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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二节

作者:诺岩 当前章节:12306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3:13

岳震看着一脸余悸的妻子,低声道:“又让你担心了,我···”

“我明白,有些事你必须要做的。”拓跋月垂下依旧红肿的眼睛,轻柔的为丈夫脱下上衣,话虽这样讲,可是丈夫肋下血淋淋的伤口,还是让她好不心疼。

靠着战车高大的车轮,岳震安静的听凭妻子摆布,为他缠绕包扎着伤口。那边牦牛兵们已经把战场清理干净,四周变得安静下来,只有地上一滩一滩黑红的血迹,还能记录着曾经的惨烈。

“大嫂现在怎么样?”包扎完毕的岳震,顺着车轮滑坐在草地上,问妻子。

“晕倒了一次,刚刚醒来,大嫂她没有流泪···”拓跋月不禁又有些哽咽,同为女子她怎能不明白,沐兰朵先是失去了丈夫,如今兄弟又离开,回纥大嫂心中的苦难,是无法用眼泪倾述的。

“呼···”岳震用力吐出胸中的浊气,却不能一吐心中的淤积。他靠着车轮微微合上眼睛,他知道隐隐作痛的,不是身上流血的伤痕。

渐渐走近的脚步声让他睁开眼睛,一脸肃穆的巴雅特和札比尔并肩走来,札比尔躲闪着岳震目光,显然还在为刚刚的事情心存芥蒂。拍拍身边的草地,示意两位兄弟坐下,岳震又闭上了眼睛,安静的听着巴雅特带来的新消息。

“看到前几天的狼烟,古斯大叔和朔风老族长,带着新建的红驼队已经赶到,现在就守在布哈峻北边。老人家们还带来鲁师傅的巨型弩弓,车队的弟兄们正在加紧安装。”

“阿柴部的骑兵把红毛鬼堵在了西边,听说锡丹汗王已经绕到了红毛鬼身后,刚刚赶到的活佛请你到东边营地,去开个会。还有···”巴雅特犹豫了一下,还决定一起说出来,让岳震自己决定先去哪一边。

“西夏铁鹞子的先头部队也到了北边,他们的先锋官说,两个铁鹞子大队随后就到,也请你过去和他们的指挥官见一见。”

“好,都是好消息。”轻轻点点头,岳震睁开眼睛看着两个兄弟,声音有些沙哑,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坚定。“兰枫走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敌人没有留给我们悲伤的时间,我们还要去战斗!”

“月亮你留下来陪陪大嫂,札比尔看看雪风兄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巴雅特我们走,先到北边见见西夏人。”

路过乌兰营地的时候,岳震进去短暂停留了片刻。拓拔硕风和古斯也都听说了沐兰枫的事,悲伤可惜之余,作为老族长的他们更明白,受创最深的是沐兰朵和回纥两家。沐兰枫不但是雪风的首领,更是两家未来的家主,痛失栋梁,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他们在沙漠绿洲时,都曾亲身体会。

岳震前来,是想劝说老人家们暂时远离战场,布哈峻的库莫奚人随时都会突围,方向谁也没办法确定。

两位老族长明确拒绝了他的要求,拓拔硕风说得好,绿洲各部与回纥两家早有盟约在前,布哈峻是乌兰的土地,回纥是乌兰的一份子。家园被占,亲族受伤,每一个乌兰男人都应该拿起武器,这与年龄无关。

劝说无果,岳震只好叮嘱大家加倍小心,一定要定时与战车部队保持联络。

离开自家的营地,他们两个来到南北相通的大路,看到了远处阿柴部的营帐,也看到了旌旗招展的西夏骑兵,一队一队的从北方驶过来。

奉命带队的李正道远远就看见了乌兰震王,急忙带着一干将领过来行礼,岳震也这才知道了西夏方面的详情。

驻守肃州负责监视沙漠的铁鹞子,看到了红驼兵初来时,巴雅特他们燃起的狼烟,就马不停蹄的上报了太尉府。听闻事关乌兰部,大夏首任太尉不敢怠慢,连夜进宫禀报了仁宗皇帝。于是一道八百里加急军报就传到了西平,皇帝钦点李正道率两支铁鹞子大队立刻出境,驰援乌兰,一切军事行动听凭乌兰震王指挥。

“正道将军请起,诸位将军也都起来吧。”岳震拉起单膝跪地的李正道,沉声道:“大夏君臣厚意,乌兰感激不尽。只因我的兄弟刚刚阵亡,不能设宴款待诸位,失礼之处还请诸位将军体谅。”

“震王节哀,小将此来只为助震王一臂之力,虚礼客套还是免了吧。身负皇命,大夏两千将士一定唯震王马首是瞻,奋勇杀敌!”

“好!眼下沙漠强敌,被我们青宁原联军分成了两段。我正好要去南边参加一个军事会议,就请正道将军一同前往,咱们商议一下,先对那一段下手。”

乌兰王痛失兄弟,后又亲自搏杀了凶手的消息,早已在青宁原联军中传开。岳震他们的三个走进活佛蓬帐的时候,盘膝而坐的达布拉结活佛和格列大头人一起站起身来,各自表达了对殉难首领的哀悼。

按照吐蕃礼节,岳震一一还礼答谢,抬起头来时,眼睛不觉又有些红了。“青宁原的每一滴鲜血都不会白流,我们会让强盗们加倍偿还!所以不管是红毛鬼还是库莫奚人,我们绝不能放走一个,一定要为未来几十年的青宁原,铲除这些隐患!”

“好!两股敌人就在我们的刀下,先砍那一个,震头人你来拿主意!”格列对岳震的这种态度,深表同意,身处沙漠边缘的切肤之痛,亦显露无遗。

先为盟友们介绍了李正道后,岳震和大家相继坐下来。虽然格列和活佛的表情没有很大的变化,但是内心里难免有些波动。西夏铁鹞子刚到的时候,他们就收到了报告,心情也很是复杂了一阵。

危难时刻,西夏出兵青宁原,看得出,完全是是因为乌兰头人的关系。青宁原的这场保卫战,变得更加有把握,锡丹和阿柴的伤亡,也会相应的有所降低。

原本是一件雪中送炭,皆大欢喜的好事情,但是在活佛和格列头人的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别扭。

岳震无心理会他们这些微妙的心事,坐下后立刻开门见山道:“我的意见,就在今晚先解决掉红毛鬼!等他们他们反应过来,不论是试图会合还是各自突围,都会加大我们的伤亡,徒增变数。我们集中绝对优势的力量以狮搏兔,打完这一场歼灭战,再回头收拾布哈峻里面的库莫奚人。”

“有道理,这样一来,就需要老僧和大夏军团深入戈壁,才能完成对红头鞑靼人的合围,李将军你看···”活佛转头看向西夏军人。

李正道干脆的答道:“没问题,我们可以马上出发,保证在入夜前到达指定位置,我们也保证不让一个红毛鬼从北方溜掉。”

“很好,汗王已经堵在了鞑靼人身后,两翼有我和李将军,正面是格列大头人。”活佛点头之间又看向岳震,说:“震头人就留在布哈峻周围,防备库莫奚人突围,戈壁里的战斗,就交给我们吧。”

摇摇头,岳震还是感觉有些不妥当。“红毛鬼放弃了回到沙漠的机会,想的就是要与库莫奚人会合。一旦打起来,格列大头人这个方向,必定会受到最猛烈的冲击,我带着雪风从侧翼保护一下,才更为保险。”

“可是···”满脸感激的格列,也不无担心的说道:“如果库莫奚人趁乱突围,他们首选的还是东北两个方向,震头人带走回纥轻骑,会不会···”

岳震还是摇摇头说:“我倒不担心东北,我考虑的是,如果库莫奚人要从你们的背后杀出来,主动去会合红毛鬼怎么办?到时候,阿柴骑兵就是腹背受敌,即便我们雪风参与其中,也是一个毫无把握的局面。”

“那样就更好办了!”一直认真倾听的李正道笑起来,在地上勾画道:“如果战斗打响后,布哈峻的库莫奚人有向红毛鬼靠拢的迹象,震王和格列头人不妨向两边撤退,把库莫奚人也放进包围圈,反正一个也是打,索性两个放在一起一锅端,倒也省事。”

“对呀!”在座的无不拍手称妙,岳震欣然点头说:“就这么定了,还有就是合围以后,大家觉得从哪个方向对红毛鬼发起攻击比较好,或者干脆就是大家一起开动,从四面冲杀。”

正统军人出身,熟悉骑兵战术的李正道立刻摇头否决道:“不行,冲锋阵型的宽度有所限制,如果四面齐冲,包围圈难免要出现漏洞。必须东西或南北两个方向对冲,其余的两面不但要保护友军的侧翼,还要保证包围圈的完整。”

“这样啊?”其余的几位,包括岳震也都是军事知识的门外汉,大家在心里把李正道的描述推演一番,这才纷纷点头,心悦诚服。

“其实合围的态势已成定局,咱们何必付出很大的伤亡,去攻击瓮中之鳖呢?”李正道眨着眼睛微笑说:“呵呵,等他们惊慌逃窜起来,我们守株待兔岂不更妙?”

活佛和格列,还有岳震都为之精神一振,李正道的话正挠到了他们的痒处。战争到了收官阶段,胜负无需多虑,如何把伤亡降到最低,付出最小的代价来结束这场青宁原的保卫战,这才是真正需要动脑筋的地方。

“大夏铁鹞子都配备攻城的火箭炼油,只要我们把火箭统统射进红毛鬼的营地,还怕他们不跑出来送死?”

岳震霍然起身森然道:“好!就这么办!请活佛大人和李将军尽快就位,我去集合雪风兄弟。今晚,我们就把红毛鬼的营地变成*人间地狱!”

回到布哈峻东口,回纥战士正在为他们的首领和死去的战友们举行葬礼。大路的另一边,吐蕃牦牛兵也架起了高高的柴堆,焚化死难者的遗体。岳震站在路中间,倾听回纥兄弟们哀伤低沉的诵念经文,看着另一边猎猎张扬的大火,渐渐吞噬了一个个曾经鲜活生命。他蓦然间,心如止水。

生与死,虽然只是一线之隔,但是无论亲人、爱人、友人,生者也只能把死者,送到墓穴门外,送到柴火堆旁。

不是吗?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不管幸福也好,苦难也好,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因为女子不能参加葬礼,沐兰朵只能由拓跋月陪着,在远处默默地张望着,送她的兄弟最后一程。当低婉缓慢的诵经声突然转为高亢急促,第一铲泥土被推下墓坑时,这位坚强不屈的回纥女子亦忍不住瘫倒在地上,泪如雨下,仿佛她的希望,她的梦想,都随着死去的兄弟,被深深的埋在了地下,不见天日。

夜空战火·迟疑

岳震没有过去搀扶安慰沐兰朵,他不敢,他害怕看到大嫂的泪水,尽管知道通情达理的回纥女子,不会责怪他什么,可是他依然无法去面对悲痛欲绝的嫂子。

札比尔和巴雅特悄悄叫到一边,他告诉他们即将展开的包围战,也布置今晚布哈峻这边的任务。当两人听到晚上的战斗都没份参加,首先是札比尔有些急了,瞪眼道:“我们和兰枫辛辛苦苦的训练战车,就是为了这一天,为什么不让我们去战斗!”

听他提及这个让人心痛的名字,岳震也不禁急火攻心,厉声道:“胡闹!大军调去围歼红毛鬼,布哈峻三面都是空架子,库莫奚人跑了怎么办?”

“是是,有话好好说,你们都不要上火。”巴雅特从未见过,岳震在兄弟面前这样厉声厉色的发火,赶忙插话进来说:“小羊倌说的对,红毛鬼要消灭,库莫奚人也一个不能放走。如果他们狗急跳墙冲出来,札比尔,你还怕没仗打?”

札比尔垂下头,沙哑道:“好,我们今晚守在布哈峻。但是震头领你要答应我,只要是和库莫奚人的战斗,主攻的任务就一定要交给我们战车。不是想证明我们多么勇敢,我们只是要给兰枫一个交代!”

鼻子一酸,岳震哪还有什么火气,用力拍着札比尔厚实的肩膀,他极力忍住没有让泪水再次流下来。

“好,我答应你!札比尔和战车留在东口,随时准备阻击库莫奚人突围。巴雅特,你带这些牦牛兵去守住南口。还有,拓跋族的箭手不能全部留在车队,要平均分成三队,东、北、南各派一队。告诉他们,只要是活的物体走出布哈峻,立刻射杀!还要派人去告知北边的古斯大叔,不管哪个方向遭遇库莫奚人主力,一定要在第一时间放响箭,万万不可逞强独力抵抗,如果放走一个红驼兵,唯你们两个是问!”

葬礼结束,擦干泪水的雪风战士接到了集合的命令。岳震策马在队列前缓缓驶过,认真的看着每一个臂缠黑纱的回纥兄弟。

夕阳淡金色的光芒,从战士们的身后投射过来,仿佛是为战士们裹上了一层淡金色的铠甲,让一个个在马上挺拔的身形更显威武,却又凭添几分凄迷与梦幻。

“今天,我失去了最好的兄弟,你们失去了最勇敢的首领。我虽然不知道今晚过后,你们中间还有谁,将被埋葬在这里,但是我知道,你们无所畏惧!今晚,我们要让所有侵犯乌兰的敌人听到,听到回纥雪风的声音!我们是大雪山一样的回纥男人,我们虔诚敬仰神明!我们无比珍爱亲人!我们誓死保卫家园!”

“敬仰神明!珍爱亲人!保卫家园!”

誓言无需高亢激昂,誓言有时甚至可以无声,白衣黑纱,迎风飘扬。回纥勇士踏着金色的夕阳晚照远去,把埋藏着伤痛的墓园留在了身后。

岳震特意让拓跋月留在战车这边,让她看着札比尔。为了最后的胜利,他们已经付出了很多,他不想到了这个时侯,再有什么意外发生。

暮色沉沉,太阳也好像不忍目睹即将开始的屠戮,把最后一丝光亮从西方收走。雪风战士们散落的坐在草地上,身旁是悠闲啃草的战马,岳震也身在其中,他也和大家一样把目光投向了西方。

从布哈峻往西,从草原到戈壁,一直到沙漠的边缘。这一块小小的地方,今夜聚集了很多人,如果从乌兰的战车防线开始算,岳震屈指数了数,这一条线上竟然汇聚了将近十个部族,总数应该超过了万人。

很多人,很多部族的命运,都将随着今夜的战斗而改变。岳震极目远望,仿佛能看到在沙漠深处,在一块块水源匮乏的绿洲上,红头鞑靼、库莫奚的老弱妇孺们,正在翘首期盼着远征的男人回家。

他们回不去了,从他们带着刀枪上马离开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已经注定!

哒哒哒,马蹄声打断了岳震的思绪,北方飞奔而来的战马也带来了一声呼喊。“震王在哪里?我是大夏传令兵。”

“我在这。”岳震站起来举手应答,传令兵稍稍减速跑到了跟前。“铁鹞子大队到达攻击阵地,请震王下令攻击!”

“好,再等等,请这位兄弟下马休息片刻,我们等等南边的消息。”

活佛那边消息来的稍晚,原本速度就不快的牦牛兵,还要在行进中尽量掩盖蹄声,进程要比铁鹞子慢很多。来得慢,但终究还是来了,阿柴的骑兵暂时充当了达布拉结活佛的传令兵,跑来向岳震报告,南方的牦牛兵已经就位。

岳震对两个传令兵点点头,两匹快马向南北分驰而去,望着铁鹞子传令兵背影消失在朦胧的夜色里,他挥手喊了一声:“上马!”

雪风按照计划到达了包围圈的东北角,这里是阿柴骑兵和铁鹞子的缝隙处。他们刚刚排好阵型,就看到右侧铁鹞子那边一串火光扶摇直上夜空,紧接着大片片的火云腾空而去,顿时把夜晚的戈壁滩照得如白昼一般。

听到战马的嘶鸣和嘈杂的人声,以岳震为首的雪风战士们,这才纷纷抽出战刀,静等亡命逃窜的敌人撞上门来。

可是他们失望了,铁鹞子第一轮火箭劈头盖脸的落进鞑靼人营地后,震耳欲聋的蹄声紧跟着响起来。可声音却是越来越远,分明就是背对着他们向西边去了。

“好奸猾的红毛鬼!柿子就捡软的捏。”岳震忍不住低声咒骂着,但职责所在又不能擅离职守,只能在这里干瞪眼听着,听着红毛鬼的大队人马向西南那边冲击。这种迹象是不是说明,红毛鬼已经放弃了与库莫奚人会合的打算,准备杀出一条血路逃回沙漠呢?

暗自分析着,他不免为锡丹汗和活佛担心起来。在红毛鬼穷凶极恶的冲击下,锡丹的牦牛兵能顶得住吗?

可是按照战前约定,只要没有人发出求救讯息,包围圈的任何一方都不能移动,以免在运动中给敌人留下可乘之机。

身处战场之外,岳震当然不知道自己是在瞎担心。严正以待的牦牛兵早已做好充足的准备,不但队形紧密,而且还早早的就把牦牛的眼睛和耳朵都遮挡堵住,所以这边火光冲天,人马乱成了一锅粥,牦牛却丝毫不乱的稳守阵地。

牛角和牦牛兵手中的钢叉,都成了红头鞑靼人的噩梦。高速冲刺的骑兵撞上任何一件,几乎都是人仰马翻重伤倒地的下场。面对稳守不攻的牦牛兵,鞑靼骑兵没有任何机会,整排整排的倒在牦牛阵前,不但突围无望,而且伤亡还在急剧增加着。

战局集中在西南两端,岳震这边几乎是无事可干,偶尔有零星的红毛鬼懵头转向的冲上来,也根本用不着他动手。

正面战场,让他难以提起精神,他的注意力不免就转向了身后的布哈峻。按说这边的动静已经足够大了,可是布哈峻里的库莫奚人却依然悄无声息,至少他们在西边还毫无作为,没有任何救助或是突围的征兆。

岳震在这边一心二用的胡乱猜想,布哈峻中的伯德钦察,也一直在密切注意着来自戈壁的声音。

白天挂在天上猎鹰,已经很清楚的表明,红头鞑靼人正在向布哈峻靠拢,虽然猎鹰不能为他们准确定位,但是钦察还能感觉到,他们很近了。

当隐隐约约的喊杀声和火光传来时,钦察也只能暴跳如雷的痛骂鞑靼指挥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蠢猪!他根本没有想到,是青宁原联军率先发难,红头鞑靼人已经陷入了无法挣脱的罗网。

随着时间的推移,声音和火光丝毫没有靠近的迹象,钦察发觉不对劲了。同时他也有了一种很清醒,也很不好的认识,在天亮以前,他必须寻找一个方向离开这里,要不然他和他的族人,也许就永远无法离去。

正是面临生死攸关选择的时候,他却陷入了要命的犹豫,最先否定是西边。他认为布哈峻西口外,青宁原人的不设防,是一个**他跳入陷阱的假象。然而派到其它三个方向的侦察兵,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回来,这让钦察无从决断。

站在清真寺高高的塔楼上,钦察眺望着西方隐隐约约的火光,不由自主的轻声道:“十五,你觉得···”

话刚出口,他就蓦然闭嘴。想起来,这些日子每每关键时刻,都能一眼看穿形式的那个契丹奴隶,已经无法说出什么建议了。

“王,请您早下决断,情势危急呐!”钦察身后的元俟折焦急着连声催促,看到库莫奚王回过身,送来一个鼓励的眼神,元俟折上前一步说:“我的建议是,两千红驼勇士分成两路从西边和北边一起杀出去,两军可以相互策应着,从西北角直插沙漠!”

钦察闻听瞳孔一敛,丹凤眼好似夜色下的一双狼眼,凶光毕露,幽幽闪烁。尽管他没有明确表态,但是木昆和元俟折都很明白,这位王者很不甘心。

库莫奚部族集结了所有的精壮男人,就是为了在沙漠外打出一片天空,而且在出发之前很多族人都乐观的认为,在他们英明王者的指挥下,这是一个很容易实现的目标,所以他们已经开始准备迁徙的行装了。

不是吗?悉数这些年来的库莫奚领袖,谁能平定整个库莫奚部,让这个庞大的部族只有一个声音?谁能让如狼似虎的红头鞑靼人屈服,和库莫奚人缔结盟约?又有谁能够取得大辽帝国的背后支持?

很显然,能够做到这些的,只有他们现在的库莫奚之王,伯德钦察。

“元俟折族长,你觉得我们还有脸回去吗?”钦察的声音和脸色一样冰冷,元俟折和木昆一起低下头,丧失了与这位王者对视的勇气。

“吁···”看着噤若寒蝉的两位族长,钦察按捺着愤恨,长叹一声道:“再等等吧,鞑靼人也不是那么容易就击垮的,万一他们冲过来,我们却离开了。不但有悖约定,而且我们也失去了一个强有力的臂助,眼下孤军奋战还要分成两路,实在太冒险了。两位请归队休息片刻吧,让我一个人好好想想,总会有办法的。”

元俟折嘴唇翕动着,还打算说些什么,一旁的木昆赶紧拉着他下楼,一边走一边对他摇头使眼色。

剪其羽翼·挑战

可惜红头鞑靼人辜负了库莫奚王的期望,他们并没有向东边的布哈峻靠拢,到了这个时候还不见盟军的动静。鞑靼人从指挥官到每一个骑兵都很明白,背信弃义的库莫奚人抛弃了他们,根本没有出来援救他们的打算。

西南的通道无法打通,现在想要返回沙漠只剩下北方一个方向了,陷入绝境中强烈的求生欲望,让凶悍残暴的他们更像是一群疯狂的困兽。

但是仍然心存回家幻想的他们,必须面对的是西夏铁鹞子。他们不知道,西夏军方早已把去年与红毛鬼的交战记录,视为奇耻大辱,在过去一年的时间里,军方上层就针对鞑靼人这样喜欢使用重兵器的骑兵,专门制定了一套战斗模式。

原本铁鹞子的防护就是密不透风,这次又带来了专门针对重武骑兵的大盾,冲上前来的鞑靼人痛苦的发觉,回家的路,真的好难走。

铁枪和大盾把善于近战的鞑靼人完全克制,他们被钢铁堆砌的军队死死的挡在那里动弹不得,前排的冲不过去,后面的还在不断地涌上来,刚刚在牦牛阵前的那一幕又在重演。就像水流碰到了堤坝,无法通过只能往两侧漫延。

岳震和雪风战士们终于迎来了比较像样的战斗,不过红毛鬼的注意力还在宽大的正面战场上,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很大的压力。当西南的牦牛兵们清理了阵地前的死尸,开始向前推进,缩小包围圈的时候,今晚的战事已经没有悬念。

零星局部的战斗一直持续到凌晨才算真正结束,眼见大局已定,岳震和兄弟们迎着初升的朝阳,撤出战场回到了布哈峻东口。

留下人**扫战场,鏖战整夜的各方骑队纷纷向东挺进,对布哈峻完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合围。

旭日东升,视线清朗,布哈峻最高处的塔楼上,钦察清楚的看到了,看到黑云彩一样的牦牛兵,密密麻麻无边无际。服色各异的阿柴骑兵留在了西口,数量庞大的骑队几乎填满了宽口的河道。

西夏人!钦察一脸灰败,望着特征鲜明的铁鹞子,他这才觉悟自己错失了昨晚那个最好的机会!因为青宁原的军力根本不够,与西夏关系良好的乌兰王,才请来了邻国的这支正规军。

悔之晚矣!面色铁青的库莫奚王,环视着铁桶一样的布哈峻外围,陷入沉思。

熬了整晚的战士可以分批休息,但是几家领袖和指挥官却没有这么好命,大家又齐聚格列头人的棚帐,商量如何应对库莫奚人的突围。几经商议,最后焦点集中在攻守之间的争论上。

李正道主张各家分别组织一支冲锋队,从四个入口冲进去,把库莫奚人逼出来与联军决战。锡丹汗、活佛、格列觉得没这个必要,布哈峻的粮草不足以让库莫奚人支撑几天,等到他们饿到昏头转向的时候,自己就会跑出来了。

几句争执后,几人都很自觉的停下来,不约而同的看向岳震,大家都很自然的把他当做了维系平衡的纽带。

岳震一直安静的听着他们讨论,对各方心态也看得很清楚。青宁原两大部族的领袖,依旧延续着昨天的思路,胜负无悬念,保存实力就成了重中之重。

几十年女真人的崛起,让西夏王朝不得不停止了扩张的脚步,在和平保守的国策下,铁鹞子这种正规军队也就罕有真刀真枪实战的机会。所以李正道把这次战斗视为宝贵的练兵机会,也在情理之中。

看到大家把目光都投向自己,岳震笑笑说:“我比较赞同正道将军的主张,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不过事关族人的流血牺牲,我们这些当家的人也不宜擅自决定。我觉得我们还是回去召集部众,全凭兄弟们自愿好不好?”

锡丹汗和活佛对视了一眼,双双点头认同,格列也咧嘴道:“不错,这一仗打完,恐怕再想松松筋骨就难喽。不怕死的勇士自愿上阵杀敌,呵呵,我绝不拦着。”

纷纷起身,格列大头人把大家送到棚帐外,众人各自翻身骑上坐骑之时,就见巴雅特策马狂奔而来。

“库莫奚王出了布哈峻东口,指名要见乌兰震王。”

几位面面相觑,惊疑不定,岳震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杀机,厉声道:“胆子还不小!诸位可有兴趣,一起去会会这位库莫奚王,看看他想耍什么花样?哼,他就不怕我顺手干掉他,也算是给诸位省了这桩麻烦。”

骑马的骑马,上牛的上牛,几个人跟着岳震和巴雅特到了东口,远远的就看到一匹孤零零的红骆驼站在那。各家领袖无不暗自咋舌,正如岳震所言,这个库莫奚王真是好大的胆子!

一行人并排走到距离红驼还有五六丈的地方,锡丹汗率先勒住了大牦牛,其余的人纷纷停住坐骑,让岳震独自催马缓步上前。

再见这位披着狼皮的吟唱艺人,岳震的心绪不免有些复杂。对侵略者的愤恨,为自己后知后觉的愧疚,都好像在催促着他拔出刀来,把眼前这个罪魁祸首斩为两段。

冲动归冲动,但是他也很明白,杀掉眼前这个家伙也许不难,难的是怎么一举消灭他身后的那群祸害。稳稳心神,岳震一直走到伯德钦察的面前才停下来,面无表情冷冷的看这位库莫奚王。

“呵呵,震王一定在奇怪我为什么来找你吧?”钦察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和岳震对视着说道。

“只是奇怪你凭什么笃定,我不会现在就杀了你?”岳震没心情和他笑脸相对,眼神如利刃一样,盯着他上下颤动的咽喉。

钦察虽然还是那副勉强的笑脸,但是岳震犹如实质的杀气,让他有些不自在。“呵呵,如果我的死能让族人们安全回家,我伯德钦察不会吝啬把这颗头颅交给你,不过震王你拿我这···”

岳震不耐烦的皱眉打断了他,恨声道:“休想!青宁原的每一滴血都不会白流,在这里所有库莫奚人的性命,都将变成我那些死难兄弟的祭品,也包括你!”

“好!我今天来找你,就是以库莫奚王的名义向你们乌兰部下战书!明天此时,库莫奚与乌兰在布哈峻西口外决一死战!胜者才是鱼儿海子真正的主人,乌兰王,你有胆量接受库莫奚的挑战吗?”

“哈哈哈···”岳震听罢仰天长笑,笑声一直传到很远的地方。“哈哈,今天我才真正明白,何为痴人说梦!挑战可以,但不是为了鱼儿海子,是为了你们库莫奚人,还能不能做自己生命的主人!好,明天此时我在西口等你,送你去该去的地方!”

说罢,岳震掉转马头就走,一边走还一边笑道:“呵呵,明天记得让你的族人吃饱了,反正骆驼你们以后也用不着了,杀几头让你的兄弟做个饱死鬼吧!哈哈哈,鱼儿海子的主人,我呸!”

他们对话的内容,岳震身后的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大家静静看着岳震转头回来,又目送着脸色苍白的钦察也返回布哈峻。

“震头领,本王觉得这是个阴谋,他是想用这种方法拖延时间,让咱们放松警惕,今天他们肯定要突围。”

点点头,岳震道:“汗王说的不错,钦察这一招还算聪明。如果咱们上当松懈了,他就趁机突围,就算咱们不上他的当,至少在决战前,咱们也不会率先攻击他。等着瞧吧,明天的战斗他的花样一定不少,正所谓,困兽犹斗。”

“呵呵···”李正道笑着摇头说:“两军实力相差不大的时候,谋略才能成为奇制胜的助力。如今他已是山穷水尽,再有多少花招,也无法起死回生了。”

一直出神的巴雅特突然道:“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就在他们以为决战前平安无事的时候,咱们出其不意的攻进去···”

在场的几个人无不为之一振,李正道刚要开口赞同,却被岳震抢了先。“还是算了,各部族的兄弟们都已经累得够呛,让大家好好歇歇吧。既然他要挑战乌兰,我就成全他,看他有什么本事扭转乾坤!”

“震头人这样说就不对了。”达布拉结活佛皱眉道:“保卫青宁原,是我们三大部族共同的事情,怎么能让你们乌兰独立承担?再说库莫奚人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哪轮到他们大剌剌的挑选对手,说挑战谁,就挑战谁?”

锡丹汗、格列马上跟着点头,一致表示要参与明天的决战。

岳震翻身下马,正色看着几位首领说:“诸位万万不可掉以轻心,久闻库莫奚人阴险狡诈,为达目地不择手段。我猜想明天的战斗一定不会轻松,伯德钦察一定有什么出乎咱们意料的诡计。以防万一,大家要仔细筹划一下,也省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众人纷纷离开坐骑,盘膝在草地上围坐一圈,说来也巧,几个人坐的方位正好和包围布哈峻的态势吻合。

李政道看出了这个巧合,不禁笑道:“几位大人不谋而合,现在咱们眼前的这个小圈子里,不就是布哈峻吗?”众人左顾右盼,无不为之失笑。

格列头人望着对面的岳震笑说:“呵呵,现在可是我们阿柴驻守明天的战场,震头人若不想让我们参加,咱两家还要相互换防才成。要是换防当中,我走了你们还未到,岂不是给库莫奚人留下空隙?震兄弟打个商量如何,我撤走一半,你调来一半,咱们两家合力最后一战如何?”

阿柴头人搓着手,满脸讨好,却又跃跃欲试的模样再次把大家逗笑了。

暖流在心头流淌而过,岳震笑看着这些青宁原上的大人物,不禁暗暗感叹欣慰。战友之间患难与共的友情,往往就是这样,在不经意间一点一点的累积起来,青宁原的这场保卫战过后,三大部族的交往不一定会有全面的改观,但至少不会反目成仇。有朝一日自己离开乌兰,锡丹和阿柴也一定能顾念往日的友情,不会让乌兰人生存的太艰难。

他在这边恍惚出神,忘了还在等着他回话的格列,李正道接过去说:“不错,格列大人目光如炬,这很有可能就是库莫奚人想趁乱突围的计划之一。”

收回目前还不相干的思绪,岳震托腮想想道:“嗯,有可能。不过咱们应对得法,他们也难有什么空子可钻。我看这样吧,咱们就来个大车轮如何?四家一齐向左侧运动,围着布哈峻绕半圈,咱们就换防成功。”

决战前夕·火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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