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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作者:王白先生/皇飞雪 当前章节:12686 字 更新时间:2026-6-7 22:21

刚刚要杀死他们的人——机器人,这时候吸着鼻子窝在客厅的沙发里,手里还捧着一杯奶茶;彼得觉得没有比这种还要更加魔幻现实主义的事情了。但梅姨坚定地认为没有什么是一杯热奶茶解决不了的,即便是机器人也一样;而托尼则认为他必须和这台机器人“谈谈”。所以他们坐下来了,在客厅的沙发里,吹着被打碎的窗台外头透进来的凉风,集体捧着热奶茶,就着核桃蜜枣面包,安详平和的早餐情景。

“你单枪匹马、我猜也没有向你的主人报告、扛着你那打破了柜子就没电了的能束枪手臂,毫无章法地闯进敌方老巢,”托尼满脸嫌弃,恨铁不成钢,“告诉我一个不那么侮辱你正子脑配备的智商的理由。”

“提供甜奶茶的敌方老巢。”克林特面无表情地重复,他和史蒂夫一左一右夹着机器人坐,防止他再有什么不恰当的举措。

机器人克劳利看上去像是要哭了,却又如同他所模仿的那个人一样总是满怀愧疚。“……我不想……放弃这一切。”他转头望着史蒂夫,“艾拉告诉了我你来找过她。”

史蒂夫咕哝了一声。他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那就意味着有人知道真相;有人发现了我不是她的亲生父亲,只是个冒牌货。我不想让她知道。她看到你和彼得在一起,还想着请你到家里来做客。你会当面揭穿我的。无论我如何努力,如何模仿他的行为、举止、思考方式和外貌,我都不能取代他……我不知道我怎么了,那个想法突然就蹦进了脑子里,统治了全部的意识。”他抱住了脑袋,“老天啊,我很抱歉。”

“好吧,我明白了,”托尼打了个响指,“逻辑运转到这一刻时被情绪电荷完全覆盖了,一瞬间的事儿,是吗?”

“是的……我想是的……没错。”

“你知道你不能伤害人类,对吧?”

“我知道,但是,那好像突然就不再重要了;不值一提。老天啊,我更不能伤害艾拉,我不能没有她。”他抱着头,“她是我的一切。我只有她了。”

“她不是你女儿。不管你的主人给你设定了怎样的记忆性格,她不属于你,她不是你的'一切'。搞明白了没有?”

机器人相当地困惑,“她当然不属于我。但是……”

“你不应该拥有什么,那样就什么都不会失去。你只是一个机器人。”

史蒂夫不同意地看着对机器人说教的机器人学家:“托尼!”

“相信我,这才是对他好。”托尼冷着脸说,一边对机器人说,“给我你的正子电荷反应数据。画下最近的起伏波形。别骗我我会知道,那对别人没有用,但我却有可能能够治好你。我有办法让你相信,我是机器人之家的监督者。”

“我明白了,如果你需要数据的话,我可以带你去个地方。”机器人说,他低声补充,“但我不想被治好,监督者。事实上,我从未感觉到如此真实和完整。”

“还是联络不上史蒂夫,”娜塔莎探身对山姆说;已经惯于给史蒂夫搭档处理问题的男人叹了口气,非常平稳地操作飞船向他们的目的地靠过去。“看来只有我们主动接近了。如果拿不到降落许可,就得准备强行突破。”他示意了巴基,对方也立刻熟练地开始进行准备。

“我发誓,这是我干过最不真实的工作了。我必须确认一下这场大选在这个宇宙到底有没有存在过。”斯科特骂咧咧地说,“总统候选人翘掉最终辩论!那听上去真像是某种……伟大的混球才做得出来的事。”

“别抱怨了,反正也赶不上了。”霍普轻松地说,“那说不定是好事,至少我根本没替他准备讲稿。我们该在必然会成为'罗杰斯刑讯逼供大会'的舞台上说什么?翘掉也说明了一种态度。老实说,我现在有一种当年把空白试卷糊了性骚扰我的指导老师一脸的那种喜悦。”

“老天啊!你这样的好学生也会做这种事?”

“事实上,当然没有。”霍普做了个沮丧的手势,“但我在心中做了一万遍了。我应该那么做。我当时缺乏勇气。”

“我们到了。”娜塔莎说,“天知道为什么他们要呆在一个人居卫星,然后这个卫星上还突然多出了一堆机器人?那就像是某种变态电影。但愿我们的老板没有在我们赶到之前就挂掉——那是什么?”

他们都朝着显像屏上看去,那儿出现了与其说是震惊、倒不如称之为滑稽的一幕:一艘装饰华美、看上去要参加庆典的飞船,被另一艘船身歪斜的飞船衔尾急追。追赶的飞船有固定锚贴在前一艘飞船身上,因为加速发出了凄厉的拉拽声,整个发生了变形。如果前面那艘飞船再持续加速,后面这艘飞船恐怕立刻就会散架。

“等等,我操——不管是什么原因,快阻止他们!”

罗杰斯小队把自己的飞船拦在他们的加速通路上,并通过紧急频道呼叫两艘飞船。“前方飞船请立刻停止加速!后方飞船,请放开固定锚!”

后方飞船很快给出了频道回复。「系统损坏,无法抛开固定锚。」

“老天,那就手动操作——”

「十分抱歉,但飞船上没有人类,无法手动操作。」

所有人都为这个答案面面相觑:“……没有人类?那谁在操纵飞船?”

「是飞船自身,先生。根据人工智能生命优先权命令4451,在飞船乘客遭遇生命危险时,自主智能机器人将接管飞船运行。」

莎伦抢过话筒。

“好吧,飞船。你船上船员和乘客在哪里?叙述你采取判断的原因。”

「飞船乘客目前全部下降到人居卫星上,其中有人出现极端生命危险,寻求救治。飞船需要得知治疗情况,因此申请并获得行星系统授权,接入乘客医疗信息。」

他们贴近了前方船只,随着红色的涂装和施密特的大脸出现在舰身上,标榜着舰船的主人。“我没看错,这不是施密特那艘盛典花车一样的游行船嘛!老天,什么品味的人会吧自己的脸印在飞船上——但他不是应该在前往贝莱的路上?”

机器人飞船仍然不疾不徐地向机器人学家叙述:「适才,行星安全系统发出警报,要求我帮助留下这艘舰艇,理由是行星系统出现了级联漏洞,可能会影响到基地的运转安全。」

莎伦立刻指出:“系统漏洞与这艘飞船有什么关联?”

「该行星基地所属权持有者目前正在该飞船上。」

众人不敢置信地交换眼神。施密特居然会是A.I.M.主基地的最高权限持有者这个微妙的事实吸引了他们绝大部分的注意力,莎伦还想再问什么,但幕僚长抬手阻止了他,山姆试着再度呼叫:“前方飞船?如果你们不立刻停止损毁后方飞船的行为,我们将强制阻止。”

短频波段被气急败坏地接通了。

「我们已经确认,那艘船上根本没有人!」

“那也不是损毁正在执行任务中飞船的理由。”

「该死的,它挡了我们的路!」

“我确定关于航行时的航道重叠问题不是这么解决的,更何况它解释了理由,除非我们听的是不同的版本?”

「听着,我们和它要找的人完全无关,它的系统显然损坏了,而且,我们相当赶时间。」

施密特的声音从通讯频段中强硬地传来,语气中都能瞥见那张阴鸷的脸,“所以你们让开。知道我是谁吗?别和我过不去,否则你们会后悔的。”

“不知道。”斯科特拖长音平平地说,“你是哪档深夜节目的主持人吗?”

施密特显然没有遇到过这种对手。“看看船身!”他怒道。

“哇哦。”史蒂夫小队的成员全都半是惊奇、半是满意地笑起来了。“真的是他!——还好我们没有在飞船外壳涂上史蒂夫那张蠢脸的习惯。”

施密特万分恼怒。他允许沃伦帮助他,并且给予对方相应的回馈,并不等于允许这个野心家骑到他头上来,占据比他更为上风的位置、获得比他还要大的权力。他在合作中很快看出了这一点:沃伦的动机绝不止于报复。他为了施密特的当选竭尽心力,打击他的竞争对手、把默多克原本名下的产业借花献佛地转手送给这位在民调中高获61%支持率的候选人,甘于躲在他身后做个受政治保护的通缉犯,却始终不愿意和施密特分享任何关于他正在秘密进行的实验。施密特表面上装作对机器人项目毫无热情,从不过问;但实际上,在配合沃伦将默多克引来这里的全程中,鹰党的候选人已经敏锐地把握到了事情的本质。

几个小时前,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动了第一步棋子。坐以待毙可不是施密特的风格,而这一步是个态度,是为新阶段的打下的第一个伏笔。从最新的民调来看,后起之秀罗杰斯已经完全不能给他造成什么影响,他赢得大选是板上钉钉的事,那么现在的时间就必须为接下来的执政做好准备。

“所以,”他对面的病床上,一堆医疗器械中间,一个有着硕大脑袋的畸形人开口,“你要给他那个职位?当选后就任命沃伦做新的监督者?”

“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那不过是让驴子跑快点的萝卜。”施密特冷笑道,“他可是个通缉犯。”

“我以为能够证明他是通缉犯的全部是罗杰斯那一帮的人?而只要赢了大选,你会想个办法把他洗掉?”

“我是那么说的,也有办法做到。”施密特颔首示意,他在默多克的治疗仓前的屏幕上放下一枚虚拟棋子,“但在这个位置我要的是一个办事的人,而不是一个打算踩着我的肩膀往上爬的野心家。在你退出之后,沃伦现在几乎掌权了星际卡塔尔,有足够的经济实力;他从这个阶段就介入我的选举,投入了大量的献金,那么他也想要政治上的实力。我猜他还差军事实力就可以叫板联邦政府了,而这个节骨眼上他居然要的不是军事席位而是监督者的职位,这就很微妙了。他在进行机器人试验,没错吧?如果你们说的那东西能够造出一批杀人不眨眼的机器人军队来,我不认为沃伦甘心输你一招。这么一想就很明白了。”候选人又动了一步,吃掉对面的棋子,“他在利用我让自己上位,拿到监督者的职位才是他的本意,只有那样才可以调配所有机器人,那之后我对他来说就不算什么了,他可以直接让命令机器人消灭政府,而我们都得听命于他。”

默多克那副像是被大脑吸干了全部营养的瘦小身躯此刻被维生系统快速修复着胸前的创口,但他那硕大的脑袋却放不进去,用支撑着脖颈的架子整个架在外面。

“他是个疯子;但默多克也不逞多让。”他艰难地挪动脑袋,试着把施密特看得更清楚一些,“但你仍然没有告诉我你需要我做什么?你不会白白从沃伦手下救默多克一命,我明白。”

施密特审视着面前刚从死亡线上挣扎下来的畸形科学家。他赶在沃伦之前,把失血过多的大脑怪救到自己麾下。这可不是一笔赔本失算的买卖。

“你对监督者的职位有没有兴趣?”他不动声色地问。

“什——”默多克尽可能地睁大了眼,掩饰住渴望的兴奋,“好吧,当然,但我也是个通缉犯,将军阁下,为防您忘了。”

“我可以洗掉沃伦,当然也可以洗掉你。如果你答应了,我们可以把脏活过错全推给沃伦。”

默多克紧张地搓着他的双手,仔细地打量着施密特脸上的某一个皱褶。“这可真是……意想不到。”

“意想不到?你看低自己了,默多克。”施密特谆谆善诱,“沃伦有的,你不是都有吗?难道有什么他能做到,而你做不到的事?”他像是打算分封诸侯似的、抬着他高傲的光额头,施舍般地看着对方,“我可以让他,那么也可以让你来当监督者。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和我合作。就记住一点:我才是老板。”

默多克当然会答应,说得好像他有什么选择似的,他的老巢现在都是施密特的产业,想要东山再起就会紧紧攀住这条大腿。更何况他刚刚才从生命垂危的状态下被急救回来,说到底还欠着对方一条命,鹰党候选人对他握有生杀大权。显然,他对这个合作也相当满意,至少那张疲惫惊恐的脸上这时候露出的是某种报复的疯狂亮色。作为回报,默多克也告诉了他非常有价值的信息。“可能没人相信,但事实上罗杰斯也在这里,就这儿,这个基地。”默多克说,“作为合作的诚意,默多克愿意向您提供一个一箭双雕的办法。”

施密特眯起了眼睛。“他怎么会在这儿?”

“某种伟大的、庸俗的、傻瓜和年轻人才会犯下的愚蠢又冲动的错误,我猜。他爱上了安东尼·斯塔克,和他凑在一起就像两只发情的兔子。只要这位该死的亿万富翁一个眼神,他就跟着赴汤蹈火,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前途,我觉得他看上去像完全放弃了和你竞争。”

“他最近的确相当地安分。”施密特评价道,“我以为他只是在暗地里想方设法遮掩丑闻。”

“所以,我们为何不利用一下这个会为爱牺牲的傻帽呢?你知道,如果我们联手,你总要处理沃伦。希望我给出的点子让我们的合作开个好头。”

“你是说,”鹰党候选人慢慢地咀嚼着这个信息,权衡利弊和可行性,他眼角微微一皱,像是个久经考验的微笑,“你想借罗杰斯的手来除掉沃伦?但他可是个正直过头的家伙。”

“他是个军人,这种事他做惯了,信我吧,这绝不是他第一次杀人。而沃伦?那是个在奥罗拉搞出恐怖袭击的疯子,他杀人不眨眼。把他们放在一个实验皿里,只需要稍稍一点儿推动,他们就能够形成一个生态圈——”

施密特慢慢地想着整体的架构。事后他可以遗憾地向大家透露,史蒂夫才是那个和沃伦私下合作的人。他策划了那一系列的所谓“救援行动”为自己赚得人气。不然一个年轻人要怎么赢得这场大选,怎样彰显他的才能?不然为什么他不惜放弃最终辩论,也要来这里和沃伦碰头?而作为报酬的许诺,在他上台之后,显然沃伦会继任新的监督者——现在这一切因为罗杰斯的失误而无法兑现,沃伦自然打算另觅东家。

唔,血本无归、穷途末路的年轻人,对着威胁他的掮客必然会发生一些口角,纠纷,火并。而这一切也在最终威胁他的情人时爆发出来了。

施密特策划着这一切,如同策划一场电影,行将结尾的末梢,几乎要被自己的才华所感动了。

“好极了。但我们怎么样才能让这幕戏开始?按你的说法,他们现在在一起,身边恐怕还有其他人。”

“那很容易,先生。沃伦实际上非常想要和斯塔克一较高下——不,应该说,他更倾向于消灭掉比他更加聪明的大脑。他已经在这么做了。而罗杰斯,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这世上没有比好人更好利用的对象了。”

托尼拍了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力。“任务分配,”他得意地说,好像能做这一点相当了不起,“彼得去修好你的超波频段,我们需要尽快和队伍联络上,这事儿光靠我们几个可解决不来;克林特,你去帮他,也方便证明身份什么的,”他拍拍老友的肩膀,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那之后还没有联络过娜塔莎,是吧?”

“她早忘了我啦。”机器人平平地说,但并没有拒绝这项安排,彼得还是个孩子,他需要帮手。目前很多当地居民都挤在中央控制区那一块,要混过人群的耳目可不容易。

托尼捏了捏他的手臂,又亲昵地搂住另一边的机器人。“机·克劳利先生好心地愿意替我们集合这个基地里的替代机器人们,好让我和他们聊聊,他们需要这个,”(“不是所有,”机器人抓着他的毛呢裤嗫嚅道,他的胆怯和优柔某些程度上还原得相当神似本人)“我也需要了解他们的情况才能明白到底有没有某种办法可以……还原或者修复,或者解决这个问题,我是说。”他说完这些,最后看向史蒂夫,“而我们的宇宙最善心的议员先生要去救人。”

“我收到了短频的紧急求援信号。”史蒂夫解释。

“老天。那是默多克发的——他当然生命垂危,老实说,我都没想到他能苟延残喘到现在。”托尼冷着脸翻了个白眼,“考虑到他曾经做过什么,也许你应该顺应命运对他的惩罚,不管收到什么就当没听见?”

“那是沃伦对他的报复,不是什么惩罚。”史蒂夫不同意地说,“而且他死在这里会很麻烦,我拜托梅查了一下,他的确不在卫星的医疗所里,那么他可能已经被带去行星基地。我们不可能看着一个人那样枉死,托尼,而且也许能顺着线索找到沃伦,不能让他再这样藏身暗处了,不把他揪出来,问题就不会最终解决。”

“我都很难把默多克划分到人类的范畴里,”托尼嘟囔着说,“但是,好吧,你要去就去吧,烂好人。你总是有很多道理。但如果有危险,拜托等其他人来,你的好兄弟什么的。还有别忘了联络。”他敲敲手腕。

史蒂夫回复了他一堆令人舒心的暗码,托尼笑起来。

“去吧,什么也不用担心,我和机器人在一起时最安全。”

“包括刚刚轰烂了整个柜子的部分?”他们走出去的时候史蒂夫还保护性环着托尼的肩,但是刻意没有碰上;他大概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在忍着疼。

“你知道,史蒂夫,这次的他们和奥创实际上不一样。让他们能够超越法则限制的原因是爱。我倒不是说爱是理智的、没有攻击性的或者相对有道理的;但他们看上去比起恨来要容易谈妥一些——爱能够学会牺牲和让步,恨却永远不会。就像你说过的:'让他们伤人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拥有怎样的力量,而是他们受到过怎样的对待并做出了怎样的选择。'”

史蒂夫眼睛亮了起来,像刚得到糖果的孩子。“你记得。”

“我还能还原你先前敲出的那串密码的发送顺序,”托尼弯起眉弓,“不过这句是因为你说得特别有道理。有一天会有人用石碑把它刻下来的。”

“我宁愿它被刻进脑子里。”史蒂夫说,他示意地敲敲手腕,定定地看了看托尼,最后还是贴着他面颊留了个吻;然后他转身跑着去救某个曾经几度将他们置于死地的人。

他就是这样的怪胎,也许这个世界上有的人脑袋会被放大、而有的人的善良会被放大。托尼告诫自己,转身跟着那个克劳利机器人走进了他们的互助协会。老天,他们真的有个互助协会。在社区转角的地下活动室里,几张台球桌旁边,摆了一圈座椅;那儿站着和这位机器人克劳利同样的、代替某些本不该存活的人类继续担当家长的仿生机器人们,他们像人类一样围聚在一起轻声讨论着,在看到克劳利带来的客人后,脸上都出现了十分复杂的情绪表述。

“我带来了帮手,”机器人克劳利说,“他能帮我们解决我们的困惑。”

托尼打开双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我没有要告发你们,也没打算伤害你们,我没带别人,也没带武器。我想要帮忙,好家伙们。我是个机器人学家,如果你们想要保障,那么我拥有最高等级的证书。我感觉到你们不太舒服,所以,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机器人们走过来围住他。和它们交流的最大好处:它们从不犹豫,在关键问题上决策精准。接下来它们的对话非常的——高效,隐秘并且——足够检测托尼的实力,因为它们通过一台电脑讲话。屏幕上飞驰而过的都是段符、波形和数据。普通的机器人学家大概都跟不上这个速度,但托尼跟上了,他唯一痛苦的是没法同等交流。他的手指现在肿胀得根本无法打字,于是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的说话声。

机器人们很快便相信了他,它们飞快并且苦恼地展现着自己的情感电荷的峰值,不稳定的恒落差,那些代表着痛苦、纠结、犹疑、渴望、畏惧等等情绪。这些严重干扰着他们的逻辑判断,过强的情绪起伏令他们行为失衡。它们清楚地明白自己并不是自己所替代的那个人,也并不是那些孩子们的真正父母;但那种渴望取代、渴望拥有的情感冲刷着所有的波频,让它们形成了以前从未有过的部分,而这个部分让它们的正子圈像一个一边过重的圆,歪斜失衡、跌跌撞撞地转动着。

“我们随时会失去约束。”其中的一个忧心忡忡地说。而另一个则突然哭了起来:“我不想失去孩子,不想让他们受到任何伤害;但是只要他知道了真相,就会受到伤害,并且离开我们。我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原本我们根本不会那么想。但现在,那只需要轻轻一推,只需要——”

“一个命令。”

门廊里有人接口说道。托尼立刻抬起头,他对自己说这不算太意外,他故意支开其他人独自前来的真实目的里,总有一样是留给“这么做能够引出沃伦”这个理由。他是只精于算计的老狐狸,如果不是确定他能够赢,他不会当众现身;他就像是那种犯案后会返回现场审视自己的杰作的凶手。

终于露面了,托尼感觉自己的盘面上露出了一大片空隙,是让先也是陷阱。他像招呼老友一样朝他挥挥手,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嗨。”

“你一点也不意外。”沃伦像影子一样毫无存在感地滑进室内。

“我想搞清楚你到底干了什么、以及到底是不是卓有成效,就不能怕这点儿风险,对不?”托尼弯起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我也想知道这两种求证方式中,哪一种更加科学。”

“你得出答案了吗?”

“噢,伯纳德,你知道的。干我们这行,答案总不那么轻易地显现,它既不是一个公式也不是一个常量,它是'一整块'——看上去不赖尝起来爆炸的蛋糕,或者是非常美丽实际上全是尘埃的星云。我们可能还需要更多的实验。”

“那些慢慢来就好,”沃伦说,“但不可否认的是我已经成功了。”

“我可不会这么说。”

沃伦并不介意。“随你便吧。不过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个命令,就能知道谁更正确。”他摊开手说,“为显示公平,你也可以呼唤你的机器人,我们可以较量一下谁的更好。不过,显然这里是我的主场,所以——”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的机器人们,清晰干脆地吐出命令:“杀了他。”

那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托尼矮下身子、借着桌子的掩体躲开第一波攻击,敏捷地滚到墙角;他预先计算过站位和攻击角度。这一批机器人的主要目的是实验研究,并没有配备顶尖的智能系统、数据库、格斗技能或者重装武器——算他走运。它们擅长的是模仿、存储的全部都是行星监控所录下的、他们所代替的人和子女生活的信息画面;也可能是这些过多的日常让它们的行动产生了些微的犹豫。

托尼感谢自己上过的所有搏斗与防卫课,感谢自己运算方面异于常人的大脑,让他能够在这样的围追堵截下堪堪逃开。他躲在一个机器人背后,扣住他手臂上拆出的枪口将它掰转,扫射了另外的方向,周围有一些仿生机器人倒下了,它们胸口流出的也是红色的血,打到关键部位也同样会'死',这让托尼不忍心再这样做。但命令是“杀死”,如果他停下,连谈判的机会都没有,机器人不会留手。

两台机器人掀翻了他,压住了他的手脚;再一个举起了武器,瞄准了监督者的眉心。就在这时,突然有什么击破窗户飞进来,准确地砸中了机器人的手部,跟着反弹撞上了脸,将它的脖颈砸得以一种不正常的诡异姿态弯折到一边;同时一把枪顶上沃伦的太阳穴,“停手!让它们停手。”来人几乎箍住了沃伦的整个脖颈,将他提起来。

沃伦感受到了那抵太阳穴上的寒冷,还有对方克制着不直接用这根铁管戳破他脑门的力度。“停下,机器人们,”他被迫说道,一瞬间所有的攻击行为全部停止了。没有了第一法则约束,机器人们只是睁大眼睛接受主人明确的指令,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命令你的机器人放开他,”史蒂夫收紧手臂,冷声说,“我抓住你了。”

“我们是对等的,议员。我认为你最好放开我,否则如果我受一丁点伤,你的人就要脑袋开花。”后半句他对着他的机器人们说,史蒂夫想要阻止时已经来不及,显然,对方更加熟悉机器人命令的应用;但史蒂夫当机立断地捂住了他的嘴。

托尼笑起来。“这么一看,我的机器人显然更好。他是个超辣的床伴,能当特种兵用,还能竞选总统。他不需要命令就可以为我赴汤蹈火。你输定了,伯纳德。”

史蒂夫用一种皱巴巴的表情瞪着他,好像在说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开得了玩笑,你刚才的冒失行为差点儿让你送命,又好像硬忍着摆出严肃的表情,好不漏出某种蠢兮兮的傻脸。

“如果我没赶上的话该怎么办?”他最后哑声问道。

“你赶得及,所以另一种可能性不存在。”

“我赶得及是因为我提前返回了!”史蒂夫恼火地说,“彼得和娜塔莎他们联络上了,他们已经到了卫星的外围。事情变得很怪,那让我觉得很不妙但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更严重的是,我事实上走到架桥就回来了。”

托尼挣开其他机器人的禁锢,机器人们相互看了几眼,犹豫着却并没有阻止。史蒂夫保持着和他相同的步距,拖着沃伦向外走去。“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史蒂夫警告他的人质,“因为你恐怕也会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想我们被关在这儿了。”

他们刚到前廊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整个卫星在发出一种……刺耳的叫声。所有人都东倒西歪地捂着耳朵,找一切可以阻绝声音的建筑钻进去。声音从公众广播里发散出来,又像是通风管和排水道也有份。史蒂夫丢开沃伦,拽着托尼钻进一辆车。

“你甚至都没有舍得打晕他!”托尼不满地抗议。

“伤害了他的话,那些机器人又要被迫遵循命令,不得不对付你。”

“他现在也能直接命令他们来对付我。”

“我想他还不至于这么傻,至少下一次他不会派这群仿生机器人来了。”他叹了口气,“当然,对我们来说不是什么好消息。”

托尼盯着他的侧脸,伸手往他金色的脑袋上揉了一把。“烂好人。”他咕哝着说,眼底盈着笑意。“好了,架桥怎么了?”架桥是连接卫星和主行星的高速通道,就像某种宇宙铁路。

“它弯了。”

“不好意思?”

“呃,我是说,字面意义上的……”史蒂夫翻了个白眼,尴尬地揉了揉鼻子,“我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但它看上去就要折断了。”

“你越说越糟糕了。”

“那的确很糟——噢,”史蒂夫说,“我忘了你是个在生死关头还会说黄段子的混球。”

“世界末日那天我一定要往死里做爱,”托尼说,“往你的记事本里记下这个预定。”

史蒂夫红透了整张脸。“老天。”然后他紧闭着把嘴抿成铁线,一句话不说了。托尼保持着胜利者的微笑,直到他也看到架桥的状况。

“桥出了什么问题?”史蒂夫问。

“不。不是桥。是卫星——也不对,是主行星,行星和卫星之间的速率在错位——不过归根到底肯定是人的原因,”托尼咬着牙,“给我你的通讯器,我们要联系山姆他们。”

默多克在施密特离开之后立刻挣扎着爬起来;他并不打算把全部的身家都押在这个候选人身上,对他来说,搞政治的朝秦暮楚,并且默多克讨厌威胁。

他还有办法,还没有走投无路。尽管沃伦已经掌握了这座基地的所有权,但这毕竟是他一手建起来的基地。他了解这座人造行星基地的每一处构造细节,就像机器人学家了解他们所发明的机器人的每一根正子径路。他造的这颗星如此完美,才会让沃伦对此虎视眈眈,把它用于自己的实验基地。

而现在,施密特离开了,去参加他蠢毙了的最终辩论;沃伦也离开了,为了在他的实验基地里彰显成果。他们根本都没有把默多克放在眼里过。沃伦根本没有费心去追究他的生死;而候选人先生则觉得他躺在床上就什么也做不了,毕竟如果没有人的帮助,他畸形的身躯连起身也做不到。

但这毕竟是他一手设计的独一无二的行星,一手拉扯起来的公司,一手栽培出的人才。这座行星还要靠A.I.M.的员工运转,而他们都发誓效忠他。在施密特走后,他们不敢违抗默多克的命令,立刻拿来了他的飞行座椅。

“老板,”他们仍然向往常一样,畏惧又谄媚地跟上来,“你要去哪?”

“这是我的基地,我的行星。”默多克说,“我非常清楚自己要去哪。”

但他实际上要去主系统操控室;通过工程通道,那不会遇见几个人。他身负重伤,奄奄一息,甚至需要一手提着注射液之类的瓶子。但他坚强地来到了那里,这能让他反败为胜。

“先锋星球系统。”他开口说道,然后满意地看见主操作台上的虚拟三维显像立刻变成了这个人造行星的投影:那看上去十分精巧,就像一架有着两个轱辘的马车:车身就是人造基地行星的主体,而形似车轮的圆形部分则是居住卫星,一边主要是孩子们与教育基地,一边是丧失行动能力的老人们的赡养所。他曾经为他这种设计而得意不已;这让他的员工不得不为他拼尽全力。连接主行星和居住卫星的细长轴承就是“架桥”,那脆弱得像实验玻璃管一般的空中链接渠道,保证了他们一次只能输送极少量的人来往主星和居住卫星,这样可以完全地杜绝和控制暴乱。多么绝妙的点子啊。

在“星球系统”扫描并验证了他的个人生物信息、并且发出一声悦耳的确认之后,默多克脸上露出了得逞的笑容。果然,他们还没有发现这个,没人会发现。

你们能够转让股权,窃取文件,变更法人。你们可以取消权限,修改所有的命令人。但你们没有办法改变这个;或者,至少不会意识到要改变。

「主人。」电脑里传来轻柔的合成音,「我可以为你做什么?」

叫做“先锋星球系统”会让人以为它只是一个统领各项设备的AI,而在实际管理层面上也的确如此,有一个同名的智能AI,负责全面的星球系统维持;但在这里的并不是。它沉睡在这个人工星球的核心位置,紧挨着供能系统的正子脑在通常情况下保持沉默,只有主人呼唤时才会有所回应。

它是以这座人工星球为躯干的超级智能机器人。

默多克冷笑着拿出了之前托尼和他的机器人学家们做的正子模块,交给他的星球系统。“读取并储存这个。”他命令道,只要他的行星可以逾越第一法则,那么想要制造一场让史蒂夫杀死沃伦的“意外”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但他的机器人在加载完毕模块内的径路之后,发出了困惑的声音。

「我不明白?这条模块的核心功能相当怪异,主人。」

“什么?”

「这设计得非常复杂但实际上是一项类人型功能,」机器人温和地解释道,「它会令机器人在想说脏话的时候感到身上痒痒。我没有明白这项功能的实用性,更何况我没有加载可以说脏话的模拟人格。」

……默多克沉默了半晌。他爆发出的一声怒骂最终差点撕裂了他的伤口;他就不该相信那个混账斯塔克。他早设计好了这一切;他在这么多次的较量中始终把默多克玩弄在股掌之间。

“混账,那个自以为聪明的蠢货,他以为银河都要绕着他转——我要宰了他,宰了他们,宰了所有人!……”默多克怒骂不止,在他的座椅上前仰后合,消减着被扯到的伤口锥心的疼痛,突然顿住了动作。……伤口。他还记得这一刀是谁捅进来的。那也是一个机器人。

“系统。”他扑到操作席上,“沃伦在我们的基地上做实验,他要动用大批的仿生机器人;他一定要比对记录电荷数据,要足够多的地方来存储他的研究资料,生成正子模块。帮我查出来。”

机器人几乎是立刻将数据呈现在悬幕上;默多克发出一声类似野兽般饥饿的咕哝。沃伦算他一次,也终于被他算了回来。那家伙不会想到,无论他给他的数据库加上几道密码几道安全锁,能瞒过所有的AI和黑客也瞒不过他:毕竟,你走的这些记录全在这个星球的正子脑里,你的密码和防护就像从上方俯瞰迷宫,一清二楚。

“就是这个。”他笑起来,硕大的嘴咧到耳根;他满足地看着系统列出来的那些内容,选出里面沃伦最后修正的那一套径路模块。“加载这个,系统。告诉我,这是关于什么的?”

机器人沉默了;或许是更像有一霎那的犹豫。再开口时,那电子音变得有些古怪,仿佛拖着一声类人的啜泣。

「我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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