理智听见自己的情感在疯狂呼喊。他摇晃地站起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脚已经朝着那个方向追去了。你只是喝醉了,他的理智警告道,快停下这愚蠢的把戏,免得再给他的团队提供麻烦和笑柄;他们绝对会一整年都说这个。但他停不下来,那种幻觉催着他一直走,即便每每感到自己已经迷路或是丢失了的时候,就仿佛能看到托尼衣衫的一角,在陌生的城市里替他留下一个路标。
等他摆脱精神舒缓剂的控制,感受到自己没有穿上外套的胳膊裸露在较低的体感温度里时,史蒂夫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一个……并不算全然陌生的地方。他对此报以苦笑。老实说,这里是他抵达盖亚以来除了他的临时办公室以外最为熟悉的地方了,毕竟他在短短几天里来了三趟,而现在应该是第四趟:斯塔克大厦巨大的塔尖直戳戳地指向茫茫星海,在夜空下闪着荧蓝的亮光。我在期待什么呢?他叹了口气,打算离开。
“嗨。”
有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唤道。
史蒂夫这一次没有错过机会:他循声而动,在转身之前猛地放矮膝弯,向后撞进对方的防备圈里、同时紧紧扣住了身后的手腕,再跟着一个翻身将来人扭到面前。他看到面前虚晃的全息投影因为干扰而闪烁了几下,随即黯淡下去,在他面前显现出一个古早机器人的体貌特征;那种有些拙朴的外貌设计颇为不得欢迎,所以已经在机器人广泛运用的今天被废止了。
他认得这个机器人。不久之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机器人和另外一名声名远扬的女性形体机器人一起,拯救了他们和阿尔法三上幸存者们的性命。
“……阿森纳。”几乎没人相信这个老旧型号的机器人同样是七级智能机器人之一,很多人也因此忽视了它的问题。毕竟,他是上一任斯塔克工业的老板——霍华德?斯塔克的造物,放到如今来看,各项技术实在算不上是先进。
但史蒂夫却莫名地觉得他有些……吉斯卡的味道。他和托尼站在一起的时候,就像是那出超波剧里吉斯卡和丹尼尔的组合。当然,托尼矮了那么一些。他不着边际地想道。
“很抱歉,罗杰斯先生。我出于某些目的引诱你至此,但可以保证并没有任何不利企图。希望你没有受伤。”阿森纳彬彬有礼地说道。
史蒂夫呛了一声。哈,引诱。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贪食诱饵而上钩的蠢鱼了。“刚才那是……?”他比划了一下,掩饰住自己的失落和其他可能的情感。
“全息外貌投影。”阿森纳说,“一项普及技术。人们通常用这个参加万圣节晚会。”
所以,不是幻觉,但他也够蠢的。“真是……方便。”史蒂夫喃喃地说,“好吧,话说回来,你找我吗?如果是公事,你可以明天直接来我的办公室。”他想试图掩盖自己声音里的恼怒,但也许失败了。
“非常抱歉。”阿森纳再度说道,他察觉了史蒂夫的情绪,而这显然也令他感到难过。“但我仍然要冒昧地邀请您,议员先生,如果您明天抽得出时间,请一定再度拜访这里。”
史蒂夫抬头看了看机器人,又看了看这座圣诞树般的大厦。“我已经拜访过三次了。”他说,“这是斯塔克先生的意思吗?他可以直接联系我,而不是用这种——”他甩动手臂,放开了阿森纳的钢铁手腕,“——令人不快的方式。”
“这只是我个人的邀请,先生。”阿森纳笔直地回望他(如果他脸上的六个孔洞的图像扫描接收器发出的探测波可以称之为视线的话),“斯塔克先生并不知晓您三次来访的任何一次。”
“看来我已经知晓他的态度了。”
“他不知情是因为他无法知情,先生。介于保密信息我无法透露更多,但我想我能够向您透露斯塔克先生并非恶意。”
史蒂夫犹疑了一霎,但他仍然认真地听进了这位机器人的话语。阿森纳很难以让人感觉与谎言沾边,虽然史蒂夫警告自己这是又一个只凭借直觉和外表的误判。
“那为什么是明天?他的休养假期终于结束了?”史蒂夫问道,他翻看了一下电子日程,“好吧,如果我答应了并且赴约,明天真的能够见到他吗?”
“我相信斯塔克先生非常渴望见您,阁下。”机器人巧妙地回答道,“更何况他的监督者职位面临弹劾,我认为越早与您消除隔阂、坦诚相见是必要的。”
他甚至打开了身旁一辆豪车的车门,恭敬地微微倾身。“非常抱歉先前试探您的反应。请让我送您回官邸作为弥补。”
史蒂夫笑了一声,“你太像吉斯卡了,我觉得我只是在看超波剧。”包括试探的部分,他想。但议员仍然不太明白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以及在这个地点;也许他想要掌握更多他的软肋,想要知道这个议员到底能被利用到怎样一种地步?他摇摇脑袋,试着把这些怀疑从脑海里扔出去。如果大脑也是虚拟的全息投影,那现在我只需要一根球棒。
“我的荣幸。”阿森纳回答道。显然,那出有名的超波剧也在他的数据库里。
“不过我得问一句,你的老板明天的会面,这种事情你自己就可以决定吗?”
“斯塔克先生并不是我的老板,我是说,现在的小斯塔克先生。”阿森纳回答,“我假设您看过我的卷宗,议员先生。您恐怕知道我的老板和父亲是霍华德?斯塔克,我是最早一批的七级自主智能机器人。”
“是的?”
“我的设计初衷并不是高智能机器人,议员先生。我作为教育陪伴型机器人而诞生,因为斯塔克先生工作忙碌事务缠身,没有时间陪伴他年幼的独子。按照斯塔克先生——我的意思是老斯塔克先生的话说,我是他给他的儿子准备的圣诞礼物——一个'朋友'。”
史蒂夫放松了肩膀,靠在椅背上,抱住了双臂,打量着驾驶座上骨架裸露、毫无人造皮肤和外貌修饰的老式机器人。“你是说,你和现在的斯塔克老板还是'朋友'?”
“我想是的,至少在斯塔克先生取缔我这项权利之前,我都可以作为朋友,对他的工作和生活给予建议和帮助。”
史蒂夫耸耸肩。“那么我想他的确有个好朋友。有人说从朋友的品性可以看得出一个人的为人,如果你真的能和他做几十年的朋友,那么我想他也的确是一个可以合作的对象。”
他们抵达了目的地;这辆豪华的飞车直接开到了史蒂夫位于一百一十五层的官邸的空中接驳口。史蒂夫下了车,朝着司机伸出手——介于他们刚才的见面不怎么友好。“史蒂夫?罗杰斯,”他自我介绍道,“我想我们需要正式认识一下。”
只有短短一瞬间,史蒂夫居然觉得自己仿佛在那张完全没有表情设置的简陋脸孔上看见了犹豫;但阿森纳很快伸出了手,他的指节灵巧地握住史蒂夫的。“我们并不是头一次见面。”他说,他悠扬的声音像是念给孩子的睡前故事一样动听。
史蒂夫想了想,在奥罗拉的舰桥上、以及抵达奥罗拉境内他们的确曾打过招呼。但那只是泛泛地介绍。“那不一样。”他笑起来,“这个是作为朋友的。或者至少,一个合作伙伴?如果明天斯塔克仍然不打算见我,我希望至少有一个倒霉鬼可以供我埋怨。”
机器人轻微地点了点头。“阿森纳。”他说,“很高兴见到你,史蒂夫。”
“就只是阿森纳?我以为会是机?阿森纳?马克多少多少?斯塔克之类的?”
“就只是阿森纳。”机器人轻声回答,他看着史蒂夫,重新发动了车子。
“就像你不在'那些编号'里一样,我也不在这些编号里。”
文中注释(有阿西莫夫《我,机器人》原著剧透~请注意~不介意的小伙伴请往下看~)
1、以利亚?贝莱和丹尼尔:阿西莫夫《我,机器人》系列故事中的两位主角。以利亚?贝莱是一名人类警官,而丹尼尔则是第一个和人类别无二致的完全仿生机器人。两人在故事中配合破解宇宙星系里的疑难案件,关系也日渐紧密;他们的故事在阿西莫夫宇宙中流传,并被当时拍摄成超波剧在各个星系播放,以利亚被尊为那个时代的英雄。文中提到的都是《我,机器人》的原著内容。
2、以利亚和丹尼尔的告别:在《我,机器人》中,虽然以利亚另有女友,但他始终与女友若即若离,却与丹尼尔的感情纠葛相当暧昧。在以利亚因为老迈而去世之前,他要求必须让丹尼尔来与他再见最后一面,他们两人在宇宙的飞船轨道中相见,但只是说了匆匆几句话后以利亚就将他赶走,因为如果看着他断气,会对他的机器人朋友造成无可逆转的感情伤害。他知道丹尼尔会为他的死而感到无比痛苦,甚至有可能因此而自行了断。在他的严厉命令下机器人不得不离开他的舱房,但就在丹尼尔走出去的同时,以利亚就停止了呼吸。
3、吉斯卡:吉斯卡同样是《我,机器人》系列中的重要机器人之一,与丹尼尔是好友,但相比长相非常俊美、和人类别无二致的丹尼尔,吉斯卡就是一个最老土的铁皮机器人。他看上去非常老式,所以人们都对他不甚在意,其实他拥有着其他机器人都无法比拟的智能和情感能力。甚至可以说相比丹尼尔,他才是最接近人类的机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