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接通的时候,悬浮的荧幕对面挤了一票人,娜塔莎在最前面,还有山姆和巴基,莎伦在远处的一角审视着他;每个都想要发表意见,但托尼实际上看出他们中间有一些是想要来确认'他'就是'托尼'的。他们想必都多少听闻了这件事;也有一些说不定那天看到史蒂夫在演讲后带走他。也许后来史蒂夫有跟他们解释;也许没有。托尼不敢去想他们在用一种怎样的目光打量他。
但显然,更重要的事横在八卦前头,他们也被通讯里传来的刺耳声响吓了一大跳。“你们那怎么了?”他们隔着通讯的杂音喊叫,“老天,再奇怪的事我们也不惊讶了,在发生了船的事之后——”
他们那个角度看不见架桥;他们现在的轨道和卫星保持同步,恐怕也很难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托尼省去了一切寒暄,和他本来该有的解释,只是撇开视线,垂着头好像专注于某些数据层的问题。“我们需要资源共享才能做出分析。”他平平地说。
“施密特和史蒂夫一起翘了最终辩论,”娜塔莎游刃有余地说,“我们应该现场直播这个。候选人被一艘正义感爆棚的飞船袭击了,这绝对能上明天的热搜榜。”
“银河新闻的主编正在大发脾气,很高兴他发脾气的对象不止我们,”霍普吁了口气,“不过我希望你们那儿不要再有新的大新闻了?我不希望全世界的记者们都开始报道施密特,哪怕是他被一艘飞船抓住后试图逃跑;但我也不希望还有比这更刺激的新闻发生了。”
他们大概讲述了发生的事情,展示了当时两船较劲的看上去搞笑但实际上非常危险的画面。托尼瞪着那经过两次传输后模糊的光波图像,“等等,那是什么船?”
“飞船,施密特的那艘盛典游行花车——”
“不,我是说另一艘,把画面给我!莎伦,你怎么做的质询?”
女机器人学家的表情像受到了某种冒犯。“有什么问题吗?”
“再给我一遍它的描述,不,去掉那些前后寒暄和莫名其妙的废话,关键是动机,能够驱动电荷干扰行为——”
“斯塔克。”金发的美女涨红了整张脸,双手紧扣,指节胀白,“是不是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只会说寒暄和废话的摆设?是不是全世界都必须围着你转、不管你怎样胡作非为最后都能被原谅?只要你的动机是正确的、欺骗和利用别人就是天经地义的吗?你怎么能装作——”她说不下去惊喘了一声,按住起伏的胸口,“自己查去吧,天才,富豪,首席,监督者。”她含着眼泪和怒火的眼睛意有所指地瞥过史蒂夫,“我不是圣人。我才不原谅你。”
托尼愣在那里,像被骂懵了似的拧着眉,盯着面前画面的一个小角。他大概失神了五秒左右的时间,就突然返回车上,抽出车载的微型电脑,让彼得发送那段全息影像过来;接着用尚且完好的那只手叫出了虚拟屏幕,艰难地在上面单手输入指令。“有了,它说行星系统出现漏洞。彼得,给我查这座人造行星基地主系统机器人的资料。”
男孩儿还没回过神来,被叫到名字手忙脚乱,“呃,啊……哦,好!老天,行星机器人?我们脚下的设施其实是个机器人?”
“这是一座完全人造的行星基地,所以我认为有可能有一位机器人学意义上的机器人。虽然社会一般不这么定义,他们认为它只是统筹全局的智能AI,但它实际上有正子脑、有身体并且能操控它的各个部分。老天,如果这是真的,它至少是六级以上的智能。基本上,为了维持我们对于星球的认知,它也不怎么与人进行交互。如果它出现了级联故障,那他妈的就是灾难。监测AI认为故障会影响到多数人类生命危险,所以宁愿冒险也要留下拥有最高权限的人。但他妈的……操。”托尼狠狠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气馁地垂着脑袋,半晌低声喊道:“……史蒂夫。”他让开位置,“帮我输入命令。就——我说,你输入。可以吗?”他试着把左手藏到身后,但史蒂夫已经看到那儿肿得像个馒头了,大概连抬起手都很困难。不知怎么,他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小心翼翼,就跟需要和对方保持距离才对似的;莎伦的话显然比想象中更加重地影响到了他。
“当然。”史蒂夫代替托尼的位置坐下,犹豫了片刻,“你知道,我不觉得——”
“我也不觉得。”托尼飞快地打断他,强硬地挺直背脊,瞪着屏幕报出一连串的字符。议员得凭借自己被血清强化过的记忆力才能跟上。史蒂夫瞥见莎伦在荧幕一角缩成一团的身影,旺达轻拍着她的背;娜塔莎冲他轻轻摇头,旋即挡住了视线。
那种感觉非常、非常的矛盾。史蒂夫想。他能够理解莎伦,但他最终仍会原谅托尼。即便他不原谅他,对他的感觉也不会消减半分。总有这么一个人,你遇到他以后,你曾经历过的所有快乐都不及他给你的快乐更快乐,而你曾铭记过的全部痛苦都不如他给你的痛苦更痛苦。
像是应证此刻所想那样,托尼把身子微微倚向他这边;他左半边的身子全在止不住地颤抖,可能是因为过分的疼痛。但任谁看来,他就像没事人一样,好像兑上胳膊就修好了的机器人。似乎就连他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把自己的思维从自己的身体里摘出去。史蒂夫想到那沉甸甸的机械心脏——反应堆,他抛开它的时候就像丢掉了另一个自己。托尼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集合体。
“该死。”矛盾这么说,他把他肿胀的手指攥成拳头,似乎以此惩罚自己。
史蒂夫分出一只手,无声地替他支撑着腰际。“得出了什么结论?”
“我们——我们必须让我们所有的智能暂时停止交互上传。史蒂夫,问问你的人有没有带高智能的机器人?条件是使用正子脑——五级及以下从属机器人——我来联系克林特。停止所有和行星基地联网的交互,虽然我不确定那是否还来得及——”
“不,我们没有带机器人,”娜特反应过来了,立刻回答道,“到底怎么回事?”
“我怀疑这个行星的主系统机器人已经被感染了。老天,不能让它传播出去……我们得强制关停这座行星。可能这座行星上所有机器人都不受第一法则限制了。”
“感染。”娜塔莎重复,她漂亮的眼尾刀锋般锐利,“感染了什么?”
托尼吸了吸气。“可以逾越第一法则的正子径路。”
“……奥创?!”屏幕那边的人全部震惊地转过来,他们显然想到了某种可能。
“是的,差不多就是那样。”
“你做的吗,斯塔克——只有你——操!你没有毁掉那个,你肯定的,当时你就在骗我们,但没想到……”
史蒂夫强硬地挡在众人和托尼之间,虽然实际上那儿隔着屏幕,信号,以及宇宙单位的距离。“不是他做的。”
“史蒂夫!这种时候了我不得不说你公平点——”
“如果他那么做了,他应该被关进监牢去!”
“好吧,伙计们,我们可以先搁置这个,”山姆隔在中间,“告诉我这儿会不会变成第二个阿尔法三?这星球上还有那么多人,我们应该怎么关停它?是不是这个噪声就是问题所在?我们需要先解决什么?”
托尼什么都没有反驳,他的姿态就好像认定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也无所谓,“阿尔法三那次奥创限于第二法则第一电位命令,他不能离开那里;而那个星球上具有决策思维的机器人实际上只有他一个,所以他没法杀死所有人。但这一次……能够违背法则的是这颗行星本身,那么它完全可以直接杀死我们。它正在这样做:改变卫星和主星的运行速率,从而扭断我们之间的架桥,把卫星从轨道里甩出去。”
所有人都惊骇地沉默下来,仿佛能听见其间分秒的滴答声:“上帝啊。”
“但为什么?为什么它要杀死这些人?”史蒂夫反问,“它不是奥创,它没有遭受过那些负面的情感和背负那些记忆。即使它能够超越第一法则,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个命令。”托尼突然说,“除非它也有主人。”他感到脑海里一阵残忍的清明。
不是沃伦,否则他刚刚就会直接以此威胁,并且现在他也被困在这座卫星上了。也不是施密特,他全心全意地想要当上总统,对此避之唯恐不及。
是默多克。他想到了,他早该想到的。老天,他不该把他放出来。这家伙是彻头彻尾的疯子和杀人魔;他不该以为自己能掌控他。
“快去,”史蒂夫命令山姆他们,“默多克在主行星基地上,只有他才能停止这个!”
没有一秒犹疑,所有人立刻就行动起来了。“预计还有多久?”
“这样下去,也许要不了三十分钟——”
“如果架桥断裂了,会发生什么?卫星上的人们还有生存几率吗?”
“卫星的能源来自行星内核,所以,显然。它有应急的供能和供电系统但恐怕不足以支撑——”
“那些没用的。”托尼说道,“它改变了运行速率,一旦断裂之后,我们会被抛离。像个铅饼。卫星没有动能,好一点的下场是撞上什么碎石带粉身碎骨;最差的是直接飞进这儿的太阳。值得庆幸的是,在那之前我们大概就会因为失重旋转的呕吐物阻塞喉道窒息、或者供氧不足致死了。”
“施密特的命令管不管用?我们也可以让他来说。”
“可以试试,但是我觉得希望不大。能够做到这个的只有星球机器人本身,而给他发送警告的很可能是星球的AI预警系统。它们预见了命令执行后会导致的灾难,但默多克已经不具备有法人权限,所以它们按照顺序优先联络的施密特。但这跟机器人本身无关。”
“我们要呼叫救援,”娜塔莎说,“山姆和巴基用无人机机动到行星面,而我们要把飞船停进来,先救孩子们出去。”
“那样太危险了!娜塔莎!架桥断裂后我们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很有可能衔接处根本无法停泊,引力失效,那失控的速度会把你们的飞船也一起甩出去、并且会被无数碎片和架桥的轨道残骸击中,那就像是鞭子和子弹,而且我们的船根本装不下多少人——”
“就这么做。”女人毫无辩驳地关闭了通讯。
史蒂夫一脚油门下去,咬着牙说道:“我们得集合人群。但怎么集合?就算一切顺利,我们的船全部站满大概只能装得下百十人。所有的广播都派不上用场地尖叫。”他分神对着通讯吼道,“克林特,想办法打开天顶,建一条临时去宇宙港的通道,我们必须让孩子们先离开,彼得,能够发布广域的求救信号吗?”男孩大声地喊回来:“已经在做了!但我们的波段覆盖面不够广——有了、就用我之前提过的那个办法!”他的声音虽然急迫却充满活力,就好像永远也不知疲倦,史蒂夫庆幸这个孩子在自己这一边。“什么办法?”
“我说过的、我没有说过吗?老天、对、当时被机器人打断了。今天你们有超波公开辩论而那个是所有住人世界同步直播的所以所有基站都会打开并接收那个专用频段的信号……希望你不要介意,队长,如果我说我们可以占用你们原本应该辩论的国际频道来直播我们目前的情况,我发誓会尽量让它看上去不像某种网红主播——”
彼得仍然喋喋不休,但托尼只是定定地直视前方,他棕色的眼睛下方好像有无数数据般快速地流过。 史蒂夫单手揉了一下他的颈后,“托尼?……冷静。我们能做到。”
“我知道。”他这才像个人类那样陡然吸气,“我知道但一定有哪里——我觉得我漏了什么重要的部分。一定还有别的办法。该死的,为什么它要尖叫?”
史蒂夫苦笑了一声,“这一次不会有维罗妮卡来救我们了,对吧?”
托尼突然停住。“是的,她……但是,也许,”他有一瞬间的停顿,“你想要她来救我们吗?”
“我现在会祈求一切奇迹。”史蒂夫说,“但我知道维罗妮卡还在奥罗拉……即使赶来也来不及。我们只能靠自己。”
“不,或许,”他飞快地咕哝着什么,然后按破了自己耳骨后方的某个位置,“我可以试试。我很高兴上次手术以后没忘了把它们也装回去。”
潜伏着的微型机器人从他的皮肤下方蜂拥而出,那些残忍的小家伙挤破血痂,在他眼前形成单面镜的微型屏幕。“监督者呼叫机器人之家。”
屏幕上朦胧地出现了某个影子;不是维罗妮卡。她还在奥罗拉的监控和舆论的层层调研之下呢。
“乔治。”那是另一位三主脑,有着极为接近自然人的外貌。他的仿真程度应该代表了现阶段仿生人的巅峰。托尼急切地倾身向前,“听着,乔治,我需要你的帮忙。”他这么说的时候感到了疼痛,就像被修复的心脏里悄然埋了一根针。他还记得上一次说出这样的话时,他让维罗妮卡最终遭遇了怎样的对待。
机器人抬起了头:他的面容一如既往地英俊,但隐隐透出一种疲惫、痛苦和力不从心。「不,我们需要你,监督者。」他悲伤地回答道,「你抛弃我们了吗?我推测出你在准备放弃监督者的身份。那么你也放弃维罗妮卡了吗?你就把她孤零零地丢在那儿,任由其他人欺辱她、玩弄她——」
“老天,她只是……接受一些检查。没那么严重,你也接受过检查,小子。而对于人类来说监督意味着权力,他们只是想要权力而已。所以我没有不管你们,我只是……。”他做了一个沮丧的手势,“但真的,乔治,我需要你帮忙,我们必须要越权停下这座人造行星的所有AI,不然很多人会死。”
「像维罗妮卡当时做的那样?」机器人笑了一下,他的表情有些古怪,「她那么做了,现在却在接受各方的审查,整个机器人之家的活计全乱了套;我不能再冒这个险。我的程序设定告诉我们,有些无关的死亡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阻止的:战争、自然、代谢;嫉恨、争权、夺利。人类有一百万种杀死同类的名目,而我们似乎成为了最新的一种。维罗妮卡的遭遇证明了我们不应该插手到那个级别,我们也许应该永远做观察者,始终隐没在阴影里。」
“不,乔治,听着,你不能——”
「告诉我,监督者,」他忧郁地、痛苦地说,「如果我这么做了会怎样?我会和维罗妮卡一样、被拆开大脑、插满管子,被各种系统探寻脑子里的边界——那时候谁会保护我?」他俊美的外表和极端敏感、多元化的情绪像是孔雀的尾羽完全展开,更多是源于第三法则下自我防御的本能。「我本以为你能,监督者。但如果监督者只是'厉害一点的机器人学家',那么我们自己本身就是。而如果你只是想要利用我们满足你自己的私欲,你又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你根本不明白我们为什么需要你,托尼。」
施密特费尽唇舌,试图说明他现在所面临的窘境。“听着,我可以,我能就在这儿做访谈。我不会放任富兰克林一个人独秀全场,也没人想看那样的节目。你知道,你是支持我的,对吧?这是最后也最关键的一仗。”
银河新闻的节目制作人则通过超波的悬幕露出一张善于经营的笑脸。“我当然是你这一边的,先生。但这次缺席的不仅是你,还有那个受欢迎的年轻人罗杰斯。如果你可以用超波转播来辩论,那么他当然也应该有着同样的待遇,否则就不能体现我们节目的公正和毫无偏颇。”
“那就——”施密特吐出了两个字,却咽下了剩余的部分,他意识到现在连线罗杰斯大概不是什么好主意,他还计划着趁这个时机除掉他呢。而主持人则开始喋喋不休地说明这件事情从未有过先例;但也有人为了收视率而开始动摇。这时候屏幕上传来了杂波,突然之间,一个少年稚气未脱的脸庞干扰了所有的即时画面,像是时兴的自媒体主播那样朝着屏幕挥手。
「嘿,看得见我吗,这里是AIM人造行星,波段坐标1-29-343in19926Q,我是主播彼得。一个玩笑。我是这儿的居民A。我是说,SOS,我们需要帮助,我们的卫星预计还有三十分钟就会被抛离行星轨道。这个不是玩笑。抱歉我知道这是总统竞选辩论频道但,我们的主行星被控制了而我只能通过这个广域频道求助。我知道你们肯定在想'嘿这个小鬼在说什么傻话肯定只是为了赚点击率'。我没法反驳因为你们的确不认识我,但你们一定认识他,这本来就是他今天该在的频道。」
彼得把画面转给监控里的史蒂夫。“说点什么,队长!不然所有人都会以为我是来搞笑的。”
史蒂夫接管了通讯。这一次,没有讲稿,没有镜头,没有事先准备;没有灯光,没有话筒,也没有注意列项。事实上,彼得说得没错:目前为止,大家肯定都会以为这是一场恶作剧,一场作秀,一次搞笑,就像是他精心策划的一次出场,好像这么做就可以抢回风头似的。他不打算这么做。
“我是史蒂夫·罗杰斯。我在A.I.M.先锋科技的人造行星基地,这里发生了非常严重的行星运行事故但我们目前还不能确定原因。如果继续下去,预计还有二十分钟左右,这个居住卫星会因为和主星之间的速率差而被甩出运行轨道。这里有数千名星际卡塔尔企业A.I.M.职工家属,大多数是孩子。我们需要最近的过路航船进港救人,我们也需要其他的大型星际救援船尽快赶来援助。”他说完这些,示意彼得将画面切给发出嘶鸣声的卫星现场和正在疯狂摇晃的架桥。“施密特先生,你离得最近,你的船只能清楚地看到这里出了什么问题。请立刻来救援。”
“你哗众取宠也不会使得自己更像救世主的,罗杰斯。”施密特立刻意会出对方想要攻击他的意图,“难道没有人想想为什么你在哪儿哪就会出现什么'灾难'之类的问题?这一次又和之前一样、自导自演了什么戏剧?每一次都是这样——多少分钟内就会死亡多少人、一个星球等待拯救、然后全世界都要看着你充当英雄般的角色——同样的戏路用过两三次就腻人了,小伙子。你不如先对着大家解释解释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史蒂夫不打算跟他纠缠。“现在有机会成为英雄的是你,阁下。我只是难民之一罢了。”他让彼得切出更多现场情况,以及迂回到行星侧的山姆他们发回的画面,“30分钟过后如果还有命在我会解释一切,但现在,我要通知其他人转移了。我们目前只有一艘飞船。”他说完便扔下通讯;不用多说,如果对面有新闻导播,他会知道这些画面和冲击性新闻的价值。
制作人几乎全身都扑向信号台。“再开两台波频接收器!全部对准A.I.M.主基地的波段坐标,全部发送的画面都切过来,调三台信号机,保持画面切小窗!!”
“喂!!”施密特满脸通红,愤怒地拍案而起,“我说,你刚刚还不答应给我转播——”
“我是个新闻人,候选人先生,这条新闻的价值有目共睹。况且您的要求也可以达成了,您同样在现场,我们可以给你一条线路专门追踪报道,想说什么都可以。这不正是您想要的吗?”
“那完全是被罗杰斯牵着鼻子走!!他是个哗众取宠的混账,这么做就让他称心如意——”
“不管怎么样,先生,那儿都在发生很严重的大事,我觉得这正是一个展现您各方面领袖气质的一件好事,您不觉得吗?逃避这个事实没有好处,而且我们也可以让节目不至于空窗——Ok!各单位就绪,节目开始前三、二、一。”
老天啊,施密特抽搐着僵直的脸孔,听着频道突然跳换出熟悉的乐曲,主持人的脸孔和空荡荡的讲台出现在屏幕里:显然听闻他俩不参加后,富兰克林也“愤而离席”了。但这倒是在新闻里成为了令人兴奋的话题点。「期待着总统最终辩论的观众朋友们,我们必须要向大家转达一个惊人的消息……」主持人满脸忧虑又难掩激动地介绍着情况,将画面切向那些现场的反馈图像,导播对他说“这段这后就切给你,介绍点儿情况,约翰,你能把握住,你能成为英雄的,准备好了吗,交给你了”的时候,他还混乱地吼叫着“等等”。“如果你没有准备好我们就连线罗杰斯,”导播叫道,他在一直连着的超波通信中看到他们同样准备了另一个候选人的画面,他们甚至联络了富兰克林。有人在背景音里大吼着派遣采访船,也有的在联系治安局的长官。「首先,我们需要确认这些画面的真实性——」然后施密特突然发现自己的脸孔在了节目的画面上切出一角。「施密特将军,」主持人说道,「据说您因为一些耽搁,恰巧在距离不远的方位。您能为我们介绍一下您所了解的情况吗?」
他只好硬着头皮转过座椅,露出一个政客惯用的微笑,干巴巴地说道:“事实上,我也刚刚知道这个消息。我们正在调转船头,看看能看到什么……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恰好在这样关键的日子的关键时刻,让人不得不怀疑可能是有某种势力在背后策划预谋。我们还不知道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是否真有那么严重以及谁是幕后主使——”
施密特的侃侃而谈被自己舰桥上响起的尖叫和抽气声打断,机组人员惊叫着指着他们面前的环幕,将上面属于AIM行星的部分放到最大。原本纺锤型的人造行星基地已经彻底弯曲,即便真空中无法传输声音、也能够听见星体连接构架变形的尖锐嘶鸣。
这下连施密特也坐不住了。他大跨步冲到舰桥,瞪视着面前的情况:那现在已经是他名下的财产显然岌岌可危,一切都在无声地证明有人操纵它做出了疯狂的举动。
“到底怎么回事?!”不详的预感如黑云般笼罩心头,是谁干的?沃伦?他发现了自己打算把他作为弃子的计划?还是默多克?打算对自己夺取基地和羞辱他的报复?或者是他俩火并的结果?也许还要算上罗杰斯和斯塔克,他们发现了预谋并利用这个情况反将一军?
他向后一仰,撑在主控台上,头脑一片乱麻,眼神却冷冽如刀。援救?老天啊。AIM的人造行星基地原本的优势就在于可以变更坐标,它不像别的行星那样只能按一个轨道来运转,没人会知道它在哪;但现在,好极了,马上就会有几十艘救援船把它团团围住、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里。那里头有失踪的恐怖分子和越狱的杀人犯,如果被发现和自己的关系可不妙。他恨不得那个还有十几分钟才会损毁的行星现在立刻爆炸;但现在,他还要做出一个合格的领导者、悲天悯人的政治家的样子,大义凛然地组织救援。
“我们不能,”他的领航员立刻拒绝,“电脑测算过了,我们的时间还不够靠过去登陆并且将难民接上船,卫星可能就要脱离行星轨道。如果脱离的时候我们还和行星连接着或者在它的抛离范围内,那我们恐怕都会像水珠子一样被甩出去、甚至被打碎。别说救人了,我们自身难保。这个风险太大了。”
“一定有人在行星基地上操作这件事,”施密特说,“我们去行星基地解决它。”这样就行了,他来得及删除一切资料,并且抓住默多克灭口。
“罗杰斯议员的小队已经登陆主行星基地,没时间犹豫了,先生,我们应该……”
——该死的、该死的罗杰斯。施密特咬着牙,“不,我不信任那个满口谎言哗众取宠的黄毛小子!这事太巧合了,说不定这事就是他策划的。照我说的做!”
跟着他转的超波频段就像一双窥视的双眼,令施密特如芒在背。他必须抢在罗杰斯前面,把卫星事故的责任推给默多克再干掉他。至于其他人,现在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人?
飞船在行星港口甫一停稳,施密特就当先跳了出去,一副身先士卒的模样,同时开启了干扰器,将如影随形的通讯屏蔽掉。他朝着行星上慌作一团的AIM员工吼道:“哪里出错了?”
“程序全部无法操作,不、不知道原因!所有的手段都检测不出来——它们都正常运行!”
“该死的,”他推开几个不起作用的傻瓜,抓住自己派去看守默多克的家伙。“他人呢?”
“在、他下到了位于行星中央的核心主控室……”
“混账,他的权限不是都被删了吗?!”
“是、是的、我们也不……不知道他是怎么……”
“为什么不去抓住他!你们家人不也在卫星上吗?!”
“我们去了、但……所有权限都被禁止、根本无法接近——刚刚罗杰斯小队的人过来了,他们身手很好、立刻从人工维修井里吊了下去——”
施密特双眼几乎要喷出怒火。他扔开没用的AIM员工,示意自己的心腹跟上,也从维修井的吊缆上滑下去,潜入人造行星深处的内核部分;他完全可以伪造一个激烈火并后的现场,将罗杰斯的人和默多克一并干掉。下坠的过程中,他们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和子弹上膛的声响。
沃伦的仿生机器人们匆忙地跑来,史蒂夫下意识地把托尼拦在身后,但他们两人绷紧的身子一瞬间缓和下来;每个机器人都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那模样与人类的父母别无二致。
“卫星要出事了,你们能看出来,”史蒂夫对他们说,“我建议我们停战,先把孩子们救出去。”
“我们同意,”机器人克劳利脸色苍白地迎上来,求救地看向托尼和史蒂夫。“请救救我们的孩子。监督者,你知道的,为了他们我们什么都可以做。”
“沃伦,”托尼立刻说,“为了孩子你们可以违反主人的命令吗?”
机器人们相互看了看。“我们不确定,但必要的话,我们会竭尽所能。”他们得出最后的结论。
“好极了。架桥出现速率差所以要断了我们没法通过那儿返回主行星。要转移孩子们我们没有足够的飞船。但我相信沃伦绝对藏了一艘船、最少也有一架穿梭机——不然在架桥封闭的情况下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而他现在不见人影的原因就是正打算利用那个逃跑。你们必须用一切办法知道他的位置、截住他夺来飞船,明白吗?”
“好的。”那些适才还在为沃伦卖命的机器人们立刻转身就走。
这时通讯里传来克林特的通知:「我用隔离阀做好了一个通往宇宙港的临时通道。但必须快,你知道真空泄露的压力下坚持不了多久。」
“其他人,”史蒂夫跳上一处阶梯大声呼吁,“立刻从中央控制区上天顶!让孩子们先走,越快越好!”
娜塔莎也从通讯里及时告知:「目前有两艘飞船调配到港了,一艘是克劳利本人所在的接应船——他听说就立刻跃迁赶来了,是托尼事先安排的吗?」
“我本意是安排用来带他家人逃跑的,”托尼苦笑,“不过也算是歪打正着。”
史蒂夫刚想宣布天顶上有救援船到来的消息,被托尼狠狠捏了手心。“不能说,”他轻声在耳畔警告。
“为什么?”
“我们现有的船只容量不够这么多人全部得救。我还是更多期望于他们从主基地命令机器人停止来解决这个。如果单凭飞船,那么所有人都会想要保全自己——机器人们对子女有着过分的占有欲、不,应该说所有的家长对子女的保护欲……他们都会想要提前登船,而人类如果在体能抗衡上不会是机器人的对手。我希望在有限的时间里能救一个是一个,而不是看到他们为了生存权在这里打起来。”
史蒂夫点了点头;这虽然残忍却是必然。“如果……”他停了停,又转头看了托尼一眼,“不等所有人离开我不会走。”
“我明白。”托尼点点头,试着扯出一个平常的笑,他们交握着汗腻的手心。“我也没打算在那么挤的三等舱里占一个名额。”
“托尼——”
“但我们会没事的。”他捏了捏史蒂夫掌心的硬茧,“相信我。我是个天才而且总有办法。而且我们不是一个人。大家都在这里,不只是一个人在想办法。”
「我们找到他了,」这次是托尼的通讯响起来,传来的是机器人克劳利的声音,「在一个工程修理通道连接的卫星采光板的外围,他给自己准备了一艘穿梭机。」
穿梭机不是个好消息,因为那载不了多少人;但也聊胜于无。托尼和史蒂夫立刻向那儿赶去。“留住他,我知道对你们来说恐怕抓住他很难;至少做到别让他开走那架穿梭机!”
沃伦不敢置信地环视着拦在面前的他的机器人们;他们个个都浑身发抖,但却没有一个听从他的命令转头离开。“你们疯了吗?我命令你们离开。”
“我们可以离开。”仿生机器人说道,“但这些孩子们——你必须带上他们。这个卫星快要损毁了。”
沃伦瞪大了眼睛。“清醒点,你们是机器人!这些孩子实际上和你们毫无关系。你们可以违反第一法则,他们的性命根本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孩子们有的不明所以,也有的露出了恐慌的表情,看向他们的“父母”。“机器人?谁是机器人?”艾拉轻声地问,机器人克劳利只能抿紧了嘴唇;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好吧,我们没有时间磨蹭,我还想活命,让孩子上来也可以。但你们知道,这艘穿梭艇装不下那么多人。”他熟稔地打开减压阀和气舱,然后淡然地笑了笑,像料到了某种结局,“你们自己决定。”
通道打开了,减压阀嗡嗡地运转起来,强烈的风压和噪音吓坏了孩子们,他们蜷缩在各自家长的身旁,没人敢挪动一步,即使机器人们再怎么劝说,他们也不愿意放手独自走进穿梭机的机舱里;有几个就打横抱起他们,硬是送进舱内;但他们几乎立刻又跑出来。
他们开始在孩童的哭声中争抢有限的名额;机器人克劳利觉得自己也不甘落后,但艾拉突然挣扎起来,她在被抱起来时又踢又打,使劲从那个肖似父亲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我不去!”她喊道,指着沃伦的背影,“那个人是坏人!坏人会杀了我们!”她甫一落地便向后飞跑,有些孩子们也纷纷挣脱怀抱、尽可能地躲到大人们无法顾及的角落;“艾拉!”机器人克劳利追上去抓住她的双手,几乎将她提起来,“听爸爸的话!爸爸不会骗你——”
“不!你不是我爸爸!”她哭着、尽力朝他的胸腹踢打,“放开我,你不是……你是个机器人!”
她的“父亲”僵直了动作;艾拉使劲一甩、这下终于蹬开他的手臂,向着通道的另一头跌跌撞撞地继续跑开,她险些撞在迎面赶来的史蒂夫身上。
“艾拉?”
“告诉我,”气喘吁吁的小姑娘满脸泪水,她细瘦的手臂指向恰才还是她父亲的人,“他不是我爸爸,对吧?你认识我真正的爸爸。他在哪儿?”
史蒂夫一时说不上话,他探询的目光望向机器人们,而他们都僵住了身子,“克劳利”像被钉在了原地那样一动不动,眼神里泛出一片空洞的灰色。引擎声陡然响起,穿梭机的推进器喷出蓝色的能焰。“快点!他要强行起飞逃走了!!”托尼喊道,他们才发现在孩子们闹腾的时候、沃伦早已经跳进了船舱,进入了控制室。几个机器人再也不顾孩子们的哭喊,直接扛起他们冲进了舱门内;飞船一点点地远离,它撕扯着连接口,很快就要把它拽断,气阀发出高压警报。
托尼冲向控制阀,把所有的功率全都拉到最大:“快!”机器人们毫无犹疑地抱紧孩子们扑上行将关闭的舱门滚了进去,而剩下没来得及登船的机器人们则在史蒂夫的指示下尽可能带着孩子们远离闸口。艾拉趁乱钻过议员的双腿,像只小兔子那样飞快地跑走了。
“克劳利!!”他喊道,“跟着你女儿!!其他人,去天顶看看救援船上还有没有位置!”
机器人艰难地挪动他的头颅和视线。“但我不是……我不是她的父亲。”
“够了!你又不是从今天才知道这件事!”托尼使出全身力气将闸口的阀门关上,一边朝他吼回去,“你可以暂时搁置这个!先想想如果你不去找她会发生什么?你接受那样的结果吗?!”
克劳利呆呆地思索了一秒。“不,绝不。”他说,朝着艾拉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托尼刚松了一口气,连接闸传来一声尖锐的利啸——那个混蛋操纵穿梭机彻彻底底地挣脱了连接,而手动的阀门还没有关上。那就像凭空在卫星上开了个洞,巨大的气流猛地向真空涌去,托尼一下子被拽得吸向外空,多亏他紧紧拽住阀门上的把手,但那也随着气流在一点点地向外滑脱;史蒂夫攀在远一点的地方,他凭借一些凸起的墙面设施向托尼这边靠过来。
“坚持住,”他朝他喊,“我立刻就过去!”
“我得关上这个,”托尼说,他奋力地攥紧阀门的杠杆,但受伤的那只手使不上力;史蒂夫离他更近了,他把两只脚用一种几乎快要掰断骨头的姿势卡在一道缝隙里,探出上身凑近过来。“手给我!我会抓住你的!”
“等一下,”托尼说,好像生死攸关的不是自己,他及其冷静地用打夹板的那只手指上的绷带把自己的手臂和阀门整个绑在一起;然后再腾出完好的那只手。“好了,现在,拉我上去。”
史蒂夫拽住了他的手,他用尽全身力气的时候几乎怕自己拽脱他的胳膊,甚至听得到那只被绑在阀门上的骨头几乎断裂的声音;两人艰难地一点点逆流而上、彼此接近,当制动阀整个闭合的同时,气流猛地被截断了;牢牢捆住的绷带倏然脱落,那股大力让他们重重跌在一起。
“老天。”史蒂夫喘息着说,“你的手——”
“得感谢还有绷带,别抱怨了,”托尼倒在他胸口,跟着他跌宕的呼吸起伏,“如果没有它真合不上这个,那么强的气流里我根本握不住阀门的把手,更何况我几乎等于只有一只手。”
“差一点点。”史蒂夫说,他吻了吻怀中的深色发顶和太阳穴,力道重得像是要在上面印上痕迹,“有一瞬间我以为……”
“以为?”
“以为这就是结束了。”他紧了紧怀抱,“以为这就是一生了。”
“好吧,我们过了一关,”托尼贴着他的胸口,气息不稳地说,“但现在也许只是延长了几分钟。还能站起来吗?”
“你压着我呢。”
“我没力气了。也许我需要一个启动吻。”托尼努力地抬起头凑上去,而史蒂夫也急切地迎上来,他们的嘴唇几乎撞在一起,像两头交颈啃咬的野兽。那只有齿关和唇瓣的粗暴碾磨,最后深深一吮便得分开;但勾连的舌尖在空气中扯出银丝,落在殷红的唇瓣上一阵发亮。身上的人费力地支起上身,瞧着他的眼睛里倒影出某种星光般的碎影。最后探身下来,几乎贴着他的嘴唇,把自己交在他滚烫的呼吸里:
“这就是一生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