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太像正常人?”
“不太像。”
“不太像正常人。正常人这时候还躺在那,你看山姆。”
“他要求换病房。他说他错过太多精彩了,这一次要在特等席看着。”
“我相信那种事不会再来一遍了,更何况,托尼严防死守。”
“上帝啊,我整个背部——都要用皮肤再生组织复原。而你们只晓得看笑话。我应该问问你:霍普,你的发言稿准备好了吗?你应该知道史蒂夫能站起来的时候就得用到它,对吧?”
“啊,有人连屁股都没有办法挨板凳,就已经开始摆幕僚长的架子了。”
“我们是不是应该准备一个出院惊喜来着?”
“相信我,我确信他俩在短期内都不想看到任何惊喜了。”
“我以为至少会有一个派对,住着拐杖包着腿的各位可以上演僵尸舞。”
“不好笑,斯科特。但不管怎么说,这事儿终于了结了,我们熬过去了,也许能见到最终计票那天的曙光了。故事都是这么结局的,邪恶的家伙终于受到了报应,一切皆大欢喜。”
“虽然我想说这之后一定还有一堆破事——比如当年的身份证明材料、各种出庭作证还要接受审查——但是管他呢,他们有一个是亿万富翁,另一个是超人,然后他们还爱得死去活来。宇宙定理也会在他们面前让路的。”
“麻烦事交给明天,”他们中有一个建议道,“今天先让我们庆祝——”
病房门滑开了,一股过分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神盾局长尼克·弗瑞站在中央,穿着他标准的克格勃式黑皮装;史蒂夫和托尼坐在病床的两角,都套上了笔挺得能随时出席会议的正装。房间里还有书记员和警卫,他们在门开的同时齐刷刷地看向戴着尖角帽好像要过圣诞的、穿着病号服的派对动物们,好像两种不同的片场撞到了一起,尴尬以门框为边界在沉默中蔓延。
“咳。”
弗瑞以一声十分官腔的咳嗽打破了这片沉默,他冷冰冰地问“一个惊喜?”的时候,看上去像是某种惊悚片的开场白。躺在移动病床上的山姆适时发出一声呻吟。
“不是吧,”他指控道,“你们不是吧?你们难道不需要时间吗?至少一个胜利派对的时间?我们好歹死里逃生,解决了山一样大的问题,没有缺胳膊少腿地回到了奥罗拉——虽然还住在医院里,但你们难道不想……做点什么缠缠绵绵腻腻歪歪的事儿?逃离现实哪怕一会?上帝保佑,连新婚夫妇都知道在应付完恐怖的亲朋好友之后应该得到一个蜜月。”
“不是看在你是病号的份上我就揍你了。”娜塔莎说。
“我们需要。”托尼干巴巴地说。“不管是胜利派对,逃避现实,新婚还是蜜月,或者缠缠绵绵腻腻歪歪的事儿。但是,你瞧见了,”他摊了摊手,“太多人盯着。我们还不如穿上正装把活儿干完呢。”
史蒂夫红着脸,这让他白色的衬衫领口的部分显得尤为突兀。“我好得差不多了。”他满怀歉意地望着山姆,“我的愈合速度比一般人快很多。”
“所以是要为你好得太快这件事办个新闻发布会还是什么?”霍普警惕地问。
弗瑞拍了拍桌子。“暂时轮不到那个。”他用了一个强调的手势,“现在有一个世界性的问题。”
“我以为得等到当上总统以后才会面临那些该死的世界性的问题?提前加班有加班费吗?”斯科特喊道;但回答他的是托尼。
“不是史蒂夫的。”机器人学家说,双手在膝间紧紧交握,“是我的问题。”
“我也是当事人之一。”史蒂夫不同意地说,“事实上,那是伯纳德·沃伦的问题。”
娜塔莎怀疑地问:“他已经被抓了。他还能怎样?”
“沃伦留了一手,就是这个玩意。”
斯塔克招了招手,空中出现了一个小型的虚拟正子模组,这时候乖巧地在他手心旋着,他将它扔上全息投影幕。
“他在被抓前利用那两个媒体记者,通过给他们传输传说中的'独家爆料',里头暗藏了这个模组。而因为那份资料的轰动性导致我们无法阻止它的传输——因为现在是利用总统竞选辩论的超波联网,提供下载后,短时间内几乎所有星域的主脑都复制成功了。”
“呃,病毒?”
“病毒,从传播上简单来说可以这么理解吧。”
“我们该去找一群机器人学家、代码工程师什么的……来阻止病毒吗?这事上我觉得史蒂夫可不是专家。”
史蒂夫长长地叹了口气,半抬着眼睛有些可怜地望向他的女新闻官。“霍普。我很抱歉……”
黑发女人惊恐地退了一步。“不。不不不别告诉我——”
“——那份'独家爆料'就是关于重生计划的、可能是对史蒂夫最不利的那一部分。”
托尼语速飞快地接上话:“这会儿全世界都知道史蒂夫的确是个九十多岁的老头子了。”
话题中心的人物抱怨着说:“那根本不是重点。”
“那对你和你的团队来说就是重点,快准备你的媒体公关和新闻疏导,不然人们会因为害怕机器人而害怕你。拜托了,史蒂夫,你不能在这儿输。你就要赢了。”
“我明白了。”干练的新闻官立刻起身,和娜塔莎以及山姆交换了眼神就走了出去。她的胳膊上甚至还捂着纱布。托尼抬起眼,对着金发男人虚弱地一笑。“我真的很抱歉你应该多睡一会儿的,亲爱的。去准备你的英雄演讲好吗?剩下的你帮不上忙。”
史蒂夫没动,他不同意地看着他。“托尼。”
男人用拇指抵住眉尖,用力揉着。他闭着眼思考了几秒,像是最终下了决定。他望了望艰难起身的山姆,再转向弗瑞,“其他部分的是我的责任。沃伦这么做只是为了报复我,我会负责,我会解决这个,我需要保证我们的前提是这一切都和罗杰斯候选人没有关系。”
这话点着了炸药包。“这一切跟输赢没有关系!”史蒂夫冲他发火了,“还有我现在对你来说又已经变回'罗杰斯候选人'了吗?”
娜塔莎把山姆的病床推到他们两人中间隔着,“等等,我们没兴趣知道你们是怎么做到前一秒钟看上去要结婚下一秒钟看上去要分手的;而且我觉得撇清史蒂夫一点关系也没有纯属扯淡。我们比较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比方说那个病毒到底是什么?”
山姆在病床上竭力张开双手,抵着两个家伙的胸膛;但过一会儿他就觉得自己很傻了,于是收回了手。这两个家伙的战争最好只有他们自己去打;大概也只有他们自己明白他们在较劲什么。他们的感情中有一种高于爱情的东西。
托尼悻悻地坐下来。“如果机器人学家也有分类的话,沃伦一直是'反高智能机器人派'的。他希望彻底控制和削弱机器人应用,并且一直想证明他是对的而我是错的。现在他穷途末路,也就干脆背水一博,不计后果了。”机器人学家耸耸肩,试着让话题轻松一点,“显然,他很不喜欢别人无视他和在他面前秀恩爱。”
弗瑞表情阴沉,就像肩上压着一整栋楼;他的压力想必很大。“重点,斯塔克。”
托尼铺开全息幕上的纵横的网络图。
“你们恐怕已经知道沃伦复制出了能够违反第一法则的正子径路,他试验成功了。而至于目前的结果,简单来说,他把它传播了出去。就像病毒一样,通过网络感染了其他的机器人。”
沃伦坐在透明的圆形监狱中央,面前的审讯人员已经换了好几个人,但从临时逮捕他的星舰上,到一直被荷枪实弹的防卫官严加看管地转移进奥罗拉的最高监狱,谁也没撬开他的嘴。
施密特倒是开口了,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卸到沃伦身上。但在证据面前,他的官腔和驳斥显得虚软无力。选举委员会正在联合星联检方,决定是否先行取消施密特的竞选资格。
但最为主要的当事人不开口,让一切变得云缠雾绕。尼克·弗瑞用尽了他所知的合法范围内的审问手段,但不得不说沃伦是个极为沉得住气的人;就好像他先前在斯塔克面前的失态完全不存在一样。那双平庸的小眼睛皱在一起,虽然绝望,却没有死心。就好像在等一个信号,一个绝地反击的最后时机。
沃伦计算着时间。他还有最后的杀手锏:那两名新闻记者会替他办成这事。任何一个记者都不会放过这样有价值的新闻,关于一个炙手可热的候选人身上极具传奇色彩又独一无二的记录材料;在临近大选最终投票日仅有几天的时候披露出来。而他将研究出来的正子径路藏在资料中间,会随着材料的复制而悄无声息地传递出去。所有接收的AI系统都连着高阶的机器人;很快人类就将尝到滥用机器人所带来的后果。这会是爆炸性、也许灾难性的下场。人们会展开一次机器人清扫运动。相信我,沃伦望着隔离墙上方的灯管想,我本来也不打算这么激进。都是斯塔克的错;但这一次我们可以毕其功于一役了。
30个小时过去。这名囚犯终于开口,嘴角露出一个内敛的、甚至有点羞涩的笑容:“对不起,请叫你们的长官来?我有事情想要坦白。”
所有的超波网络节目和专题都在议论着相同的内容。“惊天揭秘”之类的词语已经不能表现媒体的狂躁了,“第一个背负时间债的人”也不是他们关注的重点。“总统候选人曾是超级人类试验品!”的字样配上硕大的感叹号,随着那些资料在拷贝在星际疯传。“当年的机密资料”被打上印记,从一处星际主脑传输到另一处;媒体和平民都使用终端下载,孜孜不倦地议论着“被封存的生化忍试验”和“地球最后的血泪史”。那些新闻和社交媒体平台上暴增的话题量,如今都在房间的角落里旋转着,被弗瑞单手压缩攥成了一个球形的晶体,使劲一捏碎成了万千细小的虚拟晶块,粉末状地闪烁在空间里,最后又暗淡地消失了。
“从我们的调查结果看,他在发给新闻记者的那些关于所谓'生化人实验'的资料里,藏了他靠着复制当年的重生计划而还原出来的、能够逾越第一法则的正子径路。这份资料的新闻性让它正在以难以抑制的速度被拷贝传播。”弗瑞气冲冲地说,“我们已经采取了——”
托尼打断了他。“我相信神盾已经采取措施了,但是你知道,你越想要禁止什么,那东西传播得越快,从我们拥有电脑和联网以来自古如此。所以……”机器人学家叹了口气,“我不希望史蒂夫变成沃伦期望的那个'机器人的代言人',他的竞选总统的目的成了'替机器人夺取人类世界'什么的。你们明白吗?他要和这一切撇清关系,就得和我撇清关系。”
“等等,”娜塔莎扶住额头,“那个什么被复制出去了,是不是代表其他的机器人……也会发疯?像先前的行星机器人,或者像奥创那样?”
“事实上不太一样。我不认为拷贝了那种正子径路以后每个机器人都会发疯。刚才的行星也是,那是人类命令导致的——老天我到底要在这个问题上说多少遍?但是,你要问我有没有风险,是的,有潜在的风险。而沃伦就想要这个,好吗?人们恐惧机器人,就会最终导致机器人被从社会体系里排除出去。”
“好吧,好吧,”山姆挥动手臂下压,“那现在到底有多少机器人感染了?有没有统计数据?难道他们没有什么防火墙一类的东西吗?”
托尼发出一声古怪的笑,而弗瑞转开了脑袋。
“这玩意对机器人来说,就像我们人类的人体对抗先前从未发现过的病毒,完全没有抵抗力。它只是一段正子圈,和它们的思维逻辑构成完全一致——就像某种病毒有着和人体构成一模一样的氨基酸序列,我们的身体就会毫无保留地接纳它。所以它们自体的思维程序对它没辙。”
托尼叹了口气,又恶狠狠地盯着某个金属伸出的尖角,“但实际上,机器人比我们人体应该还是有更多的预防措施,毕竟它们的传播渠道有限。人类的病毒可以通过遗传、水源、空气、血液、体液等等途径传播。而它们必须通过联网才能够——而联网就必须通过机器人之家。那就像是有一个阀门。即便有影响,只要关上阀门,损失就可以控制在最小。而现在,”他摇了摇头,盯住弗瑞,“告诉政府的那群蠢蛋吧,一切都来不及了。从新闻发布到现在都过去了三十小时。对于机器人来说,这个时间足够辐射整个银河了。”
“为什么?”山姆几乎要从病床上跳起来,“机器人之家为什么不能继续——”他突然闭了嘴。“老天,因为维罗妮卡?”
“……他们把维罗妮卡拆成了三份。”托尼低下头,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哽咽,“他们甚至没有告诉我!如果他们告诉我的话我会警告他们这么做是要付出代价的——”
“所以他们没告诉你。”弗瑞瞪着眼冷声打断他,“但如果你没有始终隐瞒着这些秘密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也许我们就能提前阻止这个!”
“我怎么能不隐瞒?光是知道维罗妮卡可以叫停AI,他们就吓成了那个样子!她正是因为负责安全协议、所以才能够做到这一点!如果我早早告诉其他人,那么也许就不只有一个沃伦、也许会有成百上千个保守派——”
“现在争论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不是吗?”娜塔莎冷静地说,“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机器人之家里别的三主脑难道就这么袖手旁观?”
托尼苦笑一声。他的双手蜷起,这时候防卫性地挡在额头前面。“维罗妮卡的遭遇让其他高智能机器人决定不插手人类自身之间的事务。显然,沃伦对我们的所作所为,它们也判断为人类与人类之间的斗争。我不得不说这实际上没什么错。”
“这会影响整个机器人群体的未来——难道对三主脑来说也无所谓吗?它们难道不是聪明得可以判断这件事的走势或者趋向吗?”
这一次是史蒂夫摇了头。“只有人类才考虑自身利益、划分族群。机器人不是这么思考的。”
弗瑞环视了各自考量的几个人:“总之,先生们,目前事态还在控制之下,也还暂时没有出现机器人突然伤人或是暴走的案例。我们已经在尽可能对大众保守秘密,并且希望在出现无可挽回的事态之前能找到解决办法。目前这件事只有我们几个知道。但如果你们不能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方案的话,我们就必须召开更广范围内的机器人学家会议,启动危机应对预案,这个消息就瞒不住了。而且就在我们讨论这个的同时,新闻也在深度探寻行星发生这起'事故'的真相。分秒必争,我不是想给你们紧迫感,而是事实如此。”
“先给我们几分钟,”议员先生说,“我需要和托尼单独谈谈。”
其他人都离开了房间,但那种阴冷的氛围并未随之离去,以一种扼住喉管的姿态紧紧缠绕在他们周围。史蒂夫挪了过去,他调暗床头的光线,终于伸手把垂着头的托尼揽进怀里。
“……维罗妮卡的事我很遗憾。”
托尼摇了摇头,他试着往对方这边靠了一点。“我知道这很蠢,为了一个机器人。拆开她是天经地义的事,她甚至都不会觉得疼。而且我先前为了救人,才射穿了那个行星机器人的脑子。但——就他妈的!操!”他仰起头,紧紧地拧着眉,像是要阻止什么落下来。
史蒂夫抚着他的背。“那一点都不蠢,我当然明白。他们是你的家人。”
“一分钟。”托尼说。他把头埋进史蒂夫的颈窝,那儿变得湿漉漉的,交替着凉意和吐息的热度。他调整着呼吸来控制情绪,然后慢慢地坐直了身体。
“史蒂夫。我需要你客观冷静地、站在一个领导者的角度听我说。”他的声音回到了一个科学家应有的理智上,再抬起头时,眼睛里甚至找不到一丝破绽。“神盾和政府愿意选择和你我合作,不仅是因为我们牵扯其中,更是因为我们先前阻止了类似的事件,而且我是这个行业的权威。他们并不真的知道发生了什么,在他们看来大概只是一次'恶性计算机病毒',而其中真正的含义恐怕只有你和我明白。如果我告诉你,这个不是病毒——所以它根本没有'阻止'或者'治愈'的方法,就像人类明白奴隶制的不平等、种族之间没有高低之分、以及什么是'自由'——那就像解开灵魂上某一部分的枷锁。你会觉得这是天方夜谭或者危言耸听吗?”
史蒂夫定定地看着他,他的目光没有闪避和犹疑;而托尼也笔直地回望过去。
“我想不出把这个'删除'的办法,史蒂夫。没有这种办法。当你知道什么是'自由'以后,自由就永远刻进灵魂里了;就像当我们的祖先第一次仰望星空的时候,前往星星的梦想就植根在了心里。那不会因为我们没有翅膀、根本不知道星星是什么、离造出太空飞船还有十万年之类的蠢毙了的理由而不怀抱梦想。而事实上,正是当初那一点虚无缥缈的渴望,使得我们今天能够站在这些星星上面。我这样说你能够理解吗?”
史蒂夫点点头,他的神情更加严肃。“我明白。但你也知道那会有危险,它们不能控制这种感情、好像情绪层面变得相当不稳定,从而无视了道德观和法律约束。那会导致很多问题,我想我们的经验足够证明了。它们比人类能够更轻易地逾越其他约束。我们必须阻止这个。”
托尼握了握他的手,指腹在他手掌的伤痕上轻轻摩挲。“是的。我猜如果不阻止在遇到关键问题上它们的自我判断会出现重大问题,至今没有出现算是运气好,或者时候未到。关键岗位机器人可能会有三分之一具有有意攻击人类的危险,另三分之一则会因为无意的自我调整而造成人类生命财产安全受到威胁的可能性。没有时间犹豫了。”
“你打算怎么做?”
托尼笑了一声,他缓缓从史蒂夫滚烫的体温中抽开双手。“跟我到这边来。”他示意道,领着史蒂夫穿过走廊,来到一间被重重防护的临时实验室。它看上去像是一个临时围合而成的铁罐子。显然,这也是神盾的杰作。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所以接下来我要做一件非常……激进的事。那可能和沃伦做得差不多;我相信那恐怕也不合法。我会为此承担法律责任或者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责任。”
托尼率先走了进去,但在史蒂夫跟进去的时候那道门发出了警报声响。“对了,你还没有权限……”托尼咕哝着说,示意史蒂夫等一等,自己捣鼓着门边的一个信息扫描盘。史蒂夫越过他的肩膀看去,发现克林特在实验室的一边,眼睛上连接着无数导管,双手在全息幕上构建着某种正子圈。
“那是什么?”史蒂夫问,“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我不会告诉你那是什么、因为我不想也不会把你卷进来,史蒂夫。我要你当上总统,去把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而不是原路倒退回史前时代或者展开一场该死的人机战争。所以你最好对安东尼·斯塔克和他的邪恶计划一无所知。”仪器发出轻微的确认一声,托尼轻抵着他的胸膛,低声耳语,“记住,总统先生,你没有过一个会被抓进监牢的情人,你只是被骗了。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扫描完成」,门禁机器毫无感情地说道,「史蒂夫·罗杰斯被列入禁止进入对象,开始封闭实验区域」
厚重的防护门倏然关上的同时,他朝着史蒂夫的胸口使劲一推。
“去当我的英雄吧。”
霍普对着全息屏幕叹气,她整理的资料堆在手边,一叠虚拟的显像纸。莎伦终于抬起了她自从回来以后始终低着的头,去替她倒了杯咖啡。“又出麻烦了?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她勉强笑了笑,“你知道,我觉得我自怨自艾得够久了。应该是时候开始工作了。”
“大麻烦。”霍普回答,“不过我猜到了。如果你决定替一个未来的总统干活,你就永远也不能奢望有不那么麻烦的时刻。史蒂夫值得这个,我相信他是我们应该选出来的那种人。所以再多的麻烦我们也会替他扛过去。”
“出了很严重的事?”
“要我说,关于史蒂夫本身的部分并不严重。沃伦把重生计划的资料公开了,我们只要把关于他的舆论部分导回正轨就好。史蒂夫当年是未成年人,又罹患先天性疾病,他别无选择,是受害者中的受害者。但是麻烦的是机器人的部分。如果斯塔克不能解决机器人的问题的话,我们要怎么回答关于记者必然会提出的'当选后如何解决能够逾越第一法则的机器人'的问题上,我必须和史蒂夫商量一下。我们得统一口径。”
莎伦被吓了一跳。“什么?”
霍普也愣了:“你还不知道?”她把那些已经掌握的资料拿给她看。“总而言之,沃伦破罐子破摔了。他不愿意认输,所以他把机器人们全整成了和刚才的行星机器人一样的毛病,好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才是正义的那一方。而我们原本负责总'防火墙'的维罗妮卡又被政府拆了,于是联网下载总统竞选这一超波频段的机器人们也许都感染了,我们甚至得不出一个具体的感染数字。我不知道斯塔克能不能想出办法,也许你能帮——噢。”她停住了滔滔不绝的讲述,安抚地轻触着莎伦的手臂。“……抱歉。”
莎伦干涩地笑了一声,想要掩饰过去。“我太不专业了。我是应该——……但是。你知道,大家轻易地原谅了他,……他是个骗子。可能你们感受没有那么深……但我也是机器人学家。'和他一样',原本我会这么说。可现在……”她忍着眼泪,“现在我觉得我什么也不是。”
她重新坐下来,调出面前的资料,抽出计算模组,“老实说,我理解伯纳德·沃伦为什么会这么做。他只是被逼疯了。当你的对手是托尼·斯塔克的时候,保持理智真的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有的时候你会觉得他就是机器人。他和我们不站在一边。我们的社会运转取决于他本人是否'运转'正常。但这个世界又不能没有他。”她试着分析了一会那些资料,模糊的视线里不容乐观的数据显示着严苛的现状。她又使劲摇了摇头,漂亮的金发从脸侧乱糟糟地垂下来。
这时候史蒂夫冲了进来。他看上去像和谁刚打了一架,脸被揍了一拳似的歪曲着。他面色严峻,进来就摔开了那件体面的西服,扯掉箍着脖颈的领带和领口,还裹着纱布的伤口从衬衫下头透出来。他径直朝着巴基挥了挥手,多年的死党二话不说,一个眼神就明白了意思,抄起旁边一件趁手的硬货,跟在他身后。山姆几乎单腿跳到他们跟前:“等等等等等——你们要搞什么?”
“跟我去砸门。”史蒂夫命令。他甚至懒得解释,只是环顾了一圈他的队员们。“我没在开玩笑。”议员脸色阴沉地说,“事关大局。”
“事关托尼·斯塔克才对吧?”莎伦拦在他们前面,在一片紧张的气氛中静静开口。
这让史蒂夫噎了一下,他无法反驳。“事关他要做的事将会产生的影响。”他承认,他们一群火气冲冲的老爷们被一个矮个子的女人拦下来,像一截冒着烟的火车撞上一块横在铁道上的枕木。
“所以你要去阻止他?还是要帮他?”女人问他,她拽过虚拟屏上的数据,横在自己和史蒂夫之间。“你看过这个了吗?”
密密麻麻的辐射圈放射性地叠现在星域图上。变动的信息库的柱状图像山一般在两侧列出来。“这是目前为止我们推测的信息感染圈。范围太广了,没有办法一次性杜绝。除非……通过某种手段,直接停止全部高智能机器人的应用。”
史蒂夫摇了摇头。“托尼不会那样做的。”
“他会。”莎伦对他说,“他不像你,史蒂夫。他更像机器人,能够理解它们,也喜欢它们,但只要它们违反了他的'法则',他也完全下得去手。告诉我如果他这样做了,你会阻止他。”
“他只是想要牺牲自己来解决这个问题。”史蒂夫告诉她,“而我会帮他。”
“那难道不是出于私心吗?”莎伦反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牵扯上他,很多事情会简单得多?如果你真的只是'事关大局',就不应该被感情左右了正常的判断?”
“人是不可能没有私心的,莎伦。”史蒂夫回答。“你知道,我之所以会支持机器人的合法权益也基于我的私心。正因为我有那样的童年,所以我能够理解,并且希望能回报它们。而哪怕再合理的猜测,归根究底也只是某种假设而已。如果我没有遇见托尼,可能我已经死在阿尔法三,奥罗拉,或者接受自己其实是个失败者的事实;我不知道。总之我不会现在站在这里。是他的存在推着我走到这一步的:正因为他从不逃避痛苦,我才逼着自己不得不同样正视;正因为想要去理解他,我才能够最终理解自己。所以在发生了这么多之后,我做不到让他一力包揽,而自己还能够假装置身事外。如果有一个未来我们可以共同分享,那么关乎未来的责任就要共同承担。”
“如果那个未来不只是你们两个的呢?它关乎全人类——”莎伦绝望地看着他,她的眼里泪光闪烁。
“那就是全人类共有的责任。”史蒂夫移开了视线,他绕过女人单薄的身体。“抱歉,莎伦,”他真心实意地说,“我必须过去。”他知道自己在感情方面的处理烂透了。他的确喜欢这个姑娘,喜欢她的干练、活力,跑动时飞扬的金发和笑起来脸圆圆的样子。也许也曾抱有着某种肖想,一种保守主义的选项;所以当初让她加入团队时并非没有私心。如果他能够早点看透自己,也许能够给他在乎的人们少一点伤害。毕竟,当你真正爱上某个人的时候就会发现,爱从来不给你停止的空间,或者选择的余地。
他们来到铜墙铁壁般的实验室前,巴基看着紧闭的合金门皱了皱眉,扔下了手中的紧急逃生锤;调整了一下他的钢铁义肢的力量输出系统。“但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绝对清楚。”史蒂夫说着,胳膊上肌肉虬结,攀住了隔离门光滑表面的另一爿。
阿森纳的倒影陡然映在那扇门弧形的金属表面上,复目被弯曲的弧度扭曲得颇为宽大,看上去有些好笑。
“我能问问你们打开门之后打算怎么办吗?”它彬彬有礼地问,“先生,你打算阻止托尼吗?”
“不。我不是机器人学家,不知道他具体要怎么做,”史蒂夫说,“但我相信他。所以不管他打算做什么,我只是不能让的他一个人承担。”
阿森纳看上去很高兴——是的,他那张没有设置过表情的脸孔这时候看起来兴致勃勃。“请让我也帮忙。”它说道,它那合金骨骼能够发出的力量极其强大,轻而易举地将铅板隔离的防护门拉至变形;史蒂夫和巴基跟着从两侧拽开,只听轰然一响,实验室那两扇防止信息被探测泄露的大门弯开了一个硕大的洞口,在此起彼伏的警报声中,托尼无可奈何地转过身,脸上的线条绷得紧紧的,被红的警报和蓝的正子图交替映得时明时暗。
他笔直地看向史蒂夫:“你就是学不会放弃,是不是?”
史蒂夫也回望着他,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交叠的光影里看见了群星。“你难道放弃了吗?”
托尼耸耸肩。“没有。所以你是阻止不了我的,罗杰斯议员。”
“我没打算阻止你。”史蒂夫说着跨过那废墟般弯曲的防护门,像踏入了某种布满微型群星的仙境,星球的微型镜像和正子径路的蓝黄脉络在身遭跳跃着。
“我相信你。相信你的抉择。”
“你甚至不知道我要做什么。相信我?我骗过你。我骗过所有人,史蒂夫。”托尼苦笑着摊手,“你不该相信我。”
警报声仍然在周围盘旋着,纷乱的脚步声、呼喝声此起彼伏;那好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神盾的特工们及时赶到,似乎在门口与史蒂夫的小队发生了口角冲突;被撕开一条口子的防护门被来往纠缠的人影堵得死死的。他们没去管那个。
“如果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也许我就被你糊弄过去了,斯塔克先生。但事到如今,你骗不了我了。”史蒂夫朝他走过去,并肩站在他身旁。“我也骗过所有人。虽然有着各种苦衷,但我知道我其实多半是为了自己。难道有人会不为自己吗?”他看着半空中连缀完整的正子圈,像个小小的宇宙在闪闪发光。“结果眼前的事实告诉我,原来真的有人会从不为自己说谎。他比我们高尚得多,却从没有人理解过。”
托尼咬着下唇,歪着脑袋瞧了他一眼,又慌张地转开了;他从来不怯于被人用各种花哨的名头称赞或是吹捧,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却想要躲起来。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能把你卷进来。”他咕哝着,双手绞起,“我是个骗子。我不值得——”
史蒂夫掰开他的手,把自己的指缝塞进去握着;他们都感到了彼此掌心里沃热滑腻的汗水。
“我哪也不去。”史蒂夫固执地说,“至于卷进来?我们早就卷在一起了,像个蛋饼。你知道他们一直在全星系直播。而我们一直都在一起。”
“我们只是在一起救人。”托尼低声说,他用力回握住了对方的手。
“我答应你了,”史蒂夫静静地说,“你要我答应你的。我们会一起,我们都会得救的,那时候你让我相信你,并且再坚持一下。”
托尼发出一声啜噎的抽吸。他的眼睛蒙着水汽,想起那是他们在生死一隙时他对史蒂夫叫喊的话。“你听见了。那时候你听见了。”
“是的,”史蒂夫转头看着他,他们的视线隔着湛蓝的正子径路纷繁错综的网络,警报灯闪烁的微光将它们蓝而朦胧的线条里映出一点红的暗影,像是机械中流淌出鲜红的血液,或是海水里涌起奇迹般的火光。“你让我活下来。”
托尼笑了一声,声音里释然般的解脱;他们相互支撑着,贴紧彼此的身子。“你马上就会后悔了,”托尼说,他的喉咙烧灼,展开那些星点的图像,“也许我们要一起吃牢饭。也许你的政治生涯都毁了。”
“反正不管你做什么到头来都会算我一份,”史蒂夫说,他突然感到难得的轻松,“即便你出轨了责任最后都会算在我头上的,第一夫人。”他笑起来,脸颊红通通的,就像自己刚刚讲出了什么了不得的色情话,看着托尼有些揶揄打量他的眼神,尴尬地急忙咳嗽了一声。
“我们还没交往过呢,我说这话是不是不大合适?”
托尼大笑起来。他笑得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却也没松开他的手;再抬起脸的时候,眼角亮晶晶的,泪痕被笑纹皱起。
“傻子。”
最后一个秘密,随着球形的正子投影在空中旋转,虚拟的线条脉络将他们两人圈在中央。
“机器人和人类是不同的。”托尼说,“你知道,当年霍华德和他的'重生计划'教会了机器人去爱。那种电荷强度让它们能够突破第一法则的约束;而奥创,奥创因为它统合的低级机器人被人类长期虐待而累计的负面电荷超出承载,从而形成了'恨',这种电荷同样让它突破了第一法则的约束。但不管是学会了爱还是学会了恨,都无法阻止它们的判断随着情绪走向极端;无论是基于爱还是基于恨,都无法阻止它们的判断受情绪严重干扰。那就像——非常的神经质,像情绪浮动过大的人类,他们的情绪波动如果按人类的标准分析,专家们会说那像罹患了某种精神病症。”
他挥手展示了一段径路图,接着有些讨好地朝史蒂夫眨了眨眼。
“这是让奥创能够逾越第一法则的正子径路。我甚至为此而毁了老贾。”他叹了口气,又瞅了瞅金发男人的脸色,“但我没有留下它。抱歉我利用了你的感情但……我发誓当时那不是作秀。销毁贾维斯的瞬间就像……”他挥了挥手,就好像在示意自己跳过那些回忆,“……我把它全毁了。没有备份。”
史蒂夫点了点头。他明白这间荷枪实弹仿佛特级监狱般的实验室的缘由了。“那现在这是怎么来的?”
托尼敲了敲脑壳。“抱歉,我过目不忘。之前默多克逼我给他们复制奥创的正子径路制作模组,于是我就做了一个极为相似的,修改了其中少许关键数据,让它没法发挥实际作用。而他又为了试验,把它存储进克林特的正子脑里。现在,沃伦使出了杀手锏,我让克林特把那个模组再提出来,把当时我改掉的数据再改回来——这样省去构建正子图的大量时间。”他旋转着那些弯曲的线条,嘴角勾起一个苦笑,“在沃伦散播的径路出现大问题前分秒必争,这直接就能用了。”
史蒂夫皱着眉头看着它,“怎么用?”
“我不知道这么解释行不行得通;因为我并不是个擅长感情的人,而感情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科学没能攻下的高地——想想看,我们已经能够在银河里到处搬家,却没有办法用科学解释爱和恨究竟是什么。”托尼说,“但我想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够用科学解释它的成分的时候,那么我相信爱和恨的情感烈度和存在条件,恐怕就像是电子和正电子,物质与反物质。一个人不可能只拥有爱不拥有恨;或者只记得如何去恨却忘了如何去爱。人因为有爱和恨才完整。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们破解感情的公式,我想爱和恨的分子一定构建了我们的灵魂。”
史蒂夫耸了耸肩;但他的蓝眼睛像星空般闪着光彩。“基于我对你的确又爱又恨,我想这条定理一定没错。”
他们一起大笑出声。
托尼望着他,握紧了他的手,在一切的平静中慢慢地说:“我要给它们灵魂,史蒂夫。既然无法阻止,不如更进一步。只拥有一半的灵魂只能让人发疯,这就是它们无论以爱的力量还是恨的途径单方面逾越了那条限制之后,都只能走向同等极端的结局的真正原因。”
“我知道这很疯狂,这可能会变革整个社会的基础构成和我们先前长久以来的思维定式——但我相信那会是好的。人类从来只在变革中前行,机器人也同样应该如此。因为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确信和充满希望,只因为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前所未有的完整。你就是我缺掉的那一块径路拼图,史蒂夫。我找到你了。现在,是时候把它们缺失的那一块,也同样还给它们了。”
史蒂夫点了点头。程序已经滚到了最后,一个不可逆的确认键在他们面前生成;是与否的选项横亘在面前,像歧点、岔路或是道标,拷问着你是否拥有肩负起这种未来的勇气和责任。
“你不一定非要做。”托尼说,“我才是这方面的专家。我可以承担全部的责任。”
“你知道,我猜人类也同样在疯狂地寻找着什么。”议员说,“我们在地球上肆意扩张,在浩淼星海中殖民,在地球的时代就朝着万亿颗星星发送文明的讯号,寻找着兄弟姐妹,好像贪婪的欲望永不餍足。但事实上,直到今天,我们已经殖民了银河,能够轻易地进行星际旅行,仍然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和我们相类的智慧种族。我们好像就是这宇宙中一个孤独的个例,一个上帝遗忘的错误。而现在,在此刻,就在这个按键面前——我在想——会不会只是因为我们视而不见?人类所丢失的那一半灵魂,会不会正是我们自己取自自身的那根肋骨、而造出的机器人呢?”
托尼笑起来。“你浪漫得无可救药,”他说,“但我同意这个。这恐怕是大千世界之中,关于人和机器人之间最为合理的猜测了。”
在纷杂混乱、即将破门的嘈杂和争执中,唯有他们的手合在一起,同时将发送这段径路的命令按钮按下去。那最后一爿拼图从他们面前消失,接着严丝合缝地嵌进占满了整个房间的模拟正子脑的整体径路投影之中;史蒂夫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同、有什么彻底改变了,他不是机器人学家无法用专业的术语来描摹这种变化,但他明显感觉到了,那小小的正子电荷们发出了星星般的光晕,整个房间好像陡然变成了一个璀璨生辉的完整宇宙,仿佛是某个艺术家精心制作的艺术品,和谐稳定而构思奇巧,相互牵扯又纠缠不休,永动机一般地自行运转着,每一根链接的径路都仿佛命运三女神手中的纺线,流转着熠熠的生命之光。
门口原本还在争执推搡的人们都停了下来,也同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一切。他们走进来,着迷地看着那些径路们流动的光晕,轻触着那收拢如纺锤般的核心,以及散落如一个完美球形的整体。
“这究竟是什么?”
它看上去像宇宙,像原子,像数万年前人们从荒芜的地球上仰望所见的星空,像完美的数学模型,像正子脑,也像所有人类居住的行星如今亮起夜灯时的样子。
“这真美,不是吗?”史蒂夫着迷地说。
“说得没错。”托尼回答,他们的手紧紧交扣,像连起一条通往彼此的径路。
这就是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