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人看来,伯纳德·沃伦都是一位成功的商人。他看上去低调,务实,不像默多克那样张狂、自大,不知道该在何处停止。他刻意塑造这种形象,像一个标签,把自己和疯狂科学家般的大头怪物以及他领导的A.I.M.区分开。他能让他的合作伙伴们感觉和他合作是稳妥的,产品也不会出现不稳定性的科学变异。但在多数情况下,人们会嫌他保守;他的科技没有领先未来的那种突破,像一个永远跟在斯塔克屁股后面的跟班:安全、传统而稳定,这让他饱受讥嘲。
机器人有朝一日会被淘汰。有一天全世界将没有人会再使用机器人。如果继续这么放任下去,它们有一天会发疯,然后开始屠杀人类。沃伦始终支持这种观点,等着吧,斯塔克会尝到恶果的。
我们已经前往银河定居、建立五十个外围世界了!我们怎么能没有机器人?
他们根本什么也不懂。
伯纳德·沃伦曾觉得安东尼·斯塔克和他很像,应该能够互相理解才对。他们都出身豪富之家,自小就在机器人的环绕下长大,一直是机器人产业的垄断者和行业权威,深刻理解这种东西正在逐渐聪慧和模糊思考到能够脱离人类的控制。唯一不同的大概是,斯塔克看上去喜欢机器人,而沃伦则尽量不表现出自己憎恨这种不能够完全听他吩咐的东西。更让他厌恶的是,那个自大的小子从未把他看在眼里。无论他们同时参加任何比赛、演讲、聚会,斯塔克永远是众星捧月的那一个,他从未拿过第一以外的名次;而无论他们一同出现在任何场合,那个莺环燕绕的家伙也从没记住过伯纳德的名字。
沃伦一直在等待事情失控的那一刻,那时候就能证明他是对的;他不是跟在斯塔克屁股后面的保守派笨蛋,他才是那个维护人类社会的功臣。
但这一刻久久不来。曾有过几个机器人危机个案,但在那个投机的机器人学家和他管理的“机器人之家”的及时维护下,又很快都消弭无形了。
事实上,由于斯塔克成为了机器人的保护伞和监督者,他掩盖了所有机器人失控的可能性;一切都过分平静地维持下去。大家都忙着崇拜那个混账,没有人听他的;所有人都认为沃伦只是危言耸听、只是嫉妒对方获得的权威。这样下去,沃伦将永远都只是一个商人而不是“机器人学家”,他永远都活在斯塔克的影子下面。
为什么人们会想要给机器人自由思考的权力?难道他们还觉得自己对机器人有着所谓的权力吗?
有没有一种方法,能够让世界明白它们真正的危险,能够证明我是对的?
沃伦想起自己年幼时的记忆。他小时候体弱多病,并且几乎对所有的药物过敏,这让他的学生时代足不出户,没有朋友,每天都要接受检查,吃的、用的所有东西都必须由机器人进行事先检测。一个肥胖丑陋的医疗机器人保姆守着他寸步不离,那是他此生遇到过的最令人恐惧的东西;它完全不服从他,并且对他指手画脚;它训斥他,好像自以为自己是什么真实的人;而最令小伯纳德感到痛苦的是,无论自己如何讽刺它、陷害它、殴打它、毁坏它,它都不会受到真正实质性的伤害。它能够做到“置若罔闻”;它和他就好像不是一个层级上的,而对方始终高人一等。有一次,它甚至把小主人关进了漆黑的柜子,那给他留下了深刻的阴影。虽然究其原因,是因为伯纳德自己为了捉弄对方而弄响了安全警报,但他仍然深恨着不听自己命令的机器人保姆:它不相信人类的说辞,反而相信自己的判断;不管伯纳德如何恐惧地在柜子里痛哭失声、道歉和坦白,它也没有丝毫心软和同情,直到确信所有的危机已经解除才将他放出来。从那一天起沃伦就在思考这个问题:是什么让机器人认为自己的判断更有价值?它们怎么敢自作聪明地罔顾人类的命令?有朝一日,它们是否也会因为自己的判断而将人类中的某些特定个体——或者全部——列为必须要解除的危机呢?
他读书那会儿,在考取机器人学家的学位时,曾就此发表过许多论文。每个人都煞有介事地点头,但是没有人当真在意,因为没有一个外围世界离得开机器人——全面去机器人化是天方夜谭,胆小鬼的保守主义,无能者的逃避借口。他永远都记得在校内公开辩论中,那个年轻气盛的小斯塔克笑着说:“你只是害怕罢了。哇喔,我可真服气你,哥们。因为害怕机器人而当机器人学家?听上去不错,我曾经听说过,因为害怕罪犯所以当警察、因为怕火而当消防队员——直面困境!但那是不同的。警察可以消灭罪犯,消防队员可以消灭火灾。但机器人学家永远也没法消灭机器人。你搞错困境了,伙计。我的建议?撕掉你这些研究的破纸,找个人把你的脑子操出来——”
他们在大笑。笑声在为了聚集人声的礼堂中盘旋回响,所有的声波最终尖针般地扎向沃伦。人群讨好地簇拥在斯塔克旁边,像环绕着一位贵族:他是首席,是权威。而他伯纳德·沃伦呢?什么都不是,只是个供嘲笑的笑柄。他夹着书本逃跑了,在心中默默发誓有朝一日安东尼·斯塔克会受到教训。等到他自己执掌公司以后,有过去的“客户”要求他提供某种“方便”,他毫不犹豫地做了;于是斯塔克工业年轻的董事长被人绑架、失踪了很久,久到沃伦以为自己就要胜利了,但那个混账仍然死里逃生。这让沃伦感到更加失望。他发现对方绑架斯塔克更多的原因,也仍然是因为他是这行业里的翘楚,他们需要他给他们造从未有过的机器人。但安东尼反而造了铁人,从荒无人烟的荒漠行星中逃了出来。
从那以后他就借口健康问题退居幕后;但这让沃伦更为焦虑。他们到底要你造什么样的机器人?难道别人都不可以?难道我就不可以?明明只要付足够的钱,星际卡塔尔可以提供完全的流水线作业,为什么要冒那种风险?
答案很简单:除了斯塔克以外别人造不出来。
他们想要斯塔克给他们打造一副和机器人一样坚韧以及可以方便替换的身体,从而延缓死亡和衰老的永恒问题。但供能显然是最大的麻烦。因此他们需要研发一种全新的供能系统,能够给机械身体提供足够强大的能量。当然,在他们得逞之前,斯塔克就成功逃走了。
他们打算和机器人融为一体。据说这是最激进的机器人学派的毕生研究目标;他们显然认为“融合”是人类这一物种发生飞跃质变的必然阶段。
沃伦感到一阵阵地反胃。他想起他的机器人保姆从上向下俯视他的神情。他想起自己将对方推倒在地、狠狠踢打它时它那种无所谓的、怜悯的表情。他无论怎样辱骂对方,那个丑陋的笨蛋只会说“对不起,我亲爱的小主人”。人类怎么能和这种东西融为一体?那算是个什么?
人类的躯壳如此软弱,但软弱是有价值的。软弱是让我们和这群家伙不同的地方。我们不需要改变。只要把这些肮脏的东西清除掉就好了。只要让奴隶只是奴隶。机器人不需要智能、不需要道德感、不需要自我判断和保护。只要留下服从。
很久之后,从一个高价倒卖给他消息的“供货商”那里,他终于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关键。对方最初只是想要朝他兜售“超级人类”的概念,他对那个一点也不感兴趣,只觉得恶心,就像默多克;只不过是个怪胎,弗兰肯斯坦造出的怪物。有一阵子默多克抢占了他的份额后,以六倍的大脑在他面前夸耀自己改造后的智商,简直像个儿童剧上的笑话。他那时候就决定要弄死这个挡道的家伙;但是不急于一时,伯纳德的优点之一就是耐心十足。他能够找到一个最合适的方式,让他为自己的“伟业”也尽一分责,在预备好的舞台上卖力表演。
“……这些资料可以证实,当时在地球上的团队研究出了某种超级药物,能够直接直接修改基因,对抗疾病、强化体格、抗辐射能力、增强代谢。在地球三期放射阶段可以完全治愈三期放射孤儿——砰!地一下,就像魔法,把那些骨瘦如柴的鸡仔儿变成健美选手一般的尤物,想想看,谁不想要那个?如果你做出来了,全世界的有钱人都会为此争破头;你也可以弄一支专门为你服务的超人军队。”那位贩售信息的“供货商”仍然十分热情地描绘着图景,“只要你付钱,我就可以把还残存的研究资料只卖给你一个人……”
伯纳德认为这种所谓传说根本不值一哂。“如果真有这种魔法,为什么地球还是死得透透的,没有一个三期放射孤儿活下来?那根本没有成功吧?”他毫无兴趣地讽刺道,想把对方打发走,但接下来的话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想应该成功了,因为为了争夺那个药物,据说发生了一场内部火并。”
“当事人全部死光的火并?”
“是的,因为对手是一群机器人。不过,据说有个孩子活下来了,他服用了那个药物……如果你找得到他,哪怕是尸体也好,我知道有愿意花大价钱的买主——”
他已经听到了关键。机器人。一群发疯的、能够杀人的机器人,那些目光短浅、只想着赢过肤浅的争执、让自己变成大力水手的家伙们会觉得那就是个童话,没有一个看出真正的问题所在。
但在沃伦还原当年的机器人事件时,史蒂夫·罗杰斯却无可避免地不止一次跳入视野:他就是那个怪物。活了快一百年,看上去像机器人一样,没有丝毫老去的征兆;这样的东西怎么能被称之为人类呢?那种药物把它改造成了机器人。
他混在我们中间,自认为隐藏得很好、甚至还打算竞选总统!这就是机器人的后裔,它来了,它要来统治人类了。他还要求增加机器人的相应权益!那种东西怎么能有权益?如果他不是个机器人,他为什么要背叛我们?我要揭穿他的假面具,揭穿他的身份,让他被万人唾骂;就像我揭穿斯塔克那些堂皇的骗局一样。我等待的机会来了。到那个时候,大家都会知道我才是对的。我才是救世主。
该死的,明明就要成功了:罗杰斯死了,斯塔克也会引咎辞职,施密特将要赢得大选,而我也可以顺理成章地洗清嫌疑,成为新的监督者。我可以一步步地借由自己掌握的正子径路,着手营造机器人发疯事件,像奥罗拉那样逐步去机器人化。世界将按部就班地重新回到人类的掌控之下。
明明已经稳操胜券;然而,施密特的贪婪和多疑让一切都完了!他在别人眼前杀了默多克,居然还以为自己能够掌握局势?他因为想要拿到一份他根本搞不懂原理的正子径路、摆脱我的钳制,从而错失了最好的逃脱时机。那个蠢蛋——他不会以为,在那个星球上的备份,就是我唯一的备份吧?
但狗娘养的,他被抓了。他会供出一切;而原本支持我们的各方势力突然间便偃旗息鼓。星际卡塔尔的所有船只都受到了管控,他们靠近不了;当然,我认为他们也在见风使舵,准备把我像弃子一般丢掉。我孤立无援,走投无路,还暴露了行踪。
凭什么?!我没有走错步数。这失败不是我的责任。我本来就要赢了——但斯塔克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至少我重创了他,至少——那头怪物死了——
滴、滴、滴。
仪器的监控发出平稳安宁的响声,药物轻缓地滴入细长的管道;病床上的人有着稳定的生命体征。
沃伦站在那儿,看着医疗床上躺着的病人熟悉的面容,听着他安稳的呼吸声,震惊、恶心、错乱的反呕不断上涌、巨大的被愚弄感令他动弹不得。
史蒂夫·罗杰斯根本没死,而且活得好好的。你被骗了。你又输给了安东尼·斯塔克,就像过去那样,你总是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他又会坐在王座上,被众人环绕着,嘲弄的笑声会像尖刀一般刺穿你,把你钉在原地。你无路可逃了。
每当发生轰动一时的灾难性事件,最忙的总有两号人:记者,以及医疗人员。
这次的事件尤为如此。不用说它动用了总统选举的超波频段进行了直播,牵扯到数千人的安危问题,一个足够影响政局的跨星系的垄断组织,还有那么多逃离险境的人等着被盖上毯子。擦伤、轻伤不算什么,骨折的患者们都躺在过道里,应激性的精神疾病更像瘟疫一般在人们身上爆发,医生和护士们恨不得把自己分成几份用。而记者们更如同嗜血的蚂蝗,在所有伤患之间来回穿梭,询问他们有没有看到相关的情况,有没有一份有爆点的故事等待讲述,摄像机的镜头来回晃动着。
几乎全银河的记者都出现在了这儿。没有人会有功夫对他们的身份进行仔细筛查。
沃伦就这样轻易地冒充记者、混进了主舰医疗船,站在病房的角落,看着眼前病床上的金发男人。但可笑的是,因为抓住了施密特的缘故,似乎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到了这位公众人物身上,没有人想到他会直接来这儿,大概也觉得不会有人来特意拜访或者威胁一个“死人”。留守的神盾探员们眼下都集中在旁边的会议室里开会,而他们的头儿甚至不在这,因为施密特被逮捕的缘故去了区域行政长官所在的政府船只,据说要和星际卡塔尔的现任主席,以及现任的联邦总统召开紧急商谈。到处都一团乱:无论是知道真相的人,还是无辜牵连的人。
不,冷静点儿,伯纳德。你要做的事没有变。罗杰斯虽然的确还活着,可这副模样也没有还手之力。你完全可以确实地再杀死他一次。
他走近一点,看着那标榜着人类极限的完美身躯:你们想要的就只是这样的肤浅的东西?人工的造物,虚假的偶像,就像机器人。他们意识不到机器人对于整个种群的威胁,他们不明白我做的那个实验的真正意义——
他伸手去调整治疗床的药物输送,却看见床边摆着的一些随身用品,那中间有一样引起了他的注意。圆形的,中间位置破裂了,用一个脏兮兮的胶布贴着。他下意识地把它拿了起来。
那种不趁手的重量令他更加在意地翻来覆去地查看。他记起在斯塔克的铁人胸前曾看过同样的供能设备。老天,这是一个冷核聚变反应堆,但它看上去比所有他已知的能源输出都要更轻便。并且应该不是概念机,外壳磨损得很旧了,那么从他的隔离技术上看,可以证明辐射量应该也在安全范围内。这就是他发明的能够让自己从绑架犯那儿死里逃生的东西?
没有科学家不会被这个所吸引。沃伦完全被迷住了,他甚至忘记了自己原本的目的,匆忙地想试试它能否启动。而就在这个时候,史蒂夫发出一声呻吟,他的脑袋动了动,好像快要醒过来了。
“该死的!”沃伦惊跳起来,恍然记起自己该做什么,俯身下去,准备关上医疗床上的监护器;而就这一瞬间接近的时候,史蒂夫还连着吊针的胳膊猛地扬起来,照着他的脑门结实地给了一拳。
如果是平常,这一下足够打倒他了;但现在史蒂夫使不上力气。沃伦撞飞了出去,医疗台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利响,上面的玻璃瓶罐都掉下来。
史蒂夫挣扎起半个身子,伸手去按呼叫铃。但沃伦猛地扑过来,将他整个人拽下病床,尚未恢复的身体无法支撑过分沉重的头颅,药物的作用让他找不到支撑身体的重心;就在这时沃伦也饱以颜色,朝他脑袋上回敬了重重的一拳,打得他和整张医疗床一起向后撞上墙壁。器械们有些发出了报警的鸣叫声。
“很快有人会来这儿。”史蒂夫喘息着模糊地说,“你逃不掉的。”
男人颤抖着,但他提起了带血的拳头。“住嘴!”他摁住史蒂夫,又跟着左右开弓揍在了他脑袋上。史蒂夫提起膝盖,多年训练结实的身板早已形成反射性的神经,不需要头脑思考就将对方掀翻,凭借优越的格斗技巧反客为主,将沃伦牢牢压住。视线被血糊得一片赤红,而头脑也许是药物、也许是被猛烈撞击的原因,只感到无法思考的麻木钝痛。我在哪儿?为什么沃伦也在?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应该采取怎样进一步的行动,而就在这时,对方为了脱身、慌乱地把某个东西朝他砸过来。
那陡然亮起的圆形光晕令史蒂夫产生了一瞬间的迟疑;比起被砸到的疼痛,一种电流袭击全身、令他浑身麻木,而接着一股斥力将他从沃伦身上扔开。在上下颠倒的混乱中,唯一清楚传来的就是男人喘着粗气晃动的身影,踉踉跄跄地骂着“这破玩意儿!”朝着走道另一端的医师通道跑去,他用手上拿着的东西里发出的某种——能量束打倒了赶来的两个护士和特工。
该死的。那是我的,还给我。史蒂夫摇晃着站起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追上去的,脚趾上的感觉很滑腻,有点恶心,好久以后他才明白那是自己的血。有三个特工从那一边围了上来,他们端着枪,背后的走道里混乱的人们在疯跑,有人发出意义不明的尖叫。记者们想要往前冲,他们的镜头追寻着那些晃动的血迹。
也许这让沃伦放慢了速度。他试图掉头,而史蒂夫一把抓住了他,场面看上去非常骇人,他身上还连着被挣断的医疗管线,也许拖着一个吊瓶;他脸色青白失血,却又布满青紫,还有被揍出来的拳印和血迹。如果有人认得出他是谁、就更显得整个人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他伸手去抢夺那个东西时,对方将它高举过头顶。
“你要干什么?”反倒是沃伦在轻蔑地质疑他了,他满是血的牙齿露了出来,“这是核能反应堆!一个小型核弹!谁敢轻举妄动的话,所有人都会死!”
人们犹豫着交换眼神。那个圆形的东西里的确发出了什么类似于能束和电流的东西,但只有史蒂夫知道它曾经安在某个人的胸口上,经历过很多次危险的事件;如果那是像通常意义上的反应堆一样是一颗“核弹”,托尼是不会那么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那是不可能的。”史蒂夫尽可能清晰地说。他的牙关咯咯作响,几乎很难保持平衡,老实说,他甚至不太清楚现在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为什么会被打,一切就像是基于埋藏在身体里的潜意识的反应。如果说目前为止他最清楚的一件事,那就是不能让这家伙拿走那个东西。他几乎凭着身体的重量朝沃伦压过去,而沃伦也下意识地反抗、把他的武器迎上去的时候,史蒂夫却丝毫没有躲闪,单手攥住了那个反应堆。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这时候带着先前粘腻的血迹、连着反应堆和沃伦不肯放松的手指一起牢牢地握紧。
不知为什么,沃伦以一种和他本人全然不符的姿态大叫起来,他拼命地摁动反应堆后方的某个开关,电流袭击了他——但史蒂夫没有放手,他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沃伦的指骨拧断。这对于一个刚刚还濒死的人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沃伦近距离地盯着他的脸,他看着对方的表情逐渐扭曲。
“怪物、你果然就是那个活下来的怪物……放开我、放开我!”他哑着嗓子喊道,“别碰我,你的脏血弄到我身上了!”
史蒂夫没放手。他用一种常人都难以企及的力量拧转对方的手腕,直到听到男人的指骨发出一声断裂的声响,沃伦哀叫着终于脱力地跌在地上,其他人一拥而上将他按住了。史蒂夫发现自己握着反应堆的手抖得停不下来,血液渗入破损的表面里。他看了看那又暗淡下去的圆形金属,再顺着指尖滴落的血迹,视线朦胧地看见瘫软在地上的沃伦。有人挤在他周围,似乎也正把他向后拖;他们抱着他的手臂,试图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他花费了一点时间,看见视野中笔直前伸的是自己的手。一个防卫般的动作,然后他想起托尼曾这样做过,或者说,自己所熟悉的那个他经常这样做:单手向前伸直,好像要抵抗着所有接近他的人,和所有人隔绝出一臂的距离。不要靠近,那样谁都不会发现我是谁,谁都不会知道被掩藏在层层盔甲之下的真相。
而现在,这么做的人变成了自己,他才明白自己同样也穿着厚重的盔甲,修改了履历、掩藏起真相,和所有人始终隔着一臂的距离——这儿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这里……我是憎恨着这个世界的……我是不是曾不小心地在什么地方说出过这句话呢?
“先生、把武器放下——”
有人在嚷着。他们都看到了刚才沃伦用这个圆形的“武器”打翻了其他人,因而断定它相当危险。核反应堆。他刚才徒手捏断了男人的手指。人们面面相觑地交换着颜色,又都不敢使用武器,而史蒂夫浑身都竖起不容接近的尖刺,他蓝色的眼睛变得充血暗沉,裸露的上身上肌肉和青筋虬起,看上去相当危险。
而相反的,沃伦躺在地下、缩成一团,竭力想要逃离史蒂夫在日光灯下落下的阴影那样,可笑地向后扭动着。他畏惧地望着史蒂夫,似乎躲闪着他眼底的杀意。真怪,你在怕我,史蒂夫想,你杀了那么多人,你几次都差点杀死了我。然而你居然怕我?
“机器人……你是个机器人。”沃伦说。他仓皇地笑着,疯癫而诡异,“我为什么要怕你?我已经揭穿了你。我把你想藏起来的所有肮脏过往的证据都告诉了媒体。很快你就会受到舆论的审判,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就是那个怪物,被机器人改造和养大的小白鼠。”他满意地看着对方逐渐变得惨白的脸色,提高叫嚣的声段,“你是个发疯的机器人,就是你毁了地球,你接下来还打算毁掉哪里?”
“他不是机器人。也没打算毁掉任何地方。毁了地球的是当时所有像你一样自大又自私的科学家。”
人群后方有人说。那声音带着点机械电子合成的声音,透过盔甲的面罩传来;紧接着笨拙地拨开人群,奋力地挤到前面。那一点颜色在史蒂夫灰沉的视野里燃起一个微小的光点;他是红色的,和自己一样穿着厚重的盔甲,他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
托尼越过了沃伦——几乎从他头上跨过去,并没有多看那人一眼。他才赶到,气喘吁吁地打开了自己的面罩,朝着阻拦他的人喊“滚开”,接着打开盔甲的硬壳,站到史蒂夫的面前。他脸上汗涔涔的,显得嘴唇不合时宜的殷红,眼睛湿而亮,里头满是史蒂夫的倒影。他握住了史蒂夫向前伸着的手,让他的手和反应堆一起抵在自己的胸轴上,“没事了,我在这,史蒂夫,看着我,——”
“小心,那东西刚刚的确袭击了人——这家伙说那是核弹,”人们在一旁叫道,一边急忙趁这个机会拖起沃伦,并且警惕地试图和他们保持距离。
托尼苦笑起来。“不是,”他说,“那不是武器。”
“这是我的东西。私人发明。”机器人学家哑声解释着,“比较通俗的理解是一个心脏起搏器。相信我,被它打到滋味肯定不好受。不过如果它这个状态能致命,那么我在过去十年中大概不知道死过多少回——”
他环绕四周,看向负责维持的每一个特工,眼睛里露出点乞求的神色。“没事了,我保证。把那个家伙带走,然后给我们一点空间?”
一个领头的人点了点头,然后示意了一下走廊的尽头;尽职的探员们立刻开始清理人员,并且把守住通道的一端。他们拖起像一滩烂泥般的沃伦;对方徒劳地挣扎着,只是盯着托尼的背影,好像不敢置信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居然还能对自己的这一番“杰作”视而不见。“斯塔克!”他喊道,“给你一次机会,我们可以谈谈,单独谈谈。告诉你吧,我不会和其他人谈。不然你会后悔的,你难道不想知道吗?我到底做到了哪一步,我取得的成就,我现在只要动一动手指就可以让你们声名扫地——”
但对方恍若未闻,托尼只是握住史蒂夫的前臂,揉搓着那里绷得像一张弓般的肌肉。“没事了。嘿,你醒了。我们得包一下你的脑袋。我也不想让那么多人都看见你裸着。”
“你的王国,”两名特工架住沃伦,铐上他的手腕将他拖向另一头时,他仍然喊着,“你建立的一切,我证明了我是对的,——你们没道理抓我!我是在拯救你们!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了——来和我谈谈,看着我你就会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五分钟,不,三分钟我就能告诉你,你熟悉的世界脱轨了——人类最终会意识到那种威胁……”
没人听他的。
史蒂夫只顾着看着男人精致的脸孔;但他眼里那些尖刺似乎不见了,眼睛逐渐变回原本应有的蔚蓝色。他张了张干裂的嘴唇,那儿还因为失血和治疗而显得青紫,又被沃伦揍得裂开了一道血缝,这时候艰难地吞咽着,发出声音:
“……托尼。”
“我在呢,抱歉刚才让你一个人。”他轻声地哄着,“施密特被抓了,默多克死了,现在沃伦也终于落网了。这该死的破事终于要结束了。”
史蒂夫点点头。“托尼……”他像是只能发出这个音节似的,也许是因为他的脑袋还昏沉地不太清醒。
“别理沃伦那个胆小鬼说了什么。让他公开好了,”托尼想要拍拍他,然后他感受到了那股阻力——史蒂夫的胳膊仍然防备地横在他们中间,阻止着他继续靠近,这让他没法把对方抱进怀里。他顺着他握紧的手指,看到伤痕累累的男人虚扣着反应堆后方的连线。他的手指在发抖。
“我明白的,”托尼叹了口气,“告诉你吧,我真的明白。介于我是那个真的穿着盔甲的人。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接别人手里递过来的东西。有时候我飞到太空里去轰碎石带,让小行星上多几个陨石坑。不管你信不信,我最初设计外发射的能束设备就是为了这个。想要发泄。想要在不伤害任何人的情况下毁灭世界。”他轻微地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所以如果你现在想弄坏什么,拜托对我一个人来。如果你想扣动这个扳机,就扣下它。”他让反应堆的表层紧紧地抵住它原先应该在的位置,“它不是武器。它除了能够伤害我们自己,谁都伤害不了。”
“托尼……”
“别担心我。我很习惯了。它原本就在这儿,每当我陷入休克就负责把我弄醒,我想一般人承受不了但我对它的耐受性应该还可以。拿掉它之前甚至都不觉得怎么痛了。你完全可以冲我来,你知道吗?我不躲也不逃了,我就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史蒂夫看着他,他的眼睛里蓄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显得那原本钢蓝色的眼珠的颜色变淡了,像凝着雾气的湖。他的视线从托尼脸上滑下去,另一只手则缓缓抬起,最终都落在他紧紧按住的、托尼的胸口中央;两手轻微地旋转着,将贴着他胸轴正中的反应堆的表面倒转过来,举在它原本曾经呆过的位置上。熟悉的场景交互叠现,两个被谎言和自私擅自拆分的人影终于重叠到了一起。我是个傻瓜,史蒂夫突然想,我是全宇宙第一号的大蠢蛋。我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做?我当时为什么不敢承认?他是或不是机器人难道真有那么重要吗?还是其实我内心深处只希望他是机器人,不仅是因为这样就可以把他真正地据为己有;更是潜意识里认为,只有那样的他才会接受自己始终掩藏着的、那被时光锈蚀的属于机器人的一面?
反应堆因为他的手指的抖动而颤抖着;而在他后面,托尼的胸膛同样激烈地起伏着,他发出了一声抽泣般的吸噎,泪水猛地从他那双漂亮得不真实的眼睛里滚落下来。史蒂夫抬起手,捧住他的脸,用指腹擦去滑落的泪痕。“托尼。”史蒂夫反复念着他的名字,眨眼的同时也感到温热的触感沾湿了脸庞,嘴里满是咸涩的苦味。
“是的,是的,是我,”小胡子男人说,在抽泣中带着解脱般的笑声,鸽子般咕噜噜地从喉咙里冒出来,“是我。我在这儿呢。一直都在。我骗你是因为怕你离开我因为我没有你认为的那么好。老天啊我说出来了?我说出来了。”
史蒂夫只听得见他们彼此疯狂的心跳。“我也没有那么好。”他感觉某种被憎恨钉在体内的力量在流失,世界在以一种好的方式重新旋转起来。
“我知道,我喜欢没有那么好的你。所以,现在,收起你该死的长胳膊,让我够着你的嘴。”
掌心向外,一个抗拒的姿势;但肘弯曲起,便会被收进怀抱里。他们跌跌撞撞地走回医疗舱的过程,更像是一个小个子男人在搬运他的巨大熊宝宝;或者是一对不搭界的舞伴,相互笨拙地踩着彼此的脚。护士抵着门框,忍着笑和上来帮忙的冲动问道:“那是什么?”
“我的圣诞礼物,”托尼眨着眼说,他的泪珠不见了,但脸颊以一种不正常的方式皴红得厉害。
“我们要去哪?”史蒂夫问。
“去床上。”
护士理好了病床,看着托尼像倒豆子一样把男人倒进医疗床里,警告地给了他一个眼神:“不,别想。”
托尼抗议地蹙着眉,一边替他的男人重新连上那些医疗接线,“太伤人了,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不管你是什么人,我确信他在这么重的伤和药物影响下不能勃起。”
托尼对着史蒂夫飞了个眼风:“你觉得你能勃起嘛,亲爱的?”
对方可能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议员现在看上去很像一只喝醉了的金毛大狗。他眼神迷离,皮肤却已经开始泛起一种不正常的粉白色,手里还像抱着睡前玩具那样抱着那个反应堆。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闭嘴。”护士加大了剂量。
他的圣诞礼物终于安静了,托尼也跟着几乎脱力似的一屁股坐下来;他的手在他金色的、沾着红色血块的发间打着旋轻转着。
“我快累死了。我想说接下来不管怎样都不关我的事了。去他妈的银河。”他看着自己的手心说,“简直要死。不敢置信的精疲力尽。感觉像有半截埋在土里。”
“但我居然还停不下来在想一栋漂亮房子,几个孩子,一只猫和一条狗,带小山丘的花园,有着起飞航道的地下停车场。总得有个地方放我的车。”
他停了停,“我是不是疯了?”
“听上去像联邦总统的官邸。”护士说,“现在,第一夫人,把你尊贵的手拿开,让我把他脑袋上那道口子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