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新岳》作者:诺岩【完结】 > 新岳.txt

第三百零五节.2

作者:诺岩 当前章节:13263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3:13

“弟兄们,把这里交给后面的人,跟我来!”岳震高举战刀,拨转马头横着冲杀过去,回纥轻骑兵纷纷跟着转向。

雪风突然的横向扯动,立刻引起了红头鞑靼人的骚乱。血肉横飞的战场上,每一个置身其中的战士,都要凭着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在第一时间作出最正确的反应,但有时候也会被一些假象所蒙蔽。

与牦牛兵前队纠缠厮杀的鞑靼人,懵然听到身后也传来喊杀与兵器相撞的声音,很自然的就会以为,大队被敌人分割开来,自己被包围了。

不安的情绪这一小块局部战场上散开,红头鞑靼人的战斗力和注意力都受到了很大的影响,不但牦牛兵压力顿减,岳震夫妻和雪风也很快完成了横突,又转头向锡丹汗这边掩杀过来。

锡丹汗达克博和他的卫队仍在苦战之中,汗王坐下血迹斑斑的白色牦牛,在两军混战中尤为醒目,这也为他引来了更猛烈的攻击。

刚刚将对面的鞑靼人劈下马,他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又有两个红头发的骑兵,高举着战刀吼叫着从左右扑上来。

达克博咬牙带动牦牛迎上前去,还特意往右边偏了偏,想得是用蛮横的牦牛先撞倒一个,再回头收拾另外那个。可是负伤的大白牦牛,动作出现了明显的迟缓,它的奋力一撞被对手躲开,也把它的主人带进了一个左右受敌的险地。

还不算蠢的两个红头鞑靼,当然明白这是一个吐蕃的大人物,干掉这个大胖子,就算今天死在这里,也能为妻儿老小赢得无上的荣耀,自然也就一辈子衣食无忧。狞笑咒骂着,两个人高高举起了战刀。

奋力扭转身躯,锡丹汗把后背露给了左手边的敌人,挥斧格挡右边的战刀。一声刺耳的嚎叫在身后响起,并没有受到攻击的汉王不禁微微一愣,手上斧子的力道也不禁弱了几分,战刀被挡开的鞑靼人再次发力劈过来。

‘噗···’直到鞑靼人的脖子上爆出一团血雾,锡丹汗这才看清楚,是一支凭空而来羽箭,终结了这个鞑靼人的动作。

脱离险境的锡丹汗抬头望去,看到了乌兰头人冲杀过来,也看到站在丈夫身后手擎大弓,那个一向温柔娴静的女子。

胜利逃亡·噩梦

帮助锡丹汗稳住阵型,继续向前拼杀,岳震也在刚刚一阵横向冲刺中,找到了迅速击垮敌人的契机。

与达克博短暂的交流后,锡丹牦牛兵开始向中间靠拢,和阿柴骑兵会合,岳震则带着雪风轻骑退出了正面战场,主攻红头鞑靼人的侧翼。

两军交战,一方的侧翼受到猛烈攻击后,引发的慌乱和伤亡是灾难性的。原本就是仓促成型的鞑靼骑兵战阵,就好像遇到了烈火的积雪,飞速的消融着。虽然后方还有人不停的加入补充,红头鞑靼也无力改变什么了,两军纠缠在一起的战场,仿佛变成了一座嗜血的沙漏,不断补充上来的鞑靼骑兵,好像一粒粒细沙,不停地向下坠落,坠落。

当岳震觉得敌军的阵型已经足够薄了,便立刻率队切断了鞑靼人的兵源补充线,彻底把他们拦腰斩成两截。

大溃败和胜利大逃亡,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三部联军没有追击剿灭敌人的时间,胜者和败者背道而驰,各自亡命飞奔。

斜阳在身后悄然滑落,最前面的岳震终于看到绿色,黄昏下的青宁原宛若一位慈祥殷切的母亲,向她的孩子们敞开了怀抱。回到绿色原野的那一刹,很多三部战士们,忘情的滚下坐骑扑到草地上,深情的亲吻着幽香的土地。

深秋疯长的牧草,饱含着足够的水分,很快就让饥渴劳累的牛马安静下来,骑手们守在坐骑的身边,轻轻拍抚着战友的皮毛,很多人在不知不觉中酣然入睡。

同样疲倦的岳震叫住了强打精神的哨兵,让他们放心睡觉,他们夫妻两个牵着一黑一白两匹马,找了一处视野开阔草坡坐下,为弟兄们瞭望警戒。

虽然已经回家,但他们不能脱下盔甲,还有一支鞑靼骑兵就在不远处的戈壁中,如果再加上被打散的游兵散勇,仍然是一股不可小视的力量。岳震则更担心鱼儿海子那边的状况,他一直觉得红毛鬼并不是这场战争的主角。

夫妻两个并肩坐在卸下的马鞍上,拓跋月靠在丈夫的肩头,轻声道:“好安静,你看多美的夕阳。”

面对着血色残阳的岳震只是轻轻点头,流血牺牲换来的宁静,并不能让心潮真正的安静下来。他不知道下一个黄昏的天空,又将被那些人的鲜血染红。

远远传来的说笑,打断了他的思绪,锡丹汗和格列头人骑着牛马联袂而来。精悍壮实的格列难掩一脸的疲态,平日里走两步都要气喘的锡丹汗,却是精神抖擞笑声不断。岳震不由暗自郁闷,看来胖子的体能真的优于常人。

和岳震一样,两位首领都是让自己的族人放心休息,一齐跑过来充当放哨的小兵。

锡丹汗先是很郑重的向拓跋月表达了谢意,然后几个人坐到一起,岳震问起他们现在具体的方位。对地形最熟悉的格列头人,看了看远处积石山的轮廓告诉他,现在他们距离布哈峻已经很近了,快马不过是一个上午的路程。

天色慢慢暗淡下来,几位首领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一直咬在后面的鞑靼人,并不打算冲出来追杀他们这支疲惫之师。

入夜后,坚持不住的拓跋月缩进丈夫的怀里,恬然入睡。锡丹汗和格列早已各自枕着鞍具鼾声如雷,半梦半醒打瞌睡的岳震,被远方隐隐的蹄声惊醒。

坡下很多警觉性高的战士也猛然醒来,安静沉睡的队伍出现了些许混乱。岳震侧耳倾听了片刻,依旧坐在那高声喊道:“大家不要慌!蹄声是从南方传过来的,可能是活佛的骑队赶回来了,派两个弟兄过去看看。”

他的喊声不但吵醒了怀里的妻子,也打断了锡丹汗和格列的美梦,两个人睡眼惺忪的回去收拢部队时,派出去的弟兄已经带着活佛那边的斥候到了。

达布拉结的牦牛骑队没有参与真正的战斗,虽然也是略显疲惫,但是状态要比刚刚经历一场恶战的三部联军好很多。最让人岳震高兴的,则是活佛他们的辎重、干粮、饮水还算齐备,当下立刻解决了很多弟兄的干渴和饥饿。

与汗王合兵一处,活佛得知了他们的遭遇后,不禁有些后怕。如果鞑靼人把阿柴骑兵骗的足够远,锡丹汗王和岳震就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前车之鉴,让锡丹部的两位首脑甚至开始商议,是不是应该筹建一支锡丹骑兵了。牦牛兵在运动战中的表现,引起了他们的担忧。

安稳部队后,活佛与汗王再来找岳震的时候,夫妻两个紧紧偎在一起枕在马鞍上,早已睡的人事不知。锡丹汗摆摆手,示意活佛不要惊扰他们,活佛还有些惊诧的看着,面带微笑的汗王亲手为两个少年盖上毛毡。

“不要!”

噩梦中惊厥的岳震翻身起来,看到微亮的晨曦,还有草坡下安静沉睡的各族战士。这才抹了抹额头的汗水,幸好只是一个梦。在梦境中,他看到布哈峻陷入一片火海,有一个看不清面容,却非常熟悉的身影,被淹没在无边无际的血海之中。

“怎么了?”被丈夫惊醒的拓跋月,拿出手巾,为他擦拭着头脸上的汗水,她不觉有些酸楚,这些天来,丈夫还未曾安安稳稳的睡过一个整觉。

“做了个恶梦,心里很不踏实。”岳震撩开身上的毛毡,凝神遥望着北方道:“我们不能在这里耽搁了,月亮你收拾一下,我去集合弟兄们马上出发。”

尽管雪风队员们集结整装的动作很轻,可还是惊动锡丹和阿柴那边的人们,格列头人和锡丹汗、活佛闻讯赶来时,回纥骑兵们已经排出急行军的队列,只等岳震的命令了。得知乌兰头人不放心布哈峻和鱼儿海子那边,要急着赶回去。三位首领紧急商议了一下,告诉岳震,活佛率队随后赶上,锡丹汗王留在此地,格列头人返回阿柴,大家分头继续严守整条防线,哪一方面出现敌人,依旧用狼烟传递消息。

虽然岳震对鞑靼人还会攻击阿柴心存怀疑,但是他也没有提出异议就带队出发了,毕竟没有确实的讯息传来,就让人家舍弃家园原地待命,显然有些不近人情。

让他们这样一闹,留下来的人显然是睡不成了,首领们指挥大家起身开饭,准备在饭后按照议定的计划,各自回到自己的防区。同样的清晨,一样吞咽着干巴巴的食物,但是两族战士们的心情,明显于昨日大不相同,临时营地里一派轻松欢快的气氛。

遥远而沉闷的蹄声,让人们的好心情戛然而止,坐在一起的三位首脑纷纷色变,一起站起身来侧耳倾听。

好似暴风雨来临前,一阵一阵闷雷,敲打在心头好不压抑。达布拉结活佛紧皱眉头,喃喃道:“该死,是往北边去的,看来饭是不能吃了,老僧要赶紧出发去增援震头人。两位也先不要动了,等等再作打算。”

活佛转身要走,却被格列大头人开口拦住。“尊者且慢,还是我去吧。牦牛兵的速度不够快,请汗王与尊者随后跟进!”

“格列···”看他抬腿就走,锡丹汗抬起手来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这么多年来,唇齿相依的锡丹和阿柴向来勾心斗角,各扫门前雪。可是经过昨日的并肩一战,两位部族领袖的心态,都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汗王虽然很为乌兰忧心,同样也不愿看到阿柴因此有什么损伤。

格列大头人没有回身,背对着汗王与活佛,望着冉冉升起的红日,轻声道:“昨天冲锋前,震头人说得好,为了青宁原的每一片草地!汗王放心,留在阿柴的战士和我们一样勇敢无畏,他们不会害怕任何敌人!”

急促低沉的号角响起来,一队一队的阿柴骑兵离开营地,隆隆震天的蹄声渐渐远去,早已自觉整装待发的牦牛兵们,整齐的看着他们的汗王与活佛大人。

“哈哈哈···”望着阿柴骑兵的背影,锡丹汗王达克博仰天长笑。“哈哈哈,我们跟着那个小家伙学坏了,我几乎都忘了,我也有过战斗的渴望!哈哈哈···活佛大人请跟上吧,本王要给沙漠人一个惊喜,我要让他们知道,青宁原的每一寸草地都不容侵犯!我要让青宁原成为所有强盗的禁地!”

岳震对戈壁中鞑靼人的动向并不知晓,飞速奔驰的骑队只能听到自己的马蹄声,当他看到沙漠中延伸出来的河道时,前方草地上留下的灰烬让他脸色猛变,抬手停住了队伍。

走到近前跳下马,蹲到灰烬旁边抓起一把,他的心顿时和灰土一样冰冷。三堆狼烟,这是求救的信号,也至少已经过去了一天。青宁原南边大部分的兵力都被调进了戈壁,没有人看到北方的求救狼烟,这里是传递过来的最后一站。

是鱼儿海子?还是布哈峻?或是这两个地方同时遭受了猛烈的攻击,岳震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沙漠强敌先是从最南边挑起战火,如愿以偿扯开了青宁原三部联军的防线,如果这两个地方可以让他选择的话,他宁愿是鱼儿海子发出的信号,至少哪里还有扎比尔和巴雅特的战车部队。

“该死狡猾的敌人!”懊恼的捶打着地面,但他明白悔之晚矣,未知而强大的敌军很可能已经攻占了布哈峻。

驻守在布哈峻东边的六百牦牛兵和沐兰枫他们,根本无力阻挡有备而来的强大敌军,想想布哈峻后面的曲什,还有一马平川的青宁原腹地,岳震头上的冷汗流了下来。去年一支千余人的红毛鬼骑兵,就把青宁原搅得天翻地覆,今年呢?

恍惚中,他仿佛已经看到燃遍草原的战火,他仿佛听到商人、牧民、农夫们的哭喊。

拓跋月拉起绝望懊丧的岳震,扬起和丈夫一样苍白的面孔,沉声道:“也许事情还并未那么绝望,走!布哈峻需要我们!”

夫妻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传递着相互的激励,也支撑着岳震重燃斗志。该来的终归要来,无法逃避!去年貌合神离的四大马贼,给红毛鬼留下了可乘之机。今年众志成城的三大部族,一定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抓着马鞍,岳震正要翻身上马,雪风的兄弟跑来报告,身后和侧后方同时响起马蹄声。

“哦?”他和妻子对望一眼,停止了上马的动作,一手抓着马鞍,脑子飞快的转动起来。

再失手足·心恸

后面的蹄声一定是阿柴骑兵,他们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才会更改了南归的计划。既然格列已经率队赶来,锡丹的牦牛部队也必将尾随而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一支强大的后援跟在身后,终归是好事情。

“留下几个兄弟点三柱狼烟,大队跟我全速赶回布哈峻!”

拼命的催赶坐骑,岳震夫妻两个心急如焚,雪风的战士们同样归心似箭,想到沐兰枫和雪风兄弟们在布哈峻战斗,他们恨不得肋生双翼,展翅能飞回去。

滚滚的三道狼烟升空,急行军的阿柴骑兵看到了,同样留下人燃放狼烟向后传递。刚刚带队出发的达布拉结活佛看到狼烟后,不但加快了行军的速度,还分出一小队牦牛兵转头向南,任务就是一路点燃狼烟,直到有人接到信号发出回应为止。

狼烟在青宁原上飞快的传递着,被南方战事打乱的讯息通道再次连接起来。狼烟所到之处,一队队的牦牛兵,部族骑兵,纷纷向南进发,目标就是狼烟的源头。

狰狞丑陋的战争终于撕下所有的伪装,青宁原能够拿起武器的男人都知道,保卫家园的决战,就要开始了。

正午时分,岳震夫妻和雪风战士从南边绕过了布哈峻,他们更担心的是守在东边的弟兄们。再转头向东冲进宽阔的河道,岳震一眼就看到了凌乱的战场,一颗心忽悠沉下去的时候,身旁眼尖的拓跋月大声喊道。

“快看!咱们的战车,他们赶来了!”

映入眼帘的战车群让岳震猛的松了一口气,再跑近些,鲜血淋淋的沙土,横七竖八的牦牛马匹尸体,显然是在告诉他,这里刚刚结束了一场极其惨烈的战斗。

他也第一次看到了红驼,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想过,这种温顺且吃苦耐劳的生物也能被训练参加战斗。正在打扫战场的牦牛兵很快就发现了他们,不过雪风骑队非常鲜明的特征,也很容易让牦牛兵辨认出来,他们不是敌军。

跳下马背,岳震走近一具红驼的尸体,它和它的骑手都安静的躺在地上,渗入沙土的血迹已经凝固,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紧握长枪,仰面倒在地上的黑发骑手,让他确定这就是传说中的部族,库莫奚人。

岳震搜寻着战场留下的讯息,身后的拓跋月却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战场上没有一个回纥兄弟,也没有一个乌兰战士。

慌忙四下寻找,在战场的另一端,在高大的战车群后面,她看到的要找的人们,一种不祥的感觉顷刻就让她心慌意乱。

“夫君,快去看看,是···是不是出事了!”

闻声抬头,岳震顺着妻子手指看去,顿时眼冒金星,心跳如擂鼓。乌兰部所有的人都挤在那里,肯定是出事了,出大事了!一路跌跌撞撞的穿过战场,他好几次都险些被地上的尸体绊倒,冲到人群外围,他的喊声嘶厉而颤抖。

“闪开,我回来了!”

密集的人群闪开一条缝隙,闪出了瘫坐在中央的两个人,巴雅特和扎比尔。岳震却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巴雅特怀里的沐兰枫,看到了留在他胸口上的箭尾。

轰隆隆,如惊雷似闪电在他耳边炸开,猝不及防,不堪重击的岳震,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片刻后又发了疯似得踉踉跄跄冲进人群。

“兰枫!兰枫!是我!你睁开眼睛,我回来了!”从巴雅特怀里抢过兄弟的身躯,岳震疯狂的摇晃着沐兰枫,直到他真的睁开了眼睛。模糊而熟悉的影像重回他的瞳孔,回纥少年的脸庞涌上一阵鲜艳的潮红。

看到兄弟张开了嘴巴,岳震急忙低下头,将耳朵贴到了他的唇边。

“呵呵···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我等着呢。”腥红的血,从嘴角流淌下来,他却笑得很开心。“震头领,不要让我的姐姐孤独一身,只有你能给她幸福。月···月亮是一个贤惠的妻子,她不会···不会怪···”

如果换个场合,这句话一定会让岳震恼羞成怒,可是感觉着兄弟的气息渐渐微弱,他止不住的泪如雨下,频频点头之间,泪水抛落在兄弟的脸颊。

“呵呵···”回纥少年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种闪亮的神彩,仿佛顷刻间,他已挣脱了人世间所有的牵绊。“呵呵···震头领,我想喝一口酒,我想尝尝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滋味,无所不知的天神会怪罪我吗?”

“不会,不会的。”岳震猛摇着头,扬起泪水斑驳的脸高声喊道:“拿酒来!”

虔诚的回纥兄弟们没有酒,乌兰各部族的兄弟姐妹,也没有酒,最后还是吐蕃牦牛兵送来了酒囊。可是,当巴雅特把甘洌的青稞酒送到沐兰枫的嘴边,他们的兄弟已经闭上了眼睛和嘴巴,弥漫着酒香的液体,一滴一滴的在他嘴角滑落。

拓跋月瘫坐一旁失声痛哭,哭声中,雪风的战士们集体半跪下来,他们手抚胸口垂下头颅,为他们的兄弟,为他们的首领,一段一段的念诵着**。

拥抱着渐渐冷却的躯体,岳震的泪水渐渐干涸。从初次相逢在清真寺的那个夜晚,一起战斗,一起欢笑,一起跃马奔腾,诸般情景层层叠叠纷至沓来,依旧那么鲜活,依旧那么生动。他不能相信,不愿相信,怀里的兄弟,再也不能和他们一起战斗,一起欢笑,一起跃马奔腾。

札比尔抹去脸上泪水,走到低声饮泣的拓跋月身旁,轻声说:“月亮,沐大嫂就在北边的营地里,你看···”

“好,我去!”泪水涟涟的女子站起身来,咬牙道:“你们给兰枫擦洗一下,不要让大嫂看到他这个样子。”

拓跋月上马离开,几位年长一些的回纥大哥从岳震怀里接过沐兰枫,抱到一旁为他做最后的洗礼。岳震眼神空洞的听着巴雅特和扎比尔的叙述,知道了离开的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乌兰战车部队在鱼儿海子消灭了一股红驼兵后,立刻马不停蹄的赶来,可他们还是来晚了。库莫奚人的主力部队已经占领了布哈峻,把昔日的大集市变成了兵营。

岳震不在,巴、札二人不知该怎么办,只好找到了东边的沐兰枫。三兄弟商议决定不急着夺回布哈峻,还是稳守待援比较稳妥。不过以他们的力量,也只能勉强守住东北两个方向。

昨天三人刚刚分手,却不料今早库莫奚人就突然冲出来,准备向东挺进。沐兰枫一边带领雪风和牦牛兵拼死抵抗,一边向战车部队传信求援。

两人即刻带着战车前来参战,合力打退了库莫奚人。可是谁也万万没有想到,一支突如其来的冷箭,就这样无情夺走了兄弟的生命。

他们说话的功夫,兄弟们取出了沐兰枫身上的利箭,送到了岳震的面前,他接到手里也就看清楚了箭尾的刻字。十五!契丹十五!是他杀害了我的兄弟!仿佛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胸口上,痛得他眼前一黑。

如果我在赛马会上杀了他们,我的兄弟就不会冰冷的躺在那里!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兄弟手足的残忍,哪怕只是潜在的敌人。

错!都是我的错!

巴雅特惊恐的向后躲了躲,岳震突然散发出来的杀气,让他不寒而栗。恍惚中,他又回到了永生难忘的那一刻,为了父母的血海深仇,他用两条腿不眠不休的追赶着马队,他还记得在雨后湿滑的草地上,小羊倌猎豹一样的扑出来,用冰冷的柴刀压住了自己的咽喉。是了,这一刻,威名赫赫的乌兰王,又变成那个杀气腾腾的少年!

直起微微佝偻的身体,岳震摘下头盔,一件一件慢慢的退下铠甲,他只拿起了战刀和那支箭,那支夺走他的兄弟,刻着名字的利箭。

“你们谁也不许跟着我!这是我的战斗!谁跟来就不是我的兄弟!”

严厉制止了所有要跟上来的人,他朝着布哈峻方向走去。巴雅特和札比尔面面相觑,札比尔丢了个眼色,巴雅特这才飞快达跑向一匹马,打马向北边去了。

经过布哈峻东口外的小广场,岳震停下了脚步,伫望了好久。昔日兄弟跃马盘旋的身影,再次浮现在眼前,是那样的灵活,那样的矫健。他和我们一样年轻,原本也可以和我们一样,娶一位美丽的回纥姑娘,养育几个小回纥勇士,再把孩子们一一抱上马背,教他们如何像风一般的奔跑。

没有了,马场仍在,銮铃声声,可是我的兄弟却不在了,他把滚烫的热情和鲜血,洒在了家园的门外,年轻的生命停止在利箭穿胸的那一刻。

擦去不由自主留下来的泪水,岳震迈步继续向前,一点点积累起来的杀戮之气,慢慢染红了他的眼瞳。也就在这个时候,一小队红驼骑兵从布哈峻冲出来,高大火红的骆驼转眼就挡在了他面前。

“滚回去,让契丹十五出来见我!我不想杀你们这些蝼蚁,滚!”

高高坐在红驼上库莫奚人不知道他是谁,但是他咄咄逼人的杀气,却让领队的红骆驼感觉到了危险,通灵的牲畜在主人的吆喝中,想退不能退,欲进却又胆怯,只是在那里原地踏步。

尽管这些骆驼很不情愿,但它们还是在骑手的驱策下将岳震团团围住,十几支雪亮的枪尖指向了他。

“杀!”

库莫奚战士的喊杀和疾刺而来的长枪,把岳震仅有的一点耐心赶走,腾空而起,他一脚踢在对面骆驼的大头上。高大的红驼怎堪他含愤一击,悲鸣着踉踉跄跄向一边倒去,驼背上挣扎着要保持平衡的骑士,也在他抬手劈砍之间跌落尘埃。

这条白色的身影,仿佛幽灵一样在红驼的头上飞绕,骆驼的惨嘶接二连三,等到岳震回到地面的时候,十几个库莫奚战士无一幸免,系数伏尸当地。

“契丹十五!你有种射杀我的兄弟,没种出来一战吗!是男人就给滚出来,不要让这些小兵白白的送死!”

喊声里夹杂着怒火和真气,如雷贯耳,整个布哈峻东口里里外外都听得清清楚楚,冲出来准备营救同伴的红驼兵,无不心惊胆战,他们胯下的红骆驼,更是跑到半路便纷纷裹足,不敢前进半步。

远处的札比尔看见大批红驼涌出来,情急之下那还顾得岳震撂下的狠话,一声令下,乌兰战车隆隆开动。

“乌兰王,你是一个王者,不要为难这些苦兄弟,契丹十五来了!”

救赎之战·斩断

话音落下,聚集在东口的红驼兵让开一条通道,背弓挎着箭囊,手捧大刀的十五骑着骆驼缓步而出。

“能与乌兰王者一战,是我十五的荣耀。”离岳震还有五六丈时,十五勒住骆驼,他坐在驼峰之间弯腰行礼道:“契丹人不善步战,请乌兰王上马,让我们公平一战!”

微微扬眉冷冷的看着他,原本想痛下杀手的岳震,轻轻点点头,改变了主意,回过头对后面喊了一声“克拉”。远处安静的黑马听到抬起大头一声嘶鸣,扬蹄飞奔而来。战车上的札比尔,感觉岳震刀子一样的眼神从脸上划过,他急忙挥手喊停,后面的驭者纷纷拉住缰绳,战车群停在了百丈以外。

翻身上马,岳震从背上拔出了乙侯战刀,另一只手里还握着那支,从沐兰枫身上取下的羽箭。依旧像看一个死人一样,冷冷的对着十五点点头,意思很明显,过来受死。

驼峰上的十五先是艰涩的笑笑,右手持刀,左手摘下了斜挎的大弓。“呵呵,这弓箭大刀都是十五的武器,乌兰王小心了。”

“祈求神明吧,看他给不给你射中我的机会!”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冷语,岳震催马上前举起了战刀。十五也丝毫不慢的带动骆驼迎面对冲,红驼提速中,他也飞快的把大刀咬在嘴里,眨眼间一支利箭就搭上了弓弦。

岳震微微眯着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张弓,与妻子朝夕相处的他,耳熏目染中对弓箭之道也略有所悟。

嗡···弓身急颤,弓弦轻鸣,利箭只是一个小黑点,飞行的很平,很稳。几丈的距离飞箭转瞬及至,等到锋利的箭头迫近眉心之时,岳震才蓦然轻闪,箭尾贴着耳轮嗖的飞过去,黑马克拉已经到了红驼面前。

十五那曾见过这样的避箭之法,微微愣神的功夫,乙侯战刀已经无声无息的从头顶劈下来。

“呔!”松开牙齿,十五急忙挥刀上扬,两腿也不敢怠慢猛磕坐骑,红驼向前疾窜。一声两刀相交的脆响,黑马与骆驼错身而过。

膝头一点克拉,黑马心领神会的急停转身,一记跨步飞纵,岳震就追到了十五的身后,抬手又是一式毫无花俏的斜肩带背大劈砍。机敏的十五从乌兰王的蹄声里,就听出来了不对头,急中生智把大刀贴到了背上,险而又险得挑开了岳震战刀。

发狠的劈砍势大力沉,受阻后黑马克拉不禁一顿,红驼反而受力加速,一滞一冲之间,十五终于脱离了岳震的攻击范围。

催马急追,岳震比谁都明白,让一个箭手远离自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但是前面十五杂耍般的动作,还是让他有些惊诧愣神。

契丹人再次把大刀咬在嘴里,单手按住驼峰发力前纵,在空中竟然完成了一百八十度的转身,落下来时已是倒骑着骆驼,双手的弓和弦之间也稳稳的搭上了三支箭。岳震看在眼里,暗叫了一声不好,却也势成骑虎,只能戒备着继续前冲。

三支利箭,呼啸而去,直奔乌兰王的咽喉,胸口和小腹。垂弓凝望的十五,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可是他脸上的笑容,就好像手里的利箭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岳震左腕一抖,以箭拨箭,打飞了射向小腹的那支箭的同时,猛然后仰,整个人躺在了马背上,眼看着两支箭从上方飞过。

岳震弹身而起,借着身体的惯性挥刀切向十五,看准了他的刀还叼在嘴里,即便动作够快能握住刀柄,他也绝对没有时间再把刀立起来,磕挡切向胸口的乙侯战刀。

十五对自己的危情也是明明白白,此刻的他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刻不容缓的抡起大弓上撩,希望借此能挡开乌兰王的致命一击。

‘啪···’结果可想而知,尽管十五的大弓足够硬实,却也没有强到,能硬捍千古神兵乙侯刀的地步。爆裂的脆响声中,大弓断成了两截,十五也现学现用躺倒在驼峰上,才堪堪躲过这一刀。

收回手臂,岳震再往下力斩,十五已经有时间执刀从容应对了。不过毁了他的大弓对岳震来讲,无疑是解除了最大的威胁。

真的吗?战斗还在继续,只有一个人倒下,才是结局。

跑出去转头回来,十五回归正面的骑姿,两人又是一次面对面的大力对劈。马驼错身,岳震依旧故伎重演,就是欺负他的骆驼笨拙,不能像战马这样急停急转。不过这次十五也早有防备,不给岳震偷袭的机会,两条腿一通猛磕,骆驼一溜烟的跑开,岳震无奈收刀狂追。

一前一后,岳震看不到十五手里的动作,但是黑马接连的两个纵跃,眨眼就缩短了两人间的距离。

心头突然闪过一丝警觉,岳震高高举起了战刀,隐约觉得那里有些不对劲。就在岳震挥刀劈砍却又凝神戒备的刹那,十五闪电般的扭身,再看他还是以口衔刀,两手中赫然又是一弓一箭。

岳震对他手里的弓并不陌生,在布哈峻的赛马会上,岳震可谓印象深刻。这张弓,曾经和胡琴一起拉奏出很多天籁之音。

几乎忘了,十**但是一个战士,他还是一位技艺超凡的琴师。此刻他手里,也就是那张琴弓。

如此近的距离,就算岳震有所警觉,有所防备,也无法躲开这支悄无声息的利箭。可是以为自己得手的十五却不知道,这位乌兰王的身上,有两种异于常人的气息,关键时刻能救命的气息。

真气和药息凝结的怪异内息骤然反抗,已经刺破岳震皮肤的箭头无法深入,只能顺着岳震的肋下划过,即便如此,也疼得岳震眼冒金星,怒吼了一声。

十五匪夷所思的看着利箭突然转向跑偏,只是划开乌兰王的衣衫,带起一串血珠。他想不通愣神的功夫,岳震的刀已经劈至头顶。仓皇之间捉刀格挡,胸前空门大开,岳震怎能放过这样的机会?

“这是我兄弟还你的!”

扑的一声血光飞溅,岳震怒喊着,左手中的利箭恶狠狠的捅进十五的胸膛。震耳的痛嚎声中,十五从红驼上掉下来,紧抓箭尾不肯放手的岳震,也和他一起跌落。

“这是我还你的!”掉落实地,满脸暴戾的岳震拔出利箭,第二次狠狠捅进了十五的胸口。这一拉一刺对十五的伤害绝对是致命的,也摧毁了他所有的反抗能力。

终于松开了箭尾,岳震双手握着乙侯战刀,幽寒的刀尖点在十五的喉头。结束了,胜利者和失败者对望着,胜者的眼睛里有愤怒,有悲哀,就是没有半点的喜悦;相反是败者微微涣散的眼神里,浮出了笑意,那种终于解脱了的由衷之笑。

“嗬嗬···”刺进肺叶的异物,影响了他的呼吸,也让他的笑声很怪异。“我说过,能与您这样的王者一战,是十五的荣耀,我从来没想过,我这种人还能带着荣耀离开苦难的世间。这是乌兰王您对我的恩赐,十五下辈子做您的奴隶报答您。”

看着敌人的血从嘴角汩汩流出来,岳震的手轻轻颤抖了。虽然他是敌人,但是他的血也和沐兰枫的一样鲜红。

“我的主人,把我和牲口一起送给了库莫奚人,我···”十五的发音已经明显的很难控制了,岳震也很难稳住自己的手不再抖动,微微向后缩了缩刀尖,他实在无法剥夺这个一生悲苦的奴隶,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倾述。

“这把刀是当年老主人赐给我的,他告诉我,有了这把刀,我就不再是奴隶,就是一个战士了。他还告诉我,这把刀是他们祖上,从汉人手里抢来的。就把它送给您吧,乌兰王您才是真正的勇士,才能让它···”

十五很想握起刀柄,把大刀送到岳震的面前,可是他只能动动手指,却也无力再拿起曾经带给他希望的伙伴。

面对弥留之际,神思混乱的敌人,岳震心头填满了深重的悲哀,不再有一丝戾气。

他夺走我兄弟的生命,我又剥夺了他活下去的权利。如果时空倒转,回到片刻前,我还能毫不手软的再做一次吗?

岳震的眼睛离开了奄奄一息的敌人,看向远处不断往后退却的红驼兵。想看清楚记住这些的容颜,但是眼睛就好似晃动的镜头,无法聚焦到一个点上。他很想喊一句:回家吧,回到你们的亲人身边,把你们的生命踩在脚下,非我所愿!

“乌兰王,给我一个痛快!把战士的荣耀恩赐给我,我不想流尽最后一滴血,不想这样麻木悲惨的等待着死去!”

两双眼睛相互凝望,一个神采飞扬,痴狂而热烈,仿佛将要迎接生命中最崇高的祭礼;一个幽寒深邃,茫然却尊敬,宛若面对一幅动人心魄的画卷扪心自问,这就是我亲手描绘的作品?

咔嚓,轻轻切断骨骼的声音,岳震的刀刺入再拔出,不过是眨眼的瞬间,可是只有他自己才最明白。他刚刚结束的不仅仅是一个生命,随着冰冷的刀锋一起斩断的,还有许多幻想,那些他曾对人性最美好的幻想。

真的结束了,他却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准备转身就走的岳震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犹豫了片刻,他最终回头捡起十五手边的大刀,提着双刀大踏步的离去。

他的身后,红驼兵的人群里,那双堪称俊美的丹凤眼,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如果满腔的怨恨能化作一支支利箭,恐怕此刻施施然远去的岳震,就已经被射成刺猬了。伯德钦察并不为十五感到痛心,这个奴隶不过是契丹人示好的一个筹码,如那些随时可以牺牲的骆驼一样,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钦察恨的是岳震,这样一个敌方的领袖,看似鲁莽冒险的击杀了十五,却真真切切打击了所有库莫奚人的斗志。木昆和元俟折现在一定在想,如果他们被人射杀阵前,他们的库莫奚王,会像乌兰王这样,亲手为他的兄弟报仇吗?

打击库莫奚人的坏消息还不止这一桩,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不断传来,让他们真切的感觉到了,末日将要来临。

最坏的,最让钦察震惊的是,布哈峻的北方出现了一支红驼军,骆驼上的骑手大多是壮硕的黄头发鞑靼人。这代表着什么?

他们一直等待的莫贺弗和他的千人骑队,永远也不会归队了。

逝者去矣·合围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