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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台风波录》作者:轻微崽子
文案:
大楚启德年间,南方地动频发,冬来北方雪灾成患,在位皇帝下罪己诏,改年号正兴。
元宵佳节将至,奉诏进宫撰写贺词的民间词人命丧内宫,领舞歌姬被人鸩杀,刑部草草结案,皇帝震怒,急诏罪臣陆观进宫,补缺秘书监一职,暗中展开调查。
这是一个查查案子,搞搞权谋的故事,背景纯属虚构。
外形彪悍心地纯洁的小攻在“你打开的方式不对”的道路上越跑越偏。
拼姨时代稳操胜券的小受在“我吃的飞醋你永远不懂”的独角戏中把小攻折腾得够呛。而没有什么事情是一场秉烛夜游解决不了的。
内容标签: 强强 豪门世家 悬疑推理
搜索关键字:主角:陆观,宋虔之 ┃ 配角:拜月,瞻星,苻明韶,李晔元,汤圆(猫) ┃ 其它:麟台,撸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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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江月(壹)
连绵数日的大雪终于停了,万道金光渐次铺开在一城的积雪面上,这样好的日头不过持续了半个时辰,就是傍晚。
一骑黑马疾奔向御街,在拦路的行马前堪堪勒住。大马吐气如闷雷,马上那人也穿得一身黑袍,却并不下马。他静静注视着百米开外的宫门,另一头,淡烟薄暮笼罩在整座京城上方,瑰丽的晚霞正从天边散开。
“什么人?!下马!查验令牌!”宫门守卫小步跑来问话。
男人略抬了抬头,冷如刀锋的目光落在守卫脸上。
守卫咽了咽口水,大声的叫嚷却倏然哑了,勉强能分辨出他说的是“令牌”二字,同时手指按上了佩刀。
暧昧不明的暮色中,守卫瞥见了那男人侧脸上一个血红色的疤,显然是才落的将将结痂,贴近鬓角,拇指大小的一块方形,让他想到一个“罪”字。
天色刚暗下来,宫里就点起了灯,宋虔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靴底沾满将化未化的雪水,门上贴了封条,非得要等到新上任的秘书监,他这个少监才能进屋。
宋虔之口干舌燥地抿了抿唇,想找口水喝,刚提起来就觉着不对,脸色一变。
“蒋梦,蒋梦!”
连着两声大呼,一名太监弓着身屁滚尿流前来。
“茶也没有,晚膳也没有,这都几个时辰了?!”
太监抬起头,脸上堆起笑,连忙叫来一名小太监去换热茶,安抚道:“要不小侯爷先去太后宫里用晚膳?”
宋虔之嘴角抿了抿,烦躁地坐在石墩上,一只手扯开衣领,向里头扇风,他身上裹着裘衣,在雪天里依然热得满身大汗。
“新上任的秘书监什么来头?”喝上了茶,宋虔之脸色好看了些,示意蒋梦在他对面坐,蒋梦连道不敢,站在一旁回话。
“听说是皇上在衢州磨砺时候学兄。”蒋梦声音压得极低,凑近在宋虔之耳边说。
宋虔之眉头微微一蹙,拇指与食指不住摩挲,这是他心情烦乱的表现。
“李相的调令?”
“哪儿会。”蒋梦拖长了声调,仅仅一个眼神示意,调转话头又问:“小侯爷不去太后那儿用晚膳?”
“不去,太后也啰嗦,成天想逮我娶个夫人,我才不去自投罗网。”
蒋梦谄笑着直起身,有眼色地不再出声扰乱宋虔之的思绪。
宋虔之侧了侧身,边往衣领里扇风,边盯着门上封条出神。这是秘书省的封条,他手下人带人封的,今日是腊月初六,初十是上贺词的日子,这一年非同寻常,民间多灾多难,宫里还算太平,宰相李晔元推举了两个人进宫给皇帝写贺词。
皇恩浩荡,赏这两人就住在内宫的迎春园,这是大楚开国以来就没有过的殊荣。
谁想到不太平的事立马就发生了。
李相推上来的这两个人,其一是翰林院编撰,汪藻国,另一人是在民间享有盛誉的词人楼江月,一介布衣,能住进皇宫,不可谓圣恩不隆。
偏偏这个楼江月出了事。
眼看着要过年,宋虔之自己家里一大堆底下庄子收上来的账没理顺,刑部查案时他还在外省,父亲一封信急急忙忙把他叫回来。
大楚的秘书省明着管的是珍藏古籍,实则是皇帝手里的暗部,捏着满朝四品以上官员的把柄,什么人哪一天什么时辰出入什么地方,都有据可查。秘书省设秘书监一职,下设秘书少监两人,从宋虔之为官开始,秘书省就是他一个人管。秘书监空缺已久,少监仅有一人,他的下级是秘书丞。
两日前,宋虔之那个便宜表哥下旨让他进宫,即刻接手刑部案卷,彻查楼江月在内宫被杀一案,他当时就要查看现场,上面却有旨意,让他等着顶头上司上任以后听从差遣。
于是这两天宋虔之都在家里看案卷,顺便等人,今日是得了准信他那个上司要到京,才忙忙赶过来。
宋虔之抬头望一眼天,天色已晚,宫灯照着地面雪水粘稠,他叫了一声蒋梦。
太监驱身过来。
“算了,我看这位大人今晚是来不了了,我这就出宫,姨母那处,你帮我回一声。”宋虔之起身,将领扣系上,蒋梦上前替他整理大氅,蹲身下去以袖拭去宋虔之靴面上并不存在的残雪。
“请小侯爷稍等片刻。”蒋梦快步走到一旁,从一名早就在等的宫女手里接过食盒,过来递给宋虔之。
那红漆食盒一看便知是太后宫里出来的,宋虔之嘴角微翘,扬一扬手,便准备走了。
此时月洞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宋虔之才要抬起的脚落了回去,疑惑的目光扫过去。
细雪纷纷扬扬落下,下午才停不久的雪竟又开始下了。
通明的灯火之中,宋虔之抬头去看雪,月洞门里隐着的那个人影也抬起头。
“怎么又下雪了,小侯爷稍等,奴才给您找把伞去。”
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令宋虔之回过神,门口那人已走了过来,挂在枝头的气死风灯从上往下照出他的脸。
宋虔之微晃了一下神。
那是个身材异常高大的男人,肤色略深,鼻梁高挺,唇薄而锋利,宛如一柄冷刀。一身黑袍,布料寻常,腰上也无佩带挂钩,四指宽的布带束腰,勾勒出窄而有力的腰身。
二人一个照面,宋虔之正待问话,那人大步从他身侧走过,带起一阵劲风。
“跟上。”
宋虔之隐隐听得这两个字,一脸茫然,这才看清那人带着的两个手下,都是秘书省的人。瞬间,宋虔之明白了,来人就是秘书省新派的上官,心里虽不大舒服,还是跟了上去。
少监、秘书丞都在,男人示意他们查验门上封条,手下呈上一把小刀,那人迅速启封,随着无声的滑动,门开了。
一股陈腐气味从屋内散发出来。
秘书丞手持一盏灯,边往屋内走,边低身让灯光照亮地面,血痕犹在,地上有白色粉线画出的轮廓,只有正常人身长的一半,圈住一把黄花梨椅。
“死者被人绑在椅子上,血都流在椅下,背部及腹部中刀,背上那刀扎穿了他的肺,最致命的是胸膛的一刀,直接毙命。”宋虔之回忆着刑部的卷宗,走到男人身边。
那男人却走开了,朝秘书丞伸手,秘书丞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把灯给他。
整个屋子很大,陈设富丽堂皇,珍宝古玩俱在,死者的包袱散在榻上,显然被人翻过,没被刑部取走。男人在床边站了会儿,仔仔细细用灯照地,沿着屋子走来走去。
“大人,您在找什么?”宋虔之一头雾水,心想怕是这个顶头上司从乡野调来,不懂刑部办案的规矩,好心解释道,“重要证物都在刑部,案卷在我府上,死者尸体陈放在刑部,这里应当没有什么遗漏……”话音未落,宋虔之神色一凛,看见高个男人蹲下身去。
只见离椅子三米远的大木柜前,有半个巴掌大小的一团暗色,不仔细还真看不出来。
“打开这个柜子。”低沉的男声响起。
宋虔之见柜子上挂着锁,叫来蒋梦,蒋梦一看却犯了难。
“这钥匙奴才这儿没有,得打条子去内府监领,今晚怕是来不及了。”
男人双腿跪地,趴了下去,将灯向柜子下面一照,然后两腿伸直,脸贴着地,突然意识到什么,他站起身,拍干净身上的尘土,第一次拿正眼看宋虔之。
他不是第一个看宋虔之,而是不易察觉地扫过手下三人垂在身侧的手。
“你,像我刚才那样,把手伸进去摸一摸,钥匙在柜子下面。”
宋虔之眉头一皱。
“等等,把上衣脱了。”
宋虔之登时脸通红,想要发作,一旁秘书丞抢道:“小的来,小的来。”
男人眉一扬,冷冷注视着宋虔之,抱臂环胸,面无表情地说:“去年是灾年,民间遍地饿殍,宫里还有碎银子养闲人?”
“大人教训的是,我来。”只见宋虔之干脆利落解开大氅,丢给措手不及的蒋梦抱着,又以最快的速度解开锦袍上的系扣,逐次脱得只剩一件雪白单衣,那是上好的丝衣,薄如蝉翼,宋虔之便不再脱了,趴到地上,像方才见到的那样,半边脸贴着地,伸手去摸,指尖在冰冷的地面上仔细摸过去,终于触到冰冷的金属。
陆观一直看着,地上趴着的人腰极瘦,解了上衣挽在腰间,整个人趴在地上,臀便十分的挺翘。
陆观喉头动了动,目光落在那人的脸上,白皙的肤色,肌肤光润明净,一看便是养尊处优的少爷。
那养尊处优的少爷侧脸上眉眼突然迸出一丝兴奋,旋即迅速缩手,从地上爬起。
“找到了。”宋虔之半边脸沾着尘土,手中是一把钥匙。
“打开。”男人下令道。
“大人,让小侯爷先穿衣,仔细莫受了风寒。”
谁也想不到一个太监会插嘴秘书监办案,新来的秘书监扫了他一眼,看向宋虔之。
宋虔之已蹲下身去,一声轻响,锁开了。
“灯。”宋虔之向后伸手,就有一盏灯递了过来,他看也没看,不知是才来的上司递过来的灯。
扫过一眼,宋虔之侧身蹲着,示意身后众人观看。
柜子里有个揉皱的信封,一把小刀,一块火石,一个拳头大小的纸包,最让人心惊的是,三层的木柜里沾满了凌乱的血红掌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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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早已过了宫门落锁的时辰,蒋梦把秘书省的人送到宫门口。
宋虔之裹紧袍服,大氅也重新系好,蒋梦找来一把伞,宋虔之笑眼一看,就知道这奴才打什么主意。他是特意就拿了一把,好给宋虔之这位新来的上司立个威。
宋虔之却是前脚出迎春园,后脚便把伞给秘书监,示意他撑伞。
男人生硬地拒绝了,说不用。
宋虔之二话没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男人脸色难看,只得撑开伞,给宋虔之打了一路。但他的马是不好领了,宋虔之笑笑地站在灯下,从男人手上拿过伞还给蒋梦。
“坐我的马车吧大人,您不是要看案卷么?也省得我再跑一趟。”见到男人脸色一僵,宋虔之吸了好大一口气,结结实实又打了个喷嚏。
车上一直没人说话,宋虔之闭着眼靠在车厢上,不知道是睡了还是醒着。
陆观放肆地打量着他的这位手下,半个时辰前与皇帝的谈话言犹在耳,他知道这位少监还不到十九,已经管着秘书省四年有余,替皇帝拉下过不少人。
现如今,却轮到他了。
陆观迫使自己挪开眼,也靠在车板上,闭上眼。
雪下得大了,落在车盖上簌簌作响,车轮滚滚,伴随着细细碎碎的铜铃响声。
侯府里等着宋虔之回来吃饭,灯火一片通明。
宋虔之心头一暖,站在门边接过婢女递来的狐皮抄手,向着他的上司让了让。
“大人请吧。”宋虔之一点也不心急,在宫里那点不快现在也完全消下去了。皇帝终究是皇帝,不是他那姨母生的,跟宋家从来不是一条心。在车上宋虔之根本没睡着,一路都在想,一直握在他手里的秘书省,骤然空降了个长官下来,他那个便宜表哥究竟想做些什么。不知是不是脱衣服那一下受了凉,还是这几日眠花宿柳掏空了身体,一时半会他完全没想明白。
宋虔之侧头看了一眼高出他一个头的“长官”,嘴角一勾。
“在侯府我们就不必以官位相称,还未通过名姓,我叫宋虔之,字逐星,未知阁下尊姓大名?”
男人眼神微动,默了片刻,方才道:“陆观。”
陆观随着宋虔之到他的院中,路上每逢婢女,宋虔之总要与人说笑两句,陆观眼神冷淡,目不斜视,宋虔之停下他就停下,宋虔之走他便走。
侯府的下人规矩也严,没人向陆观问话,只当没有看见他。
走至宋虔之住的院落,远远就有一股梅香,四名姿容俱佳的婢女迎了上来,宋虔之将大氅一解,便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簪来,随手插在其中一人的头上。
那婢女笑着谢赏,几人围着宋虔之又是给他擦手,又是给他擦脸。
宋虔之接过热茶喝了一口,喉咙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他知道大概是有些受了风寒,回头只见陆观冷冷站在雪中,看他的眼神透着厌恶。
“请陆兄随我来,案卷在我屋里。”宋虔之一哂。
陆观:“我就在这等,劳烦小侯爷取出来容我一阅。”
宋虔之忍不住笑了,眼神狡黠:“按我大楚的法令,这案卷该放在秘书省,不能被我带回来。不过我有皇上的特批,这才带回家来查阅,陆兄可有这道特批?”
陆观眉毛皱了起来。
宋虔之闭着嘴,舌头在齿间弹动,片刻后淡笑道:“请陆兄随我来。”他不再看陆观,径自提步进屋。
☆、楼江月(贰)
两个婢女一个捧着铜盆,一个捧着茶,入内来,捧茶的婢女将两盏热茶从漆盘里取出,分别放在桌上,风情万种地抬眼看一眼陆观。
陆观眼观鼻、鼻观心,神色凝重,显得心里有事。
婢女微微一笑,不怎么介意,起身娇滴滴地向内室走去。
捧铜盆的婢女跟过去了。
陆观这才抬起眼,目光随两名婢女的身影追过去。内室与外间以纱帘隔开,成万上亿只蝴蝶随着纱帘被捞起,翻飞扑朔。
“今儿侯爷这么晚,不知道用过晚膳了没有?”
从陆观坐的地方,恰能看见宋虔之已脱了上衣站在那儿,不能看见他整个身体,婢女走过去把铜盆放在木架上。
陆观微不可见地往后稍挪了半寸,这几乎是情不自禁的动作。
宋虔之浑身只一条近乎透明的衬裤,腰窄臀翘地站在那儿,与常年习武的陆观不同,他皮肤白腻光滑。婢女手里一条雪白棉巾子为他擦身,他便随意站在那儿,棉巾顺着脖颈往下,他抬起头,这时,侧过了脸来。
陆观连忙移开视线。
“老太太今日精神可好些了?”宋虔之嘴角挂笑,那个陆观,一脸吓鬼的冷漠,到了这里,不也暗地里东看西看。宋虔之轻轻闭眼,听见婢女回话。
“好多了。”
另一个女声哼了一声,拧起另一条帕子为宋虔之擦脸,不高兴地说:“借着老太太生病,那起子小人天天到侯府来,以为侯爷这就会把他们接进来么?少爷您再不管管,人家都要骑到您头上来了。”
宋虔之不以为然地伸手在铜盆里洗洗手,抬手,婢女便为他擦净。
“我管什么,轮不到我来管,瞻星,你嘴这么碎,我打发你去母亲身边伺候好不好?”
瞻星红着脸扭过身去,在水里来回荡两下帕子,拧干搭在盆边。
“少爷尽是捉弄我,打发就打发了,到时候我看谁会后悔。”
宋虔之笑了起来,低头凑近瞻星,深吸一口气,抬头时笑道:“桂花?前几日给你买的香粉怎么不用上?”
“她怎么好用,二姑娘千求万求地让大少爷给她买了,喜欢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说大少爷在天香居给她买了京城最时兴的香粉。要让她闻出来少爷身边的婢女也在用,是要气死她吗?”
“什么大少爷!”瞻星脸色一变,往外间一瞥,收了声。
宋虔之不以为意地笑笑,匆匆拿衣服穿上,出外从一口上锁的大木箱中取出两本叠在一起足有一尺厚的案卷,放到桌上,吩咐婢女去让厨房准备点心汤羹。
宋虔之多点了一盏灯过来。
屋里只听见陆观翻动案卷的声音,宋虔之都已经仔细看过,就在旁边陪坐着,这时才得了空把皇帝急诏回来任命的秘书监大人打量仔细。
先前宋虔之对陆观只有一个印象,高大英俊。在大楚男子里,宋虔之的个子已经不算矮,陆观比他还高出一个头,肤色有些深,浑身上下,两手两腿都充满了壮汉一般的力量感。最让宋虔之诧异的是,这位陆大人的脸上,有一块新结痂的血疤,在侧脸上,深红颜色,像是生生剜下了一块皮肉。
掌管秘书省四年,宋虔之拷问过的犯人自己都记不大清。
这块血疤,落在宋虔之的眼里,再熟悉不过。大楚有两类犯人,会在脸上刺字,一是参与党争,罪不至死发配出去的;二是与妇人通奸。后者无论男女,皆要在侧脸刺一个“姦”字。
如果宋虔之记得不错,大楚刑名一科已有三十多年没有处置过党争涉事的官员。眼前这人显然没有三十岁,看上去也就是二十五六的年纪。
短短时间,陆观已翻完一卷,他皱起了眉,朝宋虔之问:“这是另一个案子?”
宋虔之揣着手,眉毛扬了扬。
“看就是。”
第二卷写的是另一个名字:林疏桐。身份是歌舞姬,被发现毒杀在自己的房间,刑部调查后抓了与她住同一间房的另一名舞姬。
“刑部的汪克汪大人认为,这是因为林疏桐被选定在元宵节时入宫为陛下献舞,与她同房的另一名舞姬姿容也很出众,却沦为伴舞,于是心生嫉妒,在林疏桐每日要喝的养生茶中投了毒。”
陆观显然并不认同:“她们住在同一间房,又是同行,一旦林疏桐出事,她就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他手指快速翻过案卷,近乎一目十行,视线在每一页仅仅停留一瞬,“还抓了一个人?”
“是,刑部找到常与林疏桐来往的男子询问,其中这个李通,在林疏桐被害当日急着出城,还带着细软和五百两银子,像是要出远门。也被扣下了。经查,林疏桐不在的时候,李通与这名舞姬也有来往。于是刑部以情杀结了案,认定是舞姬与李通合谋毒害了林疏桐。”宋虔之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既然刑部已经结案,我们还要查什么?”陆观这才看向宋虔之。
宋虔之笑道:“这两桩案子都已结案,楼江月那案子,抓了翰林学士汪藻国,这个案子抓了个舞姬和李通。大人进宫不曾见过皇上?”
陆观眼神定了定。
“见过了。”
“想必皇上的圣意已向大人传达得很清楚了?”
陆观似乎在犹豫,缓了缓才道:“皇上没有细说,只是让我查清楚楼江月被害的真相。”话说到这儿,陆观顿了顿。
宋虔之:“大人要是有顾虑,不必对我详说。”
陆观细细端详了宋虔之片刻,手指在桌上敲来敲去,引得宋虔之也在看他的手。那是一只握惯了刀剑的手,手指比寻常人修长有力,虎口看上去皮肤粗糙。
“楼江月是民间词人,声名远播,常常出没于花街柳巷,不曾娶妻,一年有一多半的日子都睡在妓院。但他才高八斗,深得文人推崇,这点小癖好从不为人所耻。如今京城里不少官员都蓄养官妓……”陆观没有再提皇上说了什么。
“楼江月是一介布衣,没有那个地位也没有那个财力养妓。”宋虔之道。
“他身无一官半职,写出的词却千金难求。”
宋虔之摆了摆手。
陆观没有再说下去。
两人俱皆对着灯发了会呆。
陆观发现宋虔之意味深长地在看他,问:“看什么?”
“恕我冒昧,陆观兄,你多大年纪?”
陆观有些不耐烦,像是不想说。
“虚岁二十五。”
宋虔之心想,京城从未听过这么一号人,蒋梦的意思,此人曾在衢州与皇帝有旧,又不是李晔元调回来的,那自然是皇帝亲自下诏将他任命为秘书省长官。
在大楚,百姓看来,秘书省是个管古籍的官方机构,宫里人却知道,什么人都能惹,秘书省的人惹不得。尤其当今皇帝登基以后,秘书省杀过的官员数以百计。什么人该杀,什么人不该杀,秘书省管着的书库里自有一套说法。
这个书库,从前只有皇帝和宋虔之能进,往后,多了一个陆观。
“你是从衢州过来?”宋虔之又问。
陆观嗯了声,重新翻开卷宗。
“衢州快马加鞭到京城要两天两夜,你既比我年长几岁,我便称你一声陆兄,不知道陆兄如何得知京城中事。”顿了顿,宋虔之笑道,“也是皇上今日傍晚才告诉你的?”
陆观丢开案卷,一条腿搭上身旁的凳子,双臂环胸,目光冷冷地注视着宋虔之的笑脸。
“我有我的办法。”陆观粗声粗气地说,“要是小侯爷不服我来做这个长官,大可去皇上面前说,不必阴阳怪气。”
宋虔之被噎住了。
“这怎么叫不服……”
“我的来历、行事,自有我的考虑,往后你我共事,有些话现在就应当说清楚。”
宋虔之赔着笑:“说,陆兄请说。”
“你看到了,我脸上这块疤,我是个罪臣,原定于秋后在衢州问斩。蒙我那学弟不弃,将我从衢州府衙大牢放出来,任命为秘书监。你不必防着我,也不必窥探于我。这两桩案子你可以不插手,我来查。秘书省长官由皇上亲自任命,但我现在还没有拿到官印,在这两桩案查清之前,我也拿不到官印。”陆观眉宇间现出一丝戾气,笼罩在他身上的,是宋虔之不熟悉的常年苦闷。
说是郁郁不得志,陆观仿佛又并不是很在乎官位。甚至,他说起自己即将于秋后被问斩,也是一副在说别人的故事般无关紧要。
宋虔之从宫里出来就觉得有些发热,脑子不大好使。
这时他突然想到,那就是说,这两件案子,是陆观的翻身仗救命符。查不出皇帝想要的结果,陆观就得死。
“至于京城的消息,我有我的渠道,小侯爷,不该知道的事情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说着陆观站起了身。
宋虔之反应过来之前,也跟着起身。
“陆兄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
陆观瞥了一眼桌上的案卷,眼神中有一丝厌烦地瞥宋虔之,说:“我对你的官位没有威胁,对秘书监的位置也没有兴趣。”
宋虔之哭笑不得,忙道:“是是,我也没有别的意思,随口问问,你接着看。”
陆观一摆手,在门口找了个值夜的家仆带他出去。
“陆兄,陆兄。”宋虔之追了两步,听见陆观说:“我已看完了,明日辰时,在秘书省会合,我要见一见那个汪藻国。”
雪风迅速淹没陆观的身影,卷起的雪粉在空中打着旋飞散。
宋虔之头顶上遮着下人打的伞,他收起一脸的笑,漠然注视陆观离去的背影。
转回去下人准备的宵夜来了,陆观已走,宋虔之便叫两个贴身的丫鬟一起坐下吃些东西,宫里带出来的食盒,他只捡了两个黄金卷就鸡丝粥吃饱,又喝下一大碗姜汤,便已经过了子时。
这一晚宋虔之睡得很不踏实,梦里都是他新上司脸上深红得像要滴血的新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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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大人,用饭了。”昏暗的房间,门上贴近地面的下方有个木格,此时木格抽开,饭菜一盘一盘地递了进来。
窗户一阵响动,本来关着的木板也被打开,微光照了进来。
汪藻国背脊笔直地坐着,不到一刻的功夫,木格又打开。
“大人,您的案子还在查,天天这么粒米不进的,小的们很难办啊。”看守没听见人声,叹了口气,从木格中将没动过的饭菜取出。
这时外面有人说话。
“开门。”
汪藻国死寂一般的眼眸一亮。
久不见光的眼睛在倏然投下的日光里闭了闭,有人来拽他起身,汪藻国手脚俱上了枷,等待那阵眩晕过去,汪藻国才睁开眼,方才他眼里的亮光,突然灭了。
“汪大人,我们见未见过?”宋虔之今日围了一圈狼毛,脸色苍白里带着一点病态的微红。一早宋虔之醒来就觉嗓子眼里起火,鼻子也塞住了,都拜那个罪官所赐。这笔账他在心里好好的记着。
汪藻国不说话。
宋虔之就在外面等看守给汪藻国上好手脚枷锁,在他两脚之间坠上一个足有十斤重的铁球,两名看守将汪藻国挪过门槛,其中一人去将铁球抱过门槛,两人就分别站开,不再给汪藻国帮忙。
这是秘书省的私牢,昨日汪藻国被刑部押过来,就已万念俱灰,想不到还有提审,他心里稍又燃起一丝希望,现在见到这位天生笑颜的秘书省少监,那点希望霎时被浇灭。
“听说汪大人已经两顿没吃,怎么有力气走路,你们俩,搀着点。”宋虔之手抄在黑亮的狐皮中,陪着汪藻国往东侧走,边走边低声喃语:“秘书省的梅花又开了,汪大人您仔细闻闻,香不香。”
汪藻国沉痛地闭了闭眼,张开,也不去看右侧近在咫尺的梅花。
“宋大人官位在我之上,何必句句话奚落于我呢。”
“诶,皇上钦命我来陪审此案,说明皇上信任汪大人。”
汪藻国迟钝地扭过头去,眼眶一红。
“皇上让重审的?”
宋虔之笑着示意汪藻国去看开得正好的一树腊梅,蹬去鞋底的雪,避而不答“重审”一事,似是而非地说了一句:“这几日雪下得真大,昨日停了一个时辰,又来了。希望下到除夕就别再下了,雪过无痕,汪大人说是不是?”
汪藻国眼皮跳了跳,转过头去,从囚室到堂屋不到百米的青石路,竟像望不到头。
☆、楼江月(叁)
偌大的承元殿开着窗,寒风夹着细雪卷进大殿,穿堂而过,扬起殿内垂挂的纱帘。
孙秀领着两名太监进来,身后的太监各自抱着齐平下巴的奏疏,亦步亦趋地小心跟着孙秀。
“我的皇上主子,您怎么又开窗了,外面下雪,别冻出病来。”孙秀连忙让内殿侍奉的宫女去关窗户的关窗户。
承元殿布着地龙,倒不太冷。
坐在紫檀木大桌后的年轻人,只有二十三岁,正是十六岁就登基做皇帝的苻明韶,他一脸神情恹恹地缩在椅中,出奇的瘦弱,眼神一动不动望着飘飞的纱帘。
两个小太监将奏疏放好,殿内当值的宫女太监就都退了出去,只留下孙秀,站在桌旁为苻明韶研墨,他手上动作很快,加入清水,眼神不偏不倚。
苻明韶翻开第一本奏疏。
“秘书省在审那个汪藻国了?”苻明韶嗓音带着些许沙哑。
“一早秘书监便领着少监去提人,应当是在审了。”孙秀低着眉,右手磨得更快。
“昨日朕没见宋虔之,他可说什么了?”
孙秀一笑:“小侯爷从外省赶回来,急着给皇上您问案子,在迎春园等了一下午,就是说了几句不知道这个秘书监大人上哪儿去了,半天不露脸。”
苻明韶竖起耳朵,斜乜一眼满脸是笑的孙秀,心里涌起厌烦,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就没抱怨朕?”
孙秀眼珠动了动,露出仔细思索的模样。
“没有,真没有,小侯爷那性子,主子您还不清楚么?”孙秀垂下眼,特意不去看皇帝的表情,认真研墨,“不过太后跟前的蒋公公叫小侯爷去太后宫里用晚膳,小侯爷也没去。”
苻明韶冷笑一声。
“想是在安定侯府吃惯了山珍海味,吃不惯宫里的猪食。”
“扑通”一声孙秀忙跪在地上请罪。
苻明韶见烦了他这个样,也没像往日那样叫他起来,而是再度盯着飞扬的纱帘发起呆来,那纱扬起在半空,又翻卷着徐徐落下,宛如一个婀娜少女在翩翩起舞。
苻明韶伸手拨了一下笔架上用红绳拴着的一把半个巴掌长短的木刀,侧着头,想起了衢州。衢州是个出佳人才子的地方,苻明韶的皇后,也是衢州人,父亲是衢州太守,算大楚开国以来,出身最贫寒的皇后。
上个月太医给皇后把出了喜脉,这是苻明韶盼了快七年的孩子,他却不觉得怎么高兴。兴许他盼望的事情总是失望,突然有一件成真,反倒显得不那么真实。当宫人来报,苻明韶突然想起他那个学兄,想起那个蝉鸣吵得人心烦的夏日,他们在河边洗澡,学兄泼了他一身的水,两人都那样狼狈,又那样快乐。
苻明韶皱起眉头,一手轻轻敲自己的脑子,让那些荒诞的想法都沉下去。
他的视线重新回到太监身上。
“孙秀。”
孙秀把头垂得更低,额头出了一层细汗。
“我给秘书监写一道特批,你即刻给他送过去,今日是腊月初七,明日让秘书监及少监进宫来陪朕喝碗腊八粥。”
孙秀抬头看了苻明韶一眼,又没说话地低下头去。
“有什么就说。”苻明韶拔高声音,即刻就咳嗽了起来。
孙秀向前倾身,却不敢起身,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苻明韶做了个手势,孙秀连忙起身过来伺候他喝水,压低嗓音在皇帝跟前说:“太后那边也赏少监明日过去吃粥。”
苻明韶默了一会,说:“蒋梦已经去传了?”
“一早就去了。”
苻明韶冷笑了一声,闭起眼。
孙秀忐忑不安地转着眼珠,咬着唇没说话,静等苻明韶去想。
少顷,苻明韶睁开眼说:“把朕的口谕也传过去,太后传他午膳还是晚膳时过去?”
“晌午就去。”孙秀回道。
“那好。你也去传午膳时候让他二人过来。”
孙秀脸上的诧疑一时没收住,幸而苻明韶根本没在看他,他感到背上的薄薄内衫已经被汗水粘成一片,低声答道:“是。”
·
秘书省问讯室里,陆观正在问话,旁边一个书办奋笔疾书,记录汪藻国的答话。宋虔之与陆观同坐在汪藻国的对面,书办坐在西面另一张桌后,汪藻国手脚被铐在椅中,当胸就有黑色木枷将他整个人固定着,两脚之间的铁球仍在,不要说逃,汪藻国一届文官,站也不要想站起来。
“仵作的结论,楼江月是在三更前后断气,宫门的记录,前一天下午申时初刻你同楼江月一道出的宫,酉时回到宫里。出宫以后,你们两人去了何处?”陆观朝一旁的差役说,“给汪大人去掉枷铐。”
差役看了宋虔之一眼,见他没有表态,这才躬身去给汪藻国开锁。
“楼江月在城中有几位相熟的女子,进宫这些日子,皇上赏了不少东西,楼江月是出宫去见其中一名女子,我只是跟着去逛逛。”汪藻国揉了揉手腕,叹了口气,摇头道,“大人,这真是无妄之灾,刑部说我嫉妒楼江月的才华……这从何说起,我是两榜进士,李相是我的恩师。楼江月是民间词人,他无意于官场,我也无意辞官归田,如果不是恩师推举,我二人根本不可能有机会认识。”
陆观道:“汪大人,本官问什么,你就只用答什么。”
汪藻国脸色一沉。
“汪大人不必急着辩白,我们秘书省不像刑部,又不赶着年前结案,此案我们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只要汪大人不是真凶,好好答话便是,我们陆大人自有分辨。”宋虔之笑着说。
此时有人碰了碰宋虔之的肩,他侧过头去,看到门边有两个青衣太监,视线下落,便瞧见那人的腰牌,认出是皇帝跟前的人。
“陆大人,我出去一下,你先问着。”
宋虔之起身同时,听见陆观的声音继续:“楼江月见的女子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名字我不知道,住址我倒是记得……”
“你说。书办,记下来。”
宋虔之走到门边上,回头瞥了一眼,陆观面上没有表情,他身材出奇高大,坐在那里像是一头委屈的大熊。
宋虔之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小侯爷,皇上有口谕。”
“什么口谕这么急,让孙公公亲自来,前两天去庄子收了新茶,过两日我叫人送去公公府上。”宋虔之随口说道。
“也只有小侯爷还惦记我们这些老伙计。”孙秀百感交集,长吁出一口气,将宋虔之带到一边去说话。
“怎么了?”孙秀少有这样严肃发愁的模样,宋虔之隐隐察觉出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明天不是腊八吗?皇上让您和秘书监大人一同过去过节。”
宋虔之:“明晚我会过去。”
孙秀为难地皱起眉。
宋虔之话声一顿,意识到什么,说:“皇上是想让我们午膳就去?”
“正是这个意思,奴才也知道,太后那边也传话了让小侯爷过去陪着用午膳,正不知道怎么跟皇上回话呢。”
一个太监能怎么回话?这些年宫里的太监上上下下,宋虔之花了不少钱打点,自然知道,孙秀能来跟他说这个话,已是犯了忌讳。皇帝的意思正是要让他在太后和他之间做个选择,从进秘书省的第一天起,宋虔之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谢谢孙公公,您就跟皇上回一句,我们都会去。”宋虔之打发走孙秀,在院子里站了会,一头钻进问讯室。
“也就是说,你和楼江月,下午出宫去皇上御用的琵琶园见了一名舞姬,此人名叫秦明雪,是楼江月的相好?”
汪藻国忙道:“不敢肯定是相好,但一定是相熟的人。”
“秦明雪。”宋虔之心头一凛,看陆观神色,陆观一脸的茫然。
宋虔之在陆观旁边低下身,凑到他耳边:“琵琶园是养在宫外的歌舞班子,林疏桐就在那里。”
陆观神色一变,把案卷翻到另一本,手指在其中一页停了下来。
“今日就审到这,把供词给汪大人看,让他签字。”陆观让人过来收拾案卷,和宋虔之一起走出问讯室。
汪藻国似有话想说,也来不及叫住陆观了。
宋虔之和陆观边走边说,先是说明日去宫里陪皇帝用午膳的事。
陆观眼底一亮,颇为沉默地嗯了一声。
“到皇上跟前,案情就先不提,圣上叫咱们去,是褒奖整个秘书省,年关将至,你这新官上任,皇上这是信任你我。陆大人一定要努力把这个案子办好,办得漂亮。”宋虔之故意不把话说得太明,秘书省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刀,陆观要是能把这个案子办好,就会留下来做他的顶头上司。如果陆观此人玩不来揣摩圣意那一套,整个秘书省都会被带进死胡同,倒不如死了的干净。
陆观突然站住脚。
“陆大人。”
“你认为汪藻国是杀害楼江月的真凶吗?”
宋虔之眼神一动,这陆观问话未免太直接,他想了想回道:“汪藻国手不能提肩不能挑,除非趁楼江月睡死以后先将他绑起来,再下毒手。而若是楼江月已经睡死,被绑起来,汪藻国只能直接下手,要是那样,楼江月就不会有机会去柜子旁边,血也不会沾到那处。”
陆观目中微带诧异,很快恢复,他点头道:“今夜去楼江月进宫前住的青楼看看。”提步就走。
宋虔之连忙跟上:“要去青楼?”
“你也可以不去。”
“去哪一家?”宋虔之语气带着些兴奋。
“你很熟?”
“啊?”
“京城的青楼,你都很熟悉?”
宋虔之不怎么好意思地笑笑:“还行,肯定比陆大人要熟悉一些。”
一整日里,宋虔之就在秘书省陪着新走马上任的陆大人看案卷,刑部的两本他早已看熟了,陆观将楼江月那本案卷给宋虔之,之后书办到,陆观又示意书办把记录给宋虔之看。记录里提到楼江月最常去的是一间叫章静居的妓馆,位于城东,离皇宫有些远。
汪藻国供述,楼江月被害前日下午,他们两人出宫是因为楼江月想去皇上御用的歌舞班子找自己的一个熟人,给她送些钱去。楼江月几乎把进宫所获的赏赐都送给了名叫秦明雪的这位舞姬。
陆观从汪藻国处问明,楼江月写一首词,在京城高官之间十分抢手,官员会命府上官妓编曲传唱。楼江月在京城中居无定所,最近一年中常去的就是这间章静居,章静居在京城是为普通平民开设的妓馆。
“陆大人你还真把下官难住了,这一间我从未来过。”宋虔之一身湛蓝锦绣袍子,玉冠束发,站在章静居门口,有点不敢进去。
两侧阑干上遍是红男绿女,各自抱在一处,小声说话。不少穿着暴露的女子懒懒抱着栏杆,或坐或靠,一只手抓着臂上聊胜于无的红纱朝人群挥扬,一抬手便露出大半截雪白藕臂,如此招徕客人,把宋虔之看得眼神都直了。
往常他去的场所,总也要先入包间坐下,再由老鸨带着挑人,办事之前,两方俱是衣冠楚楚,一派正经。
楼江月住在这样的地方,第一说明他穷,第二说明他跟李相之间发生过什么不为外人道的事,这就是他们得查出来的内情。宋虔之边想边走,回头道:“走吧陆大人。”不想撞进眼帘的是个大不自在的陆大人。