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电梯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着,好像觉得自己站的位置不对,手臂摆放的姿势不对,衣裳的卷边不对,文件的封装线不对,总之哪都不对。
连斯科特都故作严肃地说了一句颇有哲理的话:“故事讲完了,活还是要照干,是吧?”
所有人都消化不良般地保持沉默;旺达转着她的发梢卷。“我不太满意后半段。”她说,“就像看在线小说,关键的地方居然要付费。”
众人都尴尬地笑了笑。
“我是说,那不能怪他,他签过保密协定——”
“70年前!——”
“对他来说不是。”
“……好吧。我们非要争这个吗?”
霍普发出一声神经质般的尖叫。“对!”她看向每一个人,“你们也得签保密协定。”
“什么?我说,你信不过这里的人吗?”
“不是信得过信不过的问题。就是必须。”
“我们有一堆事要做!你知道,我们已经推迟了几个小时而外面的媒体恐怕已经炸了——”
“我也有!”黑发女人看上去快要歇斯底里,“但规矩就是规矩。这就是一个必须保守的秘密!那不是一个可以到处说给别人赚人眼泪的故事!”
众人沉默着同意了。山姆懊恼地耸肩。“我们知道了为什么。我们也理解了。我们说不定还可以给罗杰斯加十分。但那对改变现状一点用也没有,对吗?只要史蒂夫不将它公诸于世,他就很难改变舆论风向。”
“你就老实说吧,他就很难赢得大选。”
“但他有他的理由。”
“他又不傻!他还是想赢的,我们都知道。”
“老实说,就算真的是伪造的又怎样?施密特和富兰克林也根本不好到哪里去,他们一堆负面新闻的记录——”
“但他们有资历,更有势力。史蒂夫·罗杰斯只有他自己,好吧,还有这该死的秘密。”
“这背后是谁在捣鬼?”
“不用想也知道是施密特。这对他最有利。”
“但他一直都没抓到把柄。为什么是现在?好像时机把握得简直刚刚好。我是说,他不可能是心血来潮上网搜索然后就人肉出来了这条消息,不是吗?这显然要专门派人定点查上一段时间才能发现。”
“也许我们可以试着反向追踪。”斯科特说,“不过,不见得一定是施密特吧?思路放宽点嘛,也许是跟史蒂夫有仇的家伙。那个斯塔克从机器人事件开始就一直看他不顺眼;大头怪默多克,要不是碰到了史蒂夫,他还开着他的免检飞船耍威风呢,而现在被关在监狱里;还有沃伦,虽然我们在奥罗拉让他抢了先手,但是他也吃够苦头了,不是吗?史蒂夫是主要证人并且一直推动抓捕,沃伦根本藏得不敢冒头。”
“哇喔,”霍普打量着他,“我头一次听你说出这么有见地的分析。”
“喂!我只是不那么喜欢彰显自己的天才!”斯科特叫道。
“别的都行,但斯塔克也太扯了点。”娜塔莎出声道。她难得有些少言寡语,好像有什么烦心事。
“为什么?勉强说的话,我们把人家给扯进了这趟浑水,不仅让几个要命的机器人被轮番审查检测,还弄坏了一个看上去最棒的……他们老板可能还会因此丢了职务,那就等于丢了市场,就这几天,看新闻,一下子市值就蒸发几万亿吧。”
“但搞垮了史蒂夫对他没好处。施密特早就想安排自己人来接管监督者的职位,斯塔克就算是明面上中立不参政——以免重蹈老斯塔克当年的覆辙——那也至少不该为施密特铺路。真是搞不懂。”
“他们看上去就像有感情纠纷。根本罔顾理智的那种。”旺达说。
“那也有可能,”斯科特一副过来人的姿态附和,“你在离婚的时候就很难听到什么符合逻辑的发言。人们在那时候相互歇斯底里,宁愿放弃所有正常的交流方式,只为让自己好受一点。”
“啊哈,某人很有经验啊。”
“他今晚的例行演讲怎么办?照常还是取消?”
“说真的,如果他告诉观众事实,他就能上演惊天大逆转了。为什么不?那些没有什么丢人的,而且相关人员恐怕早已经都过世了。”
“除非还有人活着?”
“他父母。”巴基陡然开口,“我是说,他养父母。”
人们都站住了。这是巴基头一次对史蒂夫叙述的故事进行补充。在之前他一直保持着沉默,就好像自己也是个局外人
“他不是一个人上的飞船?”
“我不知道。那个蠢蛋不怎么说以前的事。而且我的记忆,从战争后有点,你们懂得。脑子被冻坏了。”他无所谓地耸耸肩,娜塔莎安抚地碰了碰他还完好的胳膊。
“但他有父母,从来到布鲁克林-4时就一起,这个我记得很清楚。他们搬到隔壁,来敲我们的门,按照什么传统习俗带来拜访的吃的。那是一大堆吃的。看上去超他妈的赞,我当时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的星球上就没这种习俗?”
“关于吃的你记得真清楚。”
“是啊,因为我们那儿完全没有这种风俗,于是他们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解释了很久,我们都不相信有这种好事,那时候我们闹饥荒,整个国家都很穷。而且最搞笑的是,那些东西看上去都很美味,实际上却谈不上好吃。”他耸耸肩,“不过我不介意,饿坏了。”
“好吧,就算他们是三个人。这也并不怎么值得惊讶。除非他父母像反对早恋一样反对他成为联邦总统?”
巴基又想了一会儿。“我记得的不多。我那时候差不多成天疯玩。但是印象中,他们……很怪。说不上来就是很怪。也可能是因为他们是外地人。但我总觉得他们像在躲避什么。躲避追杀,也许。”
男人在光线暗淡的房间里,金发此时都像是蒙了一层灰,泛出青白的色调。他手里还捏着那个反应堆,它不亮的时候很难立刻联想到托尼胸口上曾装着的那个能源部件。娜塔莎盯着它破碎的表层,那上面还黏着个脏兮兮的创可贴。她咳嗽了一声,重新抱住了胳膊。
“我忘了问。斯塔克那里怎么样?你从他那儿回来。”
“老样子。”史蒂夫说,娜塔莎怀疑他并没有真切地听进去她在说什么。
“你见到他了吗?”
“算是。……我们谈了一阵子,除了变得歇斯底里以外毫无进展。”
“能让你变得歇斯底里的人可真不多。”
史蒂夫垂着头,他露出愧疚的神色,这让人想要揉他一把。“抱歉,娜特。我真的……以为我可以解决这个。我这趟甚至带了我的画册去。抱歉,我知道那不太明智但是……在消息公开之前,就打算对霍华德的儿子坦承过去的那些经历。我至少不应该瞒着他的儿子,而他握有我的秘密,我们也就能站在同一条线上。结果呢,”他把反应堆轻轻放在桌上,“我又太理想主义了吗?“
他的外交官挑起眉毛。“你怀疑是斯塔克向媒体泄露了这件事?”
“……不可否认他和这件事有联系。”
“他的父亲和这件事有联系。但霍华德死了有二十多年了。”
“他的机器人向我暗示它清楚我的情况。”他想着阿森纳说的'不在列表里',“现在我只能假设那是它的老板授意的。”
“他的机器人?托尼吗?”
“不,是那个老式的,阿森纳。”
“如果你介意,我们可以查查那个机器人。”
史蒂夫叹了口气,“问题不在这儿。调查是谁散播了这个没有意义。它本来就是真相。”
“如果那真的没有意义,你就该在接下来的演讲里直接走到镜头前面,告诉别人你告诉我们的故事;告诉他们因为斯塔克工业的超光飞船实验,你背负了70年的时间债。史蒂夫,70年了,超光飞船即使现在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它没有流行是因为我们接着造出了量子跃迁飞船,可以规避短途时间债。即使斯塔克工业要承担什么责任,霍华德也过世这么些年了,他们难道还能把他的儿子抓走吗?”
史蒂夫皱着眉头,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微微咬起,好像抗拒着说出某些事,又或者是那些事太难启齿。
“好极了,我就知道你还有什么瞒着我们。”娜塔莎拍拍他,“没问题,我可以找斯塔克直接聊,由于你搞砸了本来就该我来干的活计。巴基说他还记得你不是一个人到布鲁克林-4去的。你们有三个人。另外两个是你的养父母吗?就是你说的萨拉和乔瑟夫?你没说这个,我想问题就在这。”
史蒂夫的面部轻微地抽动了一下。“我不是……想要瞒着你们。”
“是,因为你和霍华德·斯塔克签的雇佣合同里的保密条令显然比你自己的前程重要。”
“不。”老派的大男孩叹息着,想要试着把自己缩小一点。“我不说只是因为说出它很难。那比说出自己是个负债累累的老头子要难得多了。你有过那种情况吗?你所认知的所有的世界全部坍塌的模样?”
“你是说你被抛到未来的那回事吗?”
“那的确是一次非常厉害的认知错位。”史蒂夫扯了扯嘴角,“但不是唯一的。我接受了我的确在70年后的事实,还算接受良好,虽然我的学术考试一团糟,因为我大脑这一部分拒绝理解。但说到底,不能理解时间债的糟糕学生又不止我一个。但对我来说那就像是……约会迟到。你虽然生气但是也不是不能原谅。”
娜塔莎柔和地看着他。她真敏锐,又真体贴,不是吗?谁有幸能拥有她呢?他几乎有些嫉妒自己的死党了。巴基还得加把劲儿。“你是说……还有另一件这么严重的事?”
“啊,那件严重得多。”史蒂夫的手轻轻碰着摆在桌上的反应堆破损的表层,若有所思,“那就像是……谎言。那就是谎言。我痛恨谎言。这么说挺奇怪,是不是?因为其实我蛮擅长说谎,从还在收管所里就编谎话搪塞医师和志愿者,让他们尽量不会晚上来查房,好让我溜出去。后来,抵达布鲁克林-4,对别人解释我们从哪里来,过去的故事,和萨拉、乔瑟夫的关系——又是满嘴谎言。上了大学,我得跟同学们解释我为什么像个老古董和傻瓜,小学生也比我聪明,那时真话也不顶用。而现在——现在我甚至是个政客。我尽可能地为人诚实,但有的时候又必须谎话连篇。”他终于放开了反应堆,抱住脑袋。“我真恨这样的自己。”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娜塔莎问。“我不是说之前。你在收管所、在布鲁克林-4,在大学,那都是迫于某种情势。但你没有必要一定要做一个政客。老实说,最初我也觉得你是最不可能成为政客的那个人。这个世界上有得是不用说谎的工作。只有这个是你自己选的。”
这个对话中间出现了漫长的停顿。“是的,我自己选的。”史蒂夫下定决心说,“因为我必须这么做。我最初的动机其实只是'随便做点什么让我觉得自己还有用的事'。后来我想,我能通过这个帮他们。我能让世界和我自以为是的没有那么不同,或者,哪怕只是像我想要的那样改变一点点。否则我就会觉得我一直是坍塌的房间里那个傻乎乎地撑着天花板的人。”
他站起来了,站到窗边,这让人才陡然看出他有多高,而阳光在他过分宽阔的脊背上铺开一层厚重的阴影。十一种先天性疾病,娜塔莎想着那份资料,三期放射孤儿。但老天啊,他看上去健康又完美。谁能够知道他那阳光似的笑容和婴儿蓝的眼睛底下掩藏着内心的阴暗面?之前他们甚至都不大相信史蒂夫会有阴暗面,更别提他的粉丝,他的支持者们。史蒂夫的阴暗面最多也就是往鞋里垫报纸什么的。她猜那个反应堆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知道,你可以相信我。”娜塔莎说,“不仅是因为我为你工作,也因为我是你的朋友,在你偶尔想要松松手时,能够接手替你撑下去——你如果分神往左右看看,就知道不是你一个人在撑着天花板。不是说这不蠢,但我们是不会放手的。让我们一起想办法,好吗?”
史蒂夫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他试着笑了一下,“其实,说来好笑,你们都发现过那个。每个人都怀疑过,但后来它就变成了个玩笑。你们总说我像个机器人。价值观,行为方式。认知过程。也许政府都派人来调查过。”
“那是因为……我的养父母,——是的,就是我说过的,萨拉和乔瑟夫,他们——是仿生机器人。”他顿了顿,确保这个信息能够被理解,
“我是被机器人养大的。”
机器人,托尼想,我们一辈子也摆脱不了这个。他从幕墙外的露台往下望去,空中街道像一道道流光的细带,飞车像归家的候鸟。无数机器人正默默运转着这座全联邦最为先进的科技城市。大量仿生机器人在人群中安稳地工作着,陪伴协同,医疗实验,类人勘测,以及性服务;特殊工种机器人,譬如机械运行、产品生产、绿化、清洁和城市维护,一刻不停毫无怨言地劳动着,裸露着他们金属色泽的外壳。而星球之外,还有更多机器人负责往来进港的星际安全,以及收集各项科学研究数据,所以他才能够坐在这里,只是动动手指或者下个命令,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资料。而就在他思考这些的时候,他的微型机器人正规矩地爬过他面前的落地玻璃窗,清理上头的灰尘。它在托尼的倒影面前犹豫着,好像生怕打扰了主人的思考;直到托尼离开那里,才急忙从蛰伏的角落里奔出来,完成它延迟的工作。
“帮我选套装备,星期五。”
“您的装甲还没有设计完成,老板。”
“我是说,西装,亲爱的。”他白了一眼,“我把你造的这么聪明可不是让你来跟我找茬的。”
人工智能忧虑地吐出合成音:“您目前的状态不宜外出。”
“我感觉还好,更重要的是,我必须得去。你看到我们找出什么资料了。我没有道理坐着除非我不姓斯塔克。老实说,我在霍华德搞这个该死计划的年纪时,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扔掉这个姓氏。但既然那个时候没有做到,那么现在就只好收拾这个烂摊子。”他耸了耸肩,“虽然也许做不了几天了,但我还是机器人之家的监督者。”
所以,现在他站在这里,动用了一些私人关系,秘密地和默多克对谈。对方裸露的大脑皮层下面丘壑纵横的脸上,一双凶狠的眼睛微微眯起。
“啊,”那个滑稽的怪物得意地说道,他仔细地打量着托尼那令人艳羡的外表,怨毒的眼神舔舐过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看来你查过'重生计划'了。”
“我只是来看看你的大脑腐烂程度,以免你在被处刑之前就烂透了。”
“你知道他们没办法判我死刑,”默多克冷哼着说,他抵住虚拟的全息交互屏幕,恶狠狠地瞪着托尼,“况且真正的杀人凶手还坐在这儿,他却用他的机器人糊弄了整个住人世界,替他承担责任?”他跟着桀桀怪笑起来,“老实说,比起一个穿越来的老头子,我倒觉得这条新闻更有价值。”
托尼咬住牙槽,他忍不住还是看了身边的克劳利一眼。对方身体向内缩起。“我没有。”他低声说,但音调比平常就低的话音更加低上几分,显得十分没有底气,而默多克旋转着叫起来。“他什么都告诉我!不过,你以为我是傻瓜吗,斯塔克?你能一辈子不在公众面前露脸吗?在遭遇了绑架和担任监督者之后,为了安全你的个人信息被封锁了。但那不代表默多克也查不到。我早该怀疑你的。一个阿尔玛机器人!你真是连脸都不要了!”他大笑起来,“脸都不要了!”
“我能把你弄出去,”托尼看了看表,无所谓地说,“恐怕也就能把你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在里面。”
“那的确能够证明你是杀人犯,然后换做是你关在这里,”大头怪继续夸张地说道,“但史蒂夫·罗杰斯怎么办?没人能帮得了他。约翰·施密特会当上总统。而伯纳德·沃伦就会成为星际卡塔尔的老大,垄断你和我现有的所有交易渠道和市场份额。想必监督者的职位也会落到他手里——他发明了一个叫做库比克的七级智能机器人,显然在施密特当政后会是维罗妮卡的有力替代者。你怎么阻止这个?你怎么能够帮得上你亲爱的'主人'呢?”
“那放你出去又会有什么不同?”
“我至少——不会对你的小情人怎么样;我对重生计划里唯一保存下来的实验品没有兴趣:我自己就是改造人,我一点也不希望还有人和我一样厉害或者聪明。并且我恨沃伦。我能回到星际卡塔尔内部,拿回我的地位,然后找到他在哪儿,甚至领你的人接触他。他不会怀疑我,或者说,即使怀疑他也做不了什么。那之后是要杀死他、逮捕他还是公开他的想要统治银河的野心,你尽可以随意。”
托尼低声嘲弄地哼笑。“即使当上总统也不可能统治银河。我们是联邦制。”
“瞧啊,一点没错。毕竟现在只有五十个住人世界,我们的活动区域甚至没有突破银河的一支旋臂。总统能做得非常有限,更何况各自为政。但你以为沃伦为什么醉心于你父亲的'重生计划'?如果不是他一直咬着这个不放,史蒂夫·罗杰斯那种不起眼的秘密又怎么会被查出来呢?”
“这样怎么样:我让你联系你的成员,查出沃伦的所在。然后我会派人去。只要成功,就为你减刑。这条件够好了。”
“除非你想要陪我一起坐牢,”默多克冷笑着说,“否则我们要么一起在这,要么一起出去。星际卡塔尔可比你们的政府严密高效得多,否则你们不可能到现在都没有沃伦的蛛丝马迹。而默多克要是出去了,就可以召开至高议会。沃伦不得不响应议会要求,那时候我们才能知道他的位置。”
托尼思索了一会。他们彼此隔着全息幕帘瞪视着,不动神色地相互试探。
“我会派人和你一起。如果你有不对劲我会第一时间知道。”
默多克不置可否,“你当然会。”
“我会在你脑袋上安一个控制器,以防你还想要伤害别人。”托尼盯着他说,“别反驳,这是必要条件,否则没得谈。我可以将遥控器交给机器人控制,这样保证只在你想犯浑的时候使用,并且不至于害死你。”
默多克怒视着他,却也没有当真抗议。他嘴角不屑地发出哼声,好像在碎碎念着反正我只要出去了总有办法弄掉……之类的。托尼暗地里决定不让他那么好过。
斯塔克老板站了起来。“其他的我还要想想;还有编个什么理由让你顺利离开。总不能就这么打开牢门放你出去,那样恐怕星际卡塔尔也没胆接收你。”
“最好快点,你这蠢货,”大头怪咕哝着说,“如果让罗杰斯抢在前面,什么都来不及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自己傻兮兮地把一切和盘托出的话会怎样?他个人就不会受到舆论压力,他会被富有同情的选民们爱得死去活来,会轻易当选,甚至会真的成为这个时代的英雄。但你公司的市值完蛋,你父亲的名声完蛋,你恐怕也要接受各种调查。当然,曾经拼了命保护他的那些机器人恐怕也要跟着遭殃,沃伦也就终于找到它们了——他大概会切开它们的正子脑好拿到他想要的那部分——但那只是机器人,没人会关心这个。”
托尼顿了一步,“史蒂夫不会这么做。”
“也许一开始不会。但顶不住压力的时候他会的。我了解他这种人:喜欢让别人看见他完美无缺的样子。他不能忍受污点。”
“闭嘴!”托尼狠狠地转身吼道,“你根本不了解他!”
“的确不如他的阿尔玛机器人了解他!哈哈哈哈!!”默多克发出一阵得逞的癫笑,“不过如果他知道你就是那个让他在所有人面前伤心透顶的机器人的话,他还能像你了解的他那样温柔地对待你吗?”
托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狼狈地从大头怪那儿逃走的;虽然从交易的本质上说,他根本不算吃亏。
娜塔莎安慰地将男人拉进怀抱里。
“这就是托尼为什么对你如此重要的原因了。”她拍拍金发男孩的背脊,“你潜意识里就不会区分开人和机器人。他对你来说和其他人没有区别。”
“有区别。”
娜塔莎嗤了一声。“别跟我纠结这个,”她停了下,拿起那个反应堆,“这是斯塔克送你的临别礼物吗?”
“他赔给我的,因为他撕坏了我的画。”
“那么你确实见到他本人了,你没什么想法吗?”
“我应该有什么想法吗?”
“嗯哼,听着,我本来是准备代你去和他谈的,因为,你知道,我觉得你可能没有准备好。为了有充分的筹码,我研究了他的资料。当然——可能不那么合法地,得到了一些他的早期个人影像。那看上去……和他的某个机器人非常相像。”
史蒂夫静静地,没有过多的反应,也没有说话。
“好吧。我当然知道机器人学家喜欢把仿生机器人造得很像自己或者自己亲近的人。这样很容易比对出它们不真实的部分。但有点怪,不是吗?至少一般人也许会造成自己年轻时的样子。我也查了铁人的注册信息,那上面只显示了盔甲的部分。而我们看到天空爆炸的如果也只是盔甲——”
“别说了。”史蒂夫突然说。他轻轻推开娜塔莎,扯扯嘴角。“能给我一点时间吗?我是说,你知道,还要准备晚上的演讲……”
女人挑起一边的眉毛。“不取消吗?你打算说什么?或者至少你可以说一半的真相,比如时间债的部分。其他部分就用别的圆过去,我们可以一起考虑这个。相信我,你不是第一个编故事的候选人。”
“谎言总是会被揭穿的,娜特。”他又下意识似的转着那个反应堆了,手指摩挲着它表层的疤口,“那很伤人。”
她的视线也移到那里,看到被贴在那颗人工心脏上头的,又丑又旧的创可贴。它几乎摇摇欲坠,就快要掉下来了,就像是在敦促当初把它贴上的人,应该在伤口扩大之前抓紧换个新的。
她突然都明白了。
我得告诉他。
托尼心想。史蒂夫不能在晚上的演讲里透露真相,哪怕只有时间债的部分也不行。沃伦在试探他,他在逼他透出口风。没有资料证明史蒂夫就是当时的男孩,他们甚至可能并不知道是有一个孩子还是几个孩子参与了这件事。当时的地球资料也相当缺失。沃伦不是监督者,黑客也破不了七级智能加密的信息,而霍华德几乎毁了所有记载文件,有的信息甚至阿森纳都不知道。
沃伦恐怕是从别的合伙人的机器人以及数据库中得知的间接资料,没有实质证据。他一定在怀疑史蒂夫有可能是当初的实验者,因为时间全部对的上。但他没有证据。如果咬定只是伪造了履历,比如改写出生地之类的原因——极少数零散的边缘星区没有加入联邦,从而出生者不具备竞选资格——同样说得通。但那样史蒂夫会被取消竞选资格,或者就干脆失去信誉从而失去选票。他要是想要维护他一贯的高洁的风格,就没有必要因此说谎。
但我怎么告诉他?
就这么走过去说嘿我不小心知道了你所有的秘密现在我们开诚布公地谈谈?抱歉你必须放弃你的理想好让我们顺利地抓住犯罪分子?很抱歉我爸当年的混账实验把你搅进来但是我们不能泄露当时的实验结果?
他懊恼地呜咽着,捂着额头。滚他妈的蛋。他在史蒂夫即将举行演讲的露天广场上,看着工作人员和警卫们如临大敌地拉起隔离带。我得去找他,他对自己说,他站在人群远端的末尾,脚却钉在原地。以什么身份?托尼还是安东尼?机器人还是人类?机器人已经死了,但人类是个骗子。安东尼是个混账,但托尼是个谎言。
他最终只能一动不动地在角落里注视着史蒂夫走上讲台,视线逐渐模糊不堪,周围满是躁动不安的群众;人们不是来听他讲述怎么改革和发展,采取什么样的政策,他们窃窃私语,只为了看一个男人的丑闻。他们脸上都洋溢着一种急切的兴奋,那胜过了他们丢弃在路边的无辜的机器人、尚未缉拿归案的凶手的威胁,只为了证明这个雕塑般的男人的不完美,那好像能说明很多事,那好像能使得他们的生命更有价值。
谁都会说谎。托尼咬得下唇发白,他突然感到空缺了许久的心脏一阵绞紧发疼。你们他妈的又不是票选银河完美先生,世纪道德标杆!难道他不该有些自己的秘密吗?我们总有说不出口的话语,不想坦白的真相,改变人生的阶段。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凭什么要求你的总统是个超人?他经历得够多了;多到你们根本想象不到。你们只贪心地要求他符合你们的期望,毫无疑问地保护你们;但谁来保护他?
史蒂夫在逐渐嘈杂的窃窃声中开口。他显然有些心事,脸色有点疲惫发青,但除此以外还好。至少他没有像托尼这样动弹不得,情绪化得厉害;他开始讲话,讲他的阶段,政策,重点,声音不是那种夸张炫耀般的强势,但有着自信和威严。托尼觉得好受了一点,史蒂夫没有纠缠那个问题的意思。没有被混账带走步调。他感觉到自己可以更换重心脚了,就在这时候又有虚拟垃圾朝他猛击过去;不常生活在盖亚的人都会有一瞬间惯性防御的动作,演讲中断了,全场发出了一阵期待已久的爆笑声。“别装了!”他们喊道,“我们不是来听这个的!”
“告诉我们真相!!你究竟是不是个骗子?”
“你到底改了什么?你小学时候的尿床经历吗?”
“你该换个聪明点的新闻官!傻大个!!”
史蒂夫停住了。他们等着他变得难堪,但他却耸了耸肩,笑了起来。
“啊哈,现在我是傻大个了。”他笑得有点得意,甚至看上去很漂亮。
有一瞬间托尼以为他会讲出那些,他甚至在心里祈祷他说出来。没人会责怪你。当初的事不是你的错;如果还有谁需要承担责任,无论是人还是机器人——那就是他们应该承担的。
但他没有。“我无法否认。我的确更改了履历。”他和之前一样,重复地说完这样的话、扫视了全场以后,重新把话题引回改革提案上来。
人群愤怒的大声抗议着,几乎盖过了他的发言;他们开始向他扔一些不属于虚拟的东西——塑料瓶,包装袋,宣传单。它们有些砸在他身上,一个尖锐的扣环擦过了他的头顶,带出一串血珠。人们起哄般地推搡着离去;保安试图找出投掷硬物的人,但那是白费力气。托尼被潮水般的人群撞得东倒西歪;过了一会,这一片区突然开始降雨,还剩下犹豫着的那些人很快便走得干净。
史蒂夫说完了他的常规部分,有点茫然地站在台上,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做;通常他应该和观众和支持者们进行互动,但现在底下除了工作人员谁也不在了,雨声敲打在肩头和台下的塑料椅背上,连绵成一段细密低吟的调子。雨很快浸湿了地面,倒映出稀薄的光影;从远处的角落里,响起一道孤独的掌声。
在场地正上方旋转的全息幕和空悬在四周的广告幕被关闭了,用光划出的区域陡然暗淡下来,所有原本的边界都消失不见,只剩下雨水反射了不多的余光,空中迷朦成一道微弱的光雾。史蒂夫顺着那仅剩的光线看过去,他看到藏在树冠阴影里的熟悉的身影。唯一的听众一下下认真地鼓着掌,雨水从他过长的睫毛上筛落不停。
“……你怎么来了?”史蒂夫听见自己说。他能说什么呢?雨水好像在这一瞬间洗去了所有伪装,太过漫长的今天令他觉得无比疲惫。哪怕一点希望,他对自己说,一点就好。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等的是什么;也许是真相,也许是谎言。但都无所谓了
仅剩的支持者从阴影底下走了出来,走到演讲者面前。他上等的西装被淋得厉害,肩膀和裤脚分成了两个色;头发也挂出一绺,垂在额前。
“……我从没听过你的现场演讲。”托尼望着他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说,他殷红的唇上有一道发白的齿痕。“我答应过要来捧场。”
史蒂夫点点头。他等了一会儿,对方看上去好像在和自己拧成一团,却犟着没有要走的意思;就突兀地问:“你有创可贴吗?”额头上的血珠子滑到嘴角,尝起来有些铁锈,但更多是苦味。
“噢,”小个子男人立刻在自己的各个兜里翻找起来,他突然垮下肩膀,“啊,在干活时用的工装外套里。该死的,我换了件衣服——”
他懊丧地挥手解释,就这时候被使劲抱住了。史蒂夫跳下讲台,将他整个圈在怀里,脸埋进他的颈窝。他没有说话,呼吸又重又涩,力气大得能在身上留下青紫。那不重要,托尼手足无措地想,他空着的手不知该往哪里放,只能小心地碰上对方透湿却滚烫的背脊。
“知道吗?……你讲得棒透了。”他说,“我喜欢关于机器人的那部分。”
他停了一会儿。
我应该告诉他。这样我们就扯平了。还有这该死的雨。乌拉诺斯根本不该不定时地下雨,气象控制的机器人被故意调整过了。你的外交官应该提出抗议。
他突然不敢说话,喉头梗着堆积成山的酸涩;生怕再一开口,那些现实的酸液就会讲这幻想般的瞬间腐蚀殆尽,一切就会像这场错误的降雨一样倏然被纠正停止。
但雨一直没有停。黑暗里藏着两个满腹心事的男人,谁也没拆穿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